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肃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三位主官正襟危坐，周围是负责记录的书记官和肃立的差役。


    周正作为御史，亦在旁听之列。


    苏檀的到来，让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这位近期搅动风云、身份特殊的王妃，如今是此案的关键证人之一。


    尤其她可是现在唯一修复好青铜簋，还能给出铭文译本的人。


    录供的过程尚算顺利，苏檀将如何受阮君委托修复青铜簋，如何发现其为皇陵陪葬品，如何察觉其中印鉴秘密，以及后来如何通过周正将证据呈送御前等经过，清晰冷静地复述了一遍。


    她略去了与谢危止的私下谋划，只强调自己作为“妙手”发现疑点后的惶恐与寻求公正的决心。


    三司官员对这位沉稳镇定，条理清晰的王妃不由刮目相看，问话也客气了许多。


    供词录毕，正当苏檀准备告退时，刑部那位尚书却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王妃此次揭露大案，功在社稷。只是……那元凶之一的孟尚举，昨夜已于京郊秘密落脚点被擒获，现已押入天牢重犯区。


    此人奸猾，初审时避重就轻，百般抵赖。王妃既是此案关键之人，又曾与那阮氏接触过，不知可有何见解？或可想见上一见，或许能……”


    闻言，苏檀眉眼一动，就算他不说，自己也要去见一面！


    想起上一世临死前的那个声音，告诉她哥哥死在孟府！她岂能错过这次机会？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动声色，沉吟片刻，道：


    “孟尚举乃德妃臂助，心思深沉。民女虽未曾直接与他打交道，但对其罪行深恶痛绝。若大人觉得有必要，民女……愿前往一见，或可对其形成震慑，促其吐实。”


    刑部尚书与另外两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也好。那便烦劳王妃移步天牢。只是那地方腌臜，王妃还需小心，问话即可，万勿靠近。”


    “多谢大人提醒。”


    等他们到大狱深处的重犯区。


    这里阴森可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气息。


    石壁上跳动着昏暗的火把光，映照着一个个如同兽笼般的铁栅栏。


    苏檀在两名女官和数名带刀侍卫的陪同下，来到了最里面一间独立的牢房前。


    牢房内，一个身着肮脏囚服、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靠坐在墙角，正是孟尚举。


    他脸上带着淤青和擦伤，显然被捕时有过反抗或“特殊照顾”，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阴沉，即使在如此境地，也未完全失去昔日的狠戾与算计。


    听到脚步声，孟尚举缓缓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苏檀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化为一种玩味而恶毒的光芒。


    “呵……我当是谁。”孟尚举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嘲弄，“原来是临江王妃，不，该称呼您一声……‘妙手先生’？真是失敬，失敬啊。”


    以前还真是小看了她！


    苏檀挥手示意女官和侍卫稍稍退后几步，给予一些说话空间，但仍在安全距离内。


    她独自站在牢门前，目光冰冷地俯视着孟尚举，仿佛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她开门见山：“孟尚举，你可还……记得我哥哥。”


    听到此话的孟尚举，蓦然抬眼，想了一会后突然记起来！


    那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哥哥死的那么惨，我怎么会不记得啊？哈哈哈哈……”


    这话让苏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向前一步，手指紧紧攥住冰冷的铁栏，指节泛白，声音却极力维持着平静，只有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你！”


    孟尚举看着她眼中瞬间迸发的强烈恨意与急切，知道自己戳中了她的要害，笑容愈发得意和残忍：


    “堂堂少年将军，没死在战场马革裹尸，却像条狗一样，死在我孟府的地牢里。骨头被打断了好几根，眼睛都……呵。”


    他故意说得含糊而惊悚，观察着苏檀的反应。


    苏檀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兄长生前英武的身影与孟尚举口中描述的惨状交织，几乎让她失控。


    她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杀他？！”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孟尚举眼神闪烁，却不直接回答，反而向前爬了两步，凑近铁栏，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与威胁：


    “王妃娘娘，你想知道全部真相吗？想知道是谁真正想要你哥哥的命？想知道他临死前还说了什么吗？”


