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实在太久,官仪都要记不清了。
“今夜这出调虎离山,从我收下琥珀手串那天起,就开始为你唱了。”奚静观转脸看向了那只野猫,只是须臾,又将目光收了回来,“你的债,就用你的情来偿吧。”
静默一会儿,官仪说:“我猜到了。”
“驱羊攻虎,谁是羊谁是虎还犹未可知。不过……”
官仪话至中途,忽的叹了口气,“算了,没趣儿。”
奚静观听得云里雾里,也不想费神去猜去想,官仪便又问道:“你想让谁胜?”
奚静观收敛神色:“谁胜都好,但败者之一,必须是你。”
“喵——”
墙上的野猫不知抽了什么筋,蓦的凄厉惨叫起来。
凄惶的猫叫声在耳边一炸,像是孩苦,又像是婴啼。
官仪不动声色踢了一颗石子,下一瞬,野猫就收了声,倒在墙后,脑袋上流下鲜红的血,染透了草下砂砾。
非比寻常的夜,又描上一笔诡异。
奚静观转身离去,走到巷边,官仪隐藏央求的话音一点点传过来。
“静观,你能不能,再和我说句话?”
奚静观停住脚步,纤弱的背影映在官仪瞳中。
“昔年绛山谷中一遇,你白马玉冠,恍惚间,我以为是燕唐,可细细看来,你与他又并不相像,难免失望。”
官仪一僵,“到头来……”
剩下一句,奚静观没听清。
四野无人,风声躁躁。
官仪孤身站在寒凉的夜间,影子被月光越拉越长。
“竟是我恋恋不肯忘。”
那只野猫,又趔趄爬上墙来。
奚静观踏月而行,一月兵变早就让富贵宣华的京州彻底沉静下来,走了半程,连声犬吠也无。
桂水巷外,奚静观再也忍不住了,回头道:“我不是说了不要你来?你怎么不听话?”
燕唐从墙根儿的影子里跳出来,“我出来解闷儿,信步一走,就遇见你了。”
奚静观杏眸一横:“你既敢跟着我,怎么还不敢认?”
燕唐月下也不忘打扇,他低下头蹭了蹭奚静观的肩:“你这一去,我的心也跟着去了,没了心,人是不能活的。”
奚静观将他的脑袋推开一点,“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与你回去了。”
燕唐当即讨饶,免不了一阵笑笑闹闹。
夹道桂花正浓,香馥十里,两道影子融作一团,过了街,又入了府。
第104章 空茫茫
“请老伯代为通传一声, 就说我家侯爷给奚小娘子送了个人来。”
燕宅前的小童儿不住打躬行礼,老伯犹疑再三,指了指他肩上的落花, 道:“眼下这巷子里正落桂花呢,怎么还不知打个伞来?”
小童儿将桂花拂去,依旧说:“请老伯代为通传一声, 就说我家侯爷给奚小娘子送了个人来。”
老伯面露难色, “也不是我有意为难, 不给你通传, 可点玉侯他……”
话音还没落下,团圆就款款走来了。
“怎么了?”
她每日的时辰都会出府,荷包里装着几个铜板, 等那卖莲花的小女孩儿经过门前。
门房老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点玉侯的小童儿就“弃暗投明”,转而向团圆行了一礼:“请姐姐代为通传一声,就说我家侯爷给奚小娘子送了个人来。”
“奚小娘子?”
这称呼十分怪异,团圆将人来回一打量, 见了他腰间的府牌,顿时了然于心, 想不到官仪如今被幽静府中, 依旧贼心不死。
她敷衍道:“晓得了。”
“我家侯爷说, 在奚小娘子入京那日, 府中的影卫抓到一个人。”小童儿生了一张圆圆的脸, “侯爷亲口交代了, 要我务必将她送到奚小娘子面前。”
团圆全神贯注盯着巷子里, 随口应答道:“什么人?”
小童儿说:“桃红。”
“桃红是……”团圆猛然一惊, 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荷包, “桃红?!”
小童儿含笑道:“是她。姐姐说,奚小娘子会不会见?”
什么花啊叶啊的,团圆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她将荷包挂在腰间,拉起小童儿的手,道:“我带你入府。”
见了桃红,奚静观与燕唐纷纷陷入了沉思,点玉侯府那个小童儿倒是不卑不亢坐在太师椅里,晃荡着两条短腿,瞧起来颇为悠闲。
奚静观看了他一眼,才转脸向燕唐道:“陶融犯下的孽,自该有人为证。”
燕唐点头认可,“如今詹念已死,能寻到下落的,也就只有桃红了。”
奚静观言语里多了些微轻柔,问那小童儿:“你家侯爷有没有告诉你,桃红是怎么出府的?”
