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两扇门扉被重重合拢。
弦姒双手犹被绑住床头,试着艰难地挣扎,徒劳无功。最要命的是嗓子也哑了,只能发出“呃”“呃”不成调的气音,半米之外根本听不到。
救命……
她的伤痕,如同秋日铺在地面的红枫叶。试图又喊了两声,锦书、春儿等人一直没进来,怕是被押走了。
她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不由得淌泪。
眼泪救不了她,帝王碾碎她的尊严像碾碎一株草一样容易,她此前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和帝王谈什么“自由”“权利”,恃宠生娇,仗着帝王几分迁就便忘记自己几斤几两。
没有任何权势的她,始终是帝王的一个奴婢而已。
弦姒解不开手腕上的宫绦,半死不活悬在原地,无比后悔在黄河边一时愚仁,让卫凛带她回宫,刚刚巧落在他们主仆的圈套中。
他留给她的“绝笔信”中说不让任何人欺负她,状似恩情似海,可普天之下欺负她最多的人就是他!
“骗人,骗人……”弦姒自言自语着,负心人当真会装,对她山盟海誓,设计苦肉计感化她,实则凉薄的内心从未变过,他就是第一大骗子。
而她是第一大傻子,居然相信了他的话,奉为圭臬,真的以为和帝王平等相处。
“骗子!”她忍不住哽咽。
弦姒的心脏突突发出一阵不自然的悸动,他越是对她无情,她越是诡异地爱他,恨他,更恨自己,终于恨铁不成钢地大哭起来。
哭得再凶,艰难的处境摆在眼前,无半丝通融。
弦姒哭累了,闭上眼睛,心想让自己死了算了。又瘫了良久,她没死,天色蒙蒙亮了,听得门外开锁的声音,进来的不是锦书和春儿等人,却是一群陌生的老嬷嬷。
那些老嬷嬷怕不是慎刑司的,个个膀大腰圆,颧骨奇大,三角眼透着精光,两条眉毛像恶心的虫子横在眼睛之上,又黑又浓,趾高气扬,令人咋舌!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弦姒如惊弓之鸟,理智全盘崩溃,下意识觉得她们端的是白绫或毒酒。
“娘娘,奴婢们是来伺候您的。”
那群嬷嬷中气十足,撂下这句话,便横冲直撞地进入殿中,自顾自地收拾乱成狼藉的内殿,焚香洒扫,动作快速。
“放肆!”弦姒想拿出些娘娘的威严来,可她此刻过于虚弱,嗓音细得比蚊子更甚,徒劳喊了两声“放肆”,完全被嬷嬷们无视了。
放眼整个皇宫,还没有人敢这般无理地闯入宸妃的宫室。
这群嬷嬷,显然是奉了上头的旨意,是以有恃无恐,横冲直撞。
“出去,都出去,否则本宫喊人了……”
弦姒为维护自己的领地费尽了心思,现在的她,又能叫得来谁呢?
老嬷嬷们收拾完了残局,面无表情地走近弦姒,给弦姒解开了宫绦。
弦姒浑身挂彩,被扶起来,虚弱不堪。嬷嬷们全程没有半字言语慰藉,机械地给她套衣裳,如同对待一块木头。
她的伤痕不必大惊小怪,过几日自会消褪。今晚圣上或许还会再来,不必娇气抹药了。
“皇后娘娘,您若是伤口实在疼了,再和奴婢等说。”
一个嬷嬷桀骜不驯地说。
她们是皇帝直接派过来的人,比弦姒这冷宫娘娘还神气。
弦姒牙关快要咬碎了,看向铜镜中孤魂野鬼的自己,实在不觉得和“皇后”二字有什么关系。
皇后二字,实属讽刺。
“这里没有皇后。”她亦桀骜地警告她们。
这一刻,她恨极了自己只是个奴婢,失权之人。
帝王虚无缥缈的爱比蛛丝还细,比水面泡沫还易碎,权力生杀,刻意凉薄,喜怒由心。
撇开那些情深款款的言语,在那人真正的内心深处,卑贱的她连一直圈养的雀鸟都不如。听话了自然百般哄弄宠爱,不听话就一阵棍棒教训,实在不行了直接处死。
他废黜后宫,主要出于政治目的,并非单单为了她。她一直自作多情,高估了他的所谓深情。
老嬷嬷们端来饭菜,冷硬地道:“娘娘,请用膳。”
弦姒毫无反应。
昨晚因他的忽然闯入,她就没有用膳,被绑了一宿,榨了几次,现在仍出奇地不觉腹中饥饿,接触到饭菜就隐隐想吐,嘴里放任何东西都想吐。
老嬷嬷松弛的三角眼凶凶垂着,再次道:“娘娘,您请用膳。”
话语略微沾了严厉。
弦姒仍然拒绝,这次老嬷嬷却不再容她了,两人一左一右拽住弦姒手臂,另一人拿出一酷似刑具的长条物 ,用一整节竹子削成,浸泡了盐水,使竹体本身软硬适中,放在口中,可以当做流食的管子。
这确实是一种刑具,源自诏狱,原是折磨犯人的。犯人的牙齿被强行撑开,然后用这种竹管子灌入热汤,烫坏犯人的嘴巴和喉管,滋味比死还痛苦。换作给弦姒用,已经温和许多了,经那人“贴心”的手笔改良过。
他一改从前的温柔,是要让她知道,他可以宠她爱她、拼尽一切护她,可以为她废黜后宫,做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他的底线是焊死的,退让不了半分。
胆敢触碰他的底线,那么之前所有的温柔特权全部收回,对她也不再进行曲直委婉的精神劝慰,再弄什么将她送至孤岛再假意放人的苦情戏码,而直接换成了强势而直接的刑罚。
她该知道他绝不会放过她。
宁愿毁了她,也不会放过她。
所以,放弃无谓的抵抗才是明智行为。
千钧一发之际,弦姒用尽生命的气力吼道:“我自己吃——!”
