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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失败


    余采拨出电话的下一秒, 顾知衡的口袋就响起了电话铃声。


    车稳稳地在路边停下,顾知衡单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将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拇指在屏幕上一划,看似挂断了通话,实则将手机调成静音,揣进了另一侧的口袋里,若无其事地淡淡开口:“工作电话。”


    “不用接嘛?”


    “不用。”


    余采看着手机屏幕同样没接通的电话页面, 托着下巴叹气。


    “监察官怎么不理我了?”


    “他们一般都很忙,别多想。”顾知衡从储物盒里掏出几包零食, 塞到余采手里。


    “吃点东西。”


    余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低头拆开零食默默吃了起来。


    车稳稳停在地下车库,余采跟着顾知衡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侧面镶嵌在大理石壁上的镜面反射出顾知衡晦暗的目光。


    他盯着余采毛茸茸的发顶,想抬手揉一把, 手指微动的瞬间却忍住了。


    他收回视线,把目光移向楼层指示灯上方跳动的那颗数字。


    “余采。”顾知衡低声开口,“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余采懵懵抬头, “什么呀?”


    电梯停下,顾知衡别开晦涩的目光,输入密码推开房门,“先进来再说。”


    仿佛像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


    余采一头雾水地从他身侧钻过, 在顾知衡合上门后, 他听到门锁咔哒锁上的声音。


    小蛇起了好奇心,凑过去眼睛发亮地盯着他, “怎么啦?是有什么小秘密要告诉我吗?”


    他心底涌动着兴奋,悄悄搓了搓手心,又拍拍胸口,“快说快说,我守口如瓶。和小蛇说悄悄话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顾知衡低下头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小模样,眼底浮上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在余采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嘴唇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语气温柔:“这么好啊。”


    “嗯嗯,所以什么事呀,快说吧。”余采迫不及待地追问。


    空气静默了片刻,顾知衡忽然俯下身,双手握住余采的肩头,眼底翻涌着难过。


    他知道,一旦开口,什么事都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但是他不能一直诓骗下去,本来他打算将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但很显然,余采受到袭击这件事,让顾知衡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已泄露给其他人,让那群家伙有了拿捏住余采和自己的把柄。


    只有将一切说开,才能杜绝后患。


    肩头的手心轻微颤抖,细汗从顾知衡的额头渗出。


    可他说了,余采不要他了怎么办。


    他真的要坦明一切吗?


    失去余采的后果自己当真承受得住吗?


    顾知衡忽地闭上眼,紧紧将余采拥入怀中。


    “对不起,你说过的,不接受别人欺骗你。”


    “这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是因为我怕你无法接受。”


    余采被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气,却没有挣扎,只是懵懵地把手搭在顾知衡后背上,一下接一下地轻轻拍着。


    他不知所措地问:“不能接受什么呀?”


    “我,我其实是……”


    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然震了一下,双手倏地松开余采,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余采猝不及防地抬起头,看见顾知衡抬手捂住了下半张脸,修长的指缝间正汩汩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手腕流进衬衫袖口,在白色布料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


    “顾知衡!你怎么了!”


    看着余采担忧地要扑过来,顾知衡连连后退,摇了摇头,怕血弄脏他。


    内脏翻腾着剧痛,身体内像是被安上了一台绞肉机,生生撕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顾知衡惨白着脸转身撞进洗手间,反锁上门,双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对着水池大口呕吐起来。


    暗红色的血块中夹杂着破碎的内脏组织碎片,其间混杂着一些乌黑的不明物体,雪白的陶瓷台面瞬间被染得面目全非。


    顾知衡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着,忽地露出一抹苦笑。


    完了。


    他从洗手台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支药剂,熟练将液体推入体内,但他心知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


    妖丹被反复取出又塞回,融合进度早已不可逆地受阻,身体内部的融合程序已经开始全盘崩溃了。


    现在摆在顾知衡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放弃所有已植入的妖力,恢复成一个彻彻底底的人类。


    或者继续注射压制药剂苟延残喘,但在不久的将来,极大概率会彻底融合失败,痛苦而死。


    天不遂人愿。


    他垂下头,眼泪无声滴落在血泊中。


    门外,余采还在哽咽地喊着:“发生什么了顾知衡?你让我看看!我能帮上忙的。”


    顾知衡咬着牙关,望向镜面内血迹斑驳的自己。


    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


    若是计划中断,保留人类形态,尽管余采最终原谅了他,那百年之后呢?


    难道要余采坐在他的墓前,对着他的枯骨哭泣吗?


    他做不到,无法接受。


    顾知衡将台面上的血迹冲洗干净,将自己收拾好后拉开门。


    余采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过来,紧紧抱住他,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到底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说罢他就要用妖力给他疗伤,结果被顾知衡拦住了。


    “没事的宝贝。”顾知衡抚慰他,“别担心,只是有些小问题。”


    余采不可能接受他这种敷衍的解释,今天非要弄清原因不可。


    “到底怎么了?你不准瞒我!”


    顾知衡看着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心软得一塌糊涂。


    “就是,和你蜕皮期差不多的情况。”


    顾知衡状似不好意思地说:“我因为天生与其他妖怪不一样,所以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气血逆流,控制不住兽性。”


    他低头把脑袋凑过来。就在余采的眼皮底下,一枚三角形的、毛茸茸的灰黑色狼耳朵从他蓬松的短发间弹了出来。


    “你不是想看我的原型吗?给你摸摸耳朵。”


    人形兽体冲突,也是融合失败的症状之一,顾知衡如今确实难以掩盖融合的妖体,借此逃过余采的怀疑,倒也有可用的借口。


    余采半信半疑地歪着脑袋,“真的?”


    “真的。”顾知衡点了点头,“刚才也是想和你说这个,怕你接受不了。”


    余采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片弹软的耳尖,脸上浮现一丝舒爽的笑意。


    “为什么这么说呀?”他暂且相信了顾知衡的话,继续问道。


    “因为……”顾知衡露出难言的尴尬,“可能有些情况,你不太能接受。”


    余采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趁着顾知衡没防备,一下子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顾知衡浑身一震,倒吸一口凉气,掐着余采的腰把人提了起来。


    “嘶……宝贝,松下嘴。”顾知衡脊背紧绷,声音暗哑下来。


    余采想没听到似的嚼吧嚼吧,觉得口感不错,不想松嘴,含糊说:“你先说是什么情况,不说我就不松。”


    顾知衡颇为无奈,“就是,可能会出现返祖现象。”


    “返祖?”


    余采终于放过被他嘬得像芒果核似的耳朵,一脸疑惑,“是会像还没开智的野兽一样吗?”


    “是的,所以到时候可能需要你离我远一些,我怕伤到你。”顾知衡半真半假地解释。


    余采对此深信不疑。


    他惊喜地捧着顾知衡的脸,笑得天真无邪,“那我是不是可以照顾你啦!”


    余采开心极了,兴奋得手舞足蹈,“太好了!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以往都是顾知衡在关切照料他,这一次终于轮到他来保护对方了。


    小蛇要当守护神了!


    顾知衡低笑着点头,“我相信你。”


    他把余采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脑袋靠在他肩上。


    像个抱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不肯撒手的小孩。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化不开的悲伤在眸底堆积,逐渐凝成满地烟烬。


    怀里是他最爱的人,他却已经开始谋划如何才能坦然离开了。


    可明明他才刚刚拥有幸福。


    *


    第二日一大早,陆子安就来看望余采,顺带拎着余采让他顺带帮忙捎来的偷偷订的蛋糕。


    他们给顾知衡补过了缺失的生日。


    三人玩闹了一整天,直到傍晚,陆子安明早还有事,不得拒绝了留宿。


    临走前,他侧过头打量着靠在墙边目送他出门的顾知衡。


    客厅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顾知衡的身形轮廓勾得薄如刀刃。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顾知衡耸耸肩,“还好吧,可能最近没休息好。”


    陆子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多注意身体。另外,有事的话别憋在心里。毕竟咱哥俩也认识这么久了,你这忧心忡忡的模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说不定余采也感受得到。”


    顾知衡一愣,垂下眼睫不语。


    陆子安见他不愿说,只得作罢,拍拍他的肩后转身离开。


    顾知衡看着关上的大门,陷入沉思。


    他转身,看见余采拿勺子挖起最后一块蛋糕,余采踮起脚尖把它护送到顾知衡嘴边。


    “最后一点啦,不吃就没了。”


    顾知衡低头咬下,香甜的奶油在舌尖化开。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点在余采脸侧沾上的那团奶油上,“小花蛇。”


    “才不花,我是纯色的。”


    余采小嘴一撇,扭着屁股跑开了。


    顾知衡抱着双臂静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底漫开丝丝暖意。


    就该这么无忧无虑才对。


    所有让余采产生忧愁的人和事,都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无论是谁,也包括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这周一开始牙疼,疼到周四终于是止痛药都不怎么管用了,连带着后脑勺和耳朵一块抽着疼。


    本来说今天做根管,结果也没做成,要等明天,所以前两天都没能更新。


    大家一定要好好刷牙定期检查,牙疼真的无比折磨 orz,愿大家永远远离牙齿问题


    第42章 呼噜


    宽敞明亮的走廊上, 黑色皮鞋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咔哒声。


    高挺笔直的身影身着一身熨帖的黑色正装, 腰间束着红色皮腰带,胸前一枚金色勋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长廊,路过的人纷纷侧身避让,低头朝他致意。


    “顾监察官。”


    顾知衡没理会,压了压帽檐,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锋利与冷峻。


    他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中年男人浑厚的嗓音。


    “进。”


    顾知衡推门而入。落地窗前, 红木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张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眉间那道深刻的沟壑缓缓松弛下来。


    “你怎么来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顾知衡落座,看见对方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又坐下叹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这是余采考核审查的相关资料,我要提前通过他的考核,需要您签字批准。”


    顾知衡的语气很不客气, 甚至称得上强硬,那份文件夹被他放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副局长没有被他的态度冒犯。他眼尾的皱纹舒展开,温和地笑了笑。


    “就这么喜欢他?要知道, 依照管理条例,这字我不能签。”


    “妖管局监管不力,导致妖怪遭受迫害。事发后续救援也不及时,险些致其死亡。我觉得仅是特例通过考核, 已经是够宽松的赔偿方案了。”


    房间陷入沉默, 对方靠着椅背,目光深邃地望着顾知衡。


    “我有些看不清你的立场了, 孩子。”


    顾知衡垂眸,语气平淡,“我何时有过立场。”


    “自你父母去世后,局里让你承袭他们的身份,是因为当时确实缺乏人才。那时候你还小,我们没有过多问你的想法,擅作主张替你安排好了一切。可那未尝不是好事。”


    顾知衡哼笑,“我并没有指责的意思,但你们也不要指望一个并非出自本心的人能坚定地永远站在你们这边。”


    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坦然的冷寂,“更何况,你们是真的不了解我吗?副局。”


    副局长没有接话。


    他转身望向窗外,背对着顾知衡。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云层压得很低,将他的背影衬得有些苍老。


    顾知衡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意味深长道:“你们知晓我对人和妖态度无差,绝对中立的安全性让你们更放心地使用我,不怕我背叛也不怕我失控。这一点你们当初觉得是优点,现在也不必急着推翻。”


    “只是既然我如今有了最重要的选择,大家好聚好散,用我这些年的效忠换他一个自由,如此划算的买卖,有何不可?”


