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两个嬷嬷过来,二话不说就一左一右架起弦姒,将她拖到外堂。动作不算粗鲁,但也谈不上多客气。弦姒骨头软似泥,神情颓废,两只脚尖在地上拖着,阳光刺得眼睛疼。
屏风后,函徵正在。
他广袖沉沉的藏蓝道袍上,绘制着鳞爪狰狞的苍龙和静默如海的苍山。
弦姒看着这个把自己打得体无完肤的敌人,十分应激,挣扎着,要攻击他,左右两侧的嬷嬷却将她死死按住。
帝王侧睨着,有恃无恐,甚至有些嘲笑,关于时间点的精准计算,好像他算准她此刻反抗的能力最弱一样。
函徵袖袍灵动而优雅,长指挑起她的下巴,神色懒散。弦姒想咬住他,却咬中了自己的舌头,疼得眼泪直流。他默了默,终是没忍心笑她。
“唔…”弦姒难堪,更多骂人之词说不出来了。
御前太监奉上一杯调制好的酒,函徵慢条斯理地接过。
他接过来,晃了晃,酒在琉璃杯中折射中蜇人的彩光,与他的手相得益彰的漂亮。杯子薄如蝉翼,通体晶莹,像一滩凝固的寒泉。被他一握,愈发有种高贵的气质。
“你要做什么?”
弦姒倏然瞪大眼睛,不仅看到了他的玩世不恭,更看到了强悍和凶狠。这意味着酒可能不是普通的酒,而是一杯送她上西天的毒酒。
“喝下去。”他道。
语气平淡得像喝一杯白开水。
“不可能。”
弦姒拼命阖紧牙关。同时,挣得更厉害,试图从两个嬷嬷的铁臂下脱出。正如蚍蜉撼树,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两个嬷嬷愈加重了力道,押着她的双肩和两只手臂。
她犹然不服,甚至想在皇宫中愚蠢地“呼救”,大抵是病急乱投医,帝王冷锋一闪,嬷嬷便押着她跪下来。
函徵见她这般拼死抗争,是又把酒当成毒酒了。他闪过一丝黯淡,她不信他,哪怕他们已经共同经历过了宫变的生死。
无所谓,毒酒就毒酒,随便她怎么看他。
他很快恢复了镇定,道:“这只是一杯酒。”
“你骗人。”
弦姒坚决断定。
她曾数度喝过这种酒,若理智尚在,该当反应过来酒是什么。可惜她的判断早就跑偏了,理智也出了差错,满心以为是毒酒,决计不肯饮。
她的泪痕斑驳得像蛛网,想不通啊,实在想不通他为何那么狠心,明明前日还那么爱她,转眼就翻脸不认人,她真是爱错了人。
“函徵,你不用这些卑鄙的手段,想要我的命直说,痛快点!”
那几个嬷嬷脊背直发寒凉,娘娘怎么敢直呼君父大名。
函徵既然没有被直呼大名的恼怒,也没有怜悯。
从他发现她尚未被完全控制,还残存一小截渴望独立与自由的傲骨时,他对她的所有怜悯都灰飞烟灭了。
情感上她就是他的敌人,须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必须剪断她最后一截自我意识,她才能完全属于他。
他俯身直接给她灌了进去。
酒的味道不辣,是清甜的,加了荔枝的果肉。
两个嬷嬷把她死死固定住了,故而她乱动的疯劲儿没地使,他的手更如同铁钳,保持着最凶悍的水准,全程保持洁净,酒一滴都没落在地毯上。
弦姒一开始还能发出人濒死状态时绝望的呼喊,很快声音被吞没了,只有“咕嘟”“咕嘟”断断续续的闷响。不得不说,他灌人的技术是极好的。不会把酒洒出,又不会使她呛着。
性命都保不住了,谁还管呛着不呛着呢?
