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耐心了。
索性捏起戚鸢的下巴,端起药碗就往她嘴里灌。
褐色的药汁灌进去,却从戚鸢紧闭的齿缝和嘴角流了出来,濡湿了衣襟和被褥。
婆子试了几次,药汁都喂不进去,反而洒得到处都是。她冷下脸来,眼神变得不善。
恶狠狠地低声咒骂,去拧戚鸢的皮肉。
“原以为是桩轻省的好差事,伺候公子心尖上的人,还能得些赏钱。谁知道你这么没本事!前脚才抬进府里,后脚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晦气!倒连累老娘被派到这见不得光的地方,日夜守着你这么个半死不活的!”
“寻死?让你寻死!差点祸害了我!”
她还要再骂,却忽听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当是方才离去的小厮忘了什么东西折返回来。
不对啊,她不是落了锁吗?
谁能进来?
她不敢再想,连忙敛了怒容,挤出一个殷勤的笑脸,转身欲迎。
可刚回过头,眼前便是一黑!
后脑传来一记闷痛。她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便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不等戚鸢抬眼看清楚来人是谁,一道身影已飞奔至榻前。
戚锦姝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正不可置信地、心疼地望着榻上的人。
“三堂姐……”
戚鸢眼睫剧烈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背过身去,想说她认错了人。
可手腕上那道深深割开的伤口虽已包扎,却仍痛得钻心,浑身更是虚软得没有半分力气,竟连转身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戚锦姝想碰她,可又不敢碰。
胸中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她咬着牙。
“你平素连我都敢打!怎么轮到外头这些腌臜东西,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戚鸢,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戚鸢沉默。
戚锦姝气得浑身发抖,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转身,几步冲到那晕倒在地的婆子跟前,对着她的就是狠狠踹了几脚!
“我戚家的姑娘,也是这种下贱坯子能随意欺辱作践的?!”
“什么皇亲国戚?”
她回过头,眼神像是淬了冰:“那杨睦和是个什么狗屁玩意儿!平素便是给我提鞋都不配!崇安伯爵府早就破落了,又算什么!”
戚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眶蓦地红了。
戚锦姝又快步回到床边,见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这屋里又阴冷得没什么热气。
再看枕头上、被褥上泼洒的深色药渍,一股暴戾的杀意几乎冲上头顶。
她是知道,杨睦和有个外室的。
听说从别处带回京都的。
格外上心。
听说那外室有了身孕,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得以进崇安伯爵府。
又听说,入府后不久,就小产被赶了出去。
不过她都是听一耳朵,嗤笑一声,便抛之脑后,从未放在心上。
可那个被养在见不得光处,被肆意作践轻贱,多次求死的人竟然是她的三堂姐戚鸢……
那股钻心的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可千言万语,却成了。
“你姓戚。”
“我们戚家的女儿,生下来裹的是云锦,踩的是金砖,可以无法无天,可以蛮横无理。”
“你怎么敢……”
声音骤然哽住,她再开口时,嗓子已哑得不成样。
“你怎么敢……把自己活成这副鬼样子。”
第275章 受尽折辱,几次寻死
戚鸢闻言,眼睫剧烈地一颤。
“我……”
“你别说话!”
戚锦姝气恼:“你大堂兄也来了,你就等着他收拾你吧!”
