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训练赛结束
这是一个很极限的预判球出界后的撤离动作,在排球几乎是要触及自由人垫起的手掌之际,突兀的身体下沉,灵活的重心偏移,腰部瞬间爆发的肌肉力量——
完美躲开了排球的线路!
这是绝无仅有的身体控制力!
最重要的是,凭借本能接球的天才自由人,在此刻学会了控制本能。
他开始尝试独立思考与判断,什么球该接,什么球不该接。
连裁判都忍不住发出一句赞叹的音节,他见证了这个12号自由人从一开始完全不懂规则的状态,什么球都跑过去接,连出界球都要踹开他的椅子接,害得他现在时刻精神紧绷,随时准备弃椅逃跑……
额……这当然是题外话了。
而现在,短短两局时间,这个12号自由人已经能够自己尝试预判一个临近底线的球是否出界,并大胆地付出实践。
裁判表示很欣慰,小自由人终于知道什么叫出界球不必接了哈,他的椅子终于能保住了!
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口哨,即将宣布这一球出界,稻荷崎得分……
“吁!”
等一下!在口哨吹响的那一刻,莫名其妙抛在脑后的职业素养和专业知识如一阵风而来,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等等等等等等!
拦网出界时,为进攻方得分啊!
这一球不是音驹扣杀出界球,而是稻荷崎拦网失败后的出界球!稻荷崎拦网时触球了!
裁判停顿了好几秒,才尽量保持淡定地宣布道:“音驹得分,目前比分11:17。”
小满正竖着耳朵,期待听见自己判断成功能得分,结果裁判一句“音驹得分”让他忽地愣住了。
他不信邪地掰了掰手指算了一下……
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智慧光芒”很短暂地亮了一下,就亮了一下下,随即“啪”一下散去,又变回一脸呆萌的模样。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记分牌,又看向对面的不可爱布丁头,歪了歪脑袋,绷紧的小脸再次陷入短暂的迷茫当中,立在头顶的呆毛随着他的动作弯曲成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泥骗窝?
被双漂亮的蓝眼睛略带控诉地注视着,孤爪研磨轻咳了一声,解释:“我没骗你,我是说过出界球得救,但是,需要分类讨论。”
小满刚想追问:什么叫做分类讨论呀?
但稻荷崎一方再次请求暂停,他没来得及问就被黑须教练喊了回去。
只有三十秒钟时间,黑须教练语速飞快:“你们一触给我喊大点声,还有小满你记住,只要有人喊这个词,不论打到哪里,去接!去救!”
说完这句话他又不放心,很细节地嘱咐道:“如果打到对面去了,你不用管不用接,知道了吗?”
“我应该记住啦。”小满垂头丧气地低着脑袋,轻点了两下,然后偷瞄了几下,意识到大家都在看他。
他用脏兮兮的爪子拍了拍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我拍拍它,让它变聪明一点。”
黑须教练本想安慰两句,但时间不够了,他只能转头对准其他五人,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他们的问题。
“小满。”在教练的一通输出当中,北信介出声,对他说,“抬起头来。”
小满唰的一下抬头,又倏地低下头,嘴巴也跟着扁了扁。
随后是一双轻抚在他头顶的宽阔温热的大手,带着安抚般的力量,拍了拍,又哄得小满小幅度抬起了头,偷瞄了一眼摸他脑袋的人。
他听到了,北北再一次对他说,用着很轻很轻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你做的很好,你是最聪明的小猫。”
话音落下,小满完完全全抬起脏兮兮的小脑袋来。
从前他抓老鼠抓不赢山里的野猫,抓麻雀被啄秃了脑袋,还被那一群野猫天天上门嘲笑,然后他苦练蹬、扑、咬、抓,最终叼着一只超胖肥啾耀武扬威地在野猫们的地盘走了好几圈。
那时候,北北也是这么夸他的。
他是……最聪明的小猫吗?
这可是北北说的!他就是最聪明的小猫哇!
小满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猛地扑进北信介的怀里将自己脏兮兮的脑门蹭在他的衣服上。
只抱了一下,吹了一声口哨那样短暂,就像充满电一般,刚刚的失落一扫而空,跟在五个黑球服队友的身后就噔噔噔地跑上场了。
黑须教练目送六个人上场,随后侧过头,调侃道:“北,我是真没想到你是个会哄人的好哥哥。”
他虽然没注意到北说了什么,但能明显感觉到就这么十几秒钟的时间,小满再一次斗志昂扬,在他哥哥身上擦了一把汗就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场了。
听到黑须教练话,北信介垂落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似乎还感觉到残留着少年的小卷毛带来的柔软又蓬松的触感。
他想,并不是他会哄人,其实是因为……
小满是很勇敢的一只小猫。
短暂的摸摸头,轻轻的一下拥抱,又或者只是看了他一眼,都像是充电完毕那般获得了莫大的能量,然后继续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
手臂上的乌青,手背肿了一片,砰砰摔在地上的声音,脏兮兮的球服,以及那双湛蓝色的瞳孔里,永远璀璨热烈的光芒。
北信介再次抬头的时候,把目光落在了那个摔了一跤立马爬起来继续接球的身影。
他露出了一抹笑,说:“我没有哄他,小满是真的很聪明,也很勇敢。”
黑须教练看着场上他们家自由人不断降低的犯错频率,和逐渐扭转的局势,也跟着笑了起来,“确实,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天赋和心性共存的自由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不过……”
黑须教练思忖了片刻,提及,“小满成绩到底怎么个‘不佳’的程度?你知道的吧,马上期末考试了,不合格者无法参加任何社团比赛。”
北信介停了好一会儿没吭声,他想起这个“成绩不佳”的形容确实是自己介绍小满时说过的话,但是这个“不佳”的程度,据他两天观察,发现……有可能说的有点保守了。
直到黑须教练好奇地再次转头看他,又问:“学业不佳而已,想要合格应该不难吧?所以我最头疼的果然还是阿侑!他那种堪堪低分飘过的水平令我十分担忧。”
北信介缓了缓,一字一顿地说:“其实,小满比阿侑,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黑须教练:???
黑须教练尖叫:“北!你别吓我!”
……
最终,稻荷崎VS音驹第二局以“32:30”的比分获得了胜利。
最后一球,坚持了两局比赛的12号自由人迈着沉重的步伐接起那颗沉甸甸的排球,随后再也无法维持稳定的重心,重重地跌在了地板上。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微卷的黑发紧贴在脸侧,双腿因为长时间奔跑而酸软无力,手臂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感,但他咬了咬牙,深深记住的那句“摔倒了就要立刻爬起来,那是自由人的尊严”。
他的双手用力撑在地上,迟缓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的那一刻,屈起膝盖再次呈现随时预备接球的姿势时,他看到了,他有些看不清楚背号、也还记不清名字的队友高高起跳扣杀。
“啪——”
一声巨响。
世界一片静音。
而后,是耳边传来了裁判宣布比赛获胜的声音。
“32:30,稻荷崎获胜!”
对,2比0大,他们赢了。
小满忽地松懈下来,眼前一黑,倒入了黑甜的梦里,脏兮兮的身影被一双手紧紧扶住。
兴奋的狐狸们开始围着那两个身影转,熟睡过去的身影似乎还想被其中一只狐狸抢过来抛到天上去,最后被“安静”两个字镇压下去。
本次练习赛,稻荷崎大比分2-0获胜,落下了这场练习赛的帷幕。
其实如果比赛持续到第三局,在稻荷崎自由人体力告捷、艰难坚持了两局的情况来看,哪怕小自由人没昏睡过去能坚持比赛,比赛也只会进行的更难。
但好在狐狸队抓住了最后一击进攻节奏,力夺两分,获得了胜利!
另一边白鸟泽VS枭谷的比赛也在八分钟后结束,白鸟泽调整回状态,2-1战胜枭谷。
周日的六场训练赛就这样全都结束了。
傍晚时分,三所学校的排球队员们走出稻荷崎的校门,坐上了拼好车。
三名教练在大巴车前与黑须教练进行“客气”的寒暄。
某哀怨的猫头鹰教练还在碎碎念:“你不要脸!你下作!你抢我家自由人!此仇不共戴天!”
猫又教练则是还是一副眯着眼睛笑的模样:“期待小满全国大赛惊艳亮相哦,希望到时候赛场上见,小猫不会被猫猫骗了呢~”
鹫匠教练:“第一场是我们大意了,待我们沉淀一二,卷土重来!打你丫的!另外,练习赛随时可约,车费AA。”
很难得的,黑须教练没有回怼,只是一脸心事重重地冲他们挥挥手:“慢走不送。”
随后惆怅地转身,背手离去。
三个教练看着他装装的背影,不禁想问:
“他是不是,又在挑衅?”
但其实,黑须教练这次真的没有挑衅。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这个体育老师,怎么会要操心这么多个人的学习成绩啊?!
第32章 补习中
众所周知,体育老师是不能教数学、英语、国文等等主课的,尤其是数学,因为他们自己也学的稀巴烂。
于是训练赛结束后,宫双子被黑须教练打包塞给了自家年级第一、全学科毫无死角的队长大人。
排球队队长北信介,一位严谨自律、把时间规划到极致、无论是运动还是学习都尽在掌控中的、神。
学神大人还多次在排球队面临主力队员考试不合格无法参赛的情况下、临危受命进行考前补习,最终硬生生地把考试个位数的几个数学笨蛋拉到合格线。
数学笨蛋着重点名:宫侑、宫治、北小满。
不过宫双子两人除了数学稀巴烂,其他学科倒是能考个合格的分数。
至于小满同学……也许等下周开始上课了,就能知道“欠佳”的水平到底是什么程度了。
而除了宫双子以外的其他几个队员,成绩都还算过得去,顶多考试前需要帮这几个人划划重点,并不算棘手。
但是,哪怕没被强行要求补课,好些个人还是凑热闹一般,屁颠屁颠跟着来到北信介家里。
北信介家中客厅不算狭小,但一下子涌入了五六个人高马大的少年,顿时有种挤得慌的感觉。北奶奶还去杂物间多拿了两把椅子,在椭圆形的长桌前挤了挤,众人才全部落座。
北奶奶去厨房切水果了,客厅里少年们没了大人在,顿时闹成一片。
“你走开,我不要挨着你这个学渣坐。”
“猪!侑!你怎么好意思说我?”
“伦太郎,你作业不是写完了吗?怎么也来了?”
“哦,来看热闹。”
“演都不演了!?”
“谁的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
“大耳前辈,我高二,你高三,请不要拿我的作业本抄。”
“对了,北队呢?”
吵闹了半天的众人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听到熟悉的“安静”两个字,有些不习惯地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想起,北队和他们说完一句“先写作业”,就把他们家累得迷迷糊糊的小自由人带回房间了。
尾白阿兰经常来北信介家里,对他家很熟悉,他看着刚刚北和小满走去的方向,心想:一楼楼梯拐角处的房间不是北的吗?难道小满弟弟和北是一起睡觉的?
等下一定要问问哇!北这家伙不是不喜别人进他的房间吗?!难道还差别待遇?
还有,他总觉得这两天好像忘记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尾白阿兰疑惑地敲了敲脑门,把视线转回自己一字未动的周末作业的时候,突然扫过了客厅茶几上的好几个……
猫玩具!对了,猫!那个电动老鼠还是他挑的呢!
所以,北准备收养的那只小猫,去哪里了?
尾白阿兰起身想去找找小猫,还以为小猫被那几个大嗓门吓得躲了起来,结果他叫了好几声“咪咪”,也没找见小猫。
他准备去问一下北,熟门熟路来到北的房门口,却发现门没有关紧,还似乎有隐隐的水流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尾白阿兰轻扣了两下门板。
“北,那只小猫呢?我咋没找见嘞?”
靠在房间内浴室门上,正在监督小猫洗澡的北信介顿了一下,他和身后浴室里的少年说了一句“不能只洗三分钟,再洗一会儿。”
随后往门口走去,准备把这个他忽略了两天的问题先忽悠过去。
浴室里的水流声蓦地一停,热气氤氲的浴室门“啪嗒”一声打开,凑出来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说:“北北,我不喜欢洗澡,我只需要舔一下就干净啦!”
已经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想打开,在少年那个“舔”字蹦出来的时候,北信介忽地把门一推,紧紧关住,把门外的尾白阿兰吓了一跳。
“阿兰,等下和你说。”他隔着门说了一句。
北信介说完又折返回去,神色严肃,放低了声音,对洗澡洗到一半还要凑出脑袋来讨价还价的小满说:“不可以舔,手上都是细菌,舔了会肚子疼。”
“你的手也不可以吗?”小满说着就想从浴室里出来,想凑到北北的身边去,拉起他的手给他示范一下。
小猫喜欢舔人类的手,是想要把人类气味留住,表达自己的喜爱~
但北信介已经下定决心要让小满养成人类的习惯,他冷酷无情地板起脸来,一把按住他的脑袋,并警告道:“进去洗澡,不准舔任何人的手,也不能不穿衣服走出浴室,不然扣你一个布丁。”
小满顿时躲到了浴室的门后,一副胆小鬼做派,生怕自己的美味布丁会少一个,但他嘴巴上却非要任性地来一句:“反正奶奶会用养老金给我买的!我才不怕你呢!”
