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柳吉烂泥般瘫在沙发里,浑身通红,嘴上还在不停哼哼:“哎呀…无崎…无崎完全不把我当爸爸!他也太、太…他把我当…”
就这副德性,谁能把你当成父亲。
阿列克谢叹了口气,将凉白开响亮地砸在茶几上:“那他把你当什么了?”
“学校里的老师……那种……”寒山柳吉咕噜咕噜喝完水,也委屈地把水杯砸了下来,“只有遇到了不懂的问题,他才会问我……其他时候都不会主动找我沟通,我想和他互动一下,他也特别冷淡!一副和我不熟的样子……”
“我好失败……”他灰心丧气地抱住脑袋,“说什么成为最好父亲的吹牛话啊,太难了……”
几天后,精神奕奕的寒山柳吉站在了店门口,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看向自己时眼里带着一丝活泼的歉意,转向身旁人时又温和和成熟起来,跟醉酒时判若两人。
阿列克谢已经很久没看到寒山柳吉露出这般活力十足的神情了,他愣了一秒,注意力紧接着又被那个男孩吸引。
无崎和由美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眼尾翘着,瞧人时格外锋利,瞳孔乌黑透亮,像面镜子,把人照得手足无措。
寒山柳吉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留另外两人独处。
寒山无崎从容地钻进了书架与书架之间,他浏览着书脊上的书名,看完一列才挪动脚步,来到另一列前,像是每一个角落都要嗅一遍的幼兽,他就这样巡视完了整间书店,阿列克谢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方,想搭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男孩总算有了其他的动静,他望向阿列克谢,指着上方,报出一本书的名字:“可以帮我拿下来吗?”
老人迟迟没有反应,寒山无崎开始想其他办法,比如墙边的折叠梯,自己能拖动它吗?
但在他思索着可能性时,一阵失重感袭来,一双大手将他举起——就像过往数次一样,大人总是不经自己允许就擅自将自己抱起来。
“你可以自己拿。”阿列克谢说。
寒山无崎伸手将书取出、抱紧,缓慢地降落,他莫名有点高兴,因为奶奶只会把高处的东西递给自己,父亲甚至会把书放得高高的,等着自己求人再把书拿下来。
他再度打量阿列克谢,更加仔细。
老人比父亲还高,额头往上亮着一片光,头发似乎掉光了,人蹲了下来,确实没有头发。
“午饭想吃什么?有喜欢的食物吗?”
“鳗鱼。”
鳗鱼,阿列克谢知道鳗鱼。
柳吉一喝醉,嘴巴就成了漏斗,他从鳗鱼讲到理想,从理想讲到同化和反抗。他说无崎对理性的逻辑思维很敏锐,无崎学得太快了,接受信息的速度快得令人担心这孩子的小脑袋瓜会炸开来。
“无崎真的消化了、理解了吗?但孩子的视角是不同的,你懂吗?他有一套自己的规律,他用它来探索、了解以及怀疑世界。”
“我害怕他产生不正常的认知,可他一定会说——「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就是这样的怀疑。我其实也能回答,但我不想给他贴上不合群、不正常的标签,那他以后就真的这样做了。”
“可他真的好钝,在感情上。他那套规律解释不清楚情感,哈,一个笨蛋!这种事情得用心去感受啊,解释不清楚的……哎呀,我知道…我的错!我把他丢下的……”
阿列克谢脑海中的声音中断,他问道:“你上次吃鳗鱼是在什么时候?”
寒山无崎毫不心虚地回答:“昨天。”
“那今天就算了。”
男孩眨了下眼,却没表现出不满与惊讶,他神色平静地应了声好,坐到角落里埋头阅读。
阿列克谢回到了柜台后面,摸出一副黑框眼镜,也看起书来。
他挺想亲近无崎的,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这么做,毕竟当初柳吉做出那个决定时,他没有劝过一次,而且……
“您对我这么好,是觉得我像您的孩子吗?”
霜月由美摆弄着老旧的唱片机,阿列克谢最讨厌的乐队的歌曲响起。
他默许了对方小小的恶作剧:“我的孩子在我找到他前已经去世了,我从没认识过他,也谈不上把你当成他,不过我会把你当成我的孙女。”
“只是我这个人?”
