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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动心。


    这个问题恍如一把劈开迷雾的利剑, 刺得柳遇心口剧震。他屏住呼吸,一时间一动不敢动,难道卫安澜已经知晓了他的心意?


    是啊, 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想要保护一个人, 占有一个人的冲动。这种冲动让他感到陌生,感到抗拒,更多的则是迷茫,因为即便是从前和注定成为太子妃的女子交谈, 柳遇心中也并无波澜。


    那是个知书达理,文武双全的大家闺秀。她因母亲仙逝推迟了婚期, 后来又逢谋逆案, 二人最终未能成婚, 甚至连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都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了。可柳遇从来都不觉得遗憾,不觉得命运强行推开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妻子。


    他的噩梦和渴求里, 从来没有过她的身影。


    而卫安澜就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花,取尽整个春天的色彩, 灼灼降临他的世界, 从此他的眼, 他的心, 再容不下其他人。


    从一国太子沦为阶下囚, 他曾享受过天家富贵,也曾在异乡颠沛流离,早就恨透了鬼神天命之说, 却在对她沦陷的一刻恍然惊觉,与她相识,算不算是独属于他的天命?


    无可动摇,无处逃避。


    雨声雷声起起伏伏, 柳遇拥着卫安澜,在她耳边轻声道:“以前没有。”


    以后便有了。


    “可是我动过。”


    卫安澜的语气和她此时的表情一样淡漠,“曾经那人待我很好,我们两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但人心易变,他因为不满我与皇兄共同处理朝政,不满我与其他男人打交道,便亲手向政敌出卖了我。”


    对于柳遇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卫安澜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自然有所察觉。无论是伪装出的深情,抑或是真的对她萌生好感,卫安澜清楚他只是暂时被情绪冲昏了头脑而已。


    就连她自己偶尔也会想在他的似水温情中栖息片刻,柳遇才刚遭遇故友的背叛,当然不能免俗。


    胆怯也好,冷血也罢,卫安澜曾无数次在静谧的午夜独自舔舐伤口,好不容易才将噬骨的惨痛层层包裹。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她再也不会允许另一把刀刺入心房,不会允许危险的星火烧遍原野。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只会陷彼此于万劫不复之境。


    还是不要开始的好。


    因此,卫安澜的声音格外清冷,纷纷碎雪落了满地,映得她周身的芒刺晶莹剔透,“身处权力中心,没人会全无芥蒂地接纳我这般贪得无厌的女人,所以我不需要爱慕者。柳遇,既然你我的合作只到——”


    “殿下,你想做什么?”


    柳遇忍不住开口询问。他闭上眼,双唇一动不动地贴住卫安澜的头发,等待她的回答。柳遇明白卫安澜在婉拒自己,旧爱的背叛在她心上刻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痕,既然她不想知晓他的心意,那便连同这个无声的吻一起,留作他心底永远的秘密。


    是他先动了情,一切后果都该由他来承担。


    可他还是想再努力一点,努力靠近她的野心,她的志向,她所向往的浩荡人间。


    哪怕只向前一步。


    卫安澜并未留意柳遇的动作,她顿了顿,随意而又郑重地吐出两个字:


    “弑神。”


    柳遇眉心一动,旋即想到了那张向神明宣战的神帖。卫安澜是因为有人利用山河血字谱害她,才如此痛恨神明吗?


    许是因为柳遇的态度有所转变,卫安澜忽然难得地想和他说说话。


    “我脾性古怪,身边追随者众多,反对者更不在少数。除了亲人,我只有两个要好的可以托付生死的朋友,一个是如今巡按司的副司主,另一个是大景的王妃。”


    卫安澜说着,唇边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怀念的笑意,“那姑娘成亲前喜欢游历江湖,我们在一起待过月余,我还有幸旁观了她的及笄礼。只可惜我二人身处不同国家,注定立场不同,友情也很难维系。分开后我们只见过一面,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生性洒脱,却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也是一次彻夜长谈后,我才真正意识到大凉受神明控制太过,每年不知有多少人因为所谓的‘神谕’被神使处死。作为大凉公主,我有责任,也必须与皇兄合力摧毁神明,还大凉朝局以清白,还百姓以安居。”


    一路走来,皇兄和舅父是她最大的支撑。以前,陆桓对神明未置可否,但在大凉复国的关键时刻,他为了尽快收拢人心,说服了皇帝以白羲神之名振臂一呼,此后也一直倾向于扩大神明的影响力,重塑百姓的信仰,以稳定卫氏的统治。卫安澜理解陆桓的苦心,却不以为然。