老嬷嬷们对望了一眼,放开了她,将饭菜放下,像死人一样退到远处监视着。
弦姒狠狠擦干泪水,一口一口咀嚼着饭菜。身心的双重疲惫之下,竟然被他折磨出了一丝诡异的战斗感,甚至希望他继续这样粗狠——她死了,他就没得控制了。刚入宫时那个努力奋进,试图独立往上爬的清醒弦姒,已经碾为尘土,不复存在了。
不得不说,饭菜是很可口的,温和的淮扬菜。
她发泄地把饭菜吃光,咽得直咳嗽。嬷嬷例行递来一杯水,没有茶叶,温度适中。
弦姒心里恨透了,又不得不依赖他赐予饭菜和衣衫苟且。天地之大,竟没有她弦姒的容身之处。或许她一开始招惹皇帝,就是个足以毁灭终生的巨大错误。
“我的宫女呢?”
那些老嬷嬷跟哑巴一样不会回答任何话,除了必要的“娘娘请用膳”“娘娘请喝水”。
这是一种极其卑劣的高压管控,无穷沉默的力量会把一个人逼疯。
弦姒明白了,锦书、春儿等人已和弦姒相处了太久时间,成了她的心腹,可以为她打探消息,主仆之间享有秘密。而他是绝对不允许她和别人拥有秘密的,也绝对不允许她有小空间,所以才打发了锦书等宫人,换成了一群陌生的老嬷嬷。
弦姒吃饱喝足后,老嬷嬷们便退下,临走前锁上了门窗。弦姒抱着双膝蜷缩在被褥深处,浑身发冷得很,犹如刚被雪水泼过。那串红玉避子珠掉落在地,哐啷一声,弦姒捡起,未知滋味。
又一次进入了山穷水尽的境地。
事实上,他永远不能和她做到真正的同舟共济,永远不能。哪怕他可以为了她去死,却不会容许她有一丝一毫的自由。
弦姒牙齿哆嗦着,梆梆直叩,她不敢念“逃”这个字,哪怕只是在脑子里盘旋。比起不确定的风险和挑战,她被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压垮,宁愿就此投降。
他要她怎么样,她就怎么样吧。
他让她做皇后她就做,再不反抗了。
哪怕他把她关到死,她都不想再分辩一丝一毫。
权利原不是她这种人能妄想的东西。
她不是不想反抗了,她只是感到深深的无力……
……
失却帝心被隔离之后,弦姒一直处于恍惚状态,不知今夕何夕。
大抵是太久没晒阳光,她皮肤白得可怕,脑袋昏昏沉沉,视线也模糊。她怀疑饭菜里有东西,每日吃着饭菜喝着水,自我意识如冰山一样融化,陷入深刻的矛盾和混乱中。
她尝试着停掉饭菜,或者少吃,奈何老嬷嬷们监视太严苛,一定盯着她全部吃完。
呆在方寸的宫室久了,渐渐的,她开始了自我怀疑,她到底爱函徵还是恨函徵?
爱他为什么还要反抗他,惹他生气,自己是否太作了,沦落至此是自作自受?
恨他,为什么又有与他割舍不掉的缘分?
她开始动摇了。
她该接受这种被管束的生活,不能硬碰硬,起码能过得好一些,赢得帝王的一丝丝垂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鸡蛋碰石头的事,她不能再做了。
“嘎吱……”
外堂似乎有动静。
凭她的虚弱,半死不活的,病痛缠身,实在没力气起身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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