他其实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养老金,对钱也没有什么概念,反正就是他想要的东西,他就要得到!
得不到就撒娇,撒娇不行就掉小珍珠,北北和奶奶就拿他没办法噜~什么都会给他买的~
小满索性把浴室门推开了一条缝,又把脑袋凑了出来,趾高气扬地还想再说什么——
我才不要洗澡了!
门口这时又传来两下敲门声。
在客厅又溜达了一圈还是没找见小猫的尾白阿兰敲了敲门,大大咧咧地问:“北啊,你难道真的这么狠心把小猫送走了?送去给宠物医生口中的女孩子养了吗?”
门外的人没听到回应,继续絮絮叨叨:
“难道是小猫太不听话了,你才送走的?”
“不然我真想不出来这么可爱的小猫你怎么会不养呢!不过我记起来,你好像一开始就不想养猫的来着……”
“真不养,真送走了吗?”
房间里很安静。
北信介站在屋内,离浴室半米远的地方,抬眼去看小满,少年红扑扑的脸蛋上还扬着有恃无恐的傲娇笑容,透亮的湛蓝色瞳孔里却迟钝地闪过一丝受伤。
随即是“啪”的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水流声再次响起,刚刚十分钟里嘴巴一刻都不停嘟囔着不想洗澡的少年,此刻一声不吭地待在浴室里头。
北信介已经迈向浴室的脚步停顿在半空中,门口某人还在畅所欲言,但他暂时无暇顾及。
他想,每一次都坚定选择人类的小猫,在听见人类的犹豫不决时,是会伤心的。
所以需要哄一下,这不算是纵容。
北信介只是想了片刻,就快步走到了浴室门口,敲了两下。
“小满……”
门内立刻传来一声:“窝才听不见,泥奏凯。”
浴室是磨砂玻璃质地,里头的人影其实能看见一点,北信介看到了在淋浴水流声的掩盖下偷摸向门口方向移动,不断放大的身影。
北信介放低了声音,温声说了一句:“对不起,不生气了好不好?”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又想起,“嗯,我想起来了,应该说,不客气,所以现在,可以听我讲话吗?”
“……嚎。”似乎觉得自己一下子答应太快太没面子了,门里头的少年又哼哼唧唧道,“那你,那你不可以再说要把窝送走的话,想也不能想。”
“好,我保证。”
“那我洗完澡要吃一个布丁,不对,吃两个!”
“……饭前吃零食不好,可以饭后吃。”
“好!”
……
小满的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乖乖洗了个澡,穿好衣服,踩着猫耳朵拖鞋走出浴室,然后就往床上一扑,准备继续睡觉。
北信介短暂地走出房门处理了一下某人,并和某人简短交流了一下。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他看到床上一个趴着头发湿漉漉的身影。
北信介再一次出门,拿回来了一个吹风机和一个小药箱,但是看着小满睡得正香的模样,暂时没叫醒他。
他用毛巾将小满小卷毛擦得半干,随后“呼呼呼”的最小档的吹风机的声音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十五分钟后,北信介叫醒小满。
说:“该学习了。”
小满一脸睡眼惺忪地来到了客厅里,揉了揉眼睛,一看——
有人在玩他的玩具老鼠,有人在看动画片,有人在啃西瓜,还有两个在地上打架。
小满疑惑问道:“北北,他们在学习吗?”
北信介面无表情地扫视过每一个人,眼神微冷。
所有人似有所感,纷纷停下手头的动作,一抬头,猛地打了个哆嗦,条件反射一般弹跳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慌忙捏住笔杆。
北信介走到了正对着桌子的一面空墙,把地上放置的白板挂了上去,并说:“今天写完周末作业,并听我讲完每一道错题,才能走。”
看到几个不省心的队员真的开始写作业了,他对还在犯困的小满下达任务:
“小满,你去沙发那边,让奶奶教你算术,今天要写完两百道算术题。”
——紧张刺激的补习时间,正式开始。
北奶奶曾经是高中国文老师,不过让她教小满国小的加减乘除还是手到擒来的。
小满并不是脑袋笨,只是记性有点不好,从前也没系统地学习过知识,对数字没什么概念才闹了笑话,现在从头开始好好学习一下,肯定能快速进步。
北奶奶讲完几个知识点,小满很快就掌握了,认真地在茶几上写起了算术题,时不时偷偷掰个手指头又继续写,看起来就是一个乖乖学生模样,不一会儿就写完了一整页。
他把算术题交给奶奶批改的时候,得到了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小满大摇大摆地去桌子旁溜达,丝毫没注意到他身后,奶奶看着他写的算术题时的震惊神色。
小满……30以上的进位退位加减法都会做了,但是……
这个……17+5=24?18+1=21?
怎么遇到20就算错了?
满20自动加2?
……
小满溜达到了宫侑身边的时候,脚步一顿,看到他在空白一片的作业本上画画,画的还是一只猫。
小满皱了皱眉,指出:“你画错了!不是这样的!”
宫侑头都没抬,被数学作业弄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平等地怼每一个人:“这事你别管!还有,小点声!”
“你就是画错了!”小满急道,“猫咪的后爪爪不是五个手指,是四个!”
宫侑表示不信:“你又不是猫,你怎么知道?”
小满想起就是这家伙一开始骂他数学笨蛋来着,这次终于轮到他骂回去了!他还懂得了摆事实讲道理,把自己的爪子从拖鞋里伸了出来,据理力争:“你个数学笨蛋,你自己数有几个!”
“你别无理取闹啊!”宫侑感觉自己的智商被挑衅了,“你的脚有啥不一样的啊!”
小满威胁他:“你不数,我下次再也不给你传球了!一次都不给你传!”
宫侑憋了口气,忍辱负重地指着他的脚,怒喊:“1、2、3、4、5!”
最后那个“5”字超大声!
他吼完还感慨了一句,“阿治,我算是发现了,这个世界上比你还无理取闹的人出现了!”
宫治低着头在写题,根本不用瞄准就从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小点声,等下队长过来了。”
小满“啊”了一声,反应了好半天,数了两遍自己的脚趾,突然就……意识到不对劲来。
他赶忙跑回到奶奶身边,他他他算20以内的算术题都没有用奶奶告诉他的方法,就用的是……掰手指、和掰脚趾,错掉啦!!!
北信介也在沙发这边,和奶奶一起看着小满写的算术题陷入了沉思。
直到小满凑过来,小声解释:“我以为,就是小猫是只有十八个指头的,我我我一直以为18数完,后面就是、就是21了。”
北奶奶理解了一下,安慰道:“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北信介也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是!”小满指着桌子那边还在画画的宫侑,很严谨地说,“他就是画错了,小猫后爪就是只有四个指头的!”
宫侑画画的手一顿,一转头,正对上自家队长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吓得笔都掉在了桌面上。
他小声,但尖叫:“北!小!满!你怎么打小报告啊!”
……
“和谐友善”的补课时间就这么一晃而过。
北信介把每个人的错题都在白板上讲了一遍,最后,他把白板擦干净,在某只小猫亮晶晶的眼神中,轻咳了一声,说:
“你们走之前给你们科普一个常识,猫咪前爪是五根指头,后爪是四根指头,所以一共只有十八根指头。你们下次……画小猫,不要画错了,小猫会生气的。”
众人:……??
北队,你为什么会懂这个?
还有,哪来的小猫会因为画错脚趾数量生气啊?
怀揣着满脸困惑,其他人都陆续回家了,被逮住画画的宫侑被“留堂”了一会儿,多写了两道题。
他抱着书包晃晃悠悠走出大门的时候,幽怨地盯着小满,临走之前也不忘怼一句:“小满,我偷听了队长和阿兰的对话,我知道了!你这么大个人了还黏着队长一起睡觉是吧?你、个、胆、小、鬼!”
小满瞬间怒了:“我才不是胆小鬼呢!”
第33章 艾拉夫油
离周日已经过去了一周,一切步入正轨,学习、训练、生活,有条不紊。
一个平常的夜里。
北信介从客房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暂无睡意。
他躺在床的一边,身上盖着的藏青蓝被子只占据了半张床的位置,而另外半张床上在这一周里都是空荡荡的,另一床被子不见了,那个曾经在两天之内霸道入侵了这个灰白色调房间、印着HelloKitty的粉色枕头也不见了。
房间里异常安静,像是重新回到了最初始的状态。
没有睡得不规矩踢被子的小动作,没有小声的呼吸声,没有砸吧着嘴巴梦里还在嘴馋的声音,没有睡着睡着就硬要钻进他被窝里的小猫。
是的。
缠着要和他睡觉的小猫,一分开就眼泪汪汪控诉他过分的小猫……在一周前的夜里,很突然地抱起了HelloKitty枕头,一脸认真地对他说要自己一个人睡。
这是小猫自己一个人睡的第七天。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信介运转大脑,试图分析小猫的行为逻辑。
一周时间过去,小猫已经能够更久的维持人形,猫耳朵和猫尾巴在一天之内都不会再出现;上场打球也并不会频繁看他了,会独立判断,会思考如何打球。
也适应了穿鞋穿衣服和洗澡,会做算术题,只要教他的知识他都能听得懂。
小猫同学上学的时候也很认真,同学老师都很喜欢他,学校生活也适应得很好。
只是会偶尔跑到高三年级的教室里来,哭丧着脸一副被学习打败了的小表情,小声抱怨几句。
“北北我可不可以来你的教室上课呀?反正我在我的教室里也听不懂哇。”
“我支持小猫统治地球,这样就不用学习啦!你支不支持?”
“数学老师说我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奶奶是体育老师嘛?”
小满说着说着就会忘了抱怨学习好难,又开始天马行空地说些奇怪的话,然后在上课铃响的前一分钟,活力满满地跑回到自己教室去了。
一个星期之前还是一只小猫的北小满同学,现在正在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无论是外貌举止,逻辑、思维还是心智,都更像一个人类少年的模样了。
所以,想要自己一个人睡觉,不过分依赖他,也是小猫想要独立、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的体现。
挺好的。
北信介想。
除了前几天他需要晚上隔两小时去观察一下小满的情况,发现他晚上不会冒出猫耳朵和猫尾巴后,他现在只需要晚上去一趟,给睡觉不老实的小满盖好被子,就可以了。
还有,一个人睡觉可以锻炼孩子独立自主的能力,作为哥哥,他需要给弟弟独立空间。
北信介想到这里,很理智很清醒的大脑得出了结论:让小满一个人睡觉,是一件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现在,他该放下心来,闭上眼睛,睡觉了……
五分钟后。
一道毫无睡意的身影莫名掀开被子,走到了书桌边,站了许久,拿起了桌子上手机,摁亮了屏幕。
微弱的莹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房间的一隅,打在某人抿紧下压的唇侧,显露出没由来的几分在意的情绪。
指腹迟缓地找到了一个浏览器,点开,敲击,在“确定发送”的按键上停了好半晌,斟酌再三才发送:
【小猫突然不和自己睡觉了,是什么原因?】
晚上冲浪中的网友们回复道:
【重度猫奴:是不是你家毛孩子就是比较独立喜欢自由的品种?比如说狸花猫这种。】
【帖主回复“重度猫奴”:我查过,我家小猫是比较黏人的类型。】
【重度猫奴:黏人精突然不挨着你睡觉了?那你估计是惹到小猫啦!】
【帖主回复“重度猫奴”:上周是惹他生气了,但已经哄好了,应该没有生气了。】
【重度猫奴:那我就不知道了,下一楼来。】
【猫猫这个萌:不和你睡,自然会去和别人睡(恶魔低语)】
【帖主回复“猫猫这个萌”:他自己一个小猫去客房睡觉了,没有和别人睡觉。】
【111:来来来我和你说个可能性,我家逆子以前总在我房间睡觉,后来不睡了偷偷跑去院子里,据我观察,是谈了个三花美猫,每天晚上出去幽会!】
【帖主回复“111”:不会的。】
【帖主回复“111”:我家小猫还小,应该不会谈恋爱。】
【111:那可能小猫就只是心血来潮想自己睡觉吧,帖主你要是真的很在意,我和你说你就强制爱!直接抱回来一起睡就完事了!】
很在意……吗?
划在屏幕上的手指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对劲,随即按灭了手机,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黑。
不是完全不见五指的黑,今晚的月色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隐约笼罩了一层薄纱似的辉光。
所以,黑掉屏幕的那一刻,北信介看到了自己,那个屏幕里的自己。
依旧是寡淡严肃的面孔,但那双平静的黑色瞳孔里很短暂地,掀起一丝波澜。
其实,被幼稚的粉色枕头逐渐入侵的不止是这个灰黑色的、秩序井然到刻板的房间……
还有他自己。
他变得有些幼稚,在意小满突如其来的疏远。其实也称不上疏远,只是一个人独自睡觉而已。
可能,当一名哥哥,就会有这样的心情?他想。
……
另一边客房里,小满也没睡着。
他把从北北衣柜里偷来的衣服放在自己旁边,一手拉着那件衣服的袖子,一手攥着被子,胆子超大地敢一个人睡觉!
