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越是逼近若禅寺,飞蚊细虫便越发少了。
安安静静的,连声虫鸣也不见了。
燕唐远远瞧见若禅寺的破败屋顶,心中便油然而生一种古怪心情。
寺中空无一物,神佛香案一概不见,奚静观向内行去,燕唐借着月色,留在寺前看门儿。
他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聚精会神间,余光瞥见了一只老雀。
若禅寺里有道墙已经坍塌,墙外有块黄土坡,一株老树张牙舞爪,树影倒在地上,隐隐有颓然之势。
那只老雀就落在树上,灰扑扑的羽毛几乎落了个精光,干瘦的身躯不难支撑,可它的影子却摇摇又晃晃。
燕唐天性便喜鸟雀之物,他对这只奇怪的老雀生出亲近之感,起身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老雀别着脑袋,不知看向寺中何方。
燕唐走近了,它也没把歪歪的脖子拧过来。
老雀视燕唐如无物,燕唐折了一片草叶逗弄它,它也毫无反应。
燕唐惋惜道:“原来已经看不见了么?”
他才说完,老雀陡然如枯木逢春,精神矍铄起来,脖颈灵巧扭了过来,一双圆眼泛起微光,转瞬又变黯淡。
燕唐转身,原来是奚静观提灯归来了。
奚静观一脸失望:“你怎么转过头来了,我有意压着脚步,就是想吓你一吓。”
燕唐接过她手中多出来的包袱,并未多问,反手指了指枯树上的鸟,“刚结识了一位鸟兄。”
奚静观看了看这只鸟,熟悉感转瞬即逝,她越看,就越觉得陌生。
走了一路,奚静观又累又倦,她想了半晌犹想不出这老雀在不在她的前世,便对燕唐道:“左右你爱养鸟,不如将它带回府中去。”
燕唐转身,对老雀曲起一根手指。
“鸟兄,随我回家去罢。”
老雀又侧过了脖颈,一动不动。
燕唐试了两次,悻悻地说:“想来是与我们无缘。”
奚静观也不强求,“想来府中也不比此方天地自由。”
他二人低语着转身,才踏出了腐朽的寺门,身后便传来“啪嗒”一声,霎时间,奚静观的心顿时空了大半。
奚静观与燕唐一同回头,是枯树上的老雀落了下来。
燕唐自小就在与鸟打交道,他跑过去蹲下身,看了一眼,抬头道:“它死了。”
奚静观顿觉苦涩,这下若禅寺里,是真的了无生机了。
她恍然着愣在原地,身前是空空如也的若禅寺,身后是一片浩荡的野草化海。
燕唐或许在说话,或许没说。
奚静观连风声也听不见了。
在她的目光中,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枯坐在断臂的佛前,他的容貌徐徐变化,鹤发一点点褪却,转眼又变成了青丝。
“燕唐……”
佛前的燕唐好似在苦海中经过了千锤百炼,他总是弯弯的眉眼没了光彩,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却没独独掠过了奚静观。
燕唐每走一步,便老一点,他在奚静观面前站定,苍老的手扶着门框,细密的皱纹宛若刀刻在脸上。
“小苑儿……”
奚静观站在他面前,他却看着远方的华花郎。
燕唐又要向前走,奚静观伸手拦他,那道薄薄的身影便如风一般轻轻地吹过去了。
奚静观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燕唐手足无措地守在一旁,“小苑儿……”
奚静观脚下踩了个空,“燕唐,我……”
我遇见了前世的你。
苍苍暮年,又至耄耋,穿过我怀中,站在我面前。
奚静观趴在燕唐背上,晃了晃悬空的双脚:
“燕唐,若让你在佛前求六十年,你会求什么?”
燕唐认真想了一晃儿,问:“阴天下雨也去求吗?”
奚静观的脸贴在他的颈侧,感受着那点温热:“春深草绿,夏来水皱,秋浓枫红,冬时雪盛,一天也不间断。”
“六十年,一生都要过了,我还能求什么?”燕唐不假思索道,“当然是求来世了。”
奚静观一恸,抬手擦了擦泪珠,久久没有应声。
燕唐强迫自己忽视了奚静观落在他手背上的滴滴眼泪,轻柔地问:
“我在你的梦中吗?”
