谢邦直可不怕王蝉的那一句要挟。
相处这些日子,他算是瞧出来了,别瞧王蝉一身本事,还能掐会算,但性子就像隔壁邻居家养的猫儿,惹急了也只会喵喵乱叫。
喊得凶,真挠爪却不会。
要是告了他阿娘,阿娘定会掐了他的耳朵,拎着人过来,逼自己唤姐姐。
她知道阿娘凶,从都不告状的。
“我比你高,高一点儿也是高,可以不用唤姐姐,咱们算一般般大。”
谢邦直嘿嘿笑,一跳跳到王蝉的身边,将身子挺得板直,凑近了两厢一比,是高出了半个指头。
王蝉:“你也说了,高一点儿也算高,那我的年岁长几个月,怎么就不算长了?喊姐姐!”
谢邦直:“阿蝉阿蝉阿蝉!略略略!”
两人斗嘴的时候,谢邦采慢慢悠悠,可算是走到了。
谢邦采和谢邦直是两兄弟,过了年,一个十七,一个十二,一娘胎的兄弟,瞅着倒不像,哥哥谢邦采长得极瘦,远远看去像一个麻杆一样。
祝凤兰瞅了都愁死了。
常说他一身衣服穿在身上和个布袋一样,就怕风一大,布袋纳着风,将人一道卷走了。
谢邦直就有些胖了。
只见他圆乎乎着一张脸,不止脸型像姥姥祝老太太,眼睛也像极了祝老太太。
圆圆的像猫儿,咕噜噜转的时候,就知道他准备闹腾坏事儿。
……
临着出门了,舅爷祝从云唤住了王蝉。
“阿蝉呐,我听你舅奶说,你们要去八宝镇?”
王蝉点头,“嗯,我听表哥他们说了,今儿八宝镇打春牛,好玩着呢,往常我都没凑上热闹,今儿正好闲着,就和表哥他们一道去瞧瞧。”
左右撑船行水,也不算太远。
王蝉拍了拍腰间的荷包,表示过了个年,收了些压祟的铜板儿,得去耍耍再花花钱,那样才快活,如此才不辜负节日的喜庆。
谢邦直:“嘿嘿,姐姐,好姐姐,一会儿给我买个糖画,再买个蹴鞠吧。”
“我听月泽哥说了,八宝镇的鱼龙舍新进了好些稀奇玩意儿,就是蹴鞠都比旁的地方好!是小牛皮做的,一踢,都不怎么费劲儿,那蹴鞠就能弹得老高,可好玩了!”
谢邦直瞅着王蝉那一袋的铜钿,听着里头碎银和铜板相碰的“叮叮叮”脆响,一双圆眼都瞧直了。
顿时折了腰,嬉笑着脸皮讨钱。
“好姐姐,给我买买呗,阿蝉姐姐~”
王蝉:……
一声拉长声音的阿蝉姐姐,激得王蝉手臂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她往后一退,是不敢受用这一声姐姐了。
王蝉捂了自己的钱袋子,“去去,想要牛皮蹴鞠,拿你自个儿的压祟银买。”
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兜里铜钿一响,铁嘴的表弟都喊阿姐了。
王蝉伸手,将凑来的表弟脑袋支开。
谢邦直瘪瘪嘴,瞅着王蝉的圆眼里有幽怨。
他要是有,能折了腰唤姐姐吗?
娘生了一张巧嘴,又长了一双凶眼,压祟的银子才在他床边的枕头上压上一晚,要他说,祟都还不一定压走呢,第二日一早,她便又哄又是唬的将银子收了回去。
恁地心急!
只留了几个铜板儿在钱袋子里哐哐响——
听着响亮,却是马粪表面光,内里一包糠!
谢邦直垂头丧气,蹲一边地上,手拿枯枝胡乱划着,连连在心里嘀咕祝凤兰。
还是伯元表舅舅好!
“娘狠心,阿蝉姐姐也狠心,哼!不给我买牛皮小蹴鞠,你是别想再听我喊姐姐了,阿蝉阿蝉阿蝉,我就叫一直叫阿蝉!”
谢邦直赖皮。
王蝉:……
祝从云摇头,“别理这浑小子。”
话锋一转,他说起了正事。
“阿蝉呐,既然你们是去八宝镇,那就帮舅爷去一趟于家吧。”
“八宝镇百花巷的于家,是做豆腐的,你到了那儿,要是不知道路,就寻个人问问,应就能知道怎么走了。”
于家开了个磨坊,不止在八宝镇上卖豆腐,更有十里八乡的人撑了船,往于家进一板板的豆腐回自个儿所在的镇上村里售卖。
磨坊地儿大,于家人的名头也出名——
虽说人生三苦,乘船打铁卖豆腐,但勤快致富,于家也算富户了。
“你问问就能寻到路。”
王蝉:“豆腐于家?”