    副局长回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钢笔,在余采的考核文件上签了字、盖了章。翻到最后一页辞呈时,他的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顾知衡的目光里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复杂。


    “或许,在你走前还会愿意再帮局里一个忙。”


    顾知衡猜出对方所想,淡淡点头。


    “乐意之至。”


    半小时后,顾知衡离开办公室,原路返回。


    经过拐角时,一道急匆匆的身影迎面撞来。


    对方的肩膀狠狠磕在顾知衡的手臂上,那份重要的文件差点脱手飞出。


    顾知衡五指一收把文件抓回掌心,面无表情地抬眼看过去。那人踉跄了几步扶着墙才勉强站稳,抬起一张写满惊惶的脸。


    顾知衡全程没有伸手去扶的意思,他看着对方狼狈地开口,鞠躬道歉:


    “是顾监察官啊。抱歉抱歉,我太着急了。”


    顾知衡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忽地挑起眉梢。


    “你的声音有些耳熟。”


    “对,之前和您通过话。先前您负责监察的蛇妖出现生理阶段评估异常的问题,就是我负责与您对接的。”


    那人躬着身子,语速飞快,双手在身前绞在一起,“很抱歉那次工作出现了疏漏,给您添麻烦了。我以后一定会注意,下次——”


    顾知衡被他连珠炮般的道歉吵得有些烦。他抬起手敷衍地摆了摆,打断了对方还没说完的保证。


    “够了。无事。下次别再犯就行。”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却不知身后,那个方才还唯唯诺诺躬着腰的职员缓缓直起身来。


    他望着顾知衡的背影,嘴角慢慢扯开一道弧度。


    “啊,好的,下次不会再犯了。”


    他似笑非笑道,语调里带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


    *


    “顾知衡是大笨蛋,顾知衡是大坏蛋。”


    余采趴在沙发上,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在屏幕上点戳着消消乐。


    每消掉一排小方块,他就嘟囔一句。非要看看最后顾知衡究竟是笨还是坏。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听话的好男朋友。


    大门外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余采侧过脑袋望去,只见顾知衡拎着一提水果走了进来。


    他倘若单独外出,回来时手上必然会捎带些余采喜欢的东西。


    “我回来了。”


    余采扔掉手机,啪嗒啪嗒地迎了上去,朝他袋子里低头张望。


    “都是你爱吃的。”顾知衡把袋子放低了些让他看。透明保鲜袋里装着几盒蓝莓、一袋荔枝和四颗水蜜桃。


    余采抬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灿烂。


    “你真好。”


    顾知衡闻言勾唇,俯身将脸凑过去,毫不客气地索吻。


    余采吧唧一口,拎过袋子跑去厨房。


    “我来洗水果!”


    和余采同居后,顾知衡才知道,余采其实是个很积极主动的小蛇。


    他若真当你是一家人,那么小蛇就会非常主动地包揽一些他力所能及的家务。


    顾知衡起初不乐意要他干,毕竟他对一切可能让余采摆脱依赖自己的举动都很排斥。


    更何况他还没死,掐指算算还能苟活一阵,怎么能让自己老婆干活。


    这和当他死了有什么区别?


    顾知衡非常坚决地拒绝了余采帮忙的提议。


    可对方几句轻飘飘的话就瞬间将他击溃。


    小蛇抱住他的胳膊,漂亮得过分的柔美脸颊抵着他的肩头,杏仁般的眼眸楚楚可怜地眨了眨。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一家人就是要相互扶持,你不要这么见外嘛。”


    “我也想承担一部分家务呀,人类社会的情侣夫妻不都是这样吗?”


    “好不好嘛,老公。”


    余采细声细语地撒娇。


    这和在顾知衡脑子里扔下一颗核弹有什么区别。


    他当即就缴械投降,双手捧着余采的脸蛋,在嘴上吻了好几口后,这才勉强允许余采参与一些不劳累的家务活。


    若是要做饭,那余采就负责洗菜,若需大扫除,余采就负责给他递工具,擦汗鼓劲。


    尽管余采对这种敷衍式的安排不太满意,但顾知衡坚持己见,余采只要稍稍一抱怨,他就凑过去堵嘴。


    百试百灵。


    余采把水果取出来放进智能水槽里,摁下开关就开始自动清洗了。


    感恩人类科技。


    顾知衡从身后揽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调笑地哄道:“我们小采真勤快。”


    “应该的应该的。”


    小蛇昂首挺胸,得意洋洋的模样招得顾知衡没忍住又亲了一口


    余采被他这股黏糊劲弄得没法了,正要红着脸推开他,忽然听见一阵低低的呼噜声贴着顾知衡的胸腔传过来,震得他贴在对方脖颈上的脸颊微微发麻。


    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心情舒畅时发出的低吟。


    这声音不小,响起时,一人一蛇同时愣住了。


    顾知衡忙松开瞪大眼睛的余采,捂住脖子后退几步,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难堪之间。


    “我不是故意的。”


    余采的脑袋侧偏三十度,眼神从起初的懵懂渐渐变了味。


    他眼角微弯,唇角往两边拉开,露出一副说不上是欣赏还是打趣的、贱兮兮的笑容,看上去像个欠揍的漂亮小流氓。


    他搓搓手,嘿嘿坏笑,然后猛地扑上去挂在顾知衡身上。


    “我再听一下,好不好嘛。”


    顾知衡仰着脖子尽力躲避余采亮晶晶的视线,怕自己稍不注意就沦陷其中,丧失理智。


    “这有什么好听的?难听死了,别闹。”


    “哪难听了,就像小狗狗的呼噜声一样!而且你发出这个声音,不是因为喜欢我吗?”


    余采又开始动用上纲上线小技能。


    “难道你不喜欢我了嘛?”


    顾知衡听不得他说这种话,他冷着脸把这条乱嚼舌头的小坏蛇从身上扒下来,拎到沙发上。


    随后整个人压过去,双手掐着他的腰,低头在余采心口狠狠亲了一口。


    “尽说些让人想死的浑话。”


    余采笑得花枝乱颤,他把顾知衡的脑袋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那头蓬松的黑发上催促道:“再呼噜一下嘛,快点快点。”


    顾知衡拿他没辙,只得把脑袋深深埋进软绵绵的胸口,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一片深红。


    片刻之后,一声低低的、压抑着的呼噜声从他喉咙深处闷闷地震了出来。


    余采心满意足地将顾知衡搂得更紧,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着。


    “哎呀,真是个听话的乖小狗!”


    第43章 返祖


    余采很喜欢毛茸茸的动物。也许因为自己是冷血动物, 对于温暖柔软的生命,他总怀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向往。


    他把脸颊贴在顾知衡头顶那枚弹软的狼耳朵上, 来回轻轻蹭着,耳廓细密的绒毛扫过他的肌肤,带着微痒的温热。


    “其实知道你原形的那一刻,我挺意外的。”


    顾知衡仰起头,撞进余采那双专注而坦然的眼睛里。


    “我一直觉得你不像妖怪,你身上有太多人类的特质,冷静自持、理性成熟, 与我们这些天生地长的妖怪相差甚远。”


    “所以我常在想,你是天生就是妖怪还是后天变成的?虽然后面那个猜想有些荒谬, 但我偶尔看着你时, 却总忍不住这么想。”


    顾知衡被余采敏锐的直觉惊住,呼吸停滞片刻。


    他的手指下意识收紧,隔着衣料掐进余采腰侧的软肉里,把整个人往怀里又揉紧了几分。


    “紧张什么?”


    余采拍拍怀里的脑袋,双手揪住那两枚同时竖起来的毛茸茸耳朵, 往外轻轻扯了扯,笑道:“你若是不想说,我也不会逼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不是吗?”


    “我和你说出我的猜想,也只是不希望你继续焦虑而已。”


    说完小蛇苦恼地抓抓脑袋。


    “毕竟每天半夜你做噩梦醒来都会吓我一跳呢。”


    顾知衡喉头一哽。他松开手臂坐直了身体,把余采整个搂进怀里,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吵着你了?对不起。”


    他确实最近噩梦缠身, 每次惊醒都会颤抖地去试探余采是否还在身边。


    梦里有时是小蛇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胸口没有起伏,鳞片泛着死寂的冰凉。又或是他身份暴露, 余采站在他身侧,脸上写满了失望与厌恶。


    但最多的时候,还是他寿数将近,孤身倒在漫长无尽的黑夜里,带着满腔未竟的遗憾慢慢失去呼吸。


    他还抱有能在爱人怀中安然离开的奢望。


    他本以为可以把这一切藏得很好,却忘了自己心爱的小蛇有一颗通透如镜的心。


    余采握住顾知衡的手腕,轻声安抚:“没事的。”


    “等你什么时候想和我说,再告诉我吧。”


    顾知衡伏在他后颈处,呼吸逐渐滚烫。


    身后静默许久,久到余采都有些昏昏欲睡。


    忽地,他察觉颈后传来一片温热的湿意。


    是眼泪吗?余采意识回笼,下意识绞着手指,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安慰的话语。


    但下一秒,一道粗糙的、带着细密颗粒感的湿热从他的后颈一路舔到耳根。


    他表情愣住,露出惊疑神色,缓缓扭过头。


    对上了一双痴痴傻傻的深黑色眼眸。


    余采咽了咽口水,看着对方些许晶莹的唇角,艰难开口,“顾知衡,你还好吗?”


    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似的,余采只觉眼前一晃,忙扭头躲避,却仍被对方伸长的舌头舔了个正正好好。


    轻微的痒意混着酥麻从皮肤上炸开,他的小脸瞬间红了一大片。


    为什么舌头上还会有倒刺啊!!!


    余采惊惶失措地捂住脸,低下头想从顾知衡锁死的怀抱中挣脱逃离。


    可动作到一半,他停住了。


    说好要在顾知衡失控的时候照顾他的,余采你怎么能做逃兵。


    太不负责任了!


    于是余采咬咬牙,豁出去似的抱住顾知衡的脖子,试图与对方沟通。


    “你听话点……唔。”余采的鼻尖又被舔了个遍。


    “不准……舔……我!你控制一……下!”


