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
轨道震动,寒山无崎顺着刺来的光束偏头,一个模糊的黑影闪过。
下一刻,寒山无崎听到了猛烈的风声,他身形一晃,阿列克谢将他拽向后方,他撞到了一个宽厚的肩膀,随后,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全黑,但那声沉闷的砰响实在地砸进他的耳里,周围溅起了短促的尖叫。
寒山无崎的耳朵即刻被两只大手的掌根包住,密闭的耳里,电流的嗡鸣声逐渐变大,盖住了其他声音,但他仍能感受到在脚下传播着的震动和耳边那段深远的呼吸。
良久,震动平息,但那双手还是没有放下。
寒山无崎疑惑地开口:“阿列克谢?”
“我在,你没事吧?”阿列克谢立刻接话。
“我没事,”寒山无崎语气平静,“你不用这样,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列克谢顿了一下,问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跳轨自杀了。”
“……”
漫长的沉默后,阿列克谢放手,但他迅速把寒山无崎转了过来面朝着自己,车头的玻璃裂痕没有一丝机会映入男孩眼帘。
他起身,拉着寒山无崎走进人群里,向着月台尾端走去,远离事故的发生地。
密林般矗立的人影遮挡着寒山无崎看向电车的视线,于是他向上望去,看见神态各异却又诡异统一的一张张脸。
有人受到了惊吓,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人面容麻木而冷漠;有人低头看表,神情中流露出强烈的不满……他的心脏突然不安地跳动起来,步子迈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他的视线紧紧盯着前方的阿列克谢,对方比所有人都高。
两人停在了离人群更远的角落里,照到此处的光线朦胧而黯淡,他们仿佛身处于另一个世界。
阿列克谢蹲下来,双手尽可能轻地按在男孩的肩膀上,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个成型的音节,他眉头紧皱,浅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目光里仿佛蕴含着某种庞大的能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寒山无崎有些艰难地问道:“你是在难过吗?”
“……”阿列克谢脸颊上的肉颤了一下,他无奈而疲惫地说,“你这时候就不呆了。”
“你在难过什么?”
阿列克谢深深地看了寒山无崎一眼:“一个人刚刚在我们面前选择结束生命,我为他难过,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他应该都很痛苦;我为他的家人难过,他们既失去了重要的亲人,又要支付一笔赔偿金;我还为驾驶员感到难过,不知道他在之后会不会落下阴影;我为受到惊吓的乘客难过,还有那些被耽误了时间的人,和那些司空见惯的人……”
“那么,”他捏着寒山无崎的肩膀,迫使对方飘在上空的思绪落下来,“无崎,你在想什么?”
寒山无崎睁大眼睛,他似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回答和问题,眼中既带着迷茫和不安,也藏着一丝兴奋,他急切地运转起大脑,断断续续地表达着:“我难受…不过来……”
“抱歉,弄疼你了。我知道,我一次性讲得太多了,”阿列克谢发现自己着急了,他不再钳着寒山无崎,而是握住了对方的手,将它捂暖,“冷静思考,如果是一个人呢?那个……”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那个刚刚死掉的孩子,你为他难过吗?”
寒山无崎扭头,黑压压的人群挡住了车头和车身,仿佛一座阻隔现实和想象的山:“很远。”
“谁离你近呢?”
“你。”
阿列克谢呼吸一滞,声音变得极轻:“你为我难过吗?”
寒山无崎斟酌数秒,最后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但他又问:“我为你难过是因为你在难过,还是因为我在难过呢?”
“或许两者都有。”
阿列克谢挑起嘴角,眉眼却格外沉重:“这样就好,你可以慢慢了解、慢慢学,从身边的人和物开始。”
“我不强求你成为一个满怀同情心的人,但你不该缺失这些体验——爱、善良、敬畏…至少你得先认知和拥有它们,然后再进行主动选择,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选择。”
非常狡猾的说法。
寒山无崎直视着那双宽容的眼睛:“我会变得和现在的你一样痛苦吗?”
阿列克谢不语,但寒山无崎已经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你会因为痛苦就不去补全这些理解吗?
不会的,阿列克谢想。
因为无崎是个聪明上进的好孩子。
他牵着男孩走出车站,天幕已彻底暗下,气温又降了些,他让男孩把围巾围上,背包又瘪了点。
“我不想去看望它。”寒山无崎终于给出了回答。
“为什么?”
