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软弱退让到最后的郁郁惨死，到顾正磊带着那女人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家里，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最后一根压垮顾洵屿的稻草。


    他自以为是当了近二十年的大少爷，到最后他才发现，其实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顾正磊难得愿意花时间养出来的一把顺手工具而已。


    可以无条件地用所谓的“爱”来进行道德绑架和人格压榨。


    “我给了你好生活，你自然应该肝脑涂地。”


    顾洵屿闭上眼睛，而后缓缓睁开。他自虐般地感受着胸腔积压地的熊熊怒火，滚烫地温度像是要把他的四肢烧得遍布疮痍，露出其中腐败阴森的血肉。


    顾正磊沉寂许久，到最后竟然哈哈大笑出声，他踩着虚软的脚步从椅子上挪动起来。


    “好啊，是报应，是报应啊。”


    顾洵屿从顾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以后了。


    空气里寒意渐重，一层层笼罩进墨色的阴影里。周围绿植茂盛，树梢间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沙哑地声音。


    身后仍旧灯光通明的顾宅被映衬地寒冷阴森，顾洵屿打了个寒颤儿。


    原来他准备在顾宅留宿，只是现在好像也没这个必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正准备给助理打电话，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停下动作。


    算了。


    顾洵屿点进手机通讯录，手指在屏幕前滑动，在一个位置上停了下来。


    刺眼的屏幕上，一串串备注好的人名有序排列，却唯独一个名字落进顾洵屿的心上。


    孟谂。


    顾洵屿盯着那个名字，脑海里某人地眉眼渐渐清晰起来，顾洵屿有些失神。


    他这个时候想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孟谂。


    顾洵屿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可笑了。


    空气里猛然吹来一阵风，顾洵屿混沌的脑子里短暂清明了一下，指尖还在屏幕前那个位置上。


    他烦躁地甩了下手，收回微微发僵的指尖，但是心底的杂念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顾洵屿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没等理智回神，号码已经拨出去了。


    嘟嘟的声音在耳边一个劲儿响起来，持续了好几秒。


    顾洵屿慌忙之中想挂掉，对面却先他一步接了起来。


    其实这时候，孟谂已经准备睡下了，他洗了澡出声，抓了块干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手机突然震动。


    孟谂正纳闷谁这么晚了还会给他打电话，随意撇了一眼屏幕。


    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堂而皇之地挂在屏幕最中央。


    孟谂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瞳孔微微紧缩，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他怎么都没想到，顾洵屿竟然会给他打电话？


    他喉结上下滚动，说不上是惊讶多些还是欣喜多些。


    孟谂被这个电话搞得心绪错乱，他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脑子里那人低沉酥麻的声音，又一次勾起他的情绪。


    想哭。


    也许是心底感应到对面准备挂掉，孟谂横下心，简单收拢了刚刚的情绪。


    向右滑动屏幕。


    第55章


    孟谂刚想开口就察觉自己的舌尖发僵，轻声道：“顾……顾洵屿。”


    话音里藏着几分拘谨。


    “嗯。”对面人的语气淡淡的，透着些不易觉察地疲倦，尴尬地开口：“睡下吗？”


    孟谂脑子难得转得快了下，很快速地察觉到顾洵屿的异常。


    他抿起下唇，垂首看了眼身上的睡衣，把那块半湿的毛巾丢出去的动作刻意放得很轻。


    再开口，语气讨好又谨慎，“没有啊。”