    余采每说一个字几乎都要被顾知衡打断,几分钟就被舔得面红耳赤,成了一个湿漉漉的芒果核。


    “呜……”


    余采眼含热泪,委屈巴巴地拿袖口左右擦拭自己的脸,没忍住不轻不重地一巴掌呼在了顾知衡脸上。


    “坏狗!你听我的话呀!”


    他的声音很大,让失去意识只余下本能的顾知衡停了动作。


    “你就知道欺负我!一点都不乖,再这样我就把你踢出去当流浪狗了!”


    虽然这是顾知衡的房子,但余采颇有主人公的气势。


    他叉着腰,凶巴巴地朝缩了缩脖子的顾知衡喊道:“快给我听话,把我放开!”


    尽管顾知衡失去了理智,但放开余采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这意味着不能再抱着这个人,不能用舌头确认他的温度,不能把脑袋埋进他的脖颈里闻那股让他安心的香气。


    但是本能告诉他,如果不听对方的话,后果将非常严重。


    顾知衡嗓子眼里传来委屈的呜咽声。


    黑发凌乱地覆在额前,他眼眶通红地歪着脑袋,耳朵可怜巴巴地压在头发上,像一只被主人训了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小狗。


    居然企图利用弱势博取同情。


    真是一只狡猾的狼。


    余采闭紧嘴巴,一声不吭地瞪着他,知道自己若不心狠一点,之后这只坏狗肯定会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得让他知道谁才是主人才对!


    余采仰着下巴,垂眸睥睨着他,冷声道:“放手!”


    顾知衡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


    甫一自由,余采就转身跑去了洗手间,把自己满脸的口水清洗干净。


    顾知衡兽性大发后,连带着口水都带上了浓厚的侵略性气味,不难闻,但味也太冲了。


    搞得余采浑身上下像被他浸满了似的。


    余采拿自己的毛巾搓了搓脸,直到重新变成干净小蛇,才转过身来。


    “呀!”余采被立在身前的顾知衡吓了一跳。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余采拍了拍胸口,嗔怪道。


    顾知衡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抬头委屈地耷拉着眉眼。


    其实顾知衡的五官长得很冷俊,但当露出这般单纯落寞的神情,脑袋上还顶着两个一抖一抖的妙脆角时,余采还是心软了。


    “我没凶你,只是你下次不要突然无声无息地站在别人身后了,很吓人的。”


    “不吓。”


    顾知衡忽然吐出两个音节,那只宽大的手掌在他后背上笨拙地拍了两下,动作生涩而小心。


    但很快又缩了回去,垂在身侧,手指不安地蜷起来,像是怕余采生气,把他赶出去。


    怎么就这么会装可怜。


    余采绷着小脸,摁下脸上软乎乎的心软神色,握住顾知衡带着戒指的左手。


    “不可以突然抱人,但是可以牵手。”


    话音刚落,余采只觉得手指被一片湿热粗糙的触感包裹住了。


    他低头一瞧,只见顾知衡正把那几根细白的手指凑到自己嘴边,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过他的指节。


    “我没说让你舔!坏狗!”


    一顿鸡飞狗跳之后,余采终于将顾知衡训得老实了。


    他发现,虽然顾知衡变得呆呆傻傻,没有理智只有本能,但心眼子没见着少一星半点。


    余采朝他叽里呱啦输出一大堆训导,他表面上垂着耳朵唯唯诺诺,实际上该干嘛还是干嘛。


    只有余采表明,如果他听话,就给他亲一口奖励时,顾知衡才会乖乖照做。


    然后每听话一次,就倔强地凑过来讨要奖励。


    还没教多少,余采的嘴就被亲得肿嘟嘟的。


    素来坚定和平主义的小蛇,此刻也不免想动用一下暴力手段了。


    余采郁闷地盘坐在顾知衡怀里,撑着下巴叹气。


    事发突然,他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于是乎,余采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向其他人求助。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监察官。


    余采掏出手机,打算看监察官有没有回消息,却意外发现系统向他推送了一则通知。


    余采点开一看,顿时僵在原地。


    【恭喜您,经监察官裁定,您已提前完成考核,即日起享有与人类平等的社会权益。请您于三日内前往妖管局办理相关手续,感谢您的配合与支持。】


    “顾知衡……”余采做梦般地拽了拽身后,“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居然考核通过了!”


    余采兴奋地转过身,一把将顾知衡从沙发里拽起来,握着对方的双手兴奋地蹦蹦跳跳。


    “我是合法小妖怪了!我自由啦!”


    余采雀跃的模样倒映在顾知衡眼底,使得涣散的目光慢慢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让原本大脑混沌的他也跟着扯出一丝笑意。


    忽然,余采被掐着腋下高高举了起来。


    “多笑。”


    顾知衡仰望着余采,淡红色的嘴唇缓慢地蠕动,声音意外放得很轻。


    余采在空中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对方,把脸埋进顾知衡温热的颈窝中咯咯笑了起来。


    第44章 心机狗


    和顾知衡腻歪完, 余采把手机举到眼前,翻开通讯录里监察官的头像, 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余采:谢谢您,没想到您会帮我申请提前通过考核,我真的太惊喜了。


    余采:您看我相关流程走完之后请您吃顿饭,当面向您道谢可以嘛。


    消息发出去许久,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连一个“已读”的小字都没有跳出来。


    余采纳闷地挠了挠脑袋,不知对方为何有空帮他申请提前通过考核, 却没空看一眼消息。


    他划着屏幕往上翻,前面好几条也都挂着灰扑扑的未读标记。


    监察官忘了账号密码嘛?


    那可太不巧了。


    他担忧地皱眉, 决定去论坛上询问看看是否有帮顾知衡渡过返祖期的办法。


    余采把顾知衡的症状简单描述了一遍, 帖子刚发出去没多久,底下就冒出了好几条回复。


    1楼:返祖期?这是什么老古董症状,现在这个年代还有妖怪会返祖?


    2 楼:据我所知,只有少数发育不完全的妖怪才会出现返祖现象,lz 带你对象去正规妖怪医院检查一下吧。


    3楼:我去。返祖期, 还是狼妖?lz 你还在犹豫什么,赶紧把人拉去床上啊,这时候的犬科妖怪最美味了。吃完你会回来感谢我的。


    4楼:楼上狐妖别发情了, 你自己不也是犬科。提醒楼主,先观察一下,若只是暂时性的返祖症状,通常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自行消退。这期间不要刺激他, 让他待在安静熟悉的环境里, 记得一定看住他别让他跑出门,不然被普通人撞见, 就得进妖管局蹲局子了。


    余采逐条看过去,心里那股悬着的担忧总算落了几分。


    他把手机搁在沙发上,抬头看向身旁神色茫然的顾知衡。


    余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指尖梳理过那些乱翘的黑发,柔声安抚道:“没事的,很快就好了,有我在呢。”


    说完他往前凑了凑,在顾知衡嘴角落下一个又轻又软的吻。


    顾知衡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就往前倾了过来。


    余采早有防备,偏过头往后一仰,精准截住对方扑过来的动作,用上挑的眼尾斜斜地睨着他,嘴角压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又不听话?”


    顾知衡抬起的手悬在半空,随即舔了舔唇角,眼底逐渐漫开丝丝隐秘的欲望。


    余采未曾察觉,只是挺直腰板,双手交叠在膝上,摆出一副小老师训学生的架势,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有什么想要的,或者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必须直接告诉我,听到了没。”


    顾知衡点点下巴,现学现用。


    “想亲。”


    “这个不行。”


    “想舔。”


    “……不能动嘴!”


    顾知衡闭上嘴,眼神肉眼可见地幽怨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余采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开,落到茶几上那杯余采上午没喝完的果汁上。


    那双散焦的深黑眼珠微微一动,他抬起手指指向茶几的方向。


    “想喝。”


    这个倒是可以。


    余采转过身探出胳膊去够杯子。他的上衣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腰后一小片雪白的皮肤,脊线清晰起伏着,两侧的腰窝浅浅地陷在光洁的皮肤上。


    惹得顾知衡眼眶发烫。


    他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遇见余采后各类不堪的欲望更是呈指数飙升,如今没了人性,余下的这些阴暗念头,说出来能把小蛇吓得连夜卷铺盖逃走。


    余采对身后那道快要烧起来的目光毫不知情,转身将杯子递给顾知衡。


    顾知衡盯着握着杯子的手指,喉结滚动。


    他乖乖地接过。


    “喝的时候注意点喔,不要洒……”


    话音还没落,玻璃杯就从顾知衡指间滑了下去。


    橙黄色的果汁泼在他白衬衫的前襟和深色长裤上,杯子在地毯上弹了两下,咕噜噜滚到茶几腿旁停住,现场一片狼藉。


    余采叹了口气,看向顾知衡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家闯祸的小狗。


    但是眼神里全是无奈的包容。


    “行吧,这下只能去洗澡换衣服啦。”


    他把顾知衡拉起来,三两下扒掉他的衬衫,把人拽去浴室。


    余采没指望一个连杯子都拿不稳的笨蛋能自己洗澡。


    他打开淋浴调好水温,让顾知衡脱掉剩下的衣裤,又搬来一张小凳子放在花洒正下方,拍了拍凳面让他坐上去。


    整个过程余采面无表情,眼神坚定地固定在健康部位。


    绝不往隐私方向瞟上半眼。


    他站在顾知衡身后,挤出洗发水认真给他搓洗,不忘关照那两枚尖尖的耳朵。


    突然,顾知衡嘶了一声,抬手用手背往眼睛上抹了一把。大概是泡沫顺着水流滑进眼睛了。


    “怎么了?是不是眼睛不舒服,别拿手揉喔。”


    说完,他赶忙凑过去,脚下却忽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个趔趄,正正好好地扑进了顾知衡怀里。


    花洒的水浇了他满头满脸,身上的衣服也被那片湿漉漉的胸膛蹭得透湿。


    这下余采也得一块洗了。


    顾知衡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表情非常认真。


    “脏了。”


    他的手指揪住余采衣摆的边缘,往上利落地一掀。三下五除二,一条光溜溜的小蛇就这么被剥了出来。


    余采懵懵地坐在□□的滚烫怀抱里。


    热水从头顶浇下,顺着他的长发和脊背往下淌,他神情一片空白。


    怎么总觉得是被下套了。


    可留给他的思考时间实在太短了,那双滚烫的手已经顺着他的腿侧缓缓往里滑,把整条小蛇密不透风地锁进了那充斥着侵略性气息的怀抱里。


    瓮中捉蛇。


    顾知衡混沌的大脑闪过这几个字,心情颇佳地把脸凑过去,鼻尖顶着余采湿透的鬓角,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满足的呼噜声。


    雾气氤氲,花洒淅淅沥沥的水声中搅着几声细碎的口耑息。


    热气蒸腾着点点嫩粉,在乳白的水雾之中若隐若现,反复吞吐。


    这澡洗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连排气扇都散不去这密闭空间里顾知衡那浓郁到几乎凝成实体的信息素气味。


    被紧抱着摆弄一番后,小蛇彻底精疲力竭了。


    浴室门被推开,裹着浴袍的余采被人从身后托抱出来。


    他整张通红的小脸写满了不爽,湿漉漉的长发被身后那个满脸餍足的男人用毛巾笨拙裹住,一下接一下地搓着发尾。


    “我看你就是装的!”