这还是他一个人睡觉的第七天!
他美滋滋地想,他才不是胆小鬼,北北说过的他是一只勇敢的小猫!他也一点也不怕黑,小猫咪在夜晚抓老鼠可是很凶猛的!
只是……他感觉到了这一周以来,他的脑袋好像变大了,能想更加复杂的东西了。
也就有了一点点小猫心事,会在一个人的夜里想七想八的。
他也清晰地认识到,他真的真的已经不是一只小猫咪了,他变成人了,人类的世界可以吃好多好吃的,也是有很多很多规则的。
就像人类打排球,就有很多很多规则。学习,生活,说话也都有好多好多规则。
他不想当一个老是犯错的笨蛋人类,也不想被那个臭黄毛说是不敢自己睡觉的胆小鬼。
他还想被北北再夸奖说“你做的很好”,“你一个人睡觉好勇敢”这样的话。
他想当真正的人类,打喜欢的排球,吃美味的食物,每天每天和喜欢的北北在一起,然后,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个下着雨的屋檐下的梦里,北北看着那张写着“春高”两个字的照片,在想什么。
那个春天没有拿到的冠军,是所有人的遗憾。
北北说过:小猫如果获得很多很多爱的话,下辈子可以变成人的。
那么获得很多很多爱变成人类的小猫,一定是带着改写遗憾的使命来到这个世界的。
小满躺在客房的床上,把身侧那件灰蓝色睡衣举到了头顶上方,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即绽开笑容来。
没错!小猫就是来拯救世界的!
他露在空气中的手指上被人细心地贴了两个创口贴,手上腿上遍布着伤痕,但他已经很久没喊过痛了。
一天比一天重的训练量让他已经很累了,但他却没有睡意,把灰蓝色的睡衣抱在胸前,被那股清清淡淡的属于北北的味道包裹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满血复活了!
他蓦地翻身而起,打开了床头灯,把枕头底下偷偷塞进去的那本书再次掏了出来。
——《排球新手入门指南》
他要挑灯夜读了!
小满转了个身,把书本压在了枕头上,再次翻到了第五、指尖点在了第一行第一个字上,磕磕绊绊地向后移动……
“排球、运动、有五个位置,分别是……”
小满把没看懂的字全部跳过,堪堪看懂了一丁点。
但是才看了一页,他就把自己的脸蛋塞进了书里。
怎么办怎么办?好可恶哇!他又开始晕字了!
那就试试看图片吧?
小满再次抬头,表情超认真地进行学习。其实这些书上的知识北北晚上给他加训的时候都给他讲过,可他脑子不好记不住,就想着晚上偷偷温习一下。
但是……这个圆圈、123456、箭头是什么东西来着?还有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诶?
天噜!
当小猫时聪明无敌,当人类时笨蛋至极!
本来想偷偷学习惊艳大家,然后再被北北摸摸头夸奖一句“你做得很好,你真聪明”,结果挑灯夜读七天都得到了自己是个笨蛋的结论。
小满感觉好没面子!
他越看那些字越晕,索性脑袋一歪,趴在书本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看到北北的影子了?
客房里的床头灯不知什么时候关掉了,放在枕头上硌得慌的书本也被合拢放在了枕边,睡相不好经常踹掉的被子严丝合缝地盖在小满身上。
随后是从窗外传来的一声猫叫。
“喵呜。”
还有挠了几下玻璃的声音。
小满迷迷糊糊被吵醒,揉了揉眼睛,起身去拉窗帘,看到了一只熟悉的橘猫正端坐在窗台上,橘猫身边还有一只嗝屁的大老鼠。
“送给我的嘛?”小满打开窗户,问橘猫。
橘猫把大老鼠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意思不言而喻。
但现在的小满可一点都不喜欢老鼠了,他对橘猫一本正经说:“你该吃点好的了,老鼠不好吃的,还都是细菌。”
橘猫没听懂,歪着脑袋又是一声:“喵呜。”
“来来来你小声点。”小满冲着橘猫招招手:“你进来,我给你看我偷藏的零食!绝世美味!”
“但是,你是小猫好像不能吃零食诶,肿么办?”
……
隔天晚上,北信介照常去给小满盖被子,刚刚走到客房门口就发现门开着,轻轻推开门看去,发现此时此刻应该睡觉的小满并不在房间里。
这件客房正对着院子,越过没有拉窗帘的窗户向外看去,一个穿着毛茸茸睡衣的身影正蹲在院子里,他跟前还有一小团像猫一样的身影。
北信介往窗边走去,正要询问出声,就听见几句带着小口音的话透过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
“艾拉夫油。”
“撒拉嘿呦。”
“小满喜欢你。”
北信介一愣,突然想起了网友的话。
不和自己睡,夜里,别的猫……
小满是在,约会?
第34章 预选赛前夕
但是,和想象中深夜两小猫约会的场景有点不一样。
北信介站在窗边向外看去,一时之间脑子有些卡顿——
冷冰冰的夜色里,借着路边的路灯透进来的暖橙色的光,院子里的场景一览无余。
蹲在篱笆旁边的少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小卷毛,他的脚边还有一颗新鲜拔出土的大白菜,手上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来的小铲子,在那铲土。
而他跟前那只橘猫……
趴在那颗被拔出来的大白菜的位置,整个身体都被埋进了一个小土包里,只剩下个猫猫脑袋露在外头,一脸呆萌,像是根本不知道这个奇怪的人类要对它做什么,但脾气很好地没有挣扎。
少年铲完土,用手把小土包拍了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然后他一低头,正对上橘猫好奇的眼睛。
少年说:“咳咳,你相信我,猫,你想吃零食必须这么做。”
橘猫歪头:“喵?”
少年继续说:“我现在可有文化了,我和你说小猫是不能吃零食的,会肚子疼的,但是你变成人了就可以吃啦!”
“喵。”
——好吧,好吧。
橘猫它还是听不懂这个人类的话,看着少年指着零食的方向,好像知道了这个人类是在想办法让它吃那些美味的食物。
可是……这对吗?
反正它一只小猫想不明白。
今天是它第二次看到这个人类拔出来一颗大白菜,让它躺进坑里,然后熟门熟路地挖土把它埋进土包,它知道这个人类不会伤害它,就是行为有点奇怪,话有点多,还会讲它曾经遇到过的外国佬那种话。
像念什么咒语似的。
“艾拉夫油。”
“艾拉夫油。”
空旷的院子里又开始响起几句带着小口音的外国话。
玻璃窗旁,北信介站在街角的光亮照不到的黑暗里,没有出声打扰,他的大脑试图分析这幅有点奇怪又有点搞笑的场景。
但是他再一次分析失败了。
当事猫想不明白的事情,他一只人也有点想不明白。
不过他知道,这大概不是一场两小猫之间的约会,可能是一场名为“零食”的社交。
窗外的少年还在很认真地、换着不知打哪听来的韩语英语中文在那说着“小满喜欢你”,直白可爱的话语落在北信介的耳畔,让他平静肃穆的面孔忽地带起了一抹笑。
应该就是小猫和小猫之间的玩闹吧。他想。
北信介放下了攥在窗帘处的手,不想打扰小猫的社交,也不想干涉小猫的爱好,虽说这个把另一只小猫埋进土包里,然后念咒语似得在小土包旁边念“艾拉夫油”,真的是蛮奇怪的爱好了。
北信介摇头失笑。
窗帘落下的那一刻,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北信介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等下隔半小时过来看看小猫有没有社交完毕,乖乖睡觉。
脚步落在木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在即将关上门的那一刻,从窗缝里又漏进来少年的几句话。
北信介的脚步倏地一停。
“你相信我一次嘛,北北和我说过的,如果这辈子小猫获得很多爱的话,下辈子就能变成人的呀。”
“我以前就放在了一个小土包里,后来呢,就是因为北北很爱很爱我,天天在我的小土包旁边说超级想我超级喜欢我,你看,我现在就变成人啦!”
按在门把手上的手掌猛地顿了一下,原本克制的力道变成了突兀地下压,“咔嚓”一声,寂静的黑夜猛地掀起一丝无法平静下来的声响。
几乎是一瞬间,小猫所有奇怪的、可爱的、没有逻辑的举动被串联成一根明晰的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不曾问询过的“未来”,其实藏着小猫根本不懂的,名为“死亡”的悲伤。
小猫曾经……死在了“未来”,被他亲手埋进了一个小小的土包里,然后,也许是爱的力量,也许是勇气的力量,勇敢的小猫跨越了时间的长河,奇迹般地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边。
平静的心弦骤然发出“铮”的一声嗡鸣,瞳孔深处在黑夜的掩盖下掀起无止境的波澜。
北信介从来没有想过,他如此寡淡又平静的人生中,会闯入一个这样热烈的身影。
他其实没有过很多强烈的情绪,无论是对什么人也好,什么事情也好,哪怕是自己坚持了六年的排球,也没有喜欢到了一个“非他不可”的程度。
可是就在今天,在这个很普通的夜里,他好像在一瞬间捕捉到了那种深刻的情绪,就好像是被耀眼的太阳照射过的平静湖泊,在升温,在铭记,在漾出不平静的涟漪。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手在抖。
他想,他得做些什么。
在北信介回过神来之际,他已经走到了大门口,打开了大门,微冷的空气鱼贯而入,钻进他多次卡顿的、已经无暇思考的大脑。
“小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打破了黑夜的静。
而后是一句突兀的,一字一顿的话语。
“给哥哥抱一下,好不好?”
蹲在地上的小卷毛歪了歪头,随后不假思索地跑过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微凉的手攥在衣摆处,可爱精致的小脸上沾着一点泥土,就这样在他怀里仰起头,下巴磕在他的胸膛上,笑着对他说:“北北,我在干一件大事!”
院子里被埋在小土包里的橘猫配合地发出一声“喵呜”,像是在提醒这两个人类它就是那个“大事”。
北信介垂眸,看着那双灵动的生机勃勃的湛蓝色眼睛,很轻的用指腹碰了碰少年的眼角,像是在确定什么,又转而指尖下落着擦去了少年脸蛋上的泥土。
外显的情绪再一次被克制地压入水面之下。
此情此景之下,换做往日的他应该会阻止把小猫埋在土里“做法”这种奇怪又幼稚的事情,但是今天他却暂时忘记了原则和底线。
北信介语气温和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小满眼睛亮了亮,把他拉到了小土包面前,说:“北北,你跟着我一起说,这样它就能快快变成人啦。”
“小猫小猫,我喜欢你。”
看上去清冷严肃根本做不出来这种幼稚事情的少年,没有犹豫,顺从地看着身边那个小卷毛少年,学着那样的语气,说了一句,“小猫小猫,我喜欢你。”
“艾拉夫油。”
“I love you.”
“小猫小猫快快变成人,这样就能吃零食啦~”
“小猫小猫快快……”
“这一句不用学啦,北北!”
而他们隔壁邻居家的二楼,突然出现了一个伸着懒腰的黑皮大高个,他刚刚小熬了个夜看漫画,刚刚放下漫画书准备走到窗边拉窗帘,就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小满在院子里闹什么?把一只小猫埋在大白菜的坑里?
北一定在阻止吧……
等等!
他趴在窗户上定睛一看,竖起的耳朵那么一听。
北在……笑?还在陪着小满闹?
这一定是他熬夜出现幻觉了,这一定是幻觉,睡觉睡觉睡觉……
……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期末考在两天内考完,进步飞速的小满同学考过了三门考试,国文、数学和英语,其他的科目实在有些棘手,便由奶奶出面和稻荷崎校长交涉了一番,小小开了一个后门,可以暂时不参加除主科外的其他学科的考试。
排球队其他几个人在队长大人的“补课buff”下,也有惊无险地低分飘过。
就这样,稻荷崎主力全员写进春高预选赛大名单。
兵库县其他被狐狸队迫害已久的队伍,本来还在暗搓搓诅咒狐狸队几人会考试不合格参加不了预选赛,结果不仅得知了稻荷崎全员考试通过,还得知了稻荷崎……来了个特别牛的自由人!
牛到什么程度呢?据被骗去打过练习赛的几所学校所说,能把每一个攻手全部心态打爆炸的程度!那个小自由人,打到那里都能接!简直就是个接球机器!
兵库县的万年老二,曾经和状态很差的狐狸队在预选赛决赛打满了五场,差点把狐狸队打赢的长田中学在春高预选赛决赛名单出来之后,一连三天,排球队的灯都亮到了十二点。
显然对稻荷崎忌惮到了极点。
长田中学队长兼二传手在一本涂涂改改的笔记本里,圈了“经验”和“体力”两个字,这是这些天来他打听了一些消息得到的稻荷崎12号自由人的弱点,但是他的表情依旧凝重。
和狐狸队对战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一支进攻性强到变态的队伍,再加上一个天赋卓绝的自由人稳定大后方……这简直就是王炸般的存在!