    他顿了顿，看着苏檀紧绷的脸，缓缓道：“帮我脱罪。至少，帮我减轻罪责，保住我孟家一丝血脉。


    只要你和你那位王爷肯在陛下面前斡旋，给我一条活路……我就把我知道的，关于你哥哥之死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你。甚至……包括可能还活着的，与此事相关的其他人……”


    苏檀看着他那张写满算计和残忍的脸，胸膛剧烈起伏。


    真相近在咫尺，杀兄仇人就在眼前！她恨不得立刻打开牢门，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然而，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这里是大狱，周围都是人。


    孟尚举是重犯，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她面前。


    而且，他口中的“其他人”、“真正想要哥哥命的人”……这背后显然还有更大的黑手。


    就在孟尚举以为苏檀会动摇、会考虑他的条件时，苏檀忽然松开了抓住铁栏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然后，在孟尚举错愕的目光中，在周围侍卫和女官不及反应的瞬间，苏檀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在了铁栏上！


    “哐当”一声巨响在牢狱中回荡！


    精铁打造的栅栏剧烈震颤！巨大的反作用力传来，苏檀被震得后退一步，脚踝生疼，但她恍若未觉。


    这一脚，仿佛踹在了孟尚举的心口，将他脸上的得意和算计震得粉碎！


    苏檀站定，胸口微微起伏，眼中燃烧着冰冷而决绝的火焰，她一字一句，如同宣誓般说道：


    “孟尚举，你听好了。你的罪，自有国法审判，你孟家的下场，自有天理报应！想用我哥哥的性命真相来要挟我？你做梦！”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翻腾的杀意，声音斩钉截铁：


    “我会查清楚！用我自己的方式！而你，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好好享受你余生最后的时光，等着被押上刑场，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说完，她不再看孟尚举那变得铁青而狰狞的脸色，毅然转身，对着面露惊诧的女官和侍卫道：“我们走。”


    第171章 一切都有我


    苏檀知道，孟尚举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自己答应为他脱罪，他也不见得会把真相告诉自己。


    而且一旦为其脱罪，等于把自己彻底卷入德妃他们的事里，苏檀不会没事找事，也没有那么大的精力去冒险。


    然而他所说的哥哥死状，还是萦绕在脑海里，像噩梦一样。


    回到王府后，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流云还是一眼看出了她的低落情绪。


    跟在姑娘身边那么多年，她敏锐地察觉到姑娘身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低落，所以在苏檀回到寝居后，流云忍不住地问了一句：


    “姑娘，今日你去大狱那写供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奴婢瞧你闷闷不乐的，想必是遇到了不痛快的事。”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苏檀欲言又止。


    她本不想说，可不说出来，心口就像堵了石子一样。


    上一世临死前，听到有人在耳边告诉她哥哥是死在孟府，而不是沙场上，她本来还存疑。


    可今日孟尚举主动提及哥哥的死状，甚至想用此事，来要挟她交换条件，她就可以肯定，哥哥真是死有蹊跷！


    于是她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着声音说：“我发现，哥哥他……并非死在战场，当初哥哥为国捐躯的事实，也可能是有心人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流云一怔，眼睛都睁大了！


    “姑娘的意思是，大公子他……他是被人害死的吗？！”


    她简直不敢想象，要知道若是公子马革裹尸，战死沙场，那是荣耀，也是他从军后的功勋！


    可是，若是被人害死，无辜而亡，那该有多冤枉啊！！甚至到现在连个全尸都没有！


    想到这，流云都不免发起抖来，气愤又心酸：“姑娘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孟尚举亲口所言，哥哥死在孟府，且……死状凄惨。”


    “云儿，我一定要……给哥哥讨一个公道，一定要查清楚哥哥的事！”


    虽然现在一切都是迷茫的，可这一颗心，却无比的坚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梳妆台的边缘，她重活一世，能救得了自己，能脱离萧家，甚至……机缘巧合扳倒了德妃。也攀附了未来的君王，甚至获取了莫大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