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烬翎抬起头,眼中一片灰败黯然,语声有些微不可查的发颤。
“死人了。”
“百日,毁了。”
秦子铮嘴唇轻轻动了动,正欲说些什么,祭台下方的皇族亲属队列之中猝然迸发出一声痴狂大笑,一人突起扬声高呼。
“妖妇姬氏,贼人谢霖,生无平卧,死不安歇!”
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将人按住,定睛一看,竟是淮安王,此时他面目惊怒,状似疯癫,被侍卫左右擒住,依旧狂笑怒骂,挣扎不休,直至被架着拖走,仍有零星秽骂之语远远传来。
殷烬翎忽然有些理解封荀,七七那日亲眼瞧着变故在眼前发生,却怎么也找不出妖邪作乱的迹象,约莫也是当下这般挫败的感受。
整个祭台都被仙家们里里外外翻过一遍,毫无所获;那幅奇诡的画也被用多方法器探查过,并无异状。
青铜鼎被施法合力抬下祭台,里头的尸体也被拖了出来横放在地上,皇族亲属都被遣回自己住处休息,宫人们还需留着清理祭台与尸首,故而尚且远远围着,几个胆小的宫女拿袖子蒙着眼睛。
这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目惊恐狰狞,穿着的青布衣裳虽质地不错,却处处开裂,加之布满血污黑痕,显得很是破旧,身上有不少绳子缚过留下的擦伤,当胸一道口子贯穿心脏是其致命伤,除此之外并无其他锐器伤。
从其伤口来看,当时出血虽多,然而要说鼎中的这许多都是由此而来却着实夸张了些,况且,毕竟不可能直接在鼎中杀的人,只会是搬运而来,因此鼎中所留很可能大多是故意倒入的牲畜之血。
着宫人与侍卫一一前来辨认,并无人识得其身份,又检查过尸身没有邪祟侵害、没有异变趋向之后,仙家们就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了,将此处留给宫人们清扫处理。
殷烬翎跟着众人一同往住处走,步子很慢,便落在了最后,她不甘心地回望了一眼,几个内侍正将盖着白布的尸身抬起,她脚下微微一顿,随即便迎来了封荀凶狠的眼神,意思清楚明白:你再敢乱出头看看?
她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视线。今日之事她确实有些过于逾矩出挑,给天璇门招了不少闲言,疯狗其实也没教训错。
她垂下头,拖着步子继续跟着人群走,倏忽间觉得似乎少了什么,她迷茫地抬头四下望了望。
老哥呢?
-
叶南扶问了几次路,找到一座宫殿前。
由于大多数皇族亲属都在皇城外头有自己的府邸,甚至有些还有封地,并不常来江宁,故而此次进宫吊唁时,皇城内都安排好了各自的行宫。
这座行宫位置很偏僻,与众行宫所在之处都相去甚远,周边冷冷清清的,鲜有宫人出没,与此处主人那日在宫宴上远离众人而独坐的景象如出一辙。
宫门从外头拴着,看样子是被软禁了。叶南扶取下木栓,推开了门。
屋内的人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对视片刻,看了看他身上的道袍,慢慢站了起来见礼:“见过道长。”
倒还算清醒。叶南扶心道。
他回了礼,跨过门槛,反手将门阖上,也不过问,便兀自坐到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淮安王一直看着他的举动,忍不住有些怨怒道:“是谢霖那贼子请道长来的?呵,他打算如何?又要污蔑我勾结邪祟,妖蛊害人吗?”
“又。”叶南扶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殿下为何要说又?”
“他当我什么都不知吗?”淮安王愤愤道,“广陵不就是被他和那毒妇姬氏合谋害死的,如今又要故技重施用到我身上吗?”
“淮安王殿下,慎言。”叶南扶向后舒舒服服地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身前,“我若当真是殿下所说的那位派来,单就方才那些言语,殿下便没了活路。”
“死又如何,我这条命本就是广陵从阎王手里讨来的,如今还了下去陪他又何妨!”
“殿下难道不想为广陵王平反昭雪了吗?”
淮安王抿了抿嘴,沉默不言。
叶南扶慢条斯理道:“我并非谁派来,也不会对殿下不利,我是来查明当年真相的。殿下也知晓,如今除了仙家应当没人敢管这事了。”
淮安王静默半晌,谨慎道:“我如何能信你?”