    “出来喝点？”顾洵屿问道，周围静悄悄地，只有皮鞋摩擦在地面的轻响。


    他忘了。孟谂不会喝酒。


    孟谂认真听着，掌心的手机再一次收紧，贴着耳面，有些微微的烫意。


    “行。”孟谂连半分犹豫都舍不得，生怕错过这次难能可贵的机会。


    刚答应完顾洵屿，孟谂差点咬了下舌头。


    他脑袋晕晕乎乎地，整个人像是踩上一团软绵绵的云朵。


    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自动回忆起那个“失衡” 的夜晚。


    是“李嘉”这个身份，让孟谂变得大胆放肆。


    没那么难接近、想把他拉下水。


    当这两个念头不断在孟谂心中滋生、蔓延，他知道，曾经那个连和顾洵屿说句话都得做心理建设，一句话反复揣摩掂量再开口的自己，在慢慢地消失。


    越界的感情很难再纯粹回去了。


    顾洵屿来找孟谂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在小区楼下等着了。


    见到来人时，孟谂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下去，他狐疑的盯着这诡异的一幕。


    顾洵屿一身西装革履的精英派头，淡定的从网约车上下来，甚至还准备邀请自己吃宵夜？


    越看越违和。


    孟谂瞧着人朝他走来，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挥了挥手以作示意。


    顾洵屿迈着稳当地脚步走来，周身气场不自觉地透露出几分威严架势。


    孟谂回想刚刚那一步，暗自偷笑，心下开始吐槽：你的人设呢？待顾洵屿在他面前站定，余光在他身上扫视了好几次。


    他故意端着表情，虽说之前做足了心理建设，真碰面的时候还是有些不自然。


    他抓了下被风吹起来的衣摆，湿濡发黏的手心顺势在干爽的衣料上蹭了蹭。


    顾洵屿面不改色，在孟谂似笑非笑的脸上打量了一番。


    他的眼睛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昏黄的街灯下，眼尾的小痣随着睫毛扑棱扑棱地煽动。


    “想笑就笑呗。”顾洵屿轻哼一声，表现得坦然，“我还不至于恼。”


    因为不好摸准顾洵屿的脾性，孟谂不予接话，反而转移了话题，“你晚上没吃饭。怎么，最近很忙？”


    这句话看似疑问，实则肯定。


    孟谂虽不懂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但是顾洵屿刻意收敛起的疲惫，他又怎么能忽视？


    “还行吧。”顾洵屿逞能惯了，几十年养成的骄傲性子断然让他在别人面前示弱。他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润泽的金属壳身在夜晚清晰可见，“啪嗒”一声，冒出淡淡的蓝色光芒。


    “吃烧烤去？”孟谂走的位置略微靠前，转头问道。


    顾洵屿点着烟，微微颔首。


    眼神暗了下，似乎想到什么，顾洵屿轻轻示意了一下孟谂的腿，“附近随便吃点吧。”


    孟谂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很快便恢复平常。


    顾洵屿是在关心他吧。


    孟谂心情有些好，双手拢在身后，脚步轻快了些，忍不住往顾洵屿的方向凑近一点。


    “没事，我说的烧烤店就在附近。”


    顾洵屿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时间倒算得上气氛轻松。


    孟谂胆子大了起来，嘴边的话一点点多了起来，满心的欢喜一个劲儿晃荡。


    “顾洵屿，你记得吗？”孟谂注视着面前拉长的影子，“高中那会，你老逃晚自习打英雄联盟。”


    顾洵屿侧头，端详着孟谂的表情，他耸了下僵硬的肩膀，语气慵懒，“你怎么知道？难不成……”


    顾洵屿故意拖长了尾调，等着面前人接话。


    “我，跟着班长去过几次。”孟谂怪不好意思地开口。


    陈决有顾洵屿的游戏号，他那时候还趁着陈决不在偷看过顾洵屿的游戏记录——喜欢玩ad位，每个英雄都是全皮，以及从不带妹。


    孟谂嘴角还挂着浅浅地弧度，只是语气里夹杂着些许怅然，“可是我不怎么会玩。”


    “你现在还玩吗？”孟谂问他。


    如果不是孟谂提起，顾洵屿都快想不起来自己有个尘封已久的LOL账号。


    他只是有些意外，孟谂竟然知道这么多？


    可是反过来，自己好像真的不怎么了解他。


    撞上孟谂好奇的目光，顾洵屿不知怎么有些慌神，他刻意把眼神移到面前的路上，“早不玩了。”


    哦。孟谂在心底回应道。


    雀跃的眼神淡了几分，孟谂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勾勒出单薄消瘦的肩膀头。


    他们的话题终结在十年前。


    最近天气渐渐有了入秋的架势，烧烤店的生意不像夏天人满为患。


    很快，孟谂和顾洵屿找了座位落座。


    两人挨着彼此坐下。


    老板笑呵呵地从烧烤架前迎接过来，手里拿着菜单和笔。


    孟谂接过菜单，郑重其事地把他递到顾洵屿手边，“你想吃什么，先点吧。”


    顾洵屿回头看他一眼，“你不吃？”


    孟谂露出几分讪笑，把笔放在顾洵屿手边，摆摆手拒绝，“我吃过了，不饿。”


    微凉的指尖在顾洵屿的手背位置停留了不到一秒。


    孟谂没在意，倒是顾洵屿挺着的后背僵了下，毫无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