只能祈祷加诅咒,一天之内需要打完的预选赛,三十支队伍需要打上四局才能进入决赛这样高强度的赛事,那个体力不佳的小自由人……也许坚持不到最后吧。
又或者,他翻了翻厚厚一叠赛事规则,着重圈了几条需要被罚下场的规则。
包括干扰赛事进程、严重的言语肢体冲突、累计两张黄牌……
长田中学队长眼神凶狠了一瞬。
他已经高三年级了,如果这一次春高再打不进全国,他根本不可能得到国家队或者职业联盟的关注,他的职业之路断送,成绩也很烂,根本考不上什么大学,那他的未来就完了啊!
他自认为他们长田中学只比稻荷崎那所怪物云集的队伍稍逊一筹,上一年只是略微针对了一下稻荷崎那个二传手,不就差点能赢了吗?
这一次,他们长田一定要赢!
……
“阿嚏!”
睡在高低床下铺的某人猛地打了个喷嚏,嘟囔了一句,“我怎么感觉有人在背后骂我?阿治,是不是你?”
睡在他上铺的人被吵醒,不耐烦地怼了一句,“我骂你还用在背后骂?我大大方方地骂,我正大光明地骂!”
宫侑把双手压在了脑后,因为比赛临近而与日俱增的兴奋感完全压不下去,于是他转移注意力,说,“那你骂吧,我有点睡不着。”
上铺顿时骂了一句:“你有病啊!”
被骂了一句的宫侑通体舒畅,笑嘻嘻建议道:“反正睡不着,要不我们去打球吧?反正离学校近,怎么样?”
宫治想也没想地拒绝道:“打个屁啊,你看看几点了,谁大半夜打球啊!不打!我绝对不打!”
房间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宫治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刚刚他的话难道把阿侑骂傻了?他一拍自己的脑门,清醒过来,从上铺露出一个脑袋,去看那个莫名其妙安静下来的人。
结果这家伙就安静地盯着墙壁上的时针,在秒针分针时针相聚的那一刻,再次出声,“好了,已经第二天凌晨了,现在打不打?”
宫治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叫老爸老妈来对你混合双打!”
宫侑左耳朵进右耳多朵出,已经一个鲤鱼打挺从被窝里出来开始穿衣服,一边穿还一边自顾自催宫治。
“你快点,我们去打球!”
“不打!”宫治仰面躺回到床上,只是躺了三秒钟不到,随后认命地床上爬起来,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骂骂咧咧。
“你就继续打你的球吧!这么大个人了,恋爱不谈游戏不打,就知道打球!以后别人在烟花下拉手拥抱亲嘴,你就跑过去问别人,打不打排球?”
宫侑已经拉好了外套拉链,闻言摸了摸下巴沉思了一会儿,说:“学到了。”
宫治:“……”
宫侑:“对了,咱们今天去学校排球馆,轮到你在下面我踩着你肩膀去翻窗了哈。”
宫治:“…………”
凌晨十二点的路上根本没几个人,两人熟门熟路地摸出家门,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在他们来到排球馆的门口时,发现排球馆亮着灯。
在他们对视一眼,做贼似的悄悄推开门的时候,安静的夜突然被一道在天空炸响的烟花打破。
“嘭——”
宫治转头望去,夜空中炸开了一朵绚烂的光之花,随后细碎的“滋滋啦啦”的声音如雨点般落下。
在下一个烟花炸响的空隙当中,宫治蓦地听见一句:“队长小满!一起打排球吗?!”
宫治唰的一下回头,脑门上挂下三根黑线。
猪侑!你要是数学能学这么快就好了!!!
第35章 烟花
这一个多月以来,在集体训练结束后,北信介会和小满留下来单独训练,以训练的方式恶补排球规则,一开始是到晚上九点半,后来加上了体能训练越练越迟,十点、十一点……
在临近正式比赛的前两天,在小满自己的要求下,练到了晚上十二点多。
黑须教练大多数时候也会留下来指导小满。
但这一天,他要回家陪老婆圣诞节,就先一步回家了。
小满还剩下二十组防守起球训练。
他脚上踩着一双尺码刚刚好的球鞋,双腿和手肘的护具牢牢保护着他的关节,汗水滑落他婴儿肥渐褪的脸庞,稚嫩懵懂的眼神也变为了如今的颇有气势的专注与认真。
他的胳膊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痕,最深的一道在左手小臂外侧,是某次练习赛为了救球而撞上网柱的时候划到的,现在已经结痂了,十公分长的疤痕烙印在他白皙的胳膊上,似乎成为了他成长的最好证明。
一个月时间,他用天赋和努力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北小满,是稻荷崎12号自由人,他打败了一队自由人赤木路成,以自己的实力获得本次预选赛首发自由人之位!
并且,他正在以一个丝毫不懈怠的专注心性,继续努力训练。
——在和他校练习赛暂停的后半个月里,大概只有稻荷崎排球队的人才知道,加入了一个逐渐磨合完毕、展露出绝无仅有防守能力的自由人,让他们稻荷崎首发队伍增强到了一个怎样恐怖的地步。
而现在,还没上场就引起众多兵库县中学排球队关注的稻荷崎12号自由人,还在一门心思认认真真练球。
北信介站在球网对面,给自己抛了个高球预备起跳扣杀。
网对面的小满紧盯着排球,脚步随着球体的运动而小幅度调整位置,直到排球脱手的那一刻,他猛地向前扑去!
他辨认出,这是一个假扣真吊!
一道白影在空旷的球场上一闪而过,在即将冲过三米线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提问:“如果这一球被副攻意外接起,现在你该怎么做?”
几乎是一瞬间的刹车,白色身影骤停在三米线处,随即直起身来,在排球忽地落地的同时,自信回答:“让宫大侑自己去接。”
“真棒。”北信介夸赞道,“下一球。”
“如果这一球阿侑第一个接球,你该怎么做?”
小满一边脑海里想象场景,一边将球往前垫,一边大声回答,“传给宫小治!他擅长处理这种从后往前的球路!”
“很好。”
北信介再一次起跳扣杀,并且以情景演练的方式继续提问小满。
“如果这一球你在救球过程中打的是第三下,你该怎么做?”
“垫球过网!进入下一回合!”
“很聪明。”
“这一球你侧前方有人堵在你的接球路径上,你该怎么做?”
“大喊一声:‘让!让!’要不然就踹他屁股。”
“……可以,但不能踹太大力。”
“收到!北北长官!”
“小满同学,那这一球呢?”
“绝对是出界球!我当然是自信不回头,狠狠装一把!”
“……嗯?后半句,谁教你的?”
“宫大侑教我的!”
“为什么要加大字?”
“他说他是哥哥,让我也叫他哥哥突显他哥哥的气质,但是我只想叫你哥哥呀,我就叫他宫大侑!”
“好,很乖。”
冷清的球场和枯燥乏味的练球似乎都在两人一问一答中,展现出无限趣味。
直到最后一个球落下,时间恰好来到了十二点。
滴——答——
秒针再次转动一秒,第二天如约降临。
“嘭——”
从体育馆的窗户望出去,黑暗的天际炸响了绚烂的烟花,似乎在庆祝圣诞节的到来。
“滋啦啦。”
第一簇烟花炸开了一场碎金的雨,落满大地,也落进了少年抬起的眼睛里。
北信介捡起了掉落在地板上的排球,直起身来的那一刻,那漫天的华彩连同一个人的侧脸深刻地烙印在了他的眼底。
绯红、金黄、翠绿的光之花接连盛开又凋零,美好易逝的东西如同昙花一现,却永久的存在于那双湛蓝色的瞳孔里。
烟花的炸响褪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耳边回荡的是少年总是挂在嘴边的小口音英语。
他拉长着语调,兴奋喊着:“哇,北北你快看——biu特佛!”
美好的画面印入他的眼底,纯粹的喜悦感染了他的情绪,北信介扬起了唇角,没有抬头去看天际绚烂的烟花,只是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身影。
“嗯,很漂亮。”他说。
少年突然转过脸,眼睛里是尚未熄灭的绚烂的光点,像是发觉了他的走神,“北北你要看烟花的呀!不要看——”
我。
话音未落,他停住了。
因为他在那双黑色的瞳孔里,看到了烟花弥留的光亮,还有自己的倒影。
完整而明亮。
“北北,哥哥……”他疑惑地捂住胸口,奇怪道,“我好像生气了诶,心跳得好快。”
北信介倏地偏移了视线,在烟花落下的安静的余韵中,说:“该回家了……”
突然,冷不丁窜进来的身影一下子横亘在了两人之间,很大声地问:“队长!小满!一起打球吗?”
小满被这么一打断,转头就道:“好呀好呀!打球打球!”
宫治还站在体育馆门口,左脚踏进了室内,又直觉不对劲,收了回来,换了个右脚踏进去。
他怎么感觉刚刚凉飕飕的一阵风?难道是……圣诞节到了,圣诞老人偷偷来了?
那……礼物呢?
宫治对上了自家队长黑漆漆的眼眸,呆呆眨了眨眼,抬手打招呼:“圣诞节快乐!”
宫侑一手拿起一颗排球,一手去拉小满,一下分好了组:“我和小满一队,阿治,你和队长一队!我们打2V2!”
他右手拉着小满站好,抬头看去,奇怪道:“咦?队长,你怎么不说话?队长,你说句话啊!”
北信介停顿了0.1秒,从宫侑没有抱着球的右手收回视线,道:“只能再打十球,然后回去休息。”
“好!!!”
……
两天后,十二月下旬开始的兵库县春高预选赛如约而至。
兵库县是最迟举办预选赛的地区,其余地区在十二月中上旬的时候就举行完毕,所以兵库县排球馆观赛区里倒是出现了好多来探查情报的人。
“稻荷崎有啥好收集战术情报的?你收集了人家场上也不一定用,想一出是一出的战术。”
“他们有新自由人了!一年级的!重点是这个!”
“这IH比赛的时候也没看他们一年级有自由人啊?”
“新来的,据说从枭谷转学来的。枭谷教练牙都咬碎了!”
“这么夸张?有这么强吗?”
“不知道呢,所以我们教练才派我来看看情况,要是全国大赛的时候遇见了也好早有防备。”
“你们就这样默认稻荷崎赢?那个长田中学我感觉实力也不错。”
“长田是还行,但人家稻荷崎可是全国大赛种子队,你以为呢?!没有可比性好吧!”
“但人家那个新来的首发自由人只训练了一个多月吧,能打出什么配合来吗?”
“喂喂喂,你们先别聊了,快看,第一排是不是国家青训队的主教练?”
“来看宫侑的?他不是已经确定参加这次国家青训营了吗?”
“全国十二个名额,其中只有两个二传手名额,啧啧啧,宫侑这家伙还是太超标了!”
球场边,黑须教练正仰头笑呵呵地和一个站在二楼观赛区里的男子说话,“哟,还不是来了。”
戴着口罩的黑衣男子正是国家青训营的现任教练大和恭介,也是黑须教练曾经的队友,他被这家伙一句“五百年难得出现一次的天才自由人”从东京骗了过来。
他知道黑须教练找他来的目的,道:“你可别找我开后门了,这次青训营的名单两个月前就定下来了,就12个,改不了,也增加不了名额。”
黑须教练一秒变脸:“那你来干什么?”
大和教练:“你别太离谱!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黑须教练丝毫不客气:“那你就走吧,要你也没啥用。”
大和教练:“反正来都来了……你说的自由人在哪呢?”
黑须教练:“不告诉你。”
大和教练无语了一瞬,还是道:“如果真有你说的那样的天赋,我舍掉这张老脸回去和其他几个教练讨论一下,开个后门也……”未尝不可。
“来,小满。”黑须教练再次变脸,冲着不远处招招手,“来和这个爷爷打个招呼。”
长相可爱的一个少年小步跑了过来,仰头乖乖道:“爷爷好!”
正值壮年的大和教练最后那几个字一下子僵在了嘴边,想不明白自己从和这家伙当队友开始就被黑须骗,现在又信了他的鬼话,到底是不是自己真的很好骗?
眼前这个外表出众、看上去一点苦都吃不得的单纯孩子=五百年难得出现一次的天才自由人?
“你!你好。”大和教练板起脸来冷冰冰地回了一句,转而瞪向黑须教练,“算了,我今天就坐在这看一天,看看这小孩到底有没有这个实力让我开后门。”
黑须教练:“包的,包有的。我可是第一次找你来开后门,哪能骗你呢!”
大和教练不太相信的情绪收了收,想到这个不靠谱的家伙确实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向他引荐球员,他又有点好奇,“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要是天赋真的强,下一年青训还有机会。”
黑须教练拍了拍小满的肩膀,示意他归队,看着他的身影跑远了,才再一次抬头对大和教练说:“是有点急,这孩子太黏他哥了,他哥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乱打球,我想着全国大赛前赶紧给他送出去历练历练。”
“他哥?”
