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喉咙哽的生痛,“他,他们没有给我留句话?留封信?”
闻言,两个丫鬟也面露难过,莺儿心思细腻,说不出口,只好雀儿来说。
“二公子走的匆忙,我们问他要不要留句话来着,二公子说了两句,眼泪就下来了,话也说不全,最后只说让您保重身体,他不知何时才能跟您再见,说他甘州准备了药材,过些时日托人送给您。”
“主君说该说的话都已说过了,他不好留下信件,说您会体谅他的苦衷,您若是想他,等在扬州落了脚,再写信给他就是。”
青鸾一边听着,眼睛盯着手上一对镯子发呆:原来她身边那么空吗?似乎有些冷……
面也见不着,等一封信要一个多月。
雀儿举着铜镜,莺儿为她梳发,她静静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因为年岁渐长,孕期吃的也多了些,刚刚睡醒,脸上有些浮肿。
她轻声吐露:“我已经二十九了。”
眨眼间,眼角湿润,“我十六岁时在等,十三年都过去了,我还要等……”
一年,两年,她还有几年好时光?不能日日见到想见的人,遥远的思念无法让他们的处境好个一星半点,只确保了她的安全,却焦灼着爱人的心。
一个抵挡外敌,一个面对强权,他们想要守护她,而她除了这个孩子,还能带给他们一些什么呢?
如果没有这场意外的重逢,她可以将旅途见闻看得丰富,细细盘算产业赚得多少金银,安安稳稳,一无所知,去云溪养胎。
可见到他们,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用性命和身家换她的平安,她是那么的自私,遇到抵挡不了的危险便脱身而逃,总是留他们为她排除万难,她……永远只是他们的软肋……
分开才半炷香,她就已经快要被胸腔中翻涌的思念冲垮,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悔。
怕等不到,怕等到时,她已经老了。
“娘子,主君和二公子就是因为不想让您哭,才不告而别的,您想开些,或许等到孩子生下来,就能再见面了呢?”
丫鬟的宽慰已经无法抚平她内心的缺憾,站在选择的路口,她远望着两条不同的路。
一条安稳却孤独,不知何时才能等来她的爱人;一条荆棘遍地却拥有对方,洪水滔天,也冲不散她想要抱紧他的心。
青鸾吸了吸鼻子,抹去眼泪,很快为自己的相思找到了解药。
第135章 135:他的清白无可指摘
二月中旬,春寒料峭,亓家婚期将近。
皇后以亓家没有帮忙操持婚事的长辈为由,派了主事嬷嬷来代为操办,沈柔嘉也在主事嬷嬷的相邀下,名正言顺进了亓府,像只终于飞进笼子的金丝雀,喜不自胜,打量着园子里的草木。
她身上还挂着命案,顺天府只判她恢复苦主许娘的自由身,补偿一百两银子,念她是皇后的亲眷,只让她闭门思过三个月。
如今三月之期未到,她就已经高高兴兴地坐在亓府的园子里,身旁围着一众捧红绸料子的仆妇,等着她挑拣。
扫过一眼,伸手指向最昂贵的那匹,红得发亮,看得她满心憧憬。
“这匹料子好,你们呀,要用这料子挂满整座府邸,下人身上要挂红,拉聘礼的马车也要扎红花,排场越大越好。”
平管家客气的提醒:“县主,这料子太贵,按您的说法,至少要扯上百匹,府中恐撑不起这花销。”
沈柔嘉不以为然,嘴角一撇,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蔑:“满京城谁不知道你们亓家有钱?又是酒楼,又是粮店,皮货铺开了一整个冬天,还不赚得盆满钵满?在这儿说没钱,拿本县主当傻子哄呢?”
另一旁的王妈妈没忍住,接话道:“那些产业都是我家姑奶奶的,县主也知道,姑奶奶不是我家主君的亲姐姐,户籍都不在一处,托大了也就是个来借住的远亲,如今人都走了,我们哪有脸往她的产业里伸手捞银子呢?”
平管家点头附和:“早年主君新入朝堂,俸禄微薄,二公子在边疆开销也大,主君变卖了不少祖产才勉强支撑,如今公账上值钱的,也就几亩薄田。”
沈柔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她上回来的时候,亓家还喝着雨前龙井,穿云锦衣裳,吃活鱼活虾……青鸾才走了两个月,就穷成这样了?
她不信,声音拔高几分:“你家主君的私账呢?我不信他私库里没钱!本县主的婚事要办得盛大,要对得起皇后娘娘的看重。公账上没钱,就拿他自己的钱来贴补,想亏待我,门儿都没有!”