小童儿道:“说了。桃红换了有毒的药后,就被陶融送出了燕府。”
奚静观与燕唐交换了个眼神,又问他:“后来呢?陶融把桃红送给谁了?”
小童儿答:“桃红的表哥。”
燕唐回忆片刻,才说:“阿娘确实说过,桃红已经无父无母,只有一个下落不明的表哥。”
桃红事发不久,陶融恰好要回古塘州陶氏,元婵便将桃红交给了他,看来回古塘州是假,送桃红才是真。
奚静观也想明了原委,轻蹙黛眉:“陶融阴险狡诈,一时半会儿怕是揪不出来。”
燕唐心下暗自忖度,话锋却陡然一转,低声与奚静观耳语:“那证据如今在谁手里?”
他说的证据,是奚静观在若禅寺中挖出来的罪证。
奚静观正要回他,坐在椅子里的小童儿就出了声:“许琅。”
他既是官仪近前伺候的人,知晓些许机密也不足为奇,奚静观没放在心上,又对燕唐说:“我算准了日子,假意让洪福将东西偷了,替我们送去点玉侯府,那日在侯府当值的人,就是许琅。”
燕唐稍一权衡,又说:“许琅现在在什么地方?”
奚静观摇头。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了眼前这个非比寻常的小童儿。
小童儿朝他们笑笑,道出了许琅的下落:“宫中。”
奚静观惊讶难当,燕唐正欲细问,元宵就跑了进来:“三郎君,三娘子,宫里才下了旨,传薛仰止面圣。”
奚静观起了疑思,困惑道:“薛仰止本来就是圣人跟前的宦官,有什么好传的?”
元宵双眼晶亮,像是知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话中是掩盖不住的兴奋。
“三娘子有所不知,此薛仰止,非彼薛仰止。”
奚静观望了一眼点玉侯府的小童儿。
他宛若一个木头雕出来的小童子,问一句,才答一句,无人与他说话,他就安安静静出神发呆。
元宵激动道:“三娘子可还记得那个听音元宝?”
“唔,”奚静观顿了顿,“略有耳闻。”
元宵拍了下手,说:“那人极擅易容之术,圣人指派下来的宦官薛仰止,早就死在了官仪手里,如今这个薛仰止,常年吊着嗓子,以次充好许多年,终于在阴沟里翻船了。”
易容之术?
可不就是么,想当年,只要奚静观在若禅寺内一点头,她就能免去罪女之名,摇身一变,变成绛山祈氏。
看元宵如此慷慨激昂,燕唐绕到他身后,轻轻用扇骨敲了下元宵的脑门儿,生怕他一不留神,将舌头咬断了。
“薛仰止怎么翻的船?”
元宵冷不丁挨了一痛,犹如热火上登时被人兜头淋下一桶冰水,单手捂住额头,声音好歹低了许多:“许郎君在点玉侯府忍辱负重许多天,晨光熹微之时入宫呈过证,还顺带上报了一条侯府秘辛,薛仰止他……没净身。”
“没净身?”
燕唐一阵好笑,“真是造化弄人。”
奚静观无言过后,视线又落在了小童儿身上,小童儿听了,却依旧面无表情。
元宵风风火火而来,领了个小尾巴而去。
他一手牵着木愣愣的小童儿,一边偷偷地冲他瞪眼。
“鸟。”
小童儿抬起手,指了指元宵前头。
元宵低头一看,若再晚一步,他就要将这只不识好歹的鸟给踩死了。
他收了脚,抱怨道:“好个不怕死的鸟,怎么还往人鞋底下钻?”
小童儿鄙夷地看看他,又垂眼看鸟:“喜鹊。”
元宵常年随燕唐混迹鸟禽堆里,焉能识不出一只喜鹊来?
他道:“哪有这么难看的喜鹊,劝你莫在关公面前舞大刀,撒谎不带……”
元宵的威信立了还没一半儿,喜官就小跑着冲了过来,嘴里喊着:
“三郎君大喜!三娘子大喜!”
奚静观与燕唐在锦汀溪也听过这话,阖府上下信以为真,如今再听,早已物是人非。
奚静观不喜反忧:“喜官,何事吵闹?”
喜官气喘吁吁,跑得太急,脸上红酡酡两团,“燕公出宫了。”
燕唐与奚静观异口同声:“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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