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落叶般零落在地的老雀已经不见了,
奚静观脸上一凉,抬起头,才知竟是落雨了。
“在看什么?”
雨帘被隔绝在身外,奚静观头上多了一把纸伞。
“官仪?”
官仪比常人要冷得多,言语神色间总端着皇家的矜贵,若不是前世她与官仪打过几年交道,还真当他是雪人做的,无情无义,又冷血冷心。
他半边身子还在伞外,紫衣有些湿了。
官仪垂眼看奚静观:“我以前有为你撑过伞吗?”
奚静观眼前是细密的雨,她前世躲在漏雨的檐下,窝在快要散架的藤椅里,见过数不胜数的这样的雨。
“这里的雨,比别处酸多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官仪总是这样运筹帷幄,所思所想总能如愿以偿,“我就知道,今生的你也好,前世的你也罢,那个死乞丐的分量,都轻不到哪里去。”
官仪的心情很好,奚静观看向他举伞的手腕,那根红绳很惹眼。
“不过他那贱命一条,还有些许用处。”
“我与引鸟儿相知有素,你无朋无友,自不懂得。”
奚静观将晶莹剔透的琥珀递到官仪眼前,“你丢了东西,还你。”
官仪将琥珀接过来,“你瞧,我失去的东西,总会失而复得。”
雨珠愈落愈急,打湿了奚静观的裙摆。
黑云将举目所及之处都压弯了腰,无佛的堂前空空荡荡,奚静观想:西南角的瓦片碎了不知多少年,堂外大雨如瀑,堂内小雨连绵,多半已经打湿了堂内的干草。
她触景生情,心有戚戚然:“草菅人命,能得几时好?”
“草菅人命?”官仪灼热的目光在奚静观眉眼间梭巡,“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伞面轻轻晃了晃,官仪轻轻笑道:“我早该知道,你也回来了。”
他如是说着,语气缱绻:“我时常梦到你。”
应声落下一道闷雷,奚静观这才正眼瞧向官仪。
雪人融化之时最动人,层层白后还是层层白,直想叫人用铲子剖出它的心来看看,可一铲子下去,除雪之外,总还是雪。
官仪心有一隅,藏着两生都不敢说的话。
可他越是压抑,越是藏掩不住。
他始终不懂,雪人总想看看春天。
“相欠才会相见,是我亏欠了你。”
是我亏欠了你。
前世种种本该滚滚如烟,过后即散,可官仪梦中时常点着一盏鱼灯,亮在灯火盛会间。
梦中的奚静观身后鱼龙灯舞,眸中盈盈若满星,“它想送给我?”
火树银花里,官仪总在梦中答:“是我想送给你。”
“亏欠?”奚静观道,“你亏欠的从来都不是我。”
官仪抬手,想要触一触她的脸。
“可我记得,我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奚静观的话却让他的手生生顿在半空,若禅寺上的阴云,更远更深了。
“两处茫茫,何来相欠?”
冬日一点点酿出来的温柔细雪,还是冰封在了雪人的胸膛。
雪人化在春天前。
第95章 杀了他
“啪——”
琉璃盏四分五裂, 小童儿扑通跪在了地上,以头抢地哀求道:“侯爷,饶奴才一回吧……”
薛仰止无声地立在垂帘后, 露出半只眼睛觑着高台上的人。
梨花吐芳,檀香正缭绕。
官仪的面容隐在层层香雾之后,对台下一切恍若未觉。
薛仰止眼睛一闭, 摆手唤来两个童儿, 道:“卖出去罢。”
那童儿宛若当头棒喝, 膝盖压着托盘了也不觉痛, 膝行向前,拽住了一点薛仰止的衣衫。
“薛公公,为我求求情罢。要是把我卖出去了, 可让我怎么活啊?”
她一哭嚎, 薛仰止方才一瞬间的心软登时烟消云散,抬脚将人蹬开半步远,冲一旁木愣愣的两个童儿道:“还在等什么?愈发不会伺候了,你们也想和她作伴儿?”
哭声渐渐远去了, 薛仰止才觉得耳根子边清净不少,见官仪还是不发一言, 心中砰砰的又响起了大鼓。
“侯爷, 方才那毛丫头不常在堂前伺候……”
官仪不待他说完, 便冷言道:“我看你也想吃顿板子了。”
薛仰止忙卑躬屈膝向前来了, “奴才不敢。”
官仪看着香案上的一张纸, 牢牢锁住上面的三个字。
“姜故安, 故安……”
“观。”
“姜故安, 奚静观。”
薛仰止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愣愣地听着, 两只耳朵直竖起来,生怕错过了什么吩咐,惹来一身灾火。
官仪每每说上一字,脸色便阴沉一分,眼中杀意毫不遮掩,横袖扫过檀木桌面,笔墨纸砚滚了一地。
“玩弄字眼!”