戚鸢自小最怕的,就是严厉端方、气势迫人的戚清徽。
可此刻,听到最能倚仗的大堂兄来了。悬在深渊里麻木的心,竟奇异地生出了一丝安定。
随即,又被更深的难堪与无所适从淹没。
戚锦姝上前掀开那沾染了药渍的薄被,解下身上厚实暖和的狐裘大氅,小心翼翼地裹在戚鸢身上。
仔细掖好每一个边角,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等她再出去。
低声对外头的戚清徽道。
“看过了,胳膊上、身上……到处是被拧掐出来的青紫伤痕,几乎没有几处好肉。脖子上、手腕上……都有她自己割出来的口子。”
戚清徽有数了,这才踏入屋内。
脸色沉着如水,落在戚鸢身上。
戚鸢不敢看他。
戚清徽不语,走近俯身,动作沉稳却将人连同大氅一起,稳稳抱了起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稳力量,清晰地落在戚鸢耳畔。
“堂兄带你回家。”
戚鸢眼眸颤动,她很轻很轻,忍着哽咽。
戚清徽稳稳地朝外走去。路过那瘫倒在地的婆子时,他脚步未停,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处理了。”
候在门外的霁一垂首领命:“是。”
一行人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悄无声息,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阵风,未在这片污浊之地留下更多痕迹。
将戚鸢妥善安顿在车厢内,戚清徽便退了出来,翻身去骑马。
车厢厚重的幕布垂下,隔绝了外间。
依稀能听见里面戚锦姝压得极低的声音,在急切地询问着什么,很快,有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便隐隐传了出来。又被厚重的车壁与辘辘的车轮声悄然掩去。
瞻园。
邹氏坐在明蕴对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堂侄媳妇。
实在是有些古怪。
来了之后,明蕴只吩咐人上了茶,便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茶盏盖子。
这哪里像是寻常叙话?
又哪里赏月了?
邹氏试探:“可是府中或是族中,出了什么为难的事?若有用得上我的地儿……”
明蕴指尖一松,手中的茶盖嗒一声轻响,稳稳落回了茶盏上。
她温声。
“堂伯母这话,正是侄媳此刻想对您说的。”
邹氏微顿,猛地对上明蕴的视线。
“这……”
“你这是什么话?”
明蕴很直白。
“荣国公府在京都,虽不敢说只手遮天,却也绝非任人欺凌的门户。”
她似闲谈的口吻。
“锦姝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几年前同宫里那位最骄纵的公主起了冲突,当众便动了手,最后如何?不也是风平浪静?皇后召见,不到半个时辰就客客气气送出来了。赏了一匣子南洋珍珠,说不过是女儿家无伤大雅的小冲突。”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字字如石:“戚家子嗣,行事或许张扬,但骨子里护短。只要不触犯天家逆鳞,捅破了天,自有家族兜着。”
明蕴缓声问道:“所以堂伯母,您告诉侄媳,戚鸢堂妹的事,荣国公府……到底能不能管?该不该管?”
邹氏面色大变。
“你……知道多少了?”
她手指死死绞着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明蕴:“夫君去接三妹妹了。”
“侄媳请您过来,是念着都说您把三妹妹当做眼珠子一样疼,当母亲的,哪有不疼女儿的。”
“不管这件事是她犯了糊涂,还是被奸人所害,夫君都能兜得住。”
明蕴:“伯母若是不愿意说,荣国公府若不管,这件事怕是……谁也收不了场。”
邹氏抓住圈椅把手。
沉沉闭了闭眼。
她终于开口。
“是……是半年前,我与你堂伯商议着,私底下相中了门极好的亲事。那人家世、品貌皆是上选,谁知她竟一口回绝,死活不肯。”
“后来才知,她不知何时,瞧上了个来外地四处游学的穷读书人。”
读书人?
明蕴察觉不对劲。
“说来可笑,不过是下雨时,那人恰巧递了把伞。……多寻常的事,可她就一头栽进去了,怎么也劝不醒。”
多少人上赶着想与戚家攀亲?
“她为了那人,在家里闹了不知多少回,绝食、哭求、摔东西……她那倔脾气真要闹起来,怕是连小五都未必是对手。最后,竟放话说非那人不嫁,若逼她,她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邹氏闭了闭眼。
“你堂伯气得不行,可到底……就这么一个女儿啊。面上扇了她一巴掌,关了她禁闭,背地里还是心软了,正打算派人去细细查查那学子的底细。”
邹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破碎:“可还没等我们动手……那丫头,竟留下一封书信,说她与他两情相悦,要随他去了,然后,就……就不见了踪影。”
————
夜色愈发深沉,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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