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对公定没多少父子情，但如今他被人如此践踏，你若是不严惩元凶，如何震慑朝野？如何安抚人心？难道要等哪天毒下到你这御书房来吗？！”


    长公主言辞犀利，句句戳在要害。


    皇帝脸色阴沉下来，他固然顾忌十皇子，但更在乎皇权尊严和自己的安危。


    长公主最后一句话，更是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就在皇帝沉吟未决之际，殿外又有内侍急匆匆呈上一份密奏。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奏章是监察御史呈上的，里面罗列了袁太医袁炳章多年来贪墨太医院药材银两，勾结药商以次充好，甚至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售卖宫廷禁药的诸多罪证，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这密奏来得太是时候了！


    哪怕是背后有人故意为之，但也给了他们追究的理由。


    皇帝猛地将密奏拍在龙案上，勃然大怒：“好个袁炳章！不仅医术不精，玩忽职守，致使亲王遇险，竟还敢如此贪赃枉法，罔顾国法！真是罪该万死！”


    长公主一看那密奏，眸色微深，想到了什么。


    但也多言几句：“我说着老不死的东西哪来的豹子胆，敢情是早就被人盯上了，公定这是被人当了棋子啊？”


    “陛下，公定是我这个当姑母一路看着长大的，你若不心疼，我还是心疼。他如今体虚病弱，若是连个公道都没有，那我这长公主的头衔，也不配做了！”


    “公定他娘亲若知儿子连遭此难，定是……”


    话还没说完，光是提到他娘亲，皇帝便已经龙颜大怒，一个眼神生生逼退了长公主。


    *


    是夜，袁府。


    喜庆的红绸还未撤下，如狼似虎的金吾卫便破门而入。


    一时间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响成一片。曾经也算显赫一时的袁太医府邸，一夜之间，墙倒屋塌，彻底倾覆。


    消息传回临江王府，谢危止靠坐在床头，听着剑书的禀报，神色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檀坐在一旁，意识到袁府今夜已被抄家。


    可想而知，将军府定然也不会太平了。


    刚过门的萧畹宁还没当两天儿媳妇，就成了罪人。


    当晚她便趁着兵丁混乱，看守疏忽之际，穿着一身中衣，披头散发地一路狂奔逃回了将军府。


    她疯狂地拍打着萧府紧闭的大门，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


    “哥！娘！救我！救救我！袁府被抄家了！他们要杀我！但我是将军府嫡女啊，我不能死！”


    门房战战兢兢地开了条门缝，看到是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她拉了进来，飞快地关紧了大门。


    萧畹宁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看到闻讯赶来的萧启元和杨氏，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过去死死抱住萧启元的腿，涕泪横流：


    “哥哥！你救救我！我不要回去！回去我会死的！”


    袁府被抄，袁太医下狱的消息早就传来了，看到已是身为犯妇的妹妹这时找上门，顿时心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萧畹宁既是袁家明媒正娶的媳妇，那就是上了族谱的袁家人。


    按照律法，罪臣家眷，多半也要连坐流放甚至没入官婢的！私自逃回娘家，更是罪加一等！


    重则还会牵连到娘家众人。


    思及此，他顿时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不等他开口，杨氏忽然冲出来，看到萧畹宁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连带嘴唇都哆嗦起来：“你……你怎么能跑回来！你这是要拖着整个将军府给你陪葬吗？！还不快回袁府！”


    闻言，萧畹宁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那双曾经充满骄纵的明眸，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震惊与绝望：


    “娘……你说什么？你让我回去？回去送死吗？！我是你女儿啊！”


    “正因为你是我女儿，我才不能看着你把整个家都拖垮！”


    杨氏猩红眼眶，身子都害怕地颤抖起来：“我们萧府不能再出事了！启元不能再受牵连了！你……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


    “母亲！”这话就连萧启元都听不下去了。


    “畹宁好歹是我妹妹，是我们萧府的人！她才嫁过去两天不到，无辜被牵累成罪妇，何其无辜？”


    杨氏怎会不知道女儿无辜，可这时她也是没有办法了啊。


    “启元，若我们藏匿畹宁，你……可承受得起后果？”


