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布丁侠


    初冬的夜已经很深了。


    便利店门口有一盏昏暗的路灯，一个身穿宽松灰色羽绒衣的小卷毛少年正蹲在地上，他脚上踩着与初冬的冷格格不入的大拖鞋，显得有些叛逆和——不怕冻。


    但他身上穿的羽绒衣却被人一丝不苟地拉好了拉链，立起的防风领口扣得很紧，衣摆的松紧带也被人仔细拉紧，让他整个人都被裹在了蓬松温暖的羽绒衣里。


    少年看上去并不会挨冻的样子，却又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蹲在那里，连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倒比他面前那只橘猫看上去更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


    不过他怕冷也很正常，毕竟他的毛毛全没了！


    没了毛毛的少年堪堪伸出一根手指的指尖，露在冷冰冰的空气里，指了指地上放着的一根包装完好的火腿肠，说话之间吐出白茫茫的热气，像一个小老师一样提问：


    “猫，我上次教你的你记得没？”


    他刚刚想去找找布丁在哪里的时候，一转头就看见有只橘猫好奇地隔着玻璃看他，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是另一只笨蛋小猫！不会吃火腿肠的笨蛋小猫！


    他见过这只橘猫，就在昨天他找北北的路上，这只橘猫还给他分享过一根包装被啃得稀巴烂的火腿肠，他当时实在看不过去，就把自己独家拆火腿肠小技巧传授给了这只猫。


    那现在呢，他想的是，猫有没有学会吃火腿肠嘞？


    被质疑是笨蛋的橘猫端坐在地上，好奇地歪头看着少年，对脚边的火腿肠无动于衷。


    少年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超无奈地说：“真拿你没办法，我再教你最后一遍哦。”


    ……


    北信介推开便利店的大门走出去的时候，门背后的风铃清脆地“叮铃”了一声，随后风铃声落下，耳边蓦地响起一道声音，少年带着莫名稚气好听的小口音、用着清亮悦耳的嗓音在寂静的夜色里絮絮叨叨。


    “对对，咬住这里，咔咔就是咬！然后动下巴，往旁边撕……嗷呜一口！用力用力！没错就素这样！我宣布，你也不是一只笨蛋小猫了！”


    “可以吃啦。”


    “我们都是聪明小猫哇~”


    “对了我教你，聪明的英格雷许是……诶？聪明怎么说来着……好像是……四丢皮得？”


    “嘿嘿，学会了嘛？我们都是四丢皮得小猫酱~”


    北信介站在路灯的光晕外，唇侧的笑意压也压不住，索性放任自己外露的情绪，轻笑出声。


    约莫这一个月里他都没有今天一天笑的次数多。


    他在今天遇见了一个难以用科学解释的、但可爱至极的……意外。


    一个能从小猫变成人的意外。


    清浅的笑声没有引得小猫少年的注意，少年很专注地在教导一只橘猫如何撕开火腿肠的包装，教完了然后很有成就感地用双手托起脑袋，美滋滋地看着橘猫吃饭。


    少年在看猫，有人在看他。


    北信介就站在他的身后不远处，左手拎着一双棉拖鞋，暂时驻足于此，他的眉梢似乎落下了温柔的月色，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


    他在想，一只小猫，心心念念想吃到布丁，变成人的时候想吃，打完球的时候还是想吃，想吃的不得了，但明明自己手中只有购买一份布丁的零花钱——


    一份买了别的东西就买不了布丁的零花钱。


    但他却没有丝毫犹豫地买了根火腿肠，给了另一只小猫。


    所以……是他的错。


    是他给的零花钱太少了。


    北信介忍不住这样想。


    少年依旧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人，还不管那只小猫能不能听懂，一顿碎碎念。


    “其实啦……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我以前也是什么都不会的，都是我家北……哎呀上次和你说了你不也不知道是谁，其实就是我家仆人教我的啦~”


    “我家仆人还说，就那种板着脸超凶的语气，和我说：北小满，寄几的事情要寄几做！”


    “不过反正他说完这句话，下次还是这句话……”


    少年说着说着，察觉到身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他侧头，惊喜道：“诶，北北！”