“是的。”
由美会在意这件事,无崎也会在意的。
而现在,他正在无崎的身上寻找由美的影子。
不过有些事还是得和柳吉讲讲的,阿列克谢皱了下眉。
那个观察笔记不能写下去,太容易物化别人了。
……
“松泽怜,转校生,黄金周后从和歌山转学过来……”
寒山无崎翻看着记在心里的观察笔记,补上了新的内容。
“冈野一行四人将马陆放入松泽笔盒。”
花坛里,一条盘成螺旋状的马陆终于舒展开身体,它慢吞吞地蠕动起来,模样有些笨拙,但仔细观察那些伸缩的节段和腿,又会觉得它异常灵活。
寒山无崎想起那些刷子般的腿抓住他的皮肤、在他的手上爬行的触感,像是有个胆小而可爱的小人抱着自己递过去的手指。
“那个……”
上方传来了怯弱的声音,寒山无崎抬头。
松泽怜背着手,紧张地站在花坛边,他不太习惯俯视别人,小心地屈了下膝盖,见寒山无崎没有排斥的反应,便有些高兴地和对方一起蹲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
“马陆,”寒山无崎神情平淡地说,“你有话直说。”
松泽怜卡了好几秒,而后结巴道:“额…我看到你…你把虫子拿出来…谢谢…”
寒山无崎微微歪了下脑袋,直勾勾地望着对方,他眼中没有恶意,但毫无遮拦的视线反倒令松泽更加不自在:“被人欺负是种什么感觉?”
松泽怜猛然站直,脸颊霎那涨红:“你难道没有被人欺负过吗?!”
寒山无崎不解:“我被人欺负了吗?”
“他们不是在孤立你吗?你不是听到过他们取笑你吗?说你奇怪、没人会和你玩!”
松泽怜吼完最后一句后便没了力气,整个人从恼怒中清醒过来,像被扑了一盆冷水一样,他慌忙道歉,转身跑走了。
寒山无崎目送着松泽离开,才低头继续观察爬行的马陆。
“吱——”蝉鸣掀起阵阵热浪。
空气涌至寒山无崎身边,阳光带着一股烧灼感,他回忆起马陆受惊时分泌出的液体。
莲哥扔掉它,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洁子姐喊起了大人,奶奶走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
“不要碰。”
呢喃消失在悠长的鸣叫声里。
“所以……”寒山无崎看着堵住自己的四个人。
他们的面容已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愤怒,理智和恐惧回归脑中,为首者攥紧拳头,犹豫着是否将它举高。
“你不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敢!”冈野立即反驳。
他瞪着面前毫无表情波动的人,又气又恼,身体却不自觉地哆嗦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拳头,声音努力强硬着,但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你现在道歉还来得及,不然我真的动手了!”
寒山无崎语气平直地讲道:“我本来以为你们是无知无畏的,但你们好像知道这是不对的事情,也知道害怕。于是你们只敢对自己认为是比自己弱小的存在动手,是因为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是强者了吗?但在面对那些强势的事物时,你们还是畏畏缩缩……”
“簌——”
拳头落下,风刺来。
寒山无崎闭上眼睛,随后痛感蔓延。
但除了拳头袭来时本能的恐惧,似乎也没有特别的感觉了,说起来,有克服下意识闭眼的训练吗?
他听见蝉叫和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和轻柔的询问,他嗅到了酒精和办公室的气味,他被父亲抱住。
寒山无崎如愿以偿地回到家中,但他也没那么满意,他第一次见到父亲对自己发脾气。
他感到摇晃和压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裂,然后一种全新的、令人豁然开朗的念头钻了出来,他变成了那只马陆,父亲则成了他。
……
寒山无崎每天都比寒山柳吉醒得更早,通常在后者推开房门时,寒山无崎已经吃完了早饭。
男孩会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不关门,坐在窗边的板凳上看书,等寒山柳吉收拾好东西,两人再一同出门,一人去上班,一人以前是去上学,现在则是去买菜。
买菜,学习,一人份的午饭,看书和发呆,两人份的晚饭,有时是一人份的,但得在夜里加份醒酒汤。
寒山无崎一直都知道父亲爱喝酒,但他却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般感到不可思议。
他很快接受了事实,接着又对父亲醉酒时会讲述的完美无缺的母亲生出了兴趣,但这份兴趣和幻想也没能维持多久。
第449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