黑须教练一指:“喏,很明显,在给他系鞋带那个。”
大和教练抬头望去,愣了一下,反问:“这不是你家那个定海神针队长吗?什么时候下凡了?”
第36章 小满的依赖
“换右脚。”
小满低着头,乖乖伸出右脚,翘起脚尖,看着自己偷偷摸摸系得很松散的鞋带被人一丝不苟地抽紧、系好,他做贼心虚地扯开话题:“北北,什么叫做开后门呀?”
北信介系鞋带的手停顿了一下,只说:“关系户的意思。”
小满还想追问“关系户”是什么意思,但是春高预选赛的开幕仪式就宣布开始了,激昂的背景音顿时响起。
北信介不在多言,拉起了小满的手时,低头的时候再一次看到小满左手臂的外侧,那道结了痂却依旧显得狰狞的疤痕。
他定了定神,紧紧握住了小满的手,向着稻荷崎的队伍走去。
北信介站在队伍最前方,面朝观众席的时候自然看到了那个戴着口罩的男人。
青训营的主教练大和恭介,有着一头标志性的光头,所以即使戴着口罩遮遮掩掩地来看兵库县预选赛,还是被很多人认了出来。
北信介知道青训队教练前来观赛的目的,这个目的关于黑须教练早在十天前就和他商量过的那件事:送小满去青训营。
只是这件事他暂时还没和小满说过,准备预选赛结束后,如果确定了小满的表现真的能让这位教练破格选进青训营,自己再……
慢慢地、循序渐进地告诉小满。
小满他……
此刻,主持人正在宣布着比赛进程和比赛规则,北信介面色严肃地听着,实际上眼神有些忪怔,思绪不自觉地惦念在了某个人身上。
小满在很多时候都表现的足够独立,足够勇敢,甚至晚上都敢一个人睡觉了,但是,衣柜里经常少一件的睡衣,床上被替换的粉色枕头,还有最近晚上故意踹好几次被子让他盖……
他不是没注意到。
不过,这些于他而言都是小事,多洗一件睡衣,多起夜几次给小满盖被子而已。
是什么时候,他和黑须教练都意识到,小满对他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依赖感呢?
他在小满身边的时候,小满一切如常,他不在的时候,小满就会心不在焉。
是十天前练习赛的那次发现的吧。
那是小满左手臂外侧那道十公分长的疤痕的来源。
想起那道伤疤,北信介的回忆席卷而来。
那天,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队内练习赛。
他和黑须教练去办公室商量预选赛对战名单的事情,只离开了二十分钟左右,便听见门外一阵嘈杂,紧接着就是阿侑满头大汗地冲进办公室。
“队长……小满……都是血,他的手撞在了……”
那一刹那,北信介听到自己的心跳骤停的顿响。
但只是一秒,他镇定地起身,拿起医药箱,疏散队员,给小满止血,送去医院。
他在急诊室门口的时候也维持着绝对的镇定,询问跟来的宫侑,小满撞伤的缘由。
他在宫侑口中得知了,那是一个绝对不该接的、对方的挂网球——小满再也没有犯过的低级错误——在那一天,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之后,回过头来就直挺挺地鱼跃过去救球。
“小满脑子好像抽了,”宫侑在那时候形容,“球网也看不见看,立在旁边的网柱也不管了,鱼跃的时候好像还踩到了自己散开的鞋带,就这样一下子撞了上去。”
北信介感觉到自己的眼前就好似出现了那副场景,网柱上的尖锐物划过手臂,鲜血四溢,少年跌坐在地上,疼懵了一般茫然无措地环视四周。
北北,你在哪里?我好疼好疼……
明明应该听见小满说这种话,才对。
可是当他推开人群出现在小满面前,用纱布捂住那道长长的、皮肉外翻的伤口之时,小满却嘴唇发白地对他说:“北北,我不疼的,你不要哭哭哦。”
他让宫侑先离开了,背靠在医院的墙上,脑海中一遍一遍回荡着这句话。
无人窥得,他维持的冷静骤然碎裂,心跳克制不住地轰鸣般剧烈颤抖,试图挣脱那具始终如一的、平静如死水般的躯壳。
在喘不过气来的间隙,他走进医院的卫生间,用冷水洗脸,然后抬起头,凝视着自己依然平静无波的脸。
也不是全然平静,他知道。
他伸出手指,缓慢地用冰凉的指腹擦过镜面,仿佛要擦去只有自己知晓的狼狈。
然后再一次,他回到诊室门口,在医生和他说伤口处理完毕之后,紧紧地、稳妥地、一如往常那般镇定地将人护在了怀里。
……
后来,当天夜里,他等小满睡着之后,黑须教练给他打了近一小时的电话,说起了许多他们往日里忽略的东西。
说起只要他离开一会儿,小满能将球传到阿侑屁股上,会问好几遍“我哥哥去哪里了?”,会在轮换下场的间隙不管不顾跑去找他,会心不在焉,会急切难安,会发挥不出平日里一半的实力。
黑须教练对他说:“北,小满该出去历练历练了,在一个完全独立、封闭、还有你不在的情况下,适应一个人、克服依赖感。你虽然是小满哥哥,但总不可能一直陪着小满。”
他听完,回答说:“教练,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不能利用这份依赖感将小满绑在身边,小满不再是他的猫,而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
小满会走出兵库县,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直到所有人都看见他身上璀璨耀眼的光芒。
至于自己,也需要冷静的时间,去思考这段时间以来控制不住的情绪。
所以,小满能去集训,是两全之策。
……
“现在,我宣布,兵库县春高预选赛正式开始!”
本场预选赛由兵库县30支队伍角逐一个进入全国大赛的名额,上一届预选赛冠军队稻荷崎排球队可以轮空第一场比赛,从16进8打起,并且他们和上一届亚军队长田中学分为上下两个半区,不出意外会在2进1决赛时相遇。
这样计算下来,稻荷崎也需要在一天之内打上四场比赛,尤其决赛还是五局三胜制,对队员的体力要求极高。
但好在排球是一项能够轮换队员的运动,写入大名单的12个人员可以通过轮换间隔休息,这个紧凑的赛程倒也没显得很可怕了。
开幕仪式一结束,比赛已经紧锣密鼓的展开。
众人关注的稻荷崎前两场比赛根本没什么悬念,直接2-0夺得胜利,甚至每一局他们的对手都只拿到了个位数的分数。
其中有一局,一所学校的一名主攻手看着那个硕大的为“1”的得分,直接崩溃了。
那个稻荷崎的自由人!怎么打到哪里都能接起来啊!!!
上午时间一晃而过。
现在是稻荷崎第三场比赛第二局,观众席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靠了!长得可可爱爱一小只,接起球来这么猛!”
“你以为呢,他一个月就在稻荷崎那群怪物里脱颖而出,当上了首发!”
“这个12号真的是第一次打比赛吗?实力恐怖如斯!”
“原来稻荷崎自由人也很稳,但是就没这个12号这样……不知道怎么形容。”
“牛掰是吧?”
“感觉这个形容还是轻了,以前稻荷崎打法也很猛,照理来说新加入了一个防守型的自由人,并不会对他们的进攻状态有所改变,但是!稻荷崎现在看起来明显打得更猛了啊!”
“有个防守范围为整个球场,后半场能空出这么多位置都不用组织别人回防的自由人在,你说稻荷崎进攻会不会变猛?”
“我靠!真猛!真变态!”
“有这样的自由人,你们二传几点回家?”
“直接睡在球场,永不回家!”
夸张的形容在观众席此起彼伏。
球场上,穿梭在球场上的白球服12号自由人如同在海里畅游的一尾鱼,灵动自然的身体仿佛能在每一球落地前的那一刻,出现在那里,随即起球,反弹,传给那个已经兴奋到——
扣杀了好几球的7号二传手里。
这个自由人能完美地跟上稻荷崎的进攻节奏,甚至让他们家本就诡计多端的带刀二传能用出更多变、更加难以预测的战术!
明明自由人无法扣杀、无法拦网,不能有任何攻击性的举动,但疾驰而来的球撞在12号自由人平直伸展开去的手臂上时,他的身影又仿佛化作了进攻的第一声号角。
对!就是这种感觉!
比起在瞬息之间救活一个扣杀带来的生死一线间的激动,比起飞扑鱼跃带来的视觉冲突,这个12号自由人——无与伦比的一传精准度,才是细思极恐的地方!
在众人惊觉这一点的时候,稻荷崎的第三场4进2半决赛根本没有悬念地落下了帷幕,第一局“25:6”,第二局“25:7”,大比分“2-0”。
观众们爆发出强烈的喝彩声。
稻荷崎苛刻起来连自己队员都骂的啦啦队也在那兴奋地赞叹。
在二楼看台上的某光头教练已经将双手扣在了栏杆上,双眼止不住地放光。
他比观众还要多知道一些事情,比如说这个12号自由人打排球不到两个月,比如说这个自由人接住过前职业选手的左利手扣杀……
原来只当是黑须那家伙骗他,现在看来,这个小家伙真的很厉害!也许在遇到更强的对手的时候,还会展露出更加恐怖的天赋与实力!
而站在某个角落里,身着长田中学1号球服的人也注视着球场上的情况,和众人的兴奋赞叹不同,他的眼睛里透出浓浓的忌惮和……嫉妒。
随后、恶念陡然而生。
……
当天下午,春高预选赛决赛,稻荷崎VS长田,在万众期待中开始!
只不过众人期待的点并不是比赛的结果,而是……
“赌一把,长田能在稻荷崎手里拿到两位数吗?”
“估计就是3-0了,从前长田打不过稻荷崎,现在稻荷崎又来了个这么一个小怪物,肯定更打不过了!”
“长田中学那个1号队长兼主攻手还是有点实力的,能给稻荷崎自由人带来一点压力吧?”
“打了三场比赛,我看那个自由人好像有点喘?是体力不佳吗?”
“好了好了,快看比赛快开始了,握手环节了。”
“互说垃圾话的环节我是真想听啊,稻荷崎那个7号二传的嘴简直和淬了毒一样。”
“稻荷崎这几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好吧,那个副攻手也是说垃圾话的好手,我看就那个长相可爱的自由人脾气好一点,应该就只是乖乖地握个手……”
“等等!我靠!”
“怎么打起来了?!”
只见原本和谐的握手环节一结束,那个看山去脸蛋可爱稚嫩的12号自由人一把掀开了球网,如同一颗小炮弹一样用脑袋撞在了长田中学18号球员肚子上。
“砰!”一声直接将人撞翻!
随即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站在12号自由人身边的7号二传手,紧跟掀开球网而去,举起手就是一拳头。
全场寂静。
裁判愣了一秒才紧急吹哨,一张黄牌和一张红牌一起亮出。
“住手!殴打对手,严重违纪行为!第一局比赛稻荷崎12号、7号全部罚下场!”
第37章 未来队长
长田中学18号球员倒在地上,捂着隐隐发痛的嘴角,阴恻恻地又说了一句:“坐替补席的能叫做队长吗?北信介不过如此……”
往日里呆萌可爱的少年此刻冷着脸,湛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怒气。
他一脑袋把人撞倒了还不解气,在自己家二传给这个坏蛋补了一拳头后,听着这个坏蛋还在那边说坏话,偷偷又补了一脚。
还凶巴巴地骂道:“叫你说屁话!吃屁去吧!”
黄毛二传也跟着骂:“敢骂我家队长!看我打不死你!”
原本只亮出了一张黄牌的裁判紧接着掏出一张红牌,判罚稻荷崎12号7号双双下场。
而长田中学18号球员,因为负伤下场,替换回单数字2号球员。
这一切似乎像是……故意为之。
观众席上的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个18号从来没看见过他上场啊,感觉就是故意上场挑衅的。”
“到底说了什么?”
“稻荷崎两个主力,其中还有一个是二传手啊!被突然罚下场了,稻荷崎估计要一团乱了。”
稻荷崎气势汹汹的两单细胞生物显然想不到这些,还想上前踹两脚,被黑须教练逮鸭子似的一把拎住了后脖颈,一下子拖回了稻荷崎替补席。
黑须教练让替补二传手大友弘、替补自由人赤木路成上场比赛。
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一黄毛一黑毛少年还在那不服气,冷着脸、瞪着眼,恨不得再冲到对面给他们邦邦两拳的模样。
黑须教练皱眉问:“说吧,怎么回事?”
“那个不要脸的18号竟然敢说……反正就是嘴巴放屁!”宫侑一副打轻了的语气,“我刚刚没发挥好,应该往他那张臭嘴上揍!”
“就是就是!”小满在旁边点头。
“你的铁头功倒是不错。”宫侑用赞许的目光肯定地看了小满一眼。
“那是那是!”
“等下晚上就去套那个18号麻袋!”