    余采咬牙切齿地摸着身前的咬痕,又低头数了数身上漫开的红迹。


    简直是惨不忍睹,不堪入目!


    “不装。”顾知衡听了,赶忙把脸凑过来,“打。”


    意思是不开心随时可以打他。


    余采偏过头不看他。


    打?


    分明是想被自己打爽吧!


    他再也不会中计了!


    第45章 掉马


    顾知衡醒来时, 鼻尖充斥着一股浓郁温暖的甜香。


    鼻尖一片柔软,像陷在云端, 轻轻蹭动时皮肤擦过那层滑腻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他掀开眼缝,眼前一片昏暗,织物底下透进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近在咫尺的柔软轮廓。


    平滑洁白的肤肉此刻嫩生生地呈在眼前,顾知衡没有犹豫,立即轻吻上去,激起头顶细碎的低吟。


    即便全无记忆,但他毫不低估自己见缝插针的能力, 料想昨日忽然进入返祖状态后,自己大概趁机装傻充愣把小蛇放进嘴里吃干抹净了一番。


    余采是被胸前一阵细微的酥麻闹醒的。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 没看见人, 只看见自己睡衣底下拱起一团可疑的隆起。


    红肿的地方被小心安抚,余采气急败坏,掀起睡衣,与那双正埋在他胸口、抬起眼望过来的幽深黑眸撞了个正着。


    “给你抱了一晚上还不够吗?”


    余采把怀里的脑袋往一边推,弱声弱气地哼哼。


    顾知衡抬起身, 又扑过去在余采皱巴巴的脸上啄了好几口,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什么都不记得了,好气。”


    原来是在吃自己的醋。


    余采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两侧脸颊被亲得泛着浅浅的红,又羞又恼地拿眼睛瞪他。


    “你真是坏极了。”


    心思重得很还会装可怜,偏偏余采就吃这套,顾知衡一露出那种愧疚又茫然的表情他就心软, 最后被半哄半骗地嘬了个遍。


    他也不顾自己衣衫凌乱了, 苦着小脸就开始告状,掰着手指一件一件地控诉。


    像把昨日的顾知衡和今日的当成了两个人, 非得把欠他的安抚补偿全部讨回来。


    顾知衡这回真是恨极了自己没半点记忆,想来余采昨日定然软乎听话得很。


    一想到对方被自己欺负得可怜巴巴的模样,顾知衡嗓子便干涩发哑。


    他从善如流地将小蛇揽紧,“怪我怪我,身体难不难受?”


    这倒没有,顾知衡没了人性但脑子还在,没蠢到真的把小蛇里里外外啃干净,大多数时候只是蹭蹭舔舔,到真格的时候反而收住了。


    直到从余采的话里套出全部细节,顾知衡这才满意,调笑道:“为什么昨天就这么乖,说什么就做什么。平时怎不见你那么听话。”


    余采气得啪地一巴掌扇在他胸口,“还不是心疼你,怕你难受嘛。”


    心口顿时暖乎乎的,顾知衡低笑出声。


    笑完他又顺着小蛇鳞片捋,一边夸小蛇贴心懂事,一边让被哄得找不着北的余采给他看身上的痕迹。


    肿的地方不多,可见没使多大劲,多数红痕应该都是被舌面上长出来的倒刺刮的。


    顾知衡暗自啧了一声,去拿药膏给小蛇上药。


    余采仰面躺着享受,脚趾翘得高高的,舒舒服服地问他身体还难不难受。


    “没多大事,别担心。”他面不改色地安慰,余采听完便放宽了心。


    随后他聊起自己考核通过的事。


    “明天你陪我去妖管局拿证件好不好?”


    他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希望顾知衡能和他一起见证。


    而且听说考核若能通过,他就能向妖管局申请查看监察官的身份了。


    他是真的很好奇对方是谁。


    余采把周围的人猜了个遍都没能对上号。


    顾知衡沾着药膏的手指顿了顿,垂眸淡淡道:“可以。”


    既然顾知衡醒了,家里的顶梁柱重新支棱起来,余采就不用再啃冰箱里现成的面包零食度日了。


    餐桌上,余采捧着碗喝着热汤,时不时偷瞄皱眉敲击手机屏幕的顾知衡。


    “干嘛,吃饭不可以玩手机的。”余采一本正色地提醒。


    顾知衡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摁灭搁到一旁。


    “没办法,工作的事情比较多,毕竟家里还有条蛇要养,开销压力不小,得努力赚钱才行。”


    余采心虚地低下头,把脑袋埋进碗里,“哪有压力,我吃的也不多呀。”


    “怕你以后想花钱的时候不够。”


    余采更不解了,疑惑道:“我应该不会乱花钱吧,再说了你可以管着我嘛。”


    顾知衡笑意缓缓加深,他状似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对哦。”


    余采哼哼两声。


    大笨蛋。


    下午,顾知衡说工作上有个事情紧急必须去现场处理,余采也没多问,乖乖待在家里等他。


    足足过了六个小时,顾知衡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他一进门就洗了个澡,余采问起缘由,他只说身上太脏,要洗干净才能抱他。


    这倒也合情合理。


    第二天一早,闹钟刚响第一声余采就睁开了眼睛,清醒得像是根本没有睡过。


    他坐起来推了推身旁昏睡不醒的顾知衡,声音敞亮得像个小喇叭。


    “顾知衡起床啦,太阳晒屁股了。”


    实际现在才早上七点,窗外天刚亮透,做什么都绰绰有余。


    顾知衡皱着眉头把人一把拽回被窝里,闭着眼凑过去吻那张软乎乎的小脸,胡乱亲了一通,眉眼之间全是没散干净的疲惫。


    余采没想到顾知衡现在连早起都这么艰难。


    想当初他可是寝室里起得最早的那个。


    余采觉得好笑,连推带拉才终于把人弄醒。


    洗漱完,顾知衡从衣柜里给余采搭了身利落又漂亮的套装。


    渐变白蓝色的花边衬衫将余采衬得漂亮又温雅,袖口的荷叶边刚好盖过手腕,领口的飘带打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搭上顾知衡昨日学了两个多小时的侧编长发,走在路上回头率堪称百分百。


    顾知衡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往手上抹了些乳液在嫩滑的脸蛋上揉开。


    余采脸上喜悦之色溢于言表,他将考核通过后相关流程事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整条蛇比当初独自来到人类社会还要紧张。


    “紧张什么?”顾知衡蹲下来与坐在凳子上的余采平视,轻声道:“那里会有人带你,不必担心出问题。”


    余采点点头,手指捏住顾知衡的衣角扯了扯。“你可不可以一直陪着我呀。”


    顾知衡的动作微微停了一拍。他垂下眼,重新抬起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温和的平静。“只要允许,我一定尽力陪你。”


    他没说是妖管局允许,还是余采允许,但小蛇也没有多想,喜滋滋地扑进他怀里,乖乖抬脚让他给自己套上袜子。


    就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纯白棉袜套上他的脚踝时,余采的目光落在顾知衡空荡荡的手腕上。


    他好奇道:“你的腕表呢,怎么这几天都不见你戴了。”


    “被人碰坏了。”顾知衡回答得很随意 ,忽地又把手腕凑到余采跟前。


    “你要不要再测测我的腕围,明年生日给我补个手表当礼物?”


    余采冷哼一声,拿手指敲了敲。


    “想的真美啊,等明年再说吧。”


    去往妖管局的路上畅通无阻,车辆稳稳停在肃穆庄严的大门前。


    余采率先下车,顾知衡紧随其后,余采牵起他的手,拽着他大踏步地往门口走去。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旁边传来一声礼貌而陌生的呼唤。


    “请问是余采先生吗?”


    余采停住脚步回过头。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工作人员站在台阶下朝他微微颔首,胸前别着一枚他熟悉的妖管局徽章。


    “余采先生您好,关于您上次被绑架一案,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嫌疑人现已落网,需要您配合做个笔录。”


    余采听完微愣,抓着顾知衡的手紧了紧,整个人往顾知衡身后缩了缩。


    “放心,很快的,不会耽误您的行程。基本流程顾监察已经都安排妥了,嫌疑人也是他设计抓捕的,您只需要前往指认即可。”


    余采怔住,脚下一动不动。那只握着顾知衡的手缓缓僵住了。


    “顾监察?”


    对方也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一番。


    “是啊,您今天不是跟顾监察一起来的吗?”


    他指了指余采身侧,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职业微笑,面朝顾知衡开口:“顾监察官,后续的档案交接也需要您签一下字。”


    漫长的几秒钟里,顾知衡没有任何动作。


    他没有解释,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早已料到这一幕。


    在命运挥锤敲定的那一刻,他已然认罪伏诛。


    余采缓缓松开牵住顾知衡的手,后退一步。


    方才还密不可分的两人,此刻倏然隔开了天堑般的距离。


    第46章 真相


    顾知衡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他已经决定要在今天将所有真相向余采坦露, 所以提前联系好人手在门口等候。


    余采今日要奔赴他向往的自由与未来,他不该再把欺瞒和谎言延续下去。


    他希望余采能在今日彻底告别过去, 把该舍弃的全都扔掉,哪怕其中也包括他。


    只是当看见余采脸上那层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时,顾知衡心底仍不免抽抽地疼。


    “对不起。”他轻声道歉,眼尾泛起红意。


    余采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目光茫然又无助。


    他的身体恍若千斤重,灵魂却似乎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以全然陌生的视角俯视着自己和顾知衡。


    耳边的声音模糊不清, 余采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神经被突然而至的庞大情绪阻隔, 长久地陷入空白。


    眼前的一切由清晰变得破碎, 最后凝成一点莹亮的光啪嗒坠地。


    他吸了吸鼻子,眼神呆滞地垂在胸前,躲避着沉重的注视。


    等意识渐渐回笼,他看见了自己胸前那条精致漂亮的侧编发辫。


    发尾系着的发绳上垂着两枚圆润的珍珠坠子,他还记得顾知衡系上时眼底温柔的笑意。


    他当时悄悄红了脸, 看着对方的眉眼,心底涌动着欢欣的涟漪。


    像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余采双手揪着身前衬衫下摆,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眼泪终于决堤, 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所以,你是在耍我吗?”余采哽咽着,手背用力擦拭着泪水,“这是你安排好的对吧。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呢?”


    为什么要在他最幸福的时候将这一切撕碎呢?