奚静观极轻地点了下头,郑重道:“在的。”
燕唐想要细问,却又怕迫紧了她,他注视着手里的风灯,埋头继续向前走。
奚静观的声音散在风中,“我梦见了你的六十年。”
守在佛前,孤苦无依的六十年。
第92章 粉翠镯
自打燕唐到点玉侯府门前溜了一圈儿, 房府的童儿就愈发勤快地往燕宅来。
奚静观不知道燕元英又起了个什么心思,抑或是又要以她为饵,引谁入局, 只能一心两用,一边思忖着燕元英是何用意,一边摆好了语气不动声色敷衍。
奚静观出府时正是艳阳高悬, 自房府归来, 已是暮色四合天。
她掀开车帘, “停车, 我出去走走。”
赶车的人是个眼生面孔,冷不防听见奚静观说话,面色倏然拘谨起来, 支吾道:“三娘子要去果园春为三郎君买青枣儿?”
“嗯。”奚静观下了车, 见那车夫也停了马要跟上来,便又说道:“你在此地等候,我一会儿就来。”
街边树影婆娑,生着不少枝繁叶茂的老树, 以供沿街小贩在白日里歇脚。
果园春还没打烊,里头正热闹着, 奚静观却没往里拐, 只继续向前行了。
四遭愈发冷清, 夜鸦擦过弯月, 威武地立在树影间, 看奚静观行经眼前, 又目送她离开。
“布谷——布谷——”
奚静观顿住了脚步。
漆黑的巷子里窜出个人影, 干瘪的身躯, 弓起的背脊, 像只将死的恶鬼向人扑来。
“小师父。”
奚静观看他背上又背了个新葫芦,打趣道:“你是把这葫芦当壳背了。”
那恶鬼赫然是引鸟儿。
引鸟儿将背上的葫芦上下颠了颠,才奉承道:
“新葫芦好是好,只是没了小师父送的剑穗,感觉没了魂儿,怎么也用不惯。”
“你不在果园春等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奚静观没睬他的奉承之言,转眼向四周瞧了瞧,只觉那巷子出奇得窄,连月亮也照不进去,伸手不见五指。
引鸟儿拍了下脑门儿,说:“我在果园春等小师父多时,还是不见小师父来,特意看看,你是不是被什么腌臜事儿绊住了脚,可我有些吃多了酒,一出门儿,就拐错了弯儿,跑到这犄角旮旯里来了。”
奚静观果真嗅到一阵酒气,引鸟儿靠在就近的墙根儿上,听奚静观道:
“得亏我往前走了两步,不然你今日可见不着我了。”
引鸟儿倒从不担心这个,拍拍胸膛说:“咱们师徒两个,这点默契总该是有的。”
奚静观看他下手没个准头,力气大得直要将自个儿拍散架,倒是信了他说的醉酒。
“阿嫂到锦汀溪了?”
引鸟儿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拔开葫芦塞,扬起脖子往嘴里倒了倒,将最后一口饮尽了,又眯起一只眼睛,向里头瞅了瞅。
“到了。”
他回完话,又掂起了腰间的小包,拿出一只锦盒,递到了奚静观面前:“青枣。”
奚静观笑吟吟接过来,没料到引鸟儿连这一茬都想到了。
“你醉酒除了认不得方向外,倒是从不耽误事儿。”
引鸟儿手在脸前一摆,“别让人看出破绽。”
奚静观似叹非叹,想起当年她将引鸟儿忽悠得团团转。
“我欠你的人情,还真掰扯不清楚了。”
引鸟儿一门心思只在正事儿上,“小师父,可见了许琅了?”
奚静观道:“远远见了一眼。”
引鸟儿这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如此便好,也不枉我费了恁大功夫与他周旋,不过我也不好在京中逗留,寻个合适的日子就该走了。”
“福官与喜官还没见你一面呢,怎么就急着走?”奚静观道,“当初蜀王河的事,把她们两个吓得不轻,下次见了你,保管要打你一顿。”
引鸟儿也跟着玩笑两句,又抿唇说道:“我等小师父的时候,遇见一个老头儿。”
奚静观忽然惴惴不安起来:“生得什么模样?”
引鸟儿摸着下巴想了想,捡能说的说:
“戴着个大帽,身量约莫比三郎君矮一个脑袋,说起话来……”
奚静观心底一寒:“薛仰止。”
“什么纸?”
引鸟儿的思绪戛然而止。
奚静观问:“你听到他说话了吗?”
“听到了,”引鸟儿答,“声音浑厚有力,喊起来能震死人。”
奚静观心中权衡再三,谨慎道:“这几日你莫出来了。”
引鸟儿看她面色忽然沉重起来,只觉得天上的月亮都往下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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