“我也去我也去!”
黑须教练听得一头雾水:“到底说了什么?挑衅的话你们也不是没听过,尤其是你,阿侑,难道人家说了比你还要嚣张的话?”
宫侑憋不住气,忍了又忍还是准备说出来,“那家伙说的太难听了,神经病一样的,就说什么队长……”
结果就听见小满一句气呼呼的:“不准说!不准用那些词语形容北北!”
黑须教练听见了几个关键词,倒也猜到了那个18号究竟说了什么坏话,把一个“哥控”和一个“无脑队长吹”得罪成这样。
“敢骂我们队长大人那他确实生死难料了哈……”黑须教练无意识嘀咕出声,反应过来之际给了自己嘴巴一巴掌,摆起了严肃脸,说:“四道普四道普!你们分分场合!你们俩都被罚下场了啊!还想被罚第二局?”
宫侑愣了一下,上头一般的火气被泼了一盆冷水,但他一抬头,就瞅见对面球场的18号向他挑衅般地笑了一下,他超级不爽地哼了一声,转头就把刚刚察觉到的一丝不对劲抛在了脑后。
他刚刚有一瞬间想起了,那个18号,好像是一个从来没上过场的替补?
但这个想法他也没怎么在意,完全不想动脑子。以往总有队长在他耳边给他分析战局、规划赛程,他根本不用动脑子只需要打球就可以了,顶多就是在球场上耍耍心眼子。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揍轻了,他家神一般的队长大人也是尔等凡人可以说坏话的?!
宫侑左看右看,突然一愣……
诶,队、队长呢?
他还没来得及问黑须教练,“哇!”的一声大哭从身边响起。
显然也意识到北信介不在场的小满环视了好几圈,都没找到那个身影,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北北是不是听见了?北北会不会哭呀?哇!我要去找北北!”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十公分长的伤口时都没哭得这么大声,此刻的小满完全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场合,眼泪如同开闸的洪水,转身就要去找人。
黑须教练赶忙拉住小满的胳膊,劝道:“小满,你哥哥去卫生间了,马上就来啊!”
其实,他们家队长……在前三局比赛很顺利的前提下,决定这一局比赛前暂时先离场,想测试一下小满能不能专心比赛,并且也有想锻炼一下宫侑、这个等他毕业后需要接过重担、学会带队学会独立思考的未来队长。
结果,他家队长没走五分钟,这两情绪不稳定的小朋友双双被罚下场。
隐没在观众席中的北信介亲眼见证了这场闹剧,犹豫再三还是回到了球场边,想着……还是下次再试试看锻炼这两个“问题儿童”吧。
北信介加快了步伐走下楼,回到小满身边,抽出纸巾擦拭他哭得湿漉漉的脸颊。
“好了,我在这里。”他放轻了声音安慰。
“北北……”小满眼泪倏地收住,一下子扑进北信介怀里,没头没尾地说起,“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那一年、那一年……”他知道后面的话不该被别人听见,闷在北信介怀里,很小声很小声说。
“我还是一只小小猫的时候,被一个坏蛋扔进臭水沟里,路过了好多好多人,只有你淌进臭水沟里的脏水,救了我!”
他再次仰起头来,眼泪已经擦在了北信介的衣服上,眼神坚定道:“我就不允许别人说你坏话!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小满绷着脸,亮出自己的拳头来,“谁说你坏话,我就打死谁!”
正对上那双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湛蓝色眼睛,北信介刚刚走下楼时想好的严肃教导的话语,一下子,就全都说不出口了。
他在观众席不知道那个18号究竟说了什么挑衅的话,以为无外乎就是那些没什么杀伤力的垃圾话,但现在,他知道了,从来没发过脾气的小猫第一次凶巴巴地亮出爪子,是为了维护自己。
其实那些无关痛痒的“坏话”撼动不了他分毫情绪,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个小猫,总能牵动他的心绪。
“下次,别人再说坏话,让哥哥来处理,好不好?”北信介握住了那个小拳头,轻轻捏了一下。
不过他说完又觉得需要补充些严肃正经的话语,继续道:“处理的方式需要合规,比如说在球场上正大光明打败他们。”
“好!”擦干眼泪的小满再次恢复活力满满,“我等下要在球场上光明正大地打死他们!”
打败和打死,一字之差,也不是不可以。北信介心想。
在他们谈话之间,场上局势陷入焦灼,二传手如同一军统帅一般的存在临阵更换,再加上把所有人“惯坏”一般、可以直接不接后排一传的自由人也下场了,场上陷入混乱与低迷。
黑须教练只能先一步离开替补席坐回到教练椅上坐镇。
宫侑第一次站在替补席,还在那一个劲地想刚刚揍人事件的不对劲,听见这边小满说要打死对面的,他眼睛一亮,兴奋道:“对哦,只下场一局而已,下一局打爆他们!!!”
北信介终于意识到还有个被罚下场的家伙,和小满轻声说了一句“站好”,随即冷沉的目光看向宫侑,严肃道:“侑,我和你说过的,你是下一任队长。”
宫侑倏地闭上了嘴巴,挺了挺脊背。
北信介继续道:“你没发现长田中学18号是故意挑衅吗?用一个从不上场的替补球员换下场对手两个主力,其中一个‘意外之喜’还是、二传手。”
“临阵换帅,兵家大忌,你知道吗?”
宫侑迟钝地点了点头,没敢吭声说自己刚刚没想到这一点。
“但是,”北信介将手搭在了宫侑的肩膀上,语气郑重,“你和小满一起维护我,我很开心。”
“但下一次,我更希望看见你们在球场上反击回去,可以吗?未来的,宫侑队长。”
宫侑只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好像肩负起了很重很重的东西,却又在队长温和的语气中获得了无穷的力量,他挺直了胸膛,抬起了头来,语气超认真地竖起四根手指,发誓说:
“队长!交给我你就闹心、啊不是,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北北队长!”小满也挺直腰背,气势汹汹指着对面发誓说,“下一场我不会让他们得到一分的!我发四!!!”
他们雄心壮志一般的话刚一落下,打飞的排球砸在两人脚边,裁判宣布比分。
“稻荷崎VS长田,16:19,长田领先!”
身着一号球服的长田队长冷笑般睨向他们,道:“第一局,我们长田就收入囊中了。”
原本陷入混乱当中的狐狸们齐刷刷抬头,微微眯起眼睛。
第38章 缺一不可
宫治见眼前这个长田中学的1号直接越过他,去和场外的蠢侑放狠话,一点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脸色唰的一下变冷。
他虽然在球场上不像蠢侑那个家伙一样拽得像个二百五、打起球来像个开屏的公孔雀、恨不得所有人都拜倒在他的运动裤下的臭屁样……
但是,他是哥哥啊!弟弟被罚下场作为哥哥就乱成一团赢不了吗?
那他作为哥哥的面子往哪里放?
宫治沉着脸,拎起一颗排球在手中掂了掂,来到发球1号位。
轮换发球权后,这一球不是稻荷崎的进攻强轮次,强力进攻选手宫治和尾白阿兰全部都在后半场,能轮换人员的次数早就因为前半场的混乱用得只剩下了一次。
剩下的这一次,必然不可能随意使用。
稻荷崎已然陷入了被动防守的局势。
而此刻站在1号位置的稻荷崎主攻手宫治,众人似乎不记得他有什么强势发球的技术。比起宫双子中的另一个人,宫治似乎总是表现得很……平常?
……是吧?
裁判吹响发球的口哨,现场观众将目光落在那个稍显逊色的、双子星中的第二人、稻荷崎11号主攻手宫治身上时,突然发现他——
已经向后迈了六步。
那是二传手宫侑预备跳发球的步数!
这个宫治也会跳发球吗?
这样的疑惑在众人心中只存在了不到一秒,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因为下一刻,猛地将球掷起的灰发少年在起跳的瞬间,似乎和一道黄发的身影重合了,张扬、凌厉、分毫不差的姿势在半空中凝滞一刹,如同蓄满力量的弯弓,在瞬息之间爆发出绝无仅有的攻势!
“砰——”
排球划过一道一道致命的弧度,几乎是瞬息之间就砸在了底线前十厘米处!
“轰”的一声,全场哗然。
“17:19!稻荷崎发球得分!”
那个穿着11号黑色球服的主攻手“啧”了一声,冷然锐利的目光落在了长田中学1号队长身上。
他说:“死秃头,领先三分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长田中学某个留了很多级的队长猛地捂住了自己稀疏的头顶,愕然地回头看了一眼砸在己方球场的跳发球,气得连说了几个“你”字,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斯古一!阿治!太帅啦!”稻荷崎替补席紧跟着传来一声喝彩。
有人小声问:“宫小治也会跳发球嘛?”
“对呀,我的发球都是宫小治陪我练的,他当然会。”
场上的宫治冷脸维持不了一秒,一下转头怒目而视:“不准叫我宫小治,我是哥哥!”
“那宫小治会跳飘球吗?”
“宫小治也会,但他好面子怕出界,根本不用。”
“那宫小治……”
宫小治气急败坏:“喂!你们有没有听我在讲话!”
……
场上的局势,由这一球开始产生逆转。
“18:19!稻荷崎发球得分!”
“19:19!稻荷崎发球得分!”
三记跳发球,连夺三分,拉平比分!
第四球,宫治一发原地起跳的平发球,吓得长田中学自由人一个趔趄,飞扑在地上堪堪将球接起,但却心态不稳一下子接飞出界,直接一传失分。
“20:19!稻荷崎发球得分!”
此时此刻的宫治,已经完完全全冷静下来了。
在正式比赛中从来形影不离的宫双子第一次单独作战,他确实很不适应,但是……
他是哥哥。
弟弟犯了事,哥哥站出来收拾烂摊子,理应如此。
宫治看向已经出了一头冷汗的二传手大友弘,说:“接下去,听我指挥。”
大友弘作为稻荷崎二队二传手,并没有太多大赛经验,平日队内练习赛也是求稳保守的打法,也没有敢指挥一队球员的底气。
现在看着宫治那张与宫侑相似的侧脸,仿佛看到了他们稻荷崎的心脏在球场上掌控全场、纵观全局的模样。
大友弘心一定,有些发抖的手顷刻间稳了下来。
“后排。”
“平拉开,4号位。”
“保护!”
“短平快。”
相似的声线,精炼的指挥,以及丝毫不逊色的恶劣挑衅。
“骗他们的。”
“吊球。”
“秃头和菜B绝配。”
……
黑须教练坐在教练椅上,看着自家队长将换人的号码牌放回到了原位。
其实他想的是换上他们家队长这一局可能会更稳妥,但意外的,他们看到了双子星恰逢意外、单独出现的时候,也毫不逊色地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来。
“他们心里有数。”北信介不疾不徐的声线响起。
“是啊,他们心里有数。”黑须教练露出欣慰的笑容,将目光落回到了球场上,又突然问道:“那你呢,北,你真的不想上场出口气,亲自打败这几个胆敢说你坏话的家伙吗?”
“小人行径,不必理会。”北信介语气没有起伏,“我不上场他们也能处理好这次意外。”
黑须教练早就有预感到北信介会如此回答,笑道:“行行行,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危急关头。”
非必要不上场,这是预选赛前北信介和黑须教练商量好的事情。
北信介的目光扫视过每一个稻荷崎球员,有在场上奋力厮杀的六人,也有站在替补席的几人,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平日里从来不懈怠的训练,训练后帮每个队员指出问题制定训练计划,像半个教练一样操心着整个排球队,他并不是不想上场打比赛的人。
但他只是再一次说:“我快毕业了,机会该留给他们。”
年轻的预备队长需要学会独立带队,学会稳定军心,学会控制脾气;新的队员需要积累经验,天赋出众的新人需要和队友磨合。
而他身上的稻荷崎1号球服,不是赛场上表现最出色的NO.1,或者是必须出场的1号位的意思,而是代表着第一位、表率者。
勤勉训练、稳扎稳打、然后领军前行。
结果并不重要,他无愧于这个过程,便不会于“上不上场”这种小事耿耿于怀。
黑须教练大概早就把他家队长放在成年人沟通的位置,见他一点都没有小孩子一般的争强好胜的心态,说起自己的事情来都冷静客观,甚至比起他这个不靠谱的教练来说思虑更周全,想的更妥善,只觉得……
对啊,这才是北信介诶。
永远冷静理智如同神明一般的人类。
……
企图用阴谋诡计窃取胜利的弱族,阴差阳错窥得了被天才的耀眼短暂遮蔽住的、其他人的丝毫不逊色的光芒。
稻荷崎从来不是一支一枝独秀的队伍,所向披靡的快攻、一锤定音的王牌重炮、坚不可摧的拦网!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怪物图鉴中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长田中学1号队长冷汗连连地跪倒在球场上,耳边是裁判的宣布比分的声音:“稻荷崎VS长田第一局,25:22,稻荷崎获得胜利!”
“这怎么可能,明明主力二传和自由人都不在啊!输了……怎么还是会输?”