    “因为你玩够了, 考核期结束, 你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吗?”


    余采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一把将胸前的发带扯落, 扔在顾知衡脸上,眼神充满了怒意。


    顾知衡浑身僵硬,一言不发地弯腰捡起那条发带。


    他把珍珠坠子上沾到的灰尘用手指仔细地蹭干净,攥在掌心里沙哑道:“不是的。”


    “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我不该在今天过后再告诉你。”


    顾知衡惨笑出声,“但我不能一错再错了小采,这是我最后能及时坦明的机会。”


    余采一丁点也不感谢他的用心良苦。


    “那你怎么不早说!”余采红着眼眶瞪向他,“你明明可以在前几天就说的。”


    顾知衡知道他指的哪天。


    可反噬的事情,他已经决心瞒下。


    “是我懦弱。”顾知衡认罪,“但我从未有耍你的心思,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除去隐瞒此事之外,我从未有半分虚情假意。”


    顾知衡明知已是死罪一条,却仍幻想着一线生机。


    他低头,态度卑微又诚恳地求饶认错,“小采,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余采心知如此,但这正是他一切痛苦的来源。


    “可你却选择欺骗中和我告白,和我在一起,让我们的关系染上虚假的污点。”


    顾知衡面色苍白,哑口无言。


    因为爱,所以费尽心思步步谋划。


    起初顾知衡察觉心意后,便一心只想转化身份,由人变妖,抛弃监察官的头衔,给出自己绝对的诚意。


    在他的计划里,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完成转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去监察官这身份暗埋的隐患。


    就算余采后来知晓,得知他所做的一切,凭他的性格原谅他只是早晚的事。


    这是最完美的方案。


    可当转化失败,一切前提都不复存在。


    他连和余采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了。


    上天不肯让他得偿所愿,将所有希望彻底粉碎。


    一步错,步步错,顺序颠倒,满盘皆输。


    顾知衡只得毅然走向那条失去一切的不归路。


    “你就是很自私,为了你的私心,怎样让我难过都可以。”余采梗着脖子转身,不愿再看他,“我放弃考核,后续妖管局若要追责,那就随便吧。”


    顾知衡忙拉住他的手腕,余采用力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别把气撒在自己身上。”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把一叠文件和印泥递过来。


    顾知衡动作温柔又坚定地把余采揽进怀里,低低在他耳边笑道:“还好我做足了准备。”


    余采不知道他要干嘛,奋力挣扎无果,只能拿冰冷的目光凝望他。


    顾知衡低下头在自己腕侧狠狠咬了一口,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腕骨滴在文件边缘。他把余采的拇指按上那片温热的血,然后擒住他的手,飞快地在文件签名处按了下去。


    “恨我就够了,这错不该你来担,我已辞去监察官的职务,后续会向妖管局交代一切,你放心,不会牵连到你。”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把怀里那具僵硬的身体又往自己胸口拢了拢,“今天你就自由了,小采。”


    顾知衡颤抖地将脸颊贴在他耳边,哽咽道:“后面……我会接受审判,如果今后你见不到我,不用担心。”


    手心被塞进一张红色的证件,余采打开,里面是他的合法身份证明。


    身后那人还在密密吻着他的颈窝,仿佛这是此生最后的温存。


    “我爱你,对不起让你难过了,这是我应得的。”


    他松开浑身紧绷的余采,缓缓往后退了一步,面容凄惨绝望。


    “走吧。”


    说出这句时,他只觉粉身碎骨。


    一旁的工作人员适时走上前来,“余先生,还请配合去一趟审讯室。”


    余采垂眸不语,捏着手里的小红本随其离开。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着工作人员来到监管室,如何不去看顾知衡将对方甩在身后,如何坐在这冰冷的皮质座椅上签下文件。


    “待会您可以不理会对方任何言语,只需要指认他即可。”工作人员俯身在恍惚的小蛇耳边道。


    他有些担心眼前这个漂亮的小蛇妖,对方茫然的神色在这昏暗幽闭的房间里显得分外脆弱,使人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即便他是被顾知衡安排协助处理此事,但仍不免为之唏嘘。


    这么懵懂无辜的小蛇,顾监察究竟是如何狠得下心哄骗的。


    钢制的锁片自动拉开一道空隙,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余采五米开外的方形洞口处。


    “嫌疑人是变色龙妖,容貌多变,因此单凭长相无法辨认,只能麻烦您通过气息进行识别。”


    这对小蛇而言易如反掌,余采轻轻一嗅,点了点头。


    “是他。”


    这时,监牢里的妖怪也开口了,他当下的容貌和上次余采见到的不一致。


    如今的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十八岁的少年。


    对方被关了也不气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耸了耸肩。


    “我都和他们说了是我,他们还不信,人类就是死板。”


    说罢他瞧着余采空白的神色,扬了扬下巴,“脸色这么难看。知道你的监察官是谁了?”


    余采想起对方先前和自己说的那些话,“你之前说想和我交换的信息就是这个?”


    余采如今整条蛇恹恹的,“但是这个消息对我来说,除了糟心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很有意义,你如今不就认清了人类都是一群骗子吗?”


    妖怪冷笑一声,“他们诓骗你,耍你,伤害你,将你的真心践踏在脚下,你就不希望报复这些阴险狡诈的家伙们吗?”


    桌面被用力一拍,一旁监听的工作人员冷着脸威慑道:“注意你的言辞。”


    余采像颗蔫了的小白菜,低垂着眼,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回家。”


    “哦,别忘了买票。”妖怪挖苦讽刺道。


    小蛇叹气,他反问对方:“你们到底是为什么想拉拢我呢?甚至被抓了都不放弃。”


    “拉拢你是看中了你的能力,当初你刚被妖管局抓住的时候,我便在你的档案上做了手脚。本想等你在考核期间遇到困难时再出手拉拢,谁知道那个死不要脸的家伙把你给勾引了,你还恋爱脑上头,死心塌地地相信人类。”


    余采一哽,环顾四周。


    “你就这么全部说出来了?”


    妖怪翻了个白眼,“我被你姘头抓到时候就交代了,不然等着他们折磨我套话啊,蠢货。”


    真是一点苦都不吃,你们这个组织真的能干成大事吗?


    余采在内心腹诽。


    “没关系,他们也关不了太久,就十年而已。”


    对妖怪而言,这和关十个月没什么区别。


    可能是因为这次事件并没有人类受到波及,仅是妖怪和妖怪之间的纠纷,妖管局一般不深入干预。


    但余采即便在人类这里撞了南墙,也不打算加入他们和人类作对。


    “那你上次是真的想杀我吗?”


    妖怪嗤笑一声,“你觉得呢?连自己的能力都不清楚,你这小蛇当真是天真得可爱。”


    “就算上次你渣男对象晚十天半月来救你,你也死不了。”


    余采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我这么厉害啊。


    “好了,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总有机会再见的。”


    哐的一声,铁闸落下,空气安静下来。


    余采站起身,忽地问身后的人:“他是怎么被抓到的?”


    对方似乎猜到了他会这么问,笑了笑说:“他在您成熟期前就怀疑档案区那边的异常了,之前一直在调查,只不过到您被抓走,才有了实锤的证据。”


    “前两天他们企图通过顾监察官来锚定您的位置,结果反被抓获。”


    余采点了点头,又问:“顾知衡如果被审判,会被关多久?”


    “他无视纪律与您产生私情,在您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全责无疑,至少会被关五年的禁闭。”


    五年……


    余采沉默许久。


    他离开妖管局,浑身笼罩着阴霾,没有半分获得自由的轻松愉悦。


    他茫然地抬头望着天空,不知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回学校?


    不,他如今审核结束,不需要再去学校读书了,他也不是学习的料。


    至于顾知衡他家,余采是绝对不会再踏进半步。


    只能回虞山了。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打车前往虞山,一路上,他还无法彻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或许是他和顾知衡见到的最后一面。


    毕竟对方是监察官,人类寿命短暂,余采如今心累力竭,只想再睡上几十年。


    等他醒来,顾知衡都老了吧。


    ……


    不对。


    余采蓦地睁开眼,背后倏然冒出一身冷汗。


    顾知衡分明是妖怪,他怎么可能是人类?


    妖管局绝对不会允许妖怪当监察官,这是铁律,不容违反。


    如此矛盾的事情让余采产生了强烈的荒谬感。


    如果顾知衡一开始就是人类,他又为何会在自己面前展现出妖怪的形态。


    余采笃定自己不会认错。


    他颤抖地啃着指甲,脑海灵光乍现,一切似乎都噼里啪地串联起来。


    自己第一次发现对方是妖怪,是在他与顾知衡闹过矛盾后,他坚决声明,若对方隐瞒自己,自己绝不会再原谅他。


    那时顾知衡已喜欢上自己,正常来讲,听到这话,他应该会想到自己监察官的身份,也深知若当时与自己坦白,两人之间绝对不会再有走下去的可能。


    所以他得徐徐图之。


    首先就是,他必须在人类身份与妖怪中做出抉择。


    他选择了自己,所以若要将一切彻底瞒下,只得变成妖怪。


    人怎么可能会变成妖怪?


    余采霎时间脸色煞白。


    若,若真有办法,那代价一定巨大无比。


    而且如果真能成功,顾知衡绝对不会在今天同他坦白一切。


    他一定会瞒到最后一刻,再抛出真相和背后的辛酸苦楚,到那时他早已脱去了监察官的身份,也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自己定会心软。


    又或者他会提前告诉自己,用苦肉计博取同情,然后死缠烂打,纠缠不休。这样既坦白了真相,又不至于将事情做绝,后面还能留有余地。


    可为什么他放弃了?


    余采想到前天他试图与自己解释的场景。


    当时,顾知衡忽然吐血了。


    一股庞大的恐惧席卷余采全身,他明白了一切。


    顾知衡应当是转化失败了。


    他不得已,只得告诉自己真相。


    而将转化身份的事情瞒下,只能代表,这结果是余采无法接受的。


    审查……监禁……


    妖管局真的会审查顾知衡吗?


    如果真能把顾知衡关起来,那妖怪何必绑架他。


    直接一纸证据举报对方,再将真相告知自己,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达成让自己死心,解决一名棘手监察官的目的?


    车在虞山脚下停下,余采失魂落魄地付款下车,目光呆滞地盯着手里的屏幕。


    他恨顾知衡吗?


    谈不上恨,只是讨厌欺骗和算计罢了。


    但假如身份对调,自己会怎么做呢?


