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孩低着头，往顾浔屿的方向偷偷瞥了眼，不为所动。


    先是徐伟，后来了个陈晓晓，这饭显然是吃不下去，陈诀挺郁闷，此时只好招呼着其他人先离开。


    孟谂悄悄回头，看到顾浔屿硬挺的眉头轻蹙着，低头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陈晓晓面前，足够的身高差足以让顾浔屿完全俯视对方。


    “出去聊聊？”


    被他含着冷意的目光盯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席来，陈晓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背依旧是挺得直直地。


    凝滞的空气里，女人的笑容僵了几分，一张美艳的脸因为气急败坏有些变形，她丝毫不在乎在场的众人，胳膊骤然往出一伸，推搡起小孩：“你愣着干嘛，找你爸去啊。”


    小孩被推地站不住身子，整个人差些就直愣愣地撞在顾浔屿身上。


    顾浔屿见状，伸手护住他，他死死捏着手里的小熊玩偶，一双倔强的眸子盯着陈晓晓，小声地嚅嗫：“他不是。”


    “你说什么？”


    “他不是，我爸爸。”又重复了一遍，小孩这次底气似乎强了些，他把玩具熊抱在身前，像是抱着自己的全世界。


    “不是你爸！谁是你爸！你说啊谁是！谁是！”陈晓晓情绪突然激动，贴了甲片的手指毫不留情戳上小孩瘦弱的肩胛骨，尖利地嗓音让这场闹剧看起来更加难堪。


    此时，闹腾的宴会已经冷清了大半，大家零零散散拿起东西往出走，陈诀下楼送客，孟谂就在门口不远处等着他回来，听着屋内的动静。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偷听别人的私事，可是他，做不到。顾浔屿的一切，他都做不到绕道走，他想知道那个人的所有，就算是让他无比难受的真相。


    “够了吧。”顾浔屿眼疾手快，一把摄制住她的手腕，让陈晓晓动弹不得。


    两人对视着，他满脸写着不耐烦，面色沉得可怕，吐出来的字更是不带一丝感情，“我再说一遍，出来说。”


    徐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路过时正好看到顾浔屿抓着陈晓晓，他深深看了眼对面的陈晓晓，手臂往后藏了藏，朝着那道高挑的背影露出一个无比狰狞的笑容。


    紧接着，尖利刺耳的破碎声，同时伴随着徐伟，磨碎了的后齿牙，难听极致地吼叫：“TM的狂个几把，老子弄死你！”


    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玻璃碎片在空中飞舞似炸来，顾浔屿后脑勺狠狠地被红酒瓶来了下。


    撞击的闷响伴随着坚硬的冲击波，让他一时间脑子迟钝，脑子里眩晕感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拽进黑漆漆的漩涡里，整个人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他强撑着桌边沿，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室内的巨响顿时惊动了外边，孟谂冲进来，眼前的一幕几乎要让他彻底失控。


    顾浔屿背对着他，后脑勺的发丝湿答答地粘连在一块，鲜血混着酒渍，不停地往下涌，还有碎玻璃渣挂在上面，后脖颈像被人扯出了无数条斑驳的血痕。


    徐伟呵呵地咧着嘴笑，手里拎着的红酒瓶碎来个口子，满地的红酒渍滴答滴答。


    “你TM不是厉害嘛，来啊，怎么怂了，没高中那会能耐了？”


    徐伟吼叫着，手里的碎酒瓶还要往下砸，孟谂想都没想，一个猛劲儿冲过去，两只手死死抓住徐伟抬起的胳膊，几乎要把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


    孟谂瞪大的眼睛里猩红可怖，一动不动地死盯着那张油腻可恨的脸，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徐伟吼，嗓子都快破音了：“你再砸一个试试？”


    说完又转头看着一旁带着孩子退到墙角的陈晓晓，孟谂那张寡淡秀气的脸上难得带上了愠色，“打120啊！愣着干嘛！”


    徐伟狞笑着，碎酒瓶的豁口几乎要怼进孟谂的眼睛，孟谂吃力着攥着他的胳膊，挣扎中一脚踢上徐伟的膝盖。


    徐伟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趁着酒醉上头，空出来的一只手不安分起来，就要往孟谂屁股上揉。


    “你替他出头？你算什么东西，你忘了高中时候…我怎么……”


    没等徐伟话说完，顾浔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


    他像是没事人般，横到两人中间，瞳孔下的恶寒让徐伟抖了两下，二话不说挟着徐伟的胳膊把他拖到墙角，大掌微屈，手背上青筋暴起，毫不留情压在对方的喉管上，让徐伟动弹不得。


    “你还有脸提？挨打上瘾是吧。”


