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看到文以群画画的那间房门上，有着五六个男人脚印。


    他不敢去想，那个让文以群拼命想要逃离的家，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文以群不说，就等着，陪着，等他愿意说，等他愿意靠过来。只是裴缄也不确定，文以群会不会依靠，自己又该怎么教会他。


    裴缄轻轻摸了摸文以群的头发，发丝比自己的粗硬一些，但很顺滑。


    裴缄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门没关严，先去门口拿了外卖，放在茶几上，又去冰箱里翻了一会，好像都不适合病人吃。


    本想着煮个粥吧，自己没煮过但也不至于很难，可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裴缄翻遍了整个厨房，没找到一粒米。他无奈只能拿出手机，给文以群点了小米粥和雪梨百合润肺汤，还是一样的备注。自己则随手抓了盒泡面。


    裴缄把自己的肚子应付了，又拿到了外卖，抓着体温计和退热贴蹑手蹑脚地进了卧室。他先撕开退热贴给文以群贴上，然后拿着体温计手足无措，不知道要怎么把这玩意儿塞到文以群的胳肢窝里。正打算两眼一闭强行塞的时候，床上的人动了动眼皮，醒了。


    裴缄僵硬地把体温计递过去，“呐，量个体温。”迷迷糊糊中的文以群很听话地照做了。“吃点东西？我给你点了粥。”文以群没说话，片刻后摇了摇头。“不行，吃点东西才能吃药，乖。”裴缄没等文以群再拒绝，把还温热着的粥和汤都抬了进来。


    裴缄一勺一勺地慢慢喂着，文以群机械地张开嘴，吞咽，他看向裴缄的眼神还是涣散的。


    温度计上显示着39.2℃，裴缄有些懵，赶快给文以群喂了一颗退烧药，他看着文以群顺从的样子，这是被烧得没意识了吧？他双手颤抖着在手机上搜索：发热39.2度，要叫救护车吗？


    第18章 心猿意马


    裴缄没有搜到确切的答案，大概扫了一圈，总结了一下，如果长时间高烧不退还是尽早送医。可是，长时间到底是多长时间？裴缄也不知道在他来之前文以群到底烧了多久。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打算再观察观察，没有好转就直接把人拖去医院。


    裴缄抬了一把椅子放到文以群床边，借着不太亮的光线学习，他今天连书都没拿就往外跑，只好拿文以群的课本看。看看书，又看看床上的人。昏黄的光线会让人忘记时间。


    文以群的意识慢慢清醒，没那么难受也没那么冷了，脑门上是什么冰冰凉凉的，挺舒服。他慢慢睁开眼，视线聚焦，看清床边的人时，浑身的神经骤然绷紧。


    裴缄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和文以群的视线对上了。


    “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裴缄说着，放下书本就要探过身子查看情况。


    文以群猛地往床里缩了缩，声音冷得发颤：“你出去。”


    裴缄张了张嘴，没说话，也没动。


    “我不用你管。”文以群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起来，还嫌不够，又翻了个身，“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走，别在这碍眼。”


    文以群以为裴缄会生气，跳起来说：老子真是有病才会管你。然后收拾东西，摔门走人。


    可是没有，身后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就在他以为裴缄已经离开房间时，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轻飘飘地落到文以群耳朵里，裴缄叹了口气，说：“可是，是你使劲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的。”


    裴缄看到文以群裹得密不透风的身体在被子下僵住了。文以群想起来了，昏昏沉沉中，他拉着裴缄，低声说别走，都是真的。他以为是梦，裴缄怎么可能来，今天要上课，裴缄怎么可能为了自己......


    所以，他被汗湿的头发，烧得通红的脸，干裂的嘴唇......所有的狼狈，都被裴缄看到了，他想起手臂上的伤痕，不知道裴缄发现了没有，应该没有吧，希望没有。


    文以群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和逞强的话，慢慢把整个身子蜷缩起来，连整个脑袋都钻进了被子里。他好像所有力气都用完了，只软软地吐出四个字，“别看，很丑。”


    裴缄缓缓呼出一口气，坐到了床边。“我不会走，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你不想让我看，我就把灯关了。”裴缄把卧室里唯一的光源，那盏小台灯关了，四周陷入黑暗。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床上的人，“而且......不丑的。过来，让我摸摸还烫不烫。”