    余采心底浮现一个可怕的答案。


    他或许会做出和顾知衡一样的举动。


    先把自己变成妖怪,然后再去求取对方的谅解。


    在一切真相还没揭开之前,给出自己能做到的最大诚意。


    爱会让人做出相同的抉择。


    第47章 如何原谅


    但余采和顾知衡不同。


    他那个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计划列得比谁都周全,但唯独瞒住最重要的人, 不教自己焦虑担忧的事让余采知晓半分。


    可不愿沟通的隐瞒只是自欺欺人,况且顾知衡现在在他这里的信任度已经为零,他甚至都怀疑自己能想到的,都是对方先前已经计划好的。


    于是他给顾知衡打去电话。


    铃声仅响了两声,就立即被接通。


    话筒那边传来一声极力克制的呼吸,紧接着是带着不可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呼唤。


    “小采……”


    “你是怎么变成妖的?”余采开门见山。


    顾知衡沉默片刻,料到会有此一问, 语气坦然而平静,“这是我父母生前的相关研究, 后来研究被迫中断, 但资料和成果保留了下来。”


    “但可惜是失败品,仅能维持一段时间,很抱歉欺骗了你。”


    余采坐在路边的石凳上,阳光晒得他颈后的皮肤微微发烫。山脚的游客从他不远处经过,有人举着手机拍远处的云海。


    “是实话吗?”余采垂下眼帘, 轻声问。


    那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是安安静静地想要一个答案。


    这让顾知衡回忆起他趴在自己胸口, 下巴抵着他的心房,好奇地问东问西的模样。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收紧,喉头涌上一股酸涩,没有回答。


    “小采, 你回家了吗?”


    他转换话题, 语调放得很轻,“你的小蛇窝我和文旅部那边沟通好, 现在已经禁止游客参观靠近,你可以回到你的家了。”


    余采没有接话。他坐在那片炙热的阳光里,听着话筒那边传来的紊乱呼吸声。


    “是或不是没有区别,我只希望你能过得自由快乐。”


    顾知衡悲伤地笑了笑,像一片被风扯碎的枯叶,“日子还长着呢。”


    静默在二人之间蔓延良久,余采挂断了电话。


    顾知衡久久地盯着熄灭的屏幕。他此刻坐在研究所的精密仪器前,右手臂上插满了导管。


    半透明的液体沿着管线缓慢地注入血管,周围的仪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显示屏上的数据曲线缓慢地波动着。


    “确实是转换失败了。”研究人员看着数据遗憾道:“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顾知衡沉默良久,无力地摆了摆左手,“需要我提供什么样本吗?”


    “可以的话麻烦留下些组织样本,感谢您的配合。”


    研究人员感激地说道,立即着手准备取样,看着来往忙碌的身影,顾知衡魂不守舍。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思绪纷杂。


    一会儿担心自己留下的遗物余采是否乐意收下,要是不收的话以后小蛇想在人类社会该如何生活。一会儿又在想若余采得知真相,会愿意来他墓前看他吗?痛骂一顿也行。


    可他转念一想,又无比希望小蛇能把他忘得干干净净,最好听到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他舍不得成为余采一生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留下研究样本后,顾知衡签署了离职协议,上交所有权限,将自己多年的成果付之一炬。


    他如今彻底孑然一身。


    回到家中,余采的所有物品都还在原处。


    小蛇干脆利落地把一切都抛下了,顾知衡理所应当成为其中最多余的那一个。


    他深觉疲惫。体内持续传来的钝痛提醒着他时日无多的现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开始思考自己应该死在什么地方。


    家里?


    不行,万一将来余采想起来要回来拿东西,推开门看到不堪入目的画面,定会被吓坏。


    医院?


    可自己这个必死之人又何必占用医疗资源。


    想了一圈,顾知衡发现自己还是渴望待在离余采最近的地方。


    最好将自己的骨肉一片片剥离剔除,埋入余采日日经过的地方,生出野草,长出大树,让余采歇息时攀上他的枝干,躲匿于他的荫蔽。


    这将是他能想到的最美妙的结局。


    但也仅是想想。


    *


    余采挂断电话,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许久。山风从松林方向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得乱七八糟。


    良久后他直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将手机扔了进去。


    真是个好讨厌的人。


    他抬起手时无意间瞥见了无名指上那枚银戒。


    银色戒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上面刻着的首字母缩写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也被磨得有些圆润。


    他停了好一会儿,一把将戒指扯下来,随手扔了出去。


    银戒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落进草丛里,闪了一下就再也找不见了。


    他躲到隐蔽的角落变回了小蛇,沿着山坡慢慢往上爬。


    腹部贴着松软的泥土缓缓挪动,山间清冽的空气一寸寸沁入肺腑,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渐渐被林间的风吹淡了些。


    虞山很大。小蛇爬爬歇歇,天黑栖息在树洞里,天亮继续赶路,偶尔趴在小溪边咕噜噜地喝水,或是蜷缩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石头上摊成一条直线。


    这般悠哉了几日,他回到了自己的小蛇窝。


    一旁的告示牌已经拆除,道路被封锁,台阶上长出了星星点点的苔痕野草。


    久未体会过的安详使得小蛇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顺着洞口往里爬,身子刚进去一半,忽然停住了。


    两双圆滚滚的蛇眼四目相对。


    “小采!”


    青色的小蛇惊喜地抬起身子,兴奋地吐露着信子,“你回来啦?”


    余采也十分开心,一拱一拱地挤进来,两条小蛇脑袋碰在一起亲昵地蹭着。


    “小青你怎么在这里?”余采好奇地问。


    “我在这里闻到了你的气味,猜出这里一定是你住的地方,想着以后你如果回来的话,就能找到我啦!”


    小青的尾巴卷起一枚他偷来的鸟蛋,推到余采面前,“吃叭吃叭,早上刚偷来的!”


    余采如今已经不用进食野物,他摇摇头婉拒对方的好意,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惊喜道:“你长大了不少呢!”


    “彼此彼此,你也胖了一圈呢。”


    余采一哽,郁闷地吐了吐信子。


    “对了,你怎么回来了。养你的那个人类呢?”


    小青的尾巴在余采脑袋顶上蹭了蹭,“他不养了吗?”


    想到这个余采就一肚子气,他冷哼一声,把前因后果和对方讲了一遍。


    小青如今神智清明,很多事情也都能理解了,他听完后怒不可遏,噼里啪啦地开始吐槽。


    “我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看上去凶巴巴的,没想到这么有心机,还把你骗得团团转。你就该在离开前狠狠咬他两口解解气。”


    “不讲不讲。”余采把自己卷成一个球,“妖生在世,谁没被人算计过呢,以后离人类远点就好了。”


    吃一堑长一智,余采这样安慰自己。


    “人和妖本就不是一路的,像你这样厉害的妖怪至少能活上千年呢,人类能活多久?几十年罢了。就算他没欺骗你,你也愿意和他在一起,但等他死了,痛苦的是你呀。”


    小青顿了顿,恶狠狠地补了一刀,“他就是不要脸,自私自利地诓骗你的感情。”


    余采把脑袋搭在石块上,幽幽道:“就是就是,他要早说自己是人类,我肯定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小青非常赞同他的观点,“没错,咱们小采可聪明着呢,要不是他使了诡计,你才不会上他的当。”


    “渣男。”


    “大坏蛋。”


    “负心汉。”


    “死变态。”


    两条小蛇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把能想起来的骂人话全数了一遍。骂到实在找不到新词的时候,余采忽然沉默了。


    “可是他也为了我甘愿变成妖怪,现在还因此受了很重的伤,你说他会死掉吗?”


    小青大惊:“什么叫甘愿变成妖怪,变成妖怪很不好吗?这可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况且说不定也不是为了你,是他自己想长寿罢了。”


    “至于受伤或者死掉,这种逆天而行的事遭到反噬很正常呀,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又不是别人逼他的。”


    小青安慰失落的余采:“这和你没关系的。”


    余采吸了吸鼻子,“我好讨厌他。”


    “那他死了不正好嘛。”


    余采一顿,心虚地把脑袋往身体里又埋了埋,声音越来越小,“但话也不能这么说……”


    小青的尾巴尖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啦,别想了,没心没肺才能活得开心嘛。”


    “倘若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那就设想一个你能接受的结局,给他一个机会。”


    余采的眼珠转了转,“什么机会?”


    小青爬到他正对面,两条蛇脑袋抵着脑袋,像是头碰头在商量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假如他愿意来找你,将先前隐瞒的所有真相都说出来,改变自以为是的态度,察觉到过错并彻底改正,那你就考虑原谅他。”


    “就从今天算起,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就算他来找你道歉,付出再大的代价,你也永远永远不要再原谅他了。”


    余采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悲观地响了起来。


    顾知衡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像他那样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的人,怎么会愿意推翻已经设想的结果呢?


    在他眼里,隐瞒是在自己吞咽痛苦,解释是把问题推给对方。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无法扭转的结果,那就让自己承担。


    因此他对余采的感情越珍重,就越不会说出口。


    在顾知衡看来,他隐瞒身份是为了求得和余采在一起的机会,尝试变成妖怪是想得到和余采相守的资格。


    这两个在他眼里不是错,是必然的选择。


    要他否认这一切,无异于是在否定想和余采在一起的决心。


    他把自己堵在了死胡同里,和自己较上了劲。


    余采只是稍稍一想,便被他爆裂扭曲的爱灼痛了心脏。


    为什么不问?为什么非要到一切不可挽回的时候才自顾自地将人放走,自吞苦果。


    他是为了想得到余采的爱,还是为了爱余采呢?


    顾知衡不想通这一点,那痛苦就会永远在原地打转,循环往复。


    “你说得有道理。”


    余采把脑袋搁在小青盘起的身体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就这样吧。”


    第48章 等待


    出伏入秋后天气骤凉, 虞山秋雨绵绵,漫山湿绿。


    旅游淡季的山路冷冷清清, 主道上偶尔才晃过一两个穿着雨衣的游客。


    但偏僻的小道上,每天都会出现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他每日风雨无阻地登山,走的还是植被密集,无景可观又鲜少有人走的路。


    男人拄着登山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偶尔扶着树干喘一口气, 侧腰抵在登山杖的握柄上,要歇上好一阵才能继续往前走。


    他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 帽子压得很低, 手上戴着手套,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背包却是鼓鼓囊囊的,塞得拉链都绷出了一道弧线。


    到了离山顶还有几百米的地方,他在路旁那张被雨水泡得发暗的木凳上坐下,拉开背包拉链。


    里面装满了各色各样的零食, 果冻、薯片、巧克力、夹心饼干,甚至还有几盒常温牛奶。


    他看都没看那些东西,只是从最上层摸出一个最普通便宜的面包, 低头慢慢啃了起来。吃完之后他便朝四周张望,偶尔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树梢,目光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来回搜寻。


    一直枯坐到黄昏,他才起身, 重新背起背包往回走。


    这么一来一去, 已然重复了半个月。


    到了后面,他达到目的地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次直到午后才晃悠着身体抵达。


    顾知衡沉默地坐在树下,胸口因为刚才那几百米陡峭的山路而剧烈起伏,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假寐。


    林间静谧清幽,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很好闻。


    这里还是离余采最近的地方。


    只要待在这里,想象着小蛇就在几百米外的某个小窝里蜷着,他那颗被不安日夜啃噬的心就能稍微安静几分。


    直到余采离开后,他才知道失去小蛇的滋味究竟有多难熬。


    身体的衰竭和疼痛还在其次,日夜不间断的担忧才是真正煎熬他的东西。


    没有他在,余采会好好照顾自己吗?他好不容易将小蛇养得娇气了些,回来山里又继续过着风餐露宿的日子它能适应吗?