“废物!一群废物!不过是有几个厉害的队友而已,凭什么……凭什么!”
另一边球场上,黑须教练看着一黄一灰两个身影又开始莫名其妙掐了起来,灰发身影一副哥哥气势教训着弟弟,黄发身影完全不服气!
还有某个小卷毛一个撸袖子的动作就要往对面那个精神恍惚的长田中学队长走去。
黑须教练笑着说对身边的北信介开玩笑说,“北,全国大赛时,总会有‘必要’请你下凡一趟。”
北信介扶了扶额,另一只手一把拉住了小满的衣领,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一脸气势汹汹的小卷毛的脑门,问他:“专注自己,还记得上场前需要干什么?”
小满挠了挠头,想了起来,蹲下身先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鞋带有没有系紧,然后是护膝、护肘,最后把裤腰提了提,原地蹦跶了两下。
他检查完毕,抬头问北信介:“北北,那我可以去骂那个死秃头了吗?宫小治简直就是天才,我刚刚怎么没想到骂这句话诶!”
宫侑也在一边跃跃欲试:“小满!上!”
北信介没来得及规劝两句,两人就像个开笼的猛兽,飞一般冲了出去,远远还听见两句。
“死秃头!这一局你们别想拿到一分!”
“你们等死吧!”
长田中学的队长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但脸色依旧难看,明明因为稻荷崎这两个人的重新上场而吓得要死,依旧嘴硬地大喊:
“北信介,你不过就是有几个厉害的队员,还有个厉害的弟弟,凭什么你比赛都不用打就能进全国大赛?!你也不过如此!”
他根本想不到怪物们当中出现的一个人“普通人”、能让一群桀骜不驯的天才们乖乖听话、总能力挽狂澜控制住混乱局面的人,该是有多大的人格魅力?
他只是嫉妒、愤怒、然后无能狂怒。
并且……他这一次,一句话得罪了稻荷崎所有人。
原本第一场上场的几人暂时还不知道长田中学那个18号挑衅的话,现在,知道了。
他们停下仰头喝水的动作,偏头,如有实质的视线齐刷刷钉在秃头身上,随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水瓶,相继走上场。
一道又一道黑影出现在球场上,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击掌,甚至不需要对视,却如同最精密的齿轮那般死死咬合住彼此。
站定、屈膝、然后抬眼。
如有实质的气势缓慢地盘旋而上,直至形成一个巨大张牙舞爪的狐狸的黑影。
球场上陷入诡异的安静当中。
连喧闹的观众也蓦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的队长站在球场之外,却又像是站在了黑色诡谲的气势正中间,在他抬眼的那瞬间,整个队伍的呼吸频率倏地同步。
“稻荷崎,必胜。”
如同陈述事实一般的话语打破寂静。
随后是上千名观众强压之后大口的喘息声——
“喂,稻荷崎这几个人的眼神踏马和鬼一样恐怖!”
第39章 预选赛结束
长田中学的队长名叫冈岛智,这个“智”放在了这个人的身上,可能意味着他脑袋顶上稀疏的头发,也代表着他如同毒舌一般阴暗狡猾的心思。
他把双手撑在膝盖上,死死掐住发抖的小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他思维方式里,第一局他们长田中学不过是险败,22:25,不过是三分而已,他们和稻荷崎这支强队打的有来有往,差点就赢了!这就代表着他们本就是势均力敌的关系!对!对!就是这样!
所以,这一局……
他擦去鬓边的冷汗,不承认自己在一瞬间被稻荷崎12号自由人的眼神吓了一大跳,那是一双如同猫科动物一般转瞬即逝的竖瞳。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什么“一分都拿不到”,不过是大放厥词罢了!这一局他们长田中学必赢!
他看过这个自由人的比赛,确实接球水平出色,所以他才会得知这个自由人是北信介的弟弟时灵光一闪,用言语挑衅的方式罚他下场,至于宫侑那个家伙就是意外之喜。
但是这个自由人……其实不过如此。
明明体力不行还满场乱窜接球,不用脑子去想二传手下一步的动向,只会单一地给二传手的站位传球,不过是一个靠天赋和本能打球的莽夫罢了。
排球,可是一项靠脑子的运动啊!
上场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冈岛智硬生生地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个稻荷崎12号自由人身上拔除,落在了最前方的稻荷崎7号二传手身上。
还有,上一次预选赛他能激怒这个黄毛,差一点点夺取预选赛的胜利,那这一次,他也可以故技重施!
只是三秒钟,冈岛智自欺欺人的阴毒想法就说服了自己,他直起腰来,神情倨傲地转身,他那双细小的眼睛盯住自己五个队友,暗示性的眼神一闪而逝。
第二局比赛正式开始。
稻荷崎一方发球,是一个保守的原地起跳发球。
一天比赛下来体力再好的选手都避免不了力量减弱,如果再进行大力跳发,体力将快速用尽,手部的掌控力也会下降,也很容易将球发出界。
所以即使如同大魔王一般的稻荷崎,赛程后期的时候打法变得有些保守也是很正常的吧?
观众们不由松了口气,刚刚稻荷崎那六个人的眼神,吓得他们以为稻荷崎要杀那个长田中学一个零蛋呢!
“应该还有的打吧。”窸窣窸窣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长田那个队长兼主攻手的重扣很不错的,上一年预选赛把稻荷崎二传手打爆炸了。”
“什么意思?二传手又不用接一传?怎么打爆炸?”
“长田那个队长是个老阴比,扣球只往稻荷崎二传脸上扣,虽然说准度到不了每一球都瞄准,但是有好几球都差点砸中稻荷崎二传的脸!”
“稻荷崎二传一开始接不起来一传,脸色超难看,没管自己是个二传手就非要接非要犟,还好稻荷崎的队长上阵,这才稳住了局面。”
“我怎么感觉他们又要使阴招了?”
在观众席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发球飞至长田中学后半场,自由人接起。
“高球!”1号主攻手冈岛智一声令下。
长田中学二传手奋力一掷,将球托高至主攻手的头顶上空,冈岛智冷笑一声,全力起跳,挥舞的手臂如同下一刻就要打出强力扣杀,目标直指站在网前3号位的——
稻荷崎二传手宫侑!
不过,他的身形在空中一滞,原本全力挥下的手臂硬生生克制住了力道,轻轻一推。
这不是扣杀!是一个狡猾的吊球!
排球划过一道开口极狭窄的抛弧线,倏地越过球网,直接来到了宫侑脸前。
二传被迫接一传势必影响己方进攻!
宫侑准备接吗?不接的话,在后场的自由人根本来不及——
“我靠!”
惊愕的一声大叫!
只见稻荷崎黄发二传嘴角勾起了一个和长田中学1号主攻手如出一辙的冷笑,只不过他的面庞俊逸帅气,比起对面那个秃头的像个中年人的主攻手来说,气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等下,重点不是脸啊!
重点是宫侑那张帅脸背后出现了一个更帅的身影!
……不要再闹了!到底是谁在吐槽啊!
注意看啊!是——
在黑衣黄发的身影淡然又笃定地偏头的那一瞬,所有人视网膜的正中心倏地划过一道轻巧的白影,他像是脱离了地心引力那般腾空飞扑而去,绷紧的手臂如同最坚实的盾牌。
不过一秒的时间!手腕一压,蓄力一挑!
排球应声而起!原地上扬!
——什么时候窜上来的啊!?
——吊球都能救!这个自由人是救世主吗!!!
紧接着与他错身而开的黄发二传伸手一垫,在小卷毛自由人单手撑了一下地面一下止住身形的那一刻,连贯的如同齿轮咬合转动般的进攻倏忽形成。
稻荷崎王牌主攻手起跳扣杀,一记暴力重扣直接砸向冷笑得意之色还僵在脸上的长田中学1号主攻手的、脸上。
“砰!”
冈岛智猛地捂住刺痛的耳朵,情急之下蹲下身后还克制不住地双腿发软!
差……差一点点被砸中了!
那个自由人!那个自由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鱼跃过来啊,假的吧……
冈岛智地震般的瞳孔中央,有着一头蓬松的小卷毛的12号自由人站起身来,湛蓝色的眼睛里凝结成冰,原本有些稚嫩可爱地面庞在此时此刻看起来有种极致的反差感。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膝盖处的护具擦出一道功勋般的白痕,他冷冰冰地瞥了一眼对面,说:“死秃头,我说过,有我在,你今天别想拿一分。”
他说完便再次回到了场后,长出了一口气,随即蹲下身,压低重心,双手摊开,稚嫩的还有带点婴儿肥的脸蛋透出一股极致的专注。
场边爆发出迟来的喝彩,连裁判的声音都因为震惊而落后了一拍。
“1:0,稻荷崎领先!”
“惊天一救!神一般的自由人!”
“这是什么配合?!宫侑他都没转头,就确定他们家自由人会飞过来救球一样!”
“尾白阿兰也根本不带一点犹豫就起跳!”
“还打个屁啊!长田中学就是弟弟!”
“刚刚谁说稻荷崎打法要变保守的!这叫保守?!这简直就是绝无仅有的进攻!”
下一球,紧接着开始。
稻荷崎自由人轻松接起重扣,二传手一个轻吊过网直接得分,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长田中学众人的脸上。
“2:0!”
稻荷崎副攻手角名伦太郎起跳拦网,强韧的腰部弓起一瞬,排球在他掌下倏忽改变球路,直砸长田中学1号而去!
拦网得分!
“3:0!”
属于稻荷崎的节奏继续加快,稻荷崎的这六个人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有眼神的对视和不约而同的冷脸,从前比较喧闹嘈杂的队内氛围如今像是凝结成了最凌冽的寒冰,化作数道冰锥,直刺对面而去!
得分!得分!
还是得分!!!
所有人似乎意识到了,那句“稻荷崎状态好的时候全国冠军也不在话下”,根本不是什么夸张的形容,他们有着无与伦比的赛场统治力!
再加上,那个明明也显露出激进、易怒、执拗性格的自由人,12号自由人,本以为会让稻荷崎更添一份不稳定因素,结果——
他根本不是来稳定稻荷崎的大后方,他是来添一把火,让稻荷崎的攻势如同野火燎原一般,烧尽整个赛场!
他是无论如何刁钻的球路都能传给二传手的一传机器,是吹响反攻号角的“进攻型”自由人!
“8:0!”
“16:0!”
得以喘息的60秒技术暂停根本挽回不了局面。
恐怖的比分还在拉大!
稻荷崎二传手连发六球跳发球,五分钟内夺得6分!
“22:0!”
乱成一团的长田六人崩溃到撞到自己人,排球出界!
“23:0!”
长田中学1号主攻手挂网扣杀,勇失一分!
“24:0!”
啊……赛点了。
观众席又陷入诡异的安静当中,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见证了大魔王稻荷崎大杀四方,看到了长田中学溃不成军,甚至意识到了,一个从未在高中生排球联赛中出现过的比分——
要来了。
“真的,会……零封吗?”
“假的吧?我们在看决赛吧?怎么会有这么悬殊的实力啊……”
“太、太强了!”
裁判吹响最后一球的哨声。
地板上残留着大片的汗渍,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六道黑影喘息着,却在放肆地笑,因为对面球场穿着鸭屎黄球衣的六个人,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球服,灰败颓丧的气色如同将死之人,还有他们的队长——
嘴唇被硬邦邦的排球砸中高高肿起,震颤的瞳孔中是浓浓的惊惧,发抖的双腿强撑起行尸走肉般的躯体。
最后一球,他甚至发现自己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就这样愣愣的、僵硬的、像个小丑一般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再一次从要从那个恐怖的自由人手中接起。
怎么可能……一分,真的一分都拿不到?!不可能的!
耳边嗡鸣一片,他转动不了自己的脖子,灵魂如同出鞘,看着鱼跃救球后的12号自由人踩在地板上打滑了一瞬。
哈哈哈,要摔跤了吗?摔成断手断脚才好!
他恶毒又阴暗地想着。
维持不了平衡的稻荷崎12号自由人在一瞬间腰部发力,咬紧牙关势必要把球接起来,脸都涨红了一片。
近在咫尺的排球被他在倒向地板的那一刹那救起!
“嗖——”
救起来了!
排球在万众瞩目当中由稻荷崎后场越过球网而去!
“砰!”
一道屎黄色的身影被球砸中,直愣愣向后倒去,阴狠毒辣的小眼睛在一瞬间熄灭所有光亮。轰的一声,身前的1号和记分牌中硕大的“0”交相辉映,如同最讽刺的标记,宣告这一场压倒性比赛落下了帷幕。
“25:0!第二局稻荷崎获胜!”裁判宣布比分。
一分钟后才恍然回神的观众席,有人喃喃出声:
“自由人也可以进攻吗?”
“后排,下手垫球过网,不算违规。”
“天呐,真的是、零封!!!”
“看了这么多年春高我就见过这一次啊!”
“长田那个队长被揍的估计要有心理阴影了吧?五局三胜制他们还能打吗?”