叶南扶一笑:“殿下别无选择。”
淮安王立着思索了良久,尔后慢慢踱了几步,坐到叶南扶对面,深吸了口气,开始讲述起一个埋藏了数载的陈旧故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淮安王记不得自己生身母亲是何模样, 林皇后去得早,他自小教养在姬皇后膝下,年幼些的时候, 姬皇后常让他坐在腿上教他读书认字,教他为君之道, 待他视如己出。
姬皇后也有两个孩子, 长子谢霖小他三岁,次子则更小, 在他十二岁时才出生。
他好奇地探头进去瞧,幼弟裹在襁褓里, 被嬷嬷抱着,闭着眼睡得很熟, 囟门随着吐息一动一动的, 白嫩的小脸只有巴掌那么大, 他顿时觉得心里软得像化成了糖水,从此三天两头便会跑来看幼弟。但是谢霖总会钻出来阻挠, 说那是自己的弟弟,不是他的, 他便与谢霖吵上一架, 直到姬皇后牵着两人的手合到一处才勉强和好,然后第二日又不计前嫌地玩在了一块。
等到幼弟也会走会跳之后, 玩在一处的就变成了三个。然而他身为储君,彼时课业已有些繁重了,又兼要习武练剑, 常常是靠着燃灯到深更半夜,方才挤出一点空暇陪弟弟。反观谢霖,虽也一同读书习字, 但由于不是储君,又较他年幼,太傅对其要求自然没有对自己这般严苛,依旧成日与幼弟嬉戏玩闹,令他十分艳羡。
他便同谢霖提,我把太子让给你当吧。
谢霖断然拒绝,嗤之以鼻道,你当我傻么?
他不肯放弃,循循善诱,当了太子,将来你就是皇帝了,九五之尊。
谢霖冷笑,你自己课业多,没工夫玩儿,就想让我替你背锅,想得倒美。
他气急了便放狠话,谢霖你等着,以后会后悔的!
他撂下话怒气冲冲地离去,谢霖在后边冲他吐舌头。
让不出去,他便认了命,惆怅地瞧着一日多过一日的功课和事务,直到再也挤不出闲暇来游戏,偶尔得了空去看望幼弟,幼弟拉着他的手说,霁哥哥最近怎么都不来了?
谢霖在一旁阴阳怪气,你霁哥哥忙着处理天下大事,哪还顾得上你这个小萝卜头。
他怒道,谢霖!
谁知小萝卜听了,拍着手笑了,原来是这样,霁哥哥好厉害啊,你快回去忙吧,天下大事当然比我要紧。
他笑了,摸摸幼弟的头,说了声乖。一旁吃了瘪的谢霖臭着张脸,叫他看了很是痛快。
再后来他们三个都慢慢长大,他彻底接过了属于他的权柄,执掌了朝中众多事务,成了人人称颂的贤明太子;谢霖被封了王,也参一点政,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在读经书作文章,以及偶尔教导幼弟的功课。他有时虽还羡慕谢霖的清闲生活,却再也不会提要把太子之位让给他的话了。
父皇遭人暗害驾崩的那年,他二十五岁,夷狄进犯的消息传到江宁,宫妃们还来不及为皇帝哭泣落泪,便骤然惊恐失色,呼天抢地,朝中众臣亦人心惶惶。
事出突然,他还没做好当一个皇帝的心理准备,不知该如何去安慰他的臣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哀声恸哭,想着千里之外山河破碎,夷狄铁骑踏落之处,积尸草腥,白骨露野,他忽然惊觉这把龙椅烫得骇人。
他对众臣道,我要去亲征。
自然引来无数劝阻,就连已成为太后的姬皇后也来过问。
他努力解释了很多。前线军心动摇,民心惶惶,还有谣言四起,说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他去往前线能极大地稳定军心。
可太后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缘由,然后问,你决定好了吗?
他点头,我意已决。
太后轻轻抚了抚他脸颊,既然如此,你便去吧,照顾好自己。
他心底突然有些酸涩,连带着鼻腔也充满了同样的情绪。
太后又道,还有一桩事,你为何还不登基?
他默了半晌,决定告诉太后,没了个太子总比没了个皇帝好。
率军离京那日,太后带着两个弟弟来城楼上送他,大乘一夕惊变,幼弟忽然之间成长了许多,收敛起往日飞扬率真的性子,乖巧懂事得令人有些心疼。
他只瞧了一眼便再不往城楼上看,掉转头下了令,马蹄扬起无边的尘土,大军声势浩荡地出发了。
万马嘶鸣呼啸声中,他隐隐听见幼弟在城楼上高声喊着他,要他平安归来。
他努力忍住了,没有回头,只是扬起手挥了挥。
夷狄显然是有备而来,为了今时这一举,少说筹划了十年之久,大乘虽国力强盛,奈何已然安逸了太久,被打了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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