过了会儿,性命还在。虽然她的瞳孔逐渐开始涣散,心缓,醉了,发凉,无力……虽然异样,绝不是死亡的预兆。
嬷嬷松开了她的手臂,弦姒颓然倒在地毯上,像一块失去支撑的布料。嬷嬷的脚步声远了,退了出去,顺便恭敬带上了殿门。模糊的视线所及,只有男人的玄黑云锦高筒道靴。
弦姒觉得自己不那么清醒了。
她本来就不清醒,喝下酒后,简直到了被操控的木偶人的地步。
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她忽然忆起这酒是什么。
她愈加咬牙切齿,拳头直无力地拍地。
罪魁祸首依旧立在她面前不远处,冷眼旁观她的窘迫。
这酒很厉害,她不服从就无解那种。
她以为自己有多么坚强的意志,很快被强行瓦解,每想抗拒一次脑袋便刺痛地勒紧一分。
很快,她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的傲气烟消云散了,抖如秋风吹树叶的手,去扒他的鞋尖,喉咙艰难:
“函……函徵……你到底要怎么样……”
“函徵,你救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她直呼他的大名还上瘾了。
黑色的靴尖往后退了步,像甩开脏东西一样,甩开她的手。
弦姒本就无力的手悬在半空,第一次尝到被嫌弃的滋味。
她现在和诏狱的犯人没什么两样,要受折磨的。她的手坠下去,收回,捂住肚子,强行忍住呕吐的感觉。
那么可怜,像蜷缩在一团的一只小虾。
正当眼前发黑时,那黑色的靴尖却又重现眼前。
主人俯身下来,单膝跪地,揪出她深埋的面孔。然后,他将她从凉凉的地面上抱起。
弦姒脸色发青,双颊下陷,一度祈祷自己死了,并真的以为自己死了,实则却没有。
身心混沌。
……
弦姒再也不敢不听话了。
酒确实是酒,她从前也确实喝过,但这次不同,里面又额外加入了几味药材,剂量精准控制,那人有意为之,让她毛骨悚然,将她推入深渊。
龙帐中。
她闭上眼睛,横陈着黑幽幽的深渊。
睁开眼睛,是他。
她睁也不是闭也不是,夹缝生存,从没有感受过时间这么难熬过。
函徵抽身而退,残酷无情一如之前,再不谈感情,再没有温柔。
弦姒脸色如阴天般愁眉不展,懒懒地躺着也不愿说话。
吃了这么多教训,她仍然不服软,脾气跟石头似,跟他对峙到底。
函徵心下冷笑,明明她做宫女时脾气很柔顺的,现在却变了。
他披上长袍,无谓地大步离开。
弦姒如一张薄薄的纸,瘫在榻上,一下不动。等着皇帝完全走了,才敢稍微释放情绪。
“呜,呜……”
她大哭了一场,把眼泪哭干,然后狠狠擦净泪水,不允许自己再哭一点。
歪掉妆镜台找出她惨白的脸,才几日时光,消瘦得厉害,人不人鬼不鬼的,失焦的瞳孔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重新聚焦。
她再一次觉得他厉害,同时觉得自己也够厉害的,居然坚持到现在还没疯。
虽然没疯……但也坚持不了多久,她的骨气已被一缕缕地撕下来,面对冷酷而残忍的现实,泯灭理想化的“爱情”,逐渐变成一个合格服从的“皇后”。
“拿水来。”
弦姒虚弱地唤了声,细如蚊鸣,以为没人理会,却立即传来脚步,却是那几个嬷嬷,送来一碗微甜的豆蔻水,扶着弦姒起身,道:“娘娘,请用。”
弦姒贪婪地饮着豆蔻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却还喝不尽似的。那几个铁石心肠的嬷嬷莫名又恭顺了,帮弦姒抚着背,想是上头撂下话来了,不能让她死掉。
她现在,死了活了有什么分别?
弦姒恶劣地想,她倒可以陷害这几个嬷嬷。
之后,嬷嬷们弄来了木桶,里面热气腾腾的水,为弦姒沐浴。弦姒的衣食住行处处皆被管着,沐浴也是一项奢侈的事,只有上位者允许了,她才能做。
久违地泡在温水中,多日积攒的疲惫化开了。
弦姒欲把脑袋也扎进热水中,被嬷嬷们及时叫停。
“娘娘,您那样呛水,而且水很热,会烫伤您的脸,还请您坐直。”
弦姒染了些怒:“我自己的身子,呛不呛水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嬷嬷们面面相觑,表情凝重,当然有关系,娘娘伤了累了哭了都不怕,若真死了,她们吃不了兜着走。圣上连日来虽狠心,绝不是要她死的意思。
“娘娘,还请您莫要戏水。”
嬷嬷警告,同时铁臂靠近,若弦姒逾矩,立即施加措施。
弦姒烦恼地靠在桶壁上,彻底无力,身子往下滑。她被监视得如此严苛,以至于随意洒水花的权利都没有,永远处于孤立无援中。
泡了不长不短的时间,弦姒就被嬷嬷们请出来了,免得身子泡白。嬷嬷们为弦姒更衣,然后请回到了榻上歇息,有专人为她绞干头发。
嬷嬷们心知肚明:圣上因为在乎她,才严格要求她,因为她是未来皇后。皇后不同于妃子,一国之母,必须言行举止得当。
弦姒蜷缩在榻上,没有丝毫清洁之感,反而愈感被推到了井底淤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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