就在众人的猜测当中,长田中学教练苍白着一张脸,叫众队员把倒在球场上丢人的队长给抬了下来,然后和裁判说了一句话。
裁判随之宣布:“长田中学弃权!本次兵库县春高预选赛决赛获胜方为:稻荷崎中学!”
话音落下,一声沉闷的击鼓声骤然响起。
“咚!”
“稻荷崎!无需追忆从前!”
“咚!咚!”
“稻荷崎!勇往直前!”
“咚!咚!咚!”
“稻荷崎!全国大赛!必胜!”
从地上爬起来的12号自由人微微睁大眼睛,在震天响的喝彩中有些呆愣地看向记分牌,随即,他迟钝地意识到。
他没犯规。
他们赢了。
濒临绝境的体力在此刻告捷,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转身,随后被一双大手牢牢扶住,他抬头,大声说:“北北!我要拍照!冠军之照!”
拍完照之后,他的使命——终于完成啦!
他不用吃运动餐啦!他要爽吃焦糖布丁、草莓蛋糕、奥利奥饼干、雪大娘……
嘿嘿!
第40章 一更
比赛完后,黑须教练大手一挥,带着孩子们来到了一家海鲜自助店,放手让孩子们敞开了肚皮吃。
寒假开始的这段训练时间他给所有队员都定了运动减脂餐,重点关照对象就是蛋糕布丁甜点能当饭吃的某两只,这两家伙同流合污吃零食一个月之内长胖了六斤!
还有半夜喜欢给自己加餐煮泡面的某王牌,不喜欢吃主食瘦的和麻杆一样的某副攻,天天抱着个饭团在那啃的某主攻,某个一米九的大胃王就更不要说了,一天能吃十包薯片!
黑须教练不得不化身营养师,强制干涉这帮孩子们的饮食。
这次聚餐,他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海鲜自助,也是因为海鲜是优质蛋白,低脂肪、低热量,大吃一顿也能控制住运动系少年们的体重。
省的这些小屁孩天天和他念叨要“脚踢菠菜、拳打南瓜、暗鲨西蓝花!”
黑须教练环视了一圈吃得津津有味的孩子们,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边蹭饭来的大和教练显摆说:“你看,我们稻荷崎的孩子们都是很听我话的,我说吃海鲜,他们坚决不吃西蓝花!”
又不是没见过这家伙在队伍里像个搅屎棍没个教练的样子,大和教练有一点无语:“……”
黑须教练继续说:“孩子们都去夹菜了,我们说正事……”
说起这件事,大和教练郑重其事地打断他的话,问:“我先问你,你真的想好了,要让小满去青训营?”
黑须教练不知道这家伙突然这么严肃干啥,没多想,点了点头,“当然,送去锻炼一下,反正阿侑那家伙也在,能有个伴。”
“那么可以。”大和教练压低声音,直接说了结果:“小满可以参加本次青训营,我拍了几段小满的视频发给了那几个老古板副教练,他们没有异议。”
黑须教练立马嘿嘿一笑,给大和教练夹了一筷子三文鱼,夸道:“有眼光啊,老铁,咱们家小满可是绝无仅有的自由人好苗子。”
大和教练回忆起那四场预选赛中这个自由人的表现,也不禁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来。
只有十六岁的小自由人,学了排球两个月,就能打出如此——惊为天人的效果,确实称得上“绝无仅有”这一词。
但是……拔地而起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的小树苗,在那些已经长成“苍天大树”的天才们的面前,依旧稍显稚嫩。
想到这里,大和教练很直白地说:“但是我提前和你说好,小满这次破格去青训营,只能先当替补。”
说完,他就看到了自己碗里那块三文鱼又被夹了回去,大和教练沉默地抽了一下嘴角。
接着有些无语地解释说:“这次青训营原本是14人,主要训练内容是6V6对抗赛,每队七人,一人用以轮换上下场,并且对战名单我们都已经提前计划好了,不能随意更改。”
“小满将加入前一天失败的一方,作为他们的替补,由队长决定其上下场的机会,并且,不是作为自由人的身份,而是需要什么位置,他就只能打什么位置。”
黑须教练眉头一皱,有些不爽。
大和教练立马说:“你先不要瞪我,听我先说完。”
“本次青训营训练赛遵循FIVB规则,每场比赛只允许一名自由人上场,其他两位受邀请的自由人分别是王者井闼山被誉为全国第一自由人的古森元也,另一个曾经在国中时期带领校队获得全国大赛三连冠的王牌自由人,一林高校二年级队长今野翼鸟,所以……”
小满无法当首发自由人上场。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小满是多出来的第三个自由人,并不会是他们教练组最看重的自由人,起码现在是这样。
大和教练停顿了一下,终究没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眼前的好友,他这个因伤退役之后,直接任性回到家乡当个普通的教练,在单纯简单的任教环境中,简直就是把青训营的环境想得太简单了。
进了青训营,并不是高枕无忧能直接进入国家队,这是一场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竞争之始。
天才只是青训营的门槛,能进青训营的所有人都是天才。
天才的傲气、天赋的参差,经受对比后的精神崩溃,或者是特立独行无法与其他人进行配合,又或者是无法接受自己是个“天才中的普通人”,从此放弃排球……
还有,天才们的排外。
很少会有一个天才会有足够开阔的心胸,等待另一个天才的成长。
大和教练望向自助餐的食品区,缓慢而沉重地说:“你要知道,小满可能会受到‘不被选择’的冷待,遭受天才们实力的打击,不适应青训营里快节奏的训练,被冷漠严苛的教练们训斥,甚至,还可能会哭着想要回家。”
“所以,你还准备让小满参加青训营吗?”
大和教练说完,再一次拉回自己的视线,却发现黑须教练闻言只是挑了一下眉,大大咧咧往椅背上一靠,心态超级好地说:“原来你想说这个,我家小满根本不怕这种事。”
小满满脑子就是他哥和吃零食,在球场上的时候就是一门心思接球,换个人他可能还担心被青训营里的其他人打击到,但是小满的话……
他去青训营的最大烦恼应该就是不能把他的好哥哥打包带过去,刚刚来的路上他听了北和小满的交谈,北事无巨细地和小满说了去青训营可能会遇见的恶劣情况,小满就只会问“青训营可以吃零食吗?”、“青训营有小卖部吗?”……
再加上小满这家伙的天赋,黑须教练很自信,那什么高中第一自由人的宝座,该换他们家小满来坐坐了!
黑须教练加大了一点音量,越过了桌子,看向另一张桌子,“小满崽崽,青训营如果有超厉害的人在,你会不会害怕?”
隔着一条过道的餐桌上,有人在剥虾,有人在埋头吭哧吭哧吃蛋挞芯芯。
察觉到所有人往他的方向看来的时候,小满放下勺子,抬起一张腮帮子鼓鼓的脸蛋,口齿不清地解释说:“窝木有挑食,蛋挞皮皮是糖油混合物,不健康的!所以窝不次!”
他的碗里被夹入了一只剥好的虾,提醒:“刚刚教练问你了什么,听到了吗?”
小满把小碗里剥好的七八只虾一口气往嘴巴里倒,嚼着嚼着想了起来,转头和另一张桌子上的两个教练,信誓旦旦说:“小满坚决不吃第五个蛋挞啦!”
然后他的小脑瓜就被人屈指轻轻敲了一下,小满终于想起了北北和他说过的正事,很有气势地说:“小满不怕!小满要去青训营!小满要变得更强、要拿全国冠军!”
刚刚在坐大巴车来海鲜店的路上,小满手里攥着一张合照,看了好几遍那个红色的横幅,“兵库县春高、预选赛、冠军”,越看越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他记得之前那张照片左上角有个被他踩到的猫猫爪印,还用黑笔在现在这张照片上补画了一个。
然后他记起来了,北北以前的那张照片是叫“春高全国大赛”,是……只打了一场比赛的春高全国大赛,是每个人拍照时眼眶通红的模样,是黄毛灰毛大高个念叨了很多很多年的“一轮游”,也是北北偶尔会对着这张照片出神的样子。
小满觉得自己小小的肩膀肩负着大大的责任。
他和坐在身边的北北确定,北北和他说他们这一次拿到的是县级冠军,两周之后才是全国大赛,那时候他们会遇见厉害的对手。
对!是……大乌鸦!他记得是强大的大乌鸦们把北北他们打败的!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小满同学还需努力哇!
刚刚那个叫“爷爷”的教练说的话他其实边吃蛋挞芯芯边在听,都是北北在路上和他说过的话,北北也问过他好几遍,说哪里可能会很累很有挑战,问他想不想去,他早就想好了,有北北在身边他才不怕呢!他要去!他要变得更强!
他想要拍照时大家灿烂的笑容,想要那个金灿灿的冠军奖杯,想要北北看到这张照片时也笑一笑。
还有,他很喜欢排球,第二喜欢!他超喜欢每一个球被他救起的瞬间!
想到这里,小满抹了一把吃得乱七八糟的嘴巴,握拳,没有丝毫觉得自己当替补的委屈,开开心心说:“爷爷教练!我一定会认真当替补的!”
大和教练看着那个单纯却勇敢的“小花猫”,没计较那句“爷爷”,朗声笑了一下,说:“三天后,我在青训营等你,小满。”
小满重重地点头。
……
难得放肆吃了一顿,海鲜馆里还有个黑须教练“失算”的甜品自助吧台,被几个拦不住的大馋鬼吃得一干二净,吃了一个多小时的自助餐,一个个扶着肚子出门。
稻荷崎的大巴车将每个孩子送回了家中。
小满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在奶奶怀里,说:“奶奶,我和北北三天后要去参加训练营哦,你一个人在家不要怕哦,小满会每天打电话给你滴~”
北信介落后小满一步走进家里,听到小满这句话,突然意识到……刚刚不管是在大巴车上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小满没有一丝迟疑,还是在教练面前表现得没有一点害怕,是因为,小满默认自己也会去?
北信介换鞋的手停顿在原位,直到奶奶问他“小信,怎么还不进来?”他才有些头疼地回过神来。
小满回头看向玄关处,眼睛里没有丝毫对青训营魔鬼训练的担心,全是“北北在身边我就去哪里也不怕”的神采飞扬。
小满说:“北北!我好开心!能和你一起去青训营玩!”
北信介想要讲出实情的那句话就一下子卡在唇边。
一直到晚上洗漱完毕睡觉前,北信介暂时都没有想好,该怎么和小满说他需要单独参加青训营这件事。
其实也不算单独,阿侑也参加,但是这家伙……并不在靠谱的范畴之内,怕是小满想家哇哇大哭的时候,阿侑也会一起放声大哭的类型。
北信介再一次难以入眠,索性从柜子深处取出了一个灰色的行李箱,仔仔细细用抹布擦拭干净,开始给小满收拾一些、他的东西。
蓝白条纹睡衣、黑色高领毛衣、白衬衫,都是小满偷偷摸摸从他柜子里挑选过的陪睡的衣物,小包装的同款洗发水沐浴露牙膏,松木味的香薰。
还有小满房间已经放不下了的,放在他房间的属于小满的东西。
已经好久不曾戴过的好几顶毛绒猫耳帽,万一小满猫耳朵不小心冒出来,能遮挡一二。
一个缝进去了猫薄荷草的抱枕,但他又怕小满抱着能吸一晚上,换成了一个猫薄荷草含量比较少的HelloKitty小玩偶。
北信介看着地上一边已经被塞满的行李箱,想了想,又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准备去客厅拿一些小满爱吃的零食放进去。
折返回房间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小满的房间门大开着,原本在床上累得呼噜呼噜大睡的少年不知道去哪里了,北信介加快脚步走向自己房间。
要是小满看到行李箱,里面明显都是小满的东西,自己的东西也就几件睡衣衬衫,会不会想到这是单独给他整理的行李箱……
北信介推门而入。
不甚明亮的床头灯下,一屁股坐在行李箱另一侧里的少年抱着一个大大的藏蓝色枕头,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对他说:“北北,好像只能放下一个枕头啦,就带你的枕头吧,我和北北一起枕!”
北信介好半晌没有说话。
确切地说,是对上那双全然依赖的湛蓝色眼睛,他狠不下心,直接说:小满,你要一个人参加青训营。
但是,他知道,他必须迈出这一步。
小满不再是受人庇护的小猫了,他不会单独属于自己,他将拥有自己广阔的人生。
“小满。”北信介打开了房间的灯,明亮的白炽灯亮起,照亮了夜色,也照亮了他眼底严肃的神色,“你知道小猫能变成人类的最后一项任务是什么吗?”
小满疑惑地歪头:“是什么呀?”
北信介注视着那双单纯可爱的蓝眼睛,不是在和小猫说话时那种纵容的温和,而是一种如同引路人一般的平和却有力量感的语调。
他说,“单独、勇敢、一往无前、哪怕掉眼泪也要咬紧牙关地迎接自己人生中的挑战。”
“——北小满,你想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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