    无论谁做皇帝,大凉的主人都不该是神明。


    不只是外面那些臣子百姓,就连她最亲近的惊蛰少微等人亦对神明深信不疑。尤其是立冬,他是所有暗卫里最老实听话的一个,却还是会违拗卫安澜的心意,每晚坚持在无人处对着白羲神祈祷。这是立冬改不掉的习惯,也是所有凉人的缩影。


    正因白羲神的影响根深蒂固,才会有人以神明为由在卫安澜身上施加所谓的诅咒,图谋不轨。而当被好友点醒,跳出神明的桎梏后,卫安澜看到了未来和希望。


    神一定会死,那么,何不由她来做这个弑神者呢。


    哪怕明知这条路遍布荆棘,哪怕会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她亦绝不退缩。


    报仇,复国,弑神……从小到大,卫安澜已经完成了太多不可为之事,她一步步掌握着自己的命运,亦时刻准备改变天下黎庶的命运。


    永世向前,永不认输。


    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声落入柳遇耳中,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卫安澜的压抑和孤独。这些“大逆不道”之言,她的手下不能理解,她的兄长未必认同,她的子民兴许恐慌,唯有他这个无关紧要的,同样不信鬼神的“外人”方有机会窥探一二。


    她的冷漠是她自我保护的方式,也是她的求助。


    所以,她并不全然排斥他,她也想有人同行,是吗?


    想到这里,柳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喉结滚动,忐忑地,认真地试探道:“殿下,我来做你的盟友,好不好?”


    抛却他自己的仇恨,在大凉,弑神之途太过凶险,甚至可以说十死无生。若她执意做一支奋不顾身的箭,他愿化作浩浩长风,陪伴她,托举她,让她永远不会坠入沼泽深渊。


    卫安澜脸上虽仍是热热的,可心却早已冷了下来。


    秦一身为碣州将军,与柳遇家族交好,对他言听计从,柳遇的父亲怎会只是“颇有些地位”那么简单?


    他始终对自己的真实身份讳莫如深,他们本就是在互相利用,卫安澜岂敢交付分量如此重的信任?


    她这一生步步杀机,若全凭感情用事,早就死掉百回千次了。


    剥离了感情的理智成就了今日的卫安澜,也让她养成了多疑的习惯。


    柳遇略显急促的呼吸扑在耳廓,卫安澜缄默不答,只抿紧双唇,任千言万语消弭在渐趋无声的风雨中。


    良久,她才掰开柳遇紧紧箍着她的手臂,平静道:“雨停了。”


    雨停了。


    他们的谈话也该结束了。


    卫安澜终究没有予柳遇半分回应。柳遇放开她的身躯,低低地“嗯”了一声,从这短暂却又刻骨铭心的迷乱中抽离出来。


    也只有在这无人之地,在看不见彼此面容的黑暗里,他才有勇气拥抱她,小心翼翼地亲吻她,逾越本该恪守的界限。


    柳遇扶着卫安澜站起,二人的目光定格在头顶同一个方向。


    “若殿下身体无碍,右上方应当可以寻得出路,方才秦一就在那里和我说过话。”


    “都是小伤,我没事。”卫安澜侧耳倾听片刻,点了点头,“不错,那个地方的回声和别处有些不同,可以试试。”


    说着,她重新抽出短剑,深吸一口气,朝右上方挥去。


    陷阱四壁的铁浑然一体,卫安澜只能在弯折处寻找薄弱点,况且上方还有墓碑机关,她每一次出手都格外谨慎,生怕触动了要紧的关窍。


    有了上次在神庙暗道中的经历,加之那个怪病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卫安澜和柳遇的配合顺畅了许多。叮当的震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却似一直在同一个区域打转,并没有什么破绽。


    “殿下,向右一寸。”


    柳遇忽地出声提醒,他已经从声音细微的差别中找出了规律。卫安澜对柳遇的判断深信不疑,立即掷向那个方位。


    咚——


    和金属相碰的铮铮声不同,这里的声响果然略带沉闷,应当是缝隙合拢的地方。卫安澜正要开口,柳遇便十分默契地接上她的话,“殿下可以扶着我。”


    “好。”


    卫安澜不再迟疑,和在神庙暗道中一样,再度撑住柳遇的肩膀借着他的力量向上腾跃,无比精准地踹向上方的铁板。只听得“哗啦”一声,铁板赫然破出一个豁口,然而二人头顶依旧纹丝不动。而且铁板豁口锋利,这里又没有木料长棍,他们根本无从借力。


    听着卫安澜与往日迥异的略显凌乱的呼吸,柳遇忙托住她的手臂,担忧道:“殿下伤还没好,我来吧。”


