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谢久白往前走,越靠近,他就越能听见自己心跳跃动的声音,每一下的跳跃都带着汹涌的悲恸和无法自控的悸动。
他坐在冰台边缘,他之前对祝余草是喜欢,但或许是三百余年的执念,这份喜欢在岁月沉淀里已经变成了更深沉的情感。
谢久白目光盯在虚空。
“元亦,我骗了一个很好的孩子。身为仙尊,守护九州理所应当,那么多人请我赴死,我也觉得我该赴死。但只有他,忍着疼付出所有,将我从死局里拉了回来。”
“若你不能醒来,我骗他到底,也没关系。若你能顺利醒来,我便从此放下这份执念,此后只守他一人……”
说着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按照元亦的性格,他如果知道自己为了救他伤害别人,大概会跟年少的自己一样,提剑朝他杀来,杀不了就自杀。
但他不会让元亦知道这件事的。
没有人回答他的这些话,寒气四溢的密室之中空寂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尘封的石门再次打开。
密室冰台上,又只剩下了一个死人。
-
喻连醒来发现谢久白不在。
他揉揉眼,趿拉着木屐下床,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谢久白也没出现。出去买东西了?
小院里安静的只有周围花落的声音。
快正午了,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喻连打着哈欠去厨房,将灶台烧了起来,盖上圆木大锅盖。火老大晚上才能出来,喻连烧完灶台,站在院中莫名发了一会儿呆,有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空寂。
他挠挠头,慢吞吞回了卧房,趴在床上,从储物袋中拿出精致的小玉盒。
今天虽然是他生辰,但也是他和师父成婚一年的日子,他怎么会没给师父准备礼物呢?他思来想去许久,灵材灵宝师父不缺,要送就送有意义的。
所以他找到被他珍放在孤渺峰储物柜中的,他跟师父二人的结发。
师父的头发有九根,是他去孜云州前割下来的——后来成了师父确认他喜欢他的铁证。
他自己的也有九根,和师父的放在了一起。
十七岁那年藏起来的懵懂、<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的喜欢,延续到后来,变成了婚礼结发。
喻连用这九根青丝九根白发,绕着飞仙节那晚人偶阵的红绳,交叠相缠编成了一条细细的手镯——或者说手绳。
手绳尾端坠了颗玉铃铛,原料是从他们成婚时发冠上切下来的一小块灵玉,他细细磨出来的。
铃铛里是一粒相思红豆。
手绳他在路上偷偷编好的。好像有些普通,不过他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喻连两指捏住手绳晃了晃,红豆在玉铃铛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点也没有正常铃铛的清脆。他听得眼睛微微一弯。
他脸颊贴在被褥上,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带着昨晚谢久白的温度。
喻连将小盒子压在胸口,翻了个身,望着头顶出神。
昨晚浮起来的微弱疑惑又漫上心头,师父是不是因为年长,所以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细想起来,他只在师父失忆的时候,听年少版师父说过一句爱。
唉。
其实也没什么吧。
说不说又什么所谓?师父对他的爱护都在平日生活中了。他为何突然纠结起来了这个呢?怪矫情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
喻连甩甩头,慌忙将礼物藏起来,高兴地推开窗户:“师父!”
谢久白提着两条肥鱼和一把小野葱进来:“去瀑布外的水潭里捞了两条鱼来,水都烧开了?”
喻连:“当然。我看你不在,就知道你去弄新鲜食材,准备晚上的饭了。”
“先炖上鲜鱼汤。”
“老大前两日就缠着要喝鱼汤了,它出来后绝对很高兴。”
喻连去厨房帮忙,走到谢久白身边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挥之不散的寒气。他手背碰了下谢久白的手指,“怎么这么冷?”
谢久白微微一愣:“我……”
“你捞鱼没用灵力,让潭水冷着了?”喻连双手合住他的手。他的手比谢久白小一圈,勉强合住,掌心涌起热气,搓热了换另一只。
“老说我不可以冷着,倒是不顾自己了。”
谢久白:“没事。”
他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开始做午饭。
喻连拖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门口:“师父,还有七天就大比了,师伯他们是不是到九州台了?”
“应该快到了。”
“那他们住哪?”