    裴缄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胡乱在枕头附近摸索着，半天摸不到人，不耐烦地暗骂了一句：“妈的！文以群你在哪？我让你过来！”


    听到床上的人动了动，裴缄还没反应过来，一团温热的东西就钻到了他怀里，还把他死死抱住了。裴缄愣了愣，手突然不知道放在哪里。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摸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退热贴不知去向，但文以群的额头和脸，都不烫了，是正常的温热。裴缄放下心来，才发现现在的姿势过于亲密。


    裴缄抬手去推文以群的肩膀，“嘶......”文以群倒吸一口凉气，裴缄手上的动作僵住，文以群却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裴老师，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黑暗掩盖了裴缄红透了的脸，也掩盖了文以群勾起的嘴角。


    文以群抱了很久才松开，然后开了台灯，光线打在裴缄耳尖那点还未散去的红晕上，文以群的眼神又软了几分，“谢谢你。”


    裴缄白了他一眼：“你刚刚不是说我碍事，喊我滚？”


    “我哪有让你滚，别添油加醋。”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让我别管你，让我走。”


    “我错了裴老师，以后就是你不想管我也得管了。”


    “凭什么？”


    “我......”文以群似乎有些难为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之前说我不缺零花钱的话，我要收回来了。”


    意料之外的话题让裴缄愣了愣，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文以群无语：“......你很开心？”


    “也不是，只是想到你之前说那句话时候的拽样，那时候有多拽，现在就有多囧。哈哈哈！”


    “那我不管，你既然管了我，以后就都得管我，我没钱吃饭只能厚着脸皮去你家吃了，毕竟，只有你觉得我不丑。”


    裴缄一时语塞，没有从文以群神奇的脑回路中发现任何逻辑，“你在说些什么？不过去我家吃饭可以，准了！我零花钱也分你一半。”


    文以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的话很难以启齿，他从不向别人诉说，以前在白港，也有一个一起长大的发小，但也不会什么都说。


    “裴老师，他......我爸让我下学期就回去，不让我画画，让我按照他规划的路走，读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甚至......让我毕业后就结婚，结婚对象都已经决定好了。可是，我不想。他就说，让我别想再花他的钱，他不会出钱养个废物。”文以群语速很慢，却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狠狠砸在裴缄的心里。


    裴缄现在就想跳起来骂文以群他爹控制狂不是人猪狗不如，但再怎么样，那个人也是文以群的亲爹，他捏着拳头忍了又忍。文以群有多热爱画画，裴缄一清二楚，他每次看到文以群画画的样子，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文以群眼里的光。怎么会有父母忍心把自己的孩子拉入黑暗。


    “那你......之前是怎么说服他让你转学来的？”


    “没说，我妈帮我办的转学，他不常回家......可是，我妈怕他，所以选择了出卖我，还是带他来了。”文以群故作轻松地诉说，每一个字都在拉扯着裴缄的心。


    缓了缓神色，文以群从床上起来，手自然地在裴缄头上摸了摸：“放心，我不会真的赖上你的，刚刚不过是玩笑话。”裴缄怕他着凉，拿了件外套给他。文以群接过外套披上，接着说：“我还有些存款，也会在网上接一些插画的活，活下去应该不困难。”


    “文以群，我可没和你开玩笑。你想来随时都可以的，真的赖上我，也可以。如果......我能给你买颜料，你是不是就能继续画画了？”裴缄想到文以群的颜料价格，他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贵的和便宜的肯定区别很大，文以群会选择那款颜料，也一定是因为它好用。


    文以群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他很羡慕裴缄，裴缄奶奶做的饭菜真的很好吃，但不起来吃早饭也不会被苛责，小姑就像个同龄人一样和他开玩笑，她们都很爱裴缄。因为他是裴缄的朋友，所以她们才对他好。这份善意，都来自于裴缄，他心知肚明。裴缄拥有很多爱，而自己，只是个客人，客人就要有客人的自觉。


    “文以群，我奶奶真的很喜欢你，这两天跟我说了无数次你太瘦了，让我给你打电话叫你来家里吃饭，只是我怕打扰你画画，才没说。”裴缄直直地盯着文以群的眼睛，“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才喜欢你，是因为她们本身对你抱有善意，你明白吗？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这三天我都该让你在我家，就不应该回来，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