    余采会被欺负吗?山里野兽横行,他一条小蛇无依无靠的,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便坐立难安,脑海中全是小蛇躲在石头下瑟瑟发抖的样子。


    于是,顾知衡决定每天上山走一趟,万一余采需要帮助,他也能及时赶到。


    尽管这更多是他的一厢情愿,但不做些什么活生生等死的滋味如凌迟般难受。


    只稍坐在这里,想象着自己离余采并不遥远的距离,他便忽地心安下来。


    今日他还特地拎了一小提余采最爱的蛋糕,幻想着假如还能遇见小蛇,就把它和背包里的零食送出去。


    余采总不会和吃的过不去。


    蛋糕的甜香飘出,在清冽的空气里弥散开。


    下雨天余采不爱出门,便在小蛇窝里和小青抵着脑袋睡觉聊天。


    一场雨歇了之后他钻出洞口,信子在空气中轻轻一卷,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倏地收了回来,把自己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余采才慢悠悠地爬出蛇洞,烦躁地吐着信子,拿尾巴勾了勾小青。


    “又来了。”


    小青滚了滚身子,吐槽道:“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天天什么也不做地来这里晃悠。”


    它吐着信子,突然一顿,愤懑道:“今天怎么这么香!”


    余采心虚地别过头,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打在蛇窝边缘。


    挺熟悉的香味。


    是他最喜欢的那家蛋糕店的味道。


    “要不……”余采的圆滚滚的眼珠子乱飘了一下。


    “去看看呗。”


    顾知衡坐了好一会儿,头正有些晕,突然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发现地上躺着一枚松果。


    “……小采?”


    风从树冠间穿过,叶片簌簌作响,没有人回应他。


    顾知衡失落地垂下眼,把松果捡起来搁在口袋里,重新转过身去。


    “砰!”


    这回比刚才更重,他呲牙咧嘴地揉着脑袋回头,看见一颗小石子咕噜噜地滚到了他脚边。


    顾知衡哪还猜不出是谁干的,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四处张望,心脏撞得肋骨发疼。


    但片刻后他又意识到小蛇或许根本不愿见他,这样追过去只会让对方更生气。


    他强迫自己重新坐下,把帽子脱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乖乖垂着头,一副任打任骂绝不还手的模样。


    殊不知此时,两条小蛇正缠在树干上激烈地拉锯。


    余采的尾巴卷着小青的尾巴,慌慌张张地往回拽。“这不行。”


    小青的尾巴尖裹着一枚拳头大的鹅卵石,跃跃欲试地瞄准了树下那颗黑色的后脑勺。


    “怎么不行了,他不是监察官吗,又不会被砸死。”


    余采一噎,看着它尾巴尖裹着的石头,吞了吞口水。


    “那不好说。”


    两条蛇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最后小青哼哼两声,把石头扔到一边,蹭蹭几下爬上了旁边那棵更高的树,从鸟巢里抓了只正在打盹的鸟儿下来。


    青色的蛇身缠着那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鸟儿,小青张开嘴朝它哈了一口气,小鸟吓得浑身羽毛炸成一个绒球,差点当场晕过去。


    “你去,往他头上拉一泡。”


    鸟:“?”


    最后还是余采出手,才阻拦顾知衡被鸟屎袭击的惨剧,保留了对方最后的体面。


    一白一青两条蛇趴在树干上又等了一会儿。


    顾知衡坐在那里像个雕塑似的纹丝不动,除了偶尔抬起手捂着嘴咳嗽几声,几乎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


    “懦夫。”小青骂道,“怂包,窝囊废,人都来了还不敢见你,坐在那装什么清高,等着你主动吗?”


    余采的尾巴尖轻轻晃动,目光落在树下那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上。


    “他怕我不想见他罢了。”


    “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他要不就不来,要么就大大方方地来见你,做这副矫揉造作的样子算什么?”


    “你可别被他这副模样骗了,他狡猾着呢。”


    余采看着顾知衡身旁美味可口的蛋糕,咽了口口水,“嗯嗯嗯,我知道了。”


    突然,顾知衡站起身,沿着台阶走了下去,身影在湿漉漉的山林间渐行渐远,直至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彻底吞没。


    小青把头搭在树干上,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木凳。


    “今日就待这么一会儿就跑啦?真是装模作样。”小青嘀咕道。


    结果话音刚落,身旁一道白光闪过,余采已经变回了人形轻轻落在地上。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飞快地跑到木凳旁,拎起蛋糕盒就跑了回来,动作一气呵成。


    还乐颠颠地道:“小青赶紧下来吃蛋糕。”


    余采变回蛇身钻进了盒子里,脑袋埋进软乎乎的奶油里,嘴巴吧唧吧唧地吃了起来,白色的鳞片蹭上了一大片甜腻的奶油,信子卷着蛋糕碎屑,看上去像个大馋鬼。


    小青从树上爬下来,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往下游一边念叨。


    “真是没出息!怎么这么贪吃,看见吃的就……”


    余采见缝插针地把一块蛋糕塞它嘴里。


    “吧唧吧唧……嗯,还行吧。你做得对,谁会和吃的过不去呢?”


    余采打了个嗝,两枚小牙晃了晃,“对啊,只是吃蛋糕而已,他骗了我这么久,我吃他两口蛋糕解解气不过分吧,又没有原谅他。”


    “就算他给我带一百个蛋糕,我也不会就这么原谅他的。”


    第49章 后悔


    顾知衡坐在台阶上好一会儿才起身。


    他本想趁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再待片刻, 可走到木椅旁边时却停下了脚步。


    椅面上落着几滩白绿相间的不明液体,已经半干, 像某种飞禽路过时留下的杰作。


    而本该躺在椅子上的蛋糕和包里的零食全都不翼而飞。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头顶那棵树冠,枝桠间空空荡荡,只有几片叶子慢悠悠地打着旋落下来。


    顾知衡站了好一会儿,忽地轻笑一声。


    他弯腰把椅面上的痕迹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背起空空如也的背包,转身朝山下走去。


    后面几日像约定好了似的。顾知衡每天上山, 背包里装着余采以前爱吃、现在在山里吃不到的东西。


    等到后脑勺被小石子不轻不重地砸一下,他就知道该离开了。


    他会听话地站起身, 顺着台阶慢慢往山下走。


    算着时间, 等小蛇从藏身处探出脑袋,昂首挺胸地把椅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圈走,他才慢悠悠地折返回来。


    偶尔椅子上会留下一袋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垃圾。


    意思是让他顺手把垃圾丢了。


    顾知衡又无奈又好笑,扛着垃圾任劳任怨地走了。


    只留下两条吃得肚皮滚圆的蛇,瘫在窝里打着饱嗝, 眯着眼缝晒太阳。


    “要不咱把日子再推一推吧。”小青把下巴搭在窝边,提议道:“我有点舍不得这好日子了。”


    余采瞥了他一眼,把脑袋一扭, 尾巴尖在窝里那堆还没拆封的零食上无意识地拨来拨去。


    “不要。”


    还有三天,就是余采在心里给顾知衡定下的最后时限了。


    小青嘀咕道:“但我见你也不是会心硬的样子,别过了几天又巴巴地去找他了。”


    余采冷哼一声,把自己卷进那座用零食袋堆成的小山里, 只露出半截雪白的尾巴尖, 在空气里傲娇地晃了晃。


    他才不会。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 余采就醒了。他在窝里翻了个身,尾巴尖在洞口来回晃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忍住,爬了出去。


    清晨的雾气很浓,整座山都被泡在绵白的湿气里,远处的树影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薄纱。


    他把身子舒展开,在石头上翻了个面,让初升的太阳晒着他的肚皮。


    小青不知什么时候也钻了出来,把脑袋搭在他身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而已。”


    余采把目光从山路上收回来,装作在看天上一朵慢吞吞的云。


    小青没有戳穿他。两条蛇并排盘在石头上,谁也没说话。


    太阳爬到了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斜。余采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盘成更紧的一圈。


    他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身下的石块,节奏越来越快,像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时间。


    “他怎么还不来。”小青替他把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爱来不来。”余采把脑袋别到一边,语气硬邦邦的。


    他又忽然想起顾知衡昨天来的时候,脸色似乎就不太好。


    彼时顾知衡裹在黑色冲锋衣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他当时躲在树上看,只觉得那个背影瘦得厉害,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说他会不会病得很严重。”余采小声开口。


    “他那么厉害,能生什么病。”小青不以为然地甩了甩尾巴,“而且病了就可以不来吗?没毅力的家伙。”


    余采静静等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也没有等到。


    他没说话,默默地转身离开,趴在窝里睡了很久的觉。


    小青在他旁边不停安慰,痛骂那个没良心的家伙。


    “渣男,混蛋。”


    余采闷闷地开口,甩甩尾巴,脑袋塞进身体盘成的圈圈里。


    “无所谓了。”


    顾知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头顶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鼻子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心电监护仪在床头发出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


    他摁下呼叫铃,护士进来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是在下山的路上晕倒了,被路过的游客发现后送进了医院。


    顾知衡身上摔伤严重,多处软组织挫伤,右臂和肋部缠满了绷带,已经在这里昏迷了一天一夜。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缓了很久,才掀开被子,拖着脚步挪到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个他几乎认不出的人。


    他眉眼憔悴,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缠着绷带,右手臂上还残留着深红色的血痕,整个人像一具被风吹一下就要散架的行尸走肉。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别开了。


    随后他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将身体遮掩住,结清费用后一步一顿地离开医院。


    体内的血肉似乎已经坏死殆尽,每一寸骨头缝里都泛着灼热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把他蚕食吞噬。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来到虞山脚下。喉咙里泛着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游客来来往往,许多人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他闷着头往上爬,速度慢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每登上一级台阶都要扶着旁边的树干歇一歇,再继续。


    他偏头看向一侧。


    天空阴沉沉的,世界泛着冰冷的灰白色调,远处的山峦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忽地有几滴雨点落下,落在他眼角,冰凉刺骨。


    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往上爬这一个念头。


    他要见余采,他迟早要见余采一面的。


    就算今日见不到,他明日也要见。


    他活着看不到,就算死后魂魄也要飘来。


    满山的树木簌簌作响,却在眼底模糊成一片虚影,目光沿着山路延伸,在尽头凝成一个小点。


    顾知衡浑身细细地颤抖起来,眼眶通红。


    原来人在死亡真正逼近的时候,会这样害怕孤独。他此刻满腔都是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余采还靠在他怀里睡觉的那个夜晚。


    这么多天,他都没能见他一面,他本可以早点来找他的。


    只要坦明一切,他本可以安心在爱人膝头闭上眼睛离开。


    雨越下越大,顾知衡失魂落魄地站在木椅前,天色已暗,他走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


    几缕鲜血滴落在地,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顾知衡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僵硬的石像雕塑。


    只要他喊几声,余采就会出现。


    顾知衡对此心知肚明。


    只要他愿意开口,那条心软的小蛇一定不会真的丢下他不管。


    浑浊的眼眸微微颤动,原本俊朗的脸庞逐渐扭曲变形。


    可他哪配?!