“九州台周围有五大仙门的住处,就算没有,周围也有许多客栈,就是价格会比较贵。修士不拘于住哪里,找个无人处打坐也好。”
这样啊。
喻连撑着下巴:“师父,过了今天,咱们明天去找师伯他们吧。那么多年轻天骄,我这个大师兄还得给仙宗撑场子呢。”
他们待在这里好是好,就是太安静了。在沧山之时,还可以去小城里看看人,这里只有师父,和每天只能出现三个时辰的老大。
喻连喜欢看人,也喜欢人陪着他。
“现在九州台下估计很热闹吧,尉迟兄大概也到了,他可会玩了,我想找他一起玩。”
谢久白将处理好去了杂刺的鱼略微炸了一下,然后放入锅中。
“都听你的。”
分量适中的九道菜一道又一道摆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喻连用灵力给饭菜保温。
谢久白额外准许他今晚可以喝点酒。
喻连翻箱倒柜找出来被他塞到犄角旮旯里面的酒杯,篱笆门上的红灯笼轻轻地旋转着,给这处小院添了一丝喜意。
火老大出来后,院子里活泛了许多。
它知道今天是喻连的生辰,一出来就匆匆忙忙地飞来飞去,说是帮忙,其实也就充当了个气氛组。
具体表现在,喻连给外面的灯笼加灯油,它要夸一句,喻连搬来凳子,它也要夸一句,喻连伸个懒腰它也要夸一句小崽长高了真棒。
喻连哈哈大笑,将院子里的灯笼都点亮了,然后坐在桌前宣布——
“开饭!”
火老大:“祝小崽十九岁生辰快乐!”
“谢谢老大!”
“阿连,又长了一岁,十九岁生辰,平安喜乐。”
“谢谢师父!”
喻连挨个给他们倒了杯酒,站起来举杯道:“什么冥界什么落冥教什么生死泯,去年一年不好的全都过去了。从今天开始,往后全都是好日子。我先干了!”
语罢一饮而尽,完了后咂咂嘴,微微蹙眉。
好淡,怎么没酒味儿呢,师父是不是又偷偷兑水了。
喻连瞟了谢久白一眼,正对上谢久白瞥来的眼神。
一个对视,师徒二人心里想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喻连:“………”
绝对兑水了没跑!说不定这就是果子汁而已!可恶。
谢久白移开眼,和火老大碰了碰杯:“诚如此愿。”
算了果子汁也挺好喝的。
历年生辰,他们在孤渺峰也是这般过的,只是今日稍有不同。饭过一半,谢久白在桌下轻轻牵住了喻连的手。
喻连侧头,眼神询问。
谢久白沉静的双眸里映着他的影子,他道:“阿连,我爱你。”
喻连愣住。
谢久白:“昨夜你的问题我记得。你想听,我便说与你听。”
“……我也没有很想听,”喻连嘴角列了上去,没撑过两秒就道,“才怪!我就是想听。”很可爱的小表情。
谢久白微微勾唇,他视线下移。
错缠镯最后一朵花依旧毫无动静。
喻连忽然凑近:“师父。”
他笑眯眯地说。
“师父,你就没有别的事跟我说吗,比如,从小到大你瞒过我的事情。今天我生辰,你坦白我可以不计较哦。”
谢久白瞳孔略微一缩。
他望着喻连漆黑干净的眼眸,在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喻连是在说祝余草的事。
脑海里坦白的念头一闪而逝,很快就被他摁下去。失控一瞬的心跳慢慢平复。
坦白再商量别的复活祝余草的办法吗?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有,也没时间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很奇怪,而且突兀。
喻连眨了下眼:“因为前几日我让你答应我,我生辰这天,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准生气。现在我把这份特权让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我就收回喽。”
谢久白摩挲着酒杯边缘,片刻后一笑:“没有。难道你有?”
“待会儿告诉你。既然你没有,那特权我可就收回了。”
“嗯。”
喻连亲了亲他的嘴角:“那好,收回。”
火老大左看看右看看,噫了一声,轻咳几下飞到桌子上,别别扭扭道:“我知道今天不止是小崽生辰,还是你们成婚一年的日子。老大就祝你们两个那个,什么什么白什么什么偕,恩爱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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