    “无妨。铁板断开就说明我们的思路没错,我再试试。”卫安澜没有泄气,转而沿着才被她破开的小口向外探去。


    几乎是在卫安澜扬手的一瞬间,柳遇挥剑绕过铁链,生生扯回了她的短剑。他旋身挡在卫安澜身前,警惕地仰头望去。


    地面上有人在和他们一样小心地有节奏地敲打,柳遇半眯起眼睛,这声音必然不会是熟知此处机关的秦一,更像是有人在试图破解机关。柳遇持剑砸了一下铁壁,上面的敲击猝然停住。


    “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熟悉又充满安全感的声音令卫安澜精神一振, 她忙高声应道:“惊蛰,是我。”


    “属下来迟,殿下可还安好?”惊蛰似乎是在贴着地面喊话, 语气愈加急切。


    “我没事。”卫安澜轻轻呵出一口气, 又蹙眉提醒道,“四周的墓碑有机关,可能会发出暗器,你们千万小心些, 不要急。”


    惊蛰短促地答应了一声,而后便继续在墓碑附近反复敲打, 谨慎地寻找机括的关窍。卫安澜不由自主地握住拳头, 抬头留意上方的动静, 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事已至此,她定能脱困, 卫安澜只担心来救她的惊蛰等人会不慎受伤。今夜他们已经受了太多惊吓,不能再为她牺牲了。


    不多时, 惊蛰果真不负所望, 找到了开启墓碑的枢纽, “属下要用力了, 殿下护好自己。”


    随着一阵轰隆巨响, 支撑铁板的横梁被直接掀起,细碎的棘轮钢珠连同泥土簇簇坠落。柳遇下意识将卫安澜圈在自己怀里,张臂挡在她的头顶。


    荧荧火光伴随着浮沫倾泻而下, 瞬间照亮整个地洞,卫安澜这才有机会打量一下几乎置她于死地的陷阱,也不禁想起了方才柳遇的拥抱。


    那不顾一切的靠近,掏心掏肺的赤诚, 或许便是他们今生所能拥有的最亲密的时光了。


    如流星划过,足够短暂,也足够灿烂。


    在众人的帮助下,卫安澜和柳遇顺利从洞口跃出。望着灰头土脸的二人,一贯镇定从容的惊蛰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忙掏出手帕擦去卫安澜脸上的沙土,哽咽道:“殿下还好吗?”


    明白惊蛰最害怕的是自己的怪病,卫安澜安慰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多亏了柳大人,我一切都好。”


    惊蛰闻言,转身朝柳遇纳头便拜,“多谢柳大人。”


    柳遇慌忙扶起惊蛰,口中直道“不敢”。二人你来我往地说着客套话,卫安澜则淡淡地看向了旁边哭得梨花带雨的薛知宜。只见她脸色惨白,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又不敢直接扑到自己怀中,只能蜷缩在角落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卫安澜垂眸沉思片刻,复环视四周,发现惊蛰只带了寥寥数人,心下顿觉奇怪,“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惊蛰靠近一步,拱手道:“殿下安排的人困于密林,循环往复地在树丛中打转,根本找不到殿下失踪的地点。幸好他们中有人聪慧,蒙眼以声音为引走出密林给属下报了信。”


    他余光瞥了一眼哀哀戚戚的薛知宜,小指微挑,朝卫安澜打了个手势,“多亏了薛姑娘,是她一进林子便准确判断出方位,排除墓碑的干扰带我们找到了殿下,不然属下也会迷失。”


    卫安澜叹了口气,走到薛知宜身边,弯腰抚摸着她的脊背,“薛姑娘,本宫保护你不被左飞钺追杀,你救本宫于困顿,咱们可算扯平了?”


    薛知宜抹着眼泪,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殿下言重了,奴家何德何能……再说,奴家只怕辜负了……”


    她抿唇默然,卫安澜却全然理解她的忧虑和后怕。她了解她的舅父,就算薛知宜是他信得过的眼线,一旦卫安澜出事,他必不可能放过她。


    陆桓纵横朝堂多年,是皇帝的左膀右臂,虑事自有他的准则。他对卫安澜的呵护溺爱,转嫁到其他人身上,就变成了灭顶之灾。


    卫安澜唤来惊蛰,继续问道:“秦一那边什么情况?”