    第130章 不得好死


    杨氏的话，顿时让萧启元怔在原地。


    他身为少将军，自然清楚藏匿罪犯的后果。


    更何况袁府还不仅仅是因为嫌疑毒害亲王才被抄家，而是陛下查到了他的犯罪证据。


    据说是铁证如山，所以才在当晚便下令抄家。


    萧畹宁既然是三书六礼娶进门的儿媳妇，自然就是袁府的人。


    她被牵连，那也是她的命。


    可是……萧畹宁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当真让他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折磨至死，去发卖为奴，他绝对狠不下心来。


    “娘，畹宁是我的亲妹妹，抄家后的女眷，不是流放就是发卖，她岂能……吃那种苦？至于那后果，我想……”


    “糊涂！！”


    杨氏呵斥他，再三提醒他如今的处境：


    “你要知道袁府主家犯的是死罪！因为苏檀多番闹事，你在陛下面前已经不似从前，如今又是那临江王被毒害，一旦你牵扯进去，岂不是给了苏檀对付我们的理由？”


    “再说你若要藏匿畹宁，你可以将她藏到哪里去？她已是罪妇，一旦金吾卫找不到她人，必定会全城搜寻，而我们是她的娘家，第一个就会冲着你来！”


    “就算你想救你妹妹，也不能用藏匿的法子，只能看着情况去恳求人，去打点关系，若能减轻罪责，那便……”


    “娘……”


    杨氏的话还没说完，萧畹宁已经打断她的话。


    那眼底，满是绝望。


    此前她还对家人抱有一丝丝的希望，可现在，那颗心早就已经彻底的坠入了深谷。


    她嗤笑着，绝望着，看着自己这个从小长大的府邸，此刻却似一个吃人的魔窟。


    曾经以为的至亲，如今也卸下了那伪装的面具。


    “我曾以为，娘亲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亲，最好的人，可现在是我想错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爹娘，都会倾尽所有对待儿女。


    尤其是像我这种，嫁出去的女儿，当真成了泼出去的水。”


    她嗤笑着，一步步的退出将军府，杨氏此刻也是痛苦不堪，可为了萧府，她没有办法。


    至少今晚他们不能留人。


    而萧启元此刻也是身体僵硬如铁，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直到快步赶来的阮君，才将他僵硬的神色拉回了些许。


    “元郎，不要着急，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母亲，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如今袁府抄家，金吾卫的人去正在全城搜人，咱们先按兵不动，等明日一早，我便进宫去恳求德妃。这是娘娘指的婚，她一定也不忍心看着畹宁进入火坑，只要娘娘愿意开口，畹宁就不会有事的。”


    听到这话的杨氏，连忙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她身上。


    似是在自我安慰一般：“你说得对，如今德妃娘娘盛宠，十皇子又很快会即位太子，只要娘娘一句话，事情肯定有转回的余地。


    上次在马球会上错失良机，这一次，无论如何你也要全力以赴！”


    阮君像是受到了极重的责任，狠狠点头。


    “母亲放心。”


    说完还想去安慰门口的萧畹宁，却没想到金吾卫竟然在此时直冲他们这边走来！


    他们鱼贯而入，冰冷的甲胄反射着森然寒光。


    “奉旨查抄袁府，捉拿逃犯袁萧氏！阻拦者同罪！”


    萧畹宁如同受惊的野兽，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死死抠住冰冷的地砖缝隙：“不！我不走！我不走！”


    两名金吾卫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架起，任凭她如何踢打嘶吼都无动于衷。


    萧畹宁出于本能的剧烈挣扎起来：


    “放开我！我是将军府嫡女！母亲，哥哥！！”她被强行拖拽着离开。


    哪怕在如此凄厉的呼喊声中，杨氏和萧启元也没有挪动脚步。


    萧启元坚定地在心里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金吾卫的人缉拿，他若出面，那便是公然抗旨，将会给自己和萧府带来源源不断的麻烦！


    虽然畹宁被抓走，但后面他们还是有机会斡旋的。


    带着心里的这些想法，萧启元最终没有踏出那一步，眼睁睁地看着萧畹宁被金吾卫的人拖走。


    “萧启元！杨氏！你们……不得好死啊！”


    远远传来的刻骨诅咒的哭喊声，如同跗骨之蛆，久久缠绕在死寂的侯府上空。


    他感受到浑身的血液似乎倒涌一般，声音萦绕在耳，似魔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