    “穿这双鞋。”北信介走到他身旁，略微弓腰，将手里的棉拖鞋递到小满面前，垂眸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小满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台阶上，很自然地把一只脚从大拖鞋里抽了出来，往上一抬。


    然后就理所当然地对北信介眨巴着眼睛，意思就是：你不帮我穿嘛？


    北信介沉声说：“自己穿。”


    小满抬眼看着他，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写满了被冷酷拒绝后的控诉，他在北信介面前格外有小脾气：“你不帮我穿，你晚上休想我陪你睡觉！”


    北信介脸色微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把手里的拖鞋放在了台阶上，移开自己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橘猫身上。


    他严肃道：“你的前任主……前任仆人没有惯着你，我也不能惯着你，尤其是你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人。”


    “哼哼！”小满见北北真的不帮他，气呼呼地把棉拖鞋拿起来，往自己脚上套，还套的自己脚指头撞了一下，更气了：“什么前任啊！我才没有前任呢！”


    北信介一怔。


    不知情的人要是路过这里，听见“前任”两个字指不定以为这里有小情侣吵架呢，好在现场只有一只忙着吃火腿肠的橘猫，其他能看热闹的几个人还在便利店里吵着谁该吃到最后一份布丁，只有个买了关东煮的人影默默站在了便利店的玻璃窗前，在偷偷观察。


    北信介背对着便利店的方向，没有察觉，他陷入了沉思，之前在意的某个事情变成了佐证一个荒唐猜想的证据。


    在清冷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明的脑子开始串联起眼前少年的所有言语，“北北”、“连我都认不出来啦”、“你以前就有”、“没有前任仆人”……


    熟稔的模样，毫无缘由的依赖，在他身边才能安稳地维持人形，以及……


    小满姓北。


    北信介想要确定什么一般问起：“那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小满依旧坐在台阶上，双手一环，脸蛋往旁边一撇，脚一跺，典型的发小脾气的样子，回答说：“是笨蛋取的！”


    “……嗯？”


    北信介看向他的双脚，穿反的棉拖鞋，呈现一个不太明显的外八形。


    他的原则一退再退，叹了口气，还是蹲下身子，握住他的小腿，轻抬，换鞋，穿好。


    然后也没有站起身，就用蹲下的姿势，和坐在台阶上的小满视线齐平，问他：“现在可以和我说是哪个笨蛋了吗？”


    小满穿好了鞋，手指一指，指向正前方，小脾气瞬间来无影去无踪，还得逞般地偷笑了一下，说：“就是你啦，你忘记啦？我一个月大的时候，是你把我从臭水沟里救出来的呀，你当时和我说……”


    他有模有样地学着北信介的口吻，“崽崽，小满胜万全，你叫小满好不好？”


    如果换个人和北信介说这种神志不清的话，他根本不会理会。


    但小满不一样。


    北信介望进小满的眼睛里，清澈见底的湛蓝色瞳孔如同漂亮的玻璃珠，单纯，可爱，根本不会有丝毫骗人的可能性。


    “但昨天是我第一次见你。”他说。


    少年很好懂的眼睛里如他所料，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来，然后是一句磕磕巴巴的：“北北你真的忘记啦？你是不是……”


    北信介见他半天想不出自己最后那个词要说什么，有些难以克制地想要提及一个猜想——连小猫变人这件事都发生了，时光逆转……也可能存在，不是吗？


    小满口中的“以前”，其实应该是“未来”，对吗？


    “你……”


    是不是来自我的未来？


    但他还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小满灵光一闪，突然想到自己要说什么：“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呀？北北。”


    北信介情绪忽地一收，陷入了半晌的沉默。


    话都说不清楚的小文盲小猫，竟然……还知道老年痴呆？


    但是这个话题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吵吵嚷嚷的几人从便利店里走了出来，还伴随着便利店员准备关店锁门的卷帘门拉动的声音。


    他已经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即使这个猜想也很荒唐，但需暂时要搁置，暂停往下的思考。


    现在重要的是……


    小满的布丁还没买。


    北信介把小满从地上拉了起来，让他在这里等一下，随后向着还没完全关上的便利店走去，他不知道宫侑那几个家伙迟迟不出来就是因为布丁不够在那大打出手，还想着赶在店员关门之前给小满买两份……