“我在自我满足。”
“大概也在自责?”
“……大概。”
……
柳吉买了房子,两室一厅,面积比之前的租屋大了一倍,两个卧室都能晒到太阳,无崎也答应了初中回校学习,学校是家附近的丑三中学,听说运动社团发展得很不错,不知道无崎愿不愿意去田径社锻炼一下,他和柳吉两个人加起来能做的俯卧撑数量都比不过我一个人能做的……
阿列克谢望着屋外,积雪已经消融,他喜欢解冻、一切欣欣向荣的春季。
……
三月初,寒山柳吉过世。
第357章 寒山无崎的溯洄(下)
诵经声在大厅里回荡, 像秋冬季节里平静淌向远方的溪流。
寒山无崎耐不住耳边的嗡鸣,也耐不住腿间的酸胀,他站了起来, 微晃了下身子后定住,然后转身, 他没看陪着自己守夜的阿列克谢一眼,径直走向厅外。
殡仪馆很明亮,暖色灯光洒在木地板上, 装饰温馨。
寒山无崎花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昏暗的角落, 他疲惫地蹲下来, 墙壁里庞大的冷意穿透衬衫, 渗入体内,他嗅着套在手腕上的佛珠, 香气清凉, 闻久后却变得刺鼻。
他将自己抽离出来, 冷漠地审视着那些记忆,扫视过挤进脑海里的经文。
在遥远的喧嚣声里, 寒山无崎忽然听到了一段分外清楚的哭声。
他抬头望去, 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她蜷在阴影里,头埋进两臂间, 整个人不停地颤抖。
她没发现另一个人,一直在哭, 许久后, 汹涌的哭声才化为了抽泣。
脚步声响起, 一位气质优雅的老人站在了光亮与阴影的交界处, 她看了眼不远处沉默的男孩, 目光又转向了女孩,她将女孩拉起来,拢起裙子蹲在了对方前方:“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来呢?”
“抱歉……”女孩断断续续地说,“因为大家都没哭…妈妈爸爸,还有姥姥你呜…我不想惹大家烦…姥爷也不想看到我哭……”
“没关系,难过了就是可以哭的。”
“可是姥姥你也难过……你没有哭……”
老人抱了抱女孩:“因为我没有力气哭,所以你替我哭,好吗?”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抱歉,我好像也没力气了。”
“没事,跟人说声对不起,你打扰到他了,然后去休息吧。”
走出黑暗的女孩猛地回头,她瞠着一双溢满忧愁的眼睛,眼眶红得触目惊心,泪痕交织,闪烁着芒刺般的亮光。
寒山无崎呼吸凝滞,他突兀感受到一阵麻意,仿佛被对方的泪痕蛰到一般,脸颊上也跟着冒出了又干又痒的灼意,他坠进无边的情绪里,下一刻又借着恐慌摆脱了这份失重。
对不起的话语消散在空气里,寒山无崎有些迷茫地站起身来,朝着仪式厅艰难挪动。
“无崎。”阿列克谢站在走廊里,身躯的轮廓被光照得模糊不清。
寒山无崎不自觉加快步伐,走到了对方跟前。
他静默着仰望了良久,蓦地问道:“你有哭吗?”
“没有。”
“……”
“无崎,你想哭吗?”
“不知道。”
阿列克谢又问:“你想睡一会儿吗?”
“不知道。”
“你想聊点什么吗?”
寒山无崎思索得很慢:“……那帮人和你说了什么?”
阿列克谢犹豫了一下,说道:“有关赔偿的事。”
“……是什么情况?”
阿列克谢报了个数目:“有点少。他们把界限拿捏得很好,柳吉还有酗酒的习惯,那天中午喝了一些……但起诉也可以获胜,只是很耗时间,而且他在遗嘱里……”
寒山无崎看过遗嘱:“他不希望我们在这方面上耗费精力,他不想要争吵,他想要最彻底、最安宁的解脱,不被任何人牵挂。”
“……”
死寂之中,寒山无崎想起父亲醉酒时的神情与唠叨。只有在喝醉时,父亲才会吐露出那些愁怨,而在清醒时,他又表现得可靠而乐观,宛若分裂。
寒山无崎想起父亲时常挂在嘴边的海葬,想起无数承诺,想起那盏熄灭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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