薛仰止忙跪倒在地,伏首道:“侯爷息怒。”
官仪动了动脚,忽的一顿,薛仰止偷转着眼珠,向他脚底下看了看。
这不看还好,一眼如刀劈下来,薛仰止心中一紧,只觉颈上的脑袋已经挥别了身子,也跟着这串红绳琥珀咕噜落了地。
官仪踢开满地诗卷,将脚下那红绳琥珀捡了起来。
薛仰止战战兢兢跪了半刻钟,满室的梨花落了霜似的,官仪才开了金口:“让他闭嘴。”
薛仰止一怔,默默为燕唐上了炷香,“是。”
蝉鸣愈噪,奚静观被闹得睡不好中觉。
福官与喜官正拿着竹竿儿在院子里粘蝉,几个童儿围着,手腕上各自挎着个铁皮做的圆口罐儿,正等着接了金蝉,给厨上的赵嬷嬷在油锅里滚上一滚,摆盘子里当点心吃了。
元宵与团圆在檐头下面坐着躲日头,正挤在一边笑闹着,洪福与齐天也在躲清闲,转眼就见了燕唐。
“三公子又要去侍郎府了?”
燕唐没说去哪儿,“是要出门。”
洪福这便起身,要去马厩里备马,赶着为燕唐驾车。
走了还没两步,洪福就被燕唐唤住了。
“无须备车备马,我今日独行。”
齐天来扯洪福的衣裳,“既用不着你,你就别跟着了,方才那故事讲到哪里了?快接着讲。喜官借姐姐说了,话说一半要烂舌头的。”
洪福一时半会儿没留神,与齐天虎头蛇尾地将故事讲完了,再一定睛,元宵就不见了。
他问团圆:“元宵做什么去了?”
团圆作出一副羞赧模样,喜官在树下闻声转过头来,笑着道:
“他能去哪儿?给团圆买绣帕去了!”
“买绣帕?”洪福眼角一抽,苦笑道:“我怎么总觉得,三郎君与元宵总在躲着我,元宵是被三郎君带出府了吧?三郎君不让我跟着,怎么偏让元宵跟着?”
“这是个什么理儿?”
团圆啼笑皆非。
“好笑!好笑!”喜官拿着竹竿跑了过来,抬起一只手,煞有介事地用手背贴了贴洪福的额头,有理有据道:“你个洪福,想这么多,是不是昨儿睡多了?”
洪福将她的手甩开,视线从上到下将喜官打量一遍。
“都是做奴才的,你就比人高上一等了?”
这一甩,树上的蝉都吓得噤了声。
齐天睁着圆眼睛问:“洪福,你今儿怎么了?”
洪福冷哼一声,转身便出了院子,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
福官用竹竿敲了敲树干,“我们玩儿我们的,莫去管他。”
童儿玩心正烈呢,轰的一下就将洪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燕唐在街边东游西逛,遇见个什么摊儿都要驻足问上两声。
字画摊子旁,摆着一辆木驾车。
年过六旬的老头儿叼着个大烟斗,“这个不好,烧的火不旺。”
燕唐又指着了车上的另一个老树疙瘩,“这个呢?这个烧火旺不旺?”
燕唐身边的人拍拍他的肩,小声地说:“奇怪,怎么我们向西,他也向西?”
“我说你不懂吧?净来给我添乱来了。”燕唐不悦道,“你指的树根能有我指的好?”
元宵:“……”
他有些跟不上燕唐的思路。
燕唐将那带泥的树根上看下看,似乎满意的不得了。
“老人家,这树根怎么卖?”
老头儿将烟斗在麻布鞋沿儿上重重一磕,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儿。
“你这小郎君,不让厨上的杂役来买柴,怎么自己忙活起来?”
燕唐指了指元宵,笑说:
“这不,府上管教无方,童儿杂役个顶个的不中用,只能我亲自上阵了。”
元宵不情不愿地交了钱,说定明日遣人来取木头疙瘩。
主仆二人又溜了一阵儿,看燕唐约莫也累了,元宵才开始大倒苦水,说:
“三郎君,你买香囊胭脂就罢了,买个树疙瘩,这像哪回事儿啊?三娘子若晓得了,准该说我的不是。”
“你再背后议论三娘子,小心我将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燕唐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我做的事,若是被你看明白了,我也就活不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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