    应该是买三份，小满刚刚说想要比黄毛多，他既然答应了肯定不能食言。


    “队长，你干啥去？还要买什么东西吗？”宫侑手里攥着一个自己据理力争（抢）而来的布丁，问急匆匆从他们身边掠过的队长。


    “布丁，小满的布丁还没买。”北信介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布丁被他们买光啦！”宫侑指着身边的宫治和尾白阿兰，“他们还直接像猪一样吭哧吭哧全吃完了，还好我眼疾手快抢回来了一个……”


    北信介脚步骤然停下，回头，看向宫侑手中唯一的“幸存者”。


    宫侑眨眨眼，张嘴想说什么。


    北信介转回身，试图和他商量：“明天再给你买三个，今天先给小满尝尝，可以吗？”


    宫侑将手里的布丁摊手递了过去，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回道：“这个本来就是给弟弟抢来的，要不是看他一个都没吃到好可怜，我老早一个猛虎扑食就吃光了。”


    不远处听见布丁两个字两眼放光的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过来，小碎步跺着脚，欢快道：“谢谢你谢谢你！黄毛布丁侠！”


    他转头又忘记了刚刚和黄毛吵来吵去，也忘记了自己说过要吃比黄毛多一个的布丁，现在能吃到一个布丁就超级无敌开心的样子。


    很容易满足的一只小猫。


    布丁的包装被撕开，小满迫不及待地北北手里接了过来，右手拿着一个小塑料勺子，挖了一大口，赶紧往嘴巴里塞。


    甜甜的味道瞬间蔓延在嘴巴里，比羊奶粉还要甜还要美味！


    小满一抬手，眼疾手快地把剩下的布丁倒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北信介刚抬在半空中手顿了一下，原本准备先观察一下小满吃了一口后的状态，结果根本来不及阻止，就听见“嚼吧嚼吧嚼吧”的声音。


    好在小满暂时没有出现身体异常的情况。北信介放下心来。


    小满开开心心吃完布丁，随即是落后宫侑几步走来，四声整齐的——“喏。”


    四只摊开的手掌从三个方向伸向小满，手掌正中心不多不少都放着一颗布丁。


    宫治：“给你留的，草莓味的。”


    尾白：“你是北的弟弟，就是我弟弟嘛，肯定要帮你抢个过来！”


    角名：“趁乱顺的。”


    大耳：“弟弟酱，吃了哥哥的布丁，哥哥在后排的时候可要多帮我接接球的哦～”


    紧接着一声超大声的“哇”响起，一头小卷毛的少年原地蹦跶了好几下，跑到一个人面前仰起头连连追问：


    “北北，北北，我能不能收呀？虽然你和我说过吃人手短短，可是我好想好想好想尝一尝诶，我以后会不会手短短呀？”


    “可以收。 ”北信介点头，笑意从眼底溢出，难得顺着他幼稚的话，说：“不会手短，因为他们是用我的钱买的，他们才会手短短。”


    小满：“好耶！”


    宫治四人：……？队长你变了！


    宫侑一脸状况之外：“为什么要吃人？”


    宫治转头盯着他：“你以后别说是我弟弟，我不认识你。”


    宫侑：“我是哥哥！”


    宫治：“你是文盲。”


    宫侑：“你放肆！”


    宫治：“放肆怎么写？”


    宫侑：“！！！”


    两人开始日常节目，边走边吵，吵着吵着宫侑看着小满怀里的好多个布丁，有点嘴馋，心想：小满弟弟真的是个馋猫样！


    说到馋猫……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在这拐弯回家，看什么呢？”宫治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宫侑没意识到自己被打，只是下意识摸着后脑勺，还在苦思冥想：“我到底忘记什么东西了？是什么……对了！”


    他一拍脑袋，说：“明天我要把我小学用过的那本《排球入门指南》送给小满！他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还有一个月期末考，你担心担心自己的学习吧！”


    “对哦，还有一个月春高预选赛了……”


    “你有病吧，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话？”


    “不知道小满能不能和我们一起打春高预选赛？”


    宫治气得破音：“你尔多隆啊！”


    “明天黑须教练也不知道会不会下死手？小满能通过不？”


    宫治忍无可忍，直接抡起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