    带着狠的拳头一拳一拳抡在徐伟嘴角、胸口、肚子，那张因酒精涨红的脸泛起暗紫，他叫不出来，嘴巴里哑巴似得嗷嗷的低吼，分不清是在辱骂还是求饶。


    顾浔屿也没好到哪去。


    他后脖子全是血，顺着T恤灌进皮肤里，脸色惨白的可怕，同时伴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下手的力度节奏在明显放缓。


    孟谂刚准备过去阻止，顾浔屿一个冷冷地眼神过来，透过那道目光他好似看到了顾浔屿全身包裹下的戾气。


    他心底犹豫着，看着顾浔屿这个样子害怕又心疼，整颗心几乎被扭成一串麻绳。慌乱中赶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刚准备拨通陈诀的电话，对方正好先他一步出现在包房外面。


    两人急忙把顾浔屿拉开，孟谂没搭理徐伟在一旁的叫嚣，他揽过顾浔屿，对方先是挣扎了几下，后面约是没力气了，干脆耷拉着脑袋，靠在孟谂肩上。


    对方一身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鼻腔。有服务生送来毛巾，孟谂帮顾浔屿调整了下姿势，把毛巾轻轻抵在对方后脑勺上，手上不敢太用力，担心会扯着伤口。


    “陈诀，快去医院。”孟谂说。


    车子疾驰在大道上，他看着车窗外面前划过的一道道灯光，茫然的情绪在寂静中逐渐扩大。


    手边的很快毛巾上就浸成了血色，掌心覆盖的地方全是湿哒哒的黏腻感，孟谂收紧了手指，往侧边看过去。


    顾浔屿闭着眼，好看的眉头因为疼痛死死地拧在一起，身边的唯一热源成了他此时此刻的取暖地，时不时会低声呢喃出声。


    “疼。”


    孟谂抱住他，以他曾经从来不敢奢望过的姿势和距离，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下一秒他就要低头吻住顾浔屿的嘴唇。


    眼底晦涩，如翻涌的潮水在落日下暗自涌动，孟谂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哄小孩似得，从口袋里翻出一颗草莓糖。


    然后拆开，递到顾浔屿嘴边。


    他凑到顾浔屿耳边，用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开口：“吃甜的就不疼了。”


    孟谂的声音和煦悠长，好似熨平了顾浔屿后脑勺尖锐的刺痛，他怔了怔，顺着孟谂的动作，很配合地含住了鲜红色的草莓糖。


    车子滑入隧道，周围被漆黑笼罩的一瞬间，好似把两个人拖回了十多年前回忆里。


    ——


    江北附中从高一开始学生们就要连上四个晚修，等到下课已经将近10点半。


    孟谂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的课本和各种教材，这时教室里大半的人都散了，楼道里学生们三三两两，挨着往楼道口走。


    他座位挨着后门，背上书包往门口试探着往外一看，瞥见隔壁班的灯彻底暗下去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在躲隔壁班的徐伟。


    高一开学不到两个月，那人就靠着校外打架斗殴的“光荣事迹”连接进出派出所，在升旗仪式反复做检讨，顺便在三个年级中混出不小的名声。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徐伟像是突然盯上了他，会时不时在厕所门口、饮水机旁堵他，或者找人把他从教室里喊出来，然后皮笑肉不笑地上下打量他，逼着他对自己笑，又或者对他讲一些色情的荤段子。


    孟谂不想招惹徐伟这种流氓混混学生，自然也不会关心对方的目的如何，他只想离得远远的。


    从教室里出来，孟谂特意加快了脚步，匆匆地出了校门，外边的路灯刚熄灭不久，空旷的路边学生寥寥无几，他捏紧书包带，一股脑儿的低头赶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路过奶茶店的时候，徐伟刚和他几个朋友分开，他端着杯奶茶，看到一抹脚步匆匆的身影闪过去。


    二话不说，三五步朝着孟谂跑过来，一把手拽住他的书包，把孟谂拉回来。


    暗淡的灯光下，孟谂看不清徐伟的表情，就听得他豪横地嗤笑出声，“我说最近怎么放学看不见你，原来是能耐了。”


    “专躲我呢。”徐伟捏紧孟谂的肩胛骨，放肆地在他耳边吹了声口哨，威胁道：“老子偏不让你得逞。”


    孟谂察觉到徐伟眼神下的凶光，像是在暗夜里吸血捕食的冷血动物。他忙低下头，心脏砰砰地跳，肩膀向内微缩，整个人的气势彻底被徐伟压了下去。


    “你，放开我。”孟谂做了个吞咽口水的动作，挣扎着想甩开搁在自己肩膀上的脏手。


    徐伟咂巴咂巴嘴,他哈哈大笑起来，随意扔了手里的奶茶, 语气里无耻又恶心：“放开？老子还要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