    他有什么资格要余采陪伴自己,来拯救自己这个即将走到尽头的灵魂。


    都这一步了。


    都到这一步了。


    顾知衡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到椅子上。


    雨水顺着他低垂的睫毛和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和他眼角的水痕混在一起。


    他抬手在口袋里摸索了许久,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圆润的金属小环,将其取出来,摊在掌心里。


    是余采扔掉的那枚。


    顾知衡把戒指轻轻放在椅子上。


    “对不起。”他轻声说,“让你难过失望,都是我的错。”


    他对着空气轻轻诉说,“我本想得到和你在一起的资格,却弄巧成拙,伤害了你,或许我应该和你说清一切,而不是隐瞒。”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更轻了,“毕竟没有什么,比你的快乐和信任更加重要了。”


    “假如我下辈子……”


    他将话咽了回去。


    他连今生都抓不住,又有什么资格去许愿来世。


    顾知衡转过身,雨幕织成一层薄薄模糊的网,把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吞没。


    许久之后,椅上的戒指被轻轻拿起。


    余采低头看着躺在掌心里的那枚银环,冰凉的触感贴着温热的皮肤,他缓缓将其戴在无名指上。


    他发着怔,眼眶一点点地红了。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滚烫的身躯已经从背后扑了上来,两条手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小采。”


    滚热的水珠滴落在他颈间,沾湿了他本不被雨水侵袭的衣襟。


    那颗埋在他颈窝里的脑袋在发烫,整个人的体温高得不像话,却又抖得厉害,像一座即将坍塌的孤塔。


    “小采,对不起。”


    余采站了许久,终于轻轻问了一句。


    “这个戒指你找了很久吧。”


    身后呼吸一顿,片刻后,一声压抑的呜咽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第50章 王八蛋


    顾知衡身上烫得惊人。


    隔着几层被雨水浸透的衣料, 那股不正常的体温仍清晰地传到余采掌心,像抱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炭火, 灼得生疼。


    他鼻尖动了动,在潮湿的雨水气息里精准捕捉到了铁锈气息。


    余采偏过头,看见那只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袖口处洇开了一片暗红色,正在雨水里缓慢地扩散。


    他心下一紧,猛地转过身。


    顾知衡虚弱惨白的面容近在咫尺,比他远远看着时还要骇人。


    他的嘴唇此刻没有一丝血色, 整张脸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张被雨珠浸透了的宣纸, 一戳就破。


    余采抬手擦去他眼下斑驳的水渍, 空气中的妖力无声涌动,漫天的雨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在两人周身几厘米外的地方纷纷滑落,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那双原本冷若冰霜的深色眼眸此刻盈满了水光,像两枚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 盛着世间最纯粹的脆弱,和几乎要把人灼伤的爱意。


    顾知衡把脸颊轻轻贴进余采的掌心,近乎痴迷地紧盯着他,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哑声开口:


    “我见到你了。”


    余采没有答话,他微仰着下巴与顾知衡对视,眼睫轻轻颤了颤, 想把手抽回来, 却被对方紧紧握住。


    “不要放开我。”顾知衡颤抖地捧着余采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看着我好吗?”


    余采还是把手抽了回来,不满地皱起眉头。


    “我的小蛇窝放不下你,你太大了。”


    “那我不进去,我就在外面看着你,好不好?”顾知衡立刻给出解决方案。


    余采没有接话。


    他牵起顾知衡的手,引着他在那张前些日子反复坐着等人的长椅上坐下。手腕轻巧一翻,漫天的雨丝便被彻底隔在了半米之外。


    做完这些,余采依然板着脸,脸上紧绷得没有一丝表情。顾知衡看着他,心口那点刚燃起来的微光又暗了下去,暗暗心慌。


    “你回来做什么?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余采偏过头瞪着他。


    顾知衡抖着唇瓣,半晌说不出话,良久才道:“我不想你再因为我受伤了。”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如果我走了,那会再伤害你一次。”


    他缓缓弯下脊背,双手覆上自己的脸,指节插进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里。


    “我不能这样做,我本就亏欠你太多,再这样下去我怎配说爱你?”


    余采抿住嘴唇,偏开脸不看他,“那你现在见到了,可以走了。我不会因此怨恨你。”


    “不行,我走不了。”顾知衡抬起头,眼眶红得骇人,那双眼睛死死锁在余采脸上,“我怎么走得掉?”


    让见到余采的他就这样离开,比挖心剖骨还要痛苦。


    “人妖不能在一起,这不是你坚信的道理吗?既然不能在一起,又何必相见呢?”余采冷声说道。


    “因为人类寿数太短,比起你冗长的一生,我只是弹指一瞬。可这般短暂的时间却要换来你往后漫长的孤寂痛苦,我舍不得。”顾知衡轻轻捧着余采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舍不得。所以我想变成妖怪。我本想等自己有了与你相守的资格,再把一切全盘托出。可惜……没有机会了。”


    余采垂着眼,一言不发。


    “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顾知衡眼神迷蒙地笑了笑,“因为我快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轻到近乎耳语,“我想,你现在对我大概已经没多少留恋了,所以想来见你最后一面。如果你愿意让我抱一抱,那我就死而无憾了。”


    余采猛地瞪大眼睛,霍然转头,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说什么?”


    “要么,我变成妖和你永远在一起,要么我现在就死去。”


    顾知衡挤出一抹偏执的笑意,那双深色的眼眸在雨幕里亮得惊人,却空洞得可怕,“这是我的选择小采。”


    这句话像一柄巨锤,狠狠地砸在余采心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慌乱地在顾知衡身上摸索起来,语气又急又抖。


    “怎么救你。现在还没到绝境,我有办法救你的。你告诉我,怎么救你。”


    “没用的,我已经没救了。小采你停下,没必要救我,听我说。”


    顾知衡一把将慌了神的余采搂进怀里,手掌一下接一下地安抚着他的背。


    “我在把妖丹嵌入身体时就已经决定了,这与你无关,是我钻牛角尖,但我甘之如饴。”


    他低下头,鼻尖埋进余采干爽微凉的颈窝里,轻轻嗅了嗅小蛇的香气。


    “我前面与你说的不完全是谎话,但唯一没告诉你的是,这项实验倘若失败的话,要么停止,要么死亡。而我选择了后者。”


    “不能和你长厮守,我便暂停这无趣的人生罢。”


    顾知衡说完轻笑一声,“知道你会责怪自己,所以没敢告诉你。但别难过,这是我的选择,没有你的人生毫无意义,即便能长命百岁,但那也只是无质量地活着罢了。”


    “开开心心地啊,做一条快乐的小蛇。”


    他慢慢松开余采,最后低下头,将一个吻缓缓地、虔诚地,落在他的额头。


    “我爱你。”


    喉间一阵腥甜猛地涌了上来,顾知衡踉跄地起身。


    他飞快地抬手捂住嘴,转过身,不让余采看到指缝间溢出的鲜血。


    离开那个拥抱的瞬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余采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冰凉的手臂,目光追着顾知衡的背影。


    顾知衡背对着他,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现在,我没有任何隐瞒你的事情了,小采,我终于可以放心离开了。”


    顾知衡体会到难以言喻的轻松与满足,像是背负了太久的巨石终于卸下,连带着血肉一起,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他的手臂被人从身后狠狠拉住。他回过头,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力道不大,却极其清脆响亮。


    他偏过头愣住,目光看着余采噙着泪水的眼睛,呆呆伸手捧住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把它贴回自己的脸。


    “扇疼了吗?对不起,把你弄哭了。不要难过好不好。”


    余采愤怒地咬住嘴唇,食指在顾知衡面前狠狠一指,“你究竟要看扁我到什么时候?”


    顾知衡没理解余采的意思,忙摇头,“宝贝,我没有看扁你,我……”


    “你就是!”余采气得直跺脚,脚下的积水被踩得水花四溅。


    “死亡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吗?顾知衡我告诉你,我和死亡擦肩而过不知多少回了,对于我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而已!”


    他的声音在雨里炸开,“小蛇的寿命不过几年,在野外生活的我们随时都可能面对生死离别,所以我早多少年前就已经能坦然接受我认识的人会离去的事实。”


    “可是你!你觉得我会被这件平凡的事情吓到,会被它击垮,因此逃避隐瞒,以至于到了如今这种不可挽回的地步!”


    “你是傻子吗?!”


    余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里染上了哭腔,却依然用力地吼道:“你不是要死吗?那你就死在我面前,别躲起来折磨我。”


    顾知衡无声张开唇瓣,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垂下头,像个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的逃兵。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我隐瞒的下场。”


    “我明白了,我今后再也不会了。”


    余采抬起手背,狠狠抹去眼角因愤怒而溢出的泪珠。


    他努力平复着呼吸,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才让自己的声音勉强平稳下来。


    “我曾对自己许诺,这三十天内,如果你能当着我的面道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改正,我就原谅你。”


    顾知衡的眼神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像死灰里迸出的一点火星。


    “真的吗?”


    余采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拳,“现在是假的了!”


    余采眼底怒意翻腾,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除非你能活下来!要不然你死了,我就永远不会原谅你!”


    “等几年后,我有了喜欢的妖怪或者人类,天天跟他们拥抱、亲嘴、睡觉,然后一块骂你。说你是个没用的窝囊废、渣男,说你不张嘴,活该不能跟我在一起!”


    顾知衡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愣在原地。


    他哀戚地摇头,哽咽地和余采商量求饶:“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啊……不行的小采。”


    他宁愿余采忘掉他,也不希望自己成为余采今后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亲热时的调笑谈资。


    太失败了,太难看了。


    他的魂魄会永不安宁。


    余采呵呵一笑,唇角微微抽搐,漂亮的小脸因愤怒而扭曲。


    “你管我行不行,蠢蛋!你不是要死吗?等你死了,我和别人爱怎么说你就怎么说你,你管不着。”


    “你就一个人在埋在荒郊野外,孤零零地在地底下哭着后悔去吧,你这个臭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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