王妈妈和平管家站在两侧,对着这任性又骄纵的县主,赔笑都笑不出来。
不管她怎么闹,没钱就是没钱,别说红绸子了,连像样的聘礼都不一定能置办出来。
主君出门在外,府里的侍卫带走了九成,剩下些仆人靠公账上的银子发月银,紧巴巴地过日子,没几天,伺候柔嘉和主事嬷嬷的茶越来越淡,端上来的简食也不见荤腥。
沈柔嘉越发觉得丢人。
偌大的府邸,外头看着光鲜,没想到里头是个空壳子!就亓昭野那点俸禄够养谁的?还要抠出几分来贴补他弟弟,难怪这帮人张口闭口喊那商女“姑奶奶”,合着通家上下都是靠她做生意养的。
越想越不是滋味,她坐不住,进宫去找皇后姨母讨赏,求姨母贴补自己些嫁妆,好让面子上好看些,总不能连个做生意的商女都比不过。
皇后为难,叹了口气:“不是姨母不疼你,可皇上前儿又办了两个大道场,特意从苏扬运了新树种来,说要种在宫里改换风水,今春修缮堤坝的银子又拨了一笔……如今国库里哪还有银子啊。”
沈柔嘉悻悻出宫,心里堵得慌。
正气着呢,回府的路上听下人说亓昭野回来了,她一下子又高兴起来,偷偷跑去亓府等他。
在偏厅里坐了一下午,茶吃了好几盏,点心也吃完了,那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暮色渐沉,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吹动树梢的风声烧灼着她的心焦。
天彻底黑了,勤政殿内点上了烛火。
“混账!”
皇帝将折子摔下去,狠狠地砸在下跪的青年头上,官帽被打掉,鬓边垂下两缕碎发,掩着他低垂的脸上那副麻木的神情。
“是微臣无能,请皇上息怒。”亓昭野伏在地上,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皇帝气得脸都涨红了,瞪着他,“这折子是你跟江州府尹联合上的,里头明明白白写着你弟弟协助江州府剿贼。朕且问你,江州遍地道观,诚心供奉终南山,为朕祈福,你们剿的什么贼?”
“另则,你弟弟身为镇西大将军,不在甘州老实待着,跑到江州做什么?他三番两次给朕上折,说他又挡了几次外敌,平了几次匪患,其间言辞夸夸,求功讨赏,他什么意思?怎么,你们兄弟两个在江州闹这一通,是成心想给朕下马威吗!”
亓昭野伏在地上,“微臣不敢,江州境内明有道观,实则皆是豪强匪贼,一应供词证据皆在江州府衙内,皇上若疑心,尽可派人去查。”
稍顿了顿,声音平静,“臣弟年方十八,年少气盛,好大喜功,确实有错,臣恳请皇上责罚,以平盛怒。”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不卑不亢,皇帝竟一时找不到话头去挑错。
这人跪得卑微,身上却无一丝恐惧气息,仿佛自己在无理取闹,皇帝甚为不满,不只是为这些事。
亓昭野离开京城之后,不出半个月,京中六部就瘫了三个,原先呈到他面前的折子,都是整理过轻重、附了解决方案和建议的,只需他批示,即可送办。
现在倒好,呈来的折子足足多了五倍,事折占了三成,剩下一成不是要钱就是缺人,还有一成是御史的弹劾,参这个,参那个,要他停修玉虚观,还口出狂言说“妖道误国”,将他置于何地?将先去的父皇置于何地!
未处理完的奏折在身后的几张书案上摆得满满当当,摞得老高,有些堆到了地上——他就在这堆理不清的杂事里,心烦意乱地等了亓昭野小一个月。
想着实在没办法,还是得用他。
结果出了江州那档子事,叫他再三斟酌:此人为臣不卑不媚,无有软肋,还有个领重兵的弟弟在甘州,轻易动不得,若再用他,他们兄弟内外勾结,自己岂非地位不稳?
在朝政和自己的皇位之间,皇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殿内沉默了片刻,皇帝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透着几分焦躁的烦,“亓昭野。”
“臣在。”
“你身为刑部尚书,纵容胞弟擅离职守,逾越职权,在江州境内私自动兵,杀伤无辜,其罪当诛!……念你多年劳苦,朕网开一面,现革去你刑部尚书之职,交刑部大牢收押,听候发落。”
亓昭野顿了一瞬,额头压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依旧平稳:“臣,领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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