“对。”祝从云一指院子的角落,那儿两方石磨雕好。
“你就问问,就说我老祝将两方石磨都做好了,他们怎还不遣人来运走?”
王蝉看去。
祝从云宝刀未老,两方石磨做得极好,一瞅就是费了心思和大功夫的。
灰石普通却不失质朴,沉沉的石料极厚实,下头圆圆的磨盘带一个鸭嘴样的出水口,盘面打磨得极为平整。
原来,年前时候,八宝镇的于家曾经来胭脂镇,寻到祝从云这处,下了定钱,要做两盘的石磨。
据说,于家原本的生意没这样好,约莫是一年前,他于家迎了新媳妇进门。
俗话说了,山主人丁,水主财,这新媳妇命柱带水,是水命,自是带财而来,一进门如水涨船高一样,抬得于家更积了好些钱。
这不,进门一段时日后,于家的豆腐生意便更好了,不止八宝镇的人爱上百花巷于家买豆腐,旁的村镇进豆腐售卖,也爱上于家拿货,多跑一段水程也不介意。
“我我!我有话说!”谢邦直高高举起手,见众人的目光都瞧了过去,这才有些得意地摇头晃脑,道。
“我知道他于家豆腐生意为啥好,是新媳妇生得好,大家都爱看哩!”
祝从云好气又好笑,“你个娃儿知道什么是好看,胡说啥。”
谢邦直不服气,“我才不是胡说,还有,我怎么就不知道什么叫好看了!阿蝉这样的就是好看!”
王蝉嘿嘿笑了两声,却也好奇,“表弟你去八宝镇见过于家媳妇?”
“那倒没,不过大哥见过。”
谢邦直蹲着往上一瞅,手中拿着比划的枯枝还朝一旁听声的谢邦采身上一指。
“喏,他不是在八宝镇的书院上课么,阿娘怕他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索性家里有小船,几天几天便会让爹去瞧他。”
别瞧祝凤兰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但她和夫婿谢时化都是疼孩子的。
好东西都可着家里的小子。
谢邦采在八宝镇跟着一秀才办的私塾学习。
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虽八宝镇离胭脂镇没有千里,行船走水约莫一时辰的水路,顺水更快一些,但她一直不放心,就怕孩子在外头饿着、冷着、受欺负了……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受着委屈。
谢时化出门接活时,祝凤兰或是带些吃食,或是让谢时化领人回家吃吃饭。
开开小灶,添补添补。
谢邦直撇嘴。
“他呀,回回回来拎着袋脏衣服给阿娘洗,去岁添了豆腐,箬叶壳卷了,也不嫌豆腐易碎麻烦,每每搭船都带着东西回来,说给家里添道菜。”
“阿娘欣慰,喜滋滋地说大哥懂事长大了,逢人就爱夸上一句,我是谁,火眼金睛呢,一瞅就知道其中有鬼!”
谢邦直下巴一扬,眉飞色舞,一副兄弟同心,大哥休想瞒住他的模样。
“嘿嘿,也没用啥法子,我就挠他,使劲儿地挠他,让他说实话,不然我就不停手。”
谢邦直表示,挠痒痒这招贱,但好使。
便是讨厌的人挠痒痒了,心里再讨厌再恨,他也得哈哈笑。
“他痒痒得受不住了,这才红着脸和我说,那于家的新媳妇好看呢!人夸豆腐西施,所以,大家都爱上于家买豆腐,贪看几眼,大哥也喜欢咧!”
王蝉:……
这——不好!
王蝉瞅了瞅表弟,又去瞅表哥,生怕谢邦直这一通说,今儿去八宝镇瞧打春牛热闹的出行得泡汤!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一声破喉咙的鸭子嗓。
“谢!邦!直!”谢邦采咬牙切齿。
“干、干啥!”
声音之大,不止谢邦直丢了枯枝跳了起来,大家伙儿都吓了一跳。
王蝉瞧去,表哥不止那时红脸,这会儿也红脸了,像冒了火一样,火炁冲天,一下就冒上了脑顶,耳朵都红了,疯牛一样喷着鼻息。
“舅爷小心。”她稍稍避了避,也扯着祝从云避了避,就怕两小子没分寸,回头撞着人了。
不一会儿,院子里便鸡飞狗跳,转着圈儿地扑腾。
一个大着嗓门嚷嚷,不服自己说老实话,怎么就被撵着打了?
“好看就是好看,喜欢看又不是什么错,我怎么就不能说了?你、你没道理!”
另一个咬牙切齿,跑起来衣服灌着风,果真像布袋一样。
“你是不是蠢,是不是蠢,今儿要不打了你,我就不是你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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