    “秦一约见的人是左飞钺,从密林的布置来看,他们一早便决定要谋害殿下和柳大人。”惊蛰眉头深锁,就连薛知宜听了也不觉浑身一颤,“只是不知为何……他们现在还留在宝雁村,不曾离开。”


    卫安澜沉声冷笑,为何?当然是为了收获她的死讯啊。


    为了杀她,左飞钺竟然亲自出马,还真是下足了本钱。


    雨后的泥土散发出阵阵芳香,混合着墓碑的铁锈味,化作满是湿润的腥咸。卫安澜缓缓将碎发别到耳后,视线定格在柳遇脸上。


    柳遇心领神会,目光沉静而柔和,“殿下,秦一那边可否交给我?我知道他会藏在哪,我愿意将功赎罪。”


    许是火光略显幽暗,柳遇隐约露在面罩外的眼尾微微发红,让他的面孔看上去比往日更加生动。卫安澜不动声色地提醒道:“柳大人,秦一此人虽不可再信,但他不能死在大凉。”


    身为大燕戍边将军,秦一本身存在的意义要远超于他的能力,若他在大凉有个三长两短,卫安澜便是把刀子主动递到了燕帝手里。


    如此浅显的道理柳遇当然明白,他对卫安澜恭敬一揖,“请殿下静候佳音。”


    目光交汇,二人还和从前一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如今在柳遇看来,卫安澜那双熠熠生辉的瞳眸,比燃烧的火把和天边的旭日都更为明亮。


    卫安澜略一点头,“速战速决,我在城西神庙等你。”


    众人离开密林后,柳遇便独自去见秦一,卫安澜则率众奔向客栈,准备连夜返回南都。一口气松下来,卫安澜只觉得累脱了力,靠在马车壁上昏昏欲睡,薛知宜安静地守在她身边,整个人隐藏在层层交叠的暗影里。


    马车停在客栈后门,卫安澜悚然惊醒,薛知宜见她嘴唇毫无血色,便主动道:“殿下可以再休息片刻,奴家上楼收拾行装吧。”


    卫安澜长睫翕动,手指抵在太阳穴旁,眼中渗出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就有劳你了。”


    薛知宜提起裙摆挽在身前,蹑手蹑脚地回到了房间。她没有点蜡烛,只凭借窗口极其微弱的反光摸索着,整理好床上的包袱。


    忽然间,背后似有一阵微风扫过,薛知宜立即警惕起来,压低嗓音问道:


    “谁?”


    房间里寂然无声,薛知宜暗自拭去冷汗,刚刚转回身,颈上便蓦地一凉,一柄长剑裹着湿漉漉的夜风横在她眼前。


    “薛姑娘,你好厉害啊。”


    薛知宜顿觉毛骨悚然,心中升起的寒意从脚底直通头顶,浸透进每一个毛孔。她强行稳住声线道:“你是谁?奴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背后的男人阴森一笑,倾身靠近薛知宜耳畔,“你既然与我合作,为何要背叛我,去救卫安澜?”


    难以名状的恐惧让薛知宜大脑一片空白,她紧紧攥住衣裙,任由那素色锦缎在指缝间变得凌乱不堪。


    见薛知宜嘴硬不语,男人索性直接把话挑明,“卫安澜手下的废物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地方,若不是你给惊蛰带路,他们二人早就死在密林里了。薛知宜,你应当知道欺骗我是什么下场吧?”


    薛知宜大惊失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落在他手中后果会有多严重。两行清泪从眼中滚落,薛知宜颤声道:


    “大将军饶命!惊蛰公子一直在暗中盯着奴家,奴家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薛知宜痛苦地闭上双眼,她不齿于自己的首鼠两端,更对这种受人摆布的生活厌恶已极。可薛知宜别无他法,她还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挣脱藩篱,去拥抱一丁点属于自己的光明。


    颈上的锋刃比冰雪更为寒凉,薛知宜如坠冰窟,只得继续退让道:“大将军放心,殿下那边奴家定会尽力周旋,您也知道,殿下是信奴家的……”


    男人不发一言,随即收起了手中的长剑。静息片刻,二人身后亮起了烛光。


    薛知宜心下“咯噔”一声,左飞钺断不会因一句求告服软就饶恕她,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她中计了。


    毫无疑问,薛知宜就是与左飞钺合谋,潜伏在卫安澜身边的内应。


    薛知宜慢慢抚上胸口,按住翻滚不息的酸涩。原来从卫安澜逃脱困境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布置陷阱了。左飞钺不在宝雁村,卫安澜耐心地把假消息一点点透露给她,又给她单独行动的机会,引她暴露。


    既然一切都是卫安澜的计策,那配合她执行的人不是柳遇便是惊蛰。想到这里,薛知宜姣美的面上掠过一抹黯然,随着眼底的绝望收敛无声。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


    见薛知宜始终不肯面对自己,卫安澜轻声道:“左飞钺怕被人发现,早就回南都了。薛姑娘,你现在很安全。”


    薛知宜双手用力握了一握,慢吞吞地转过身敛衽为礼,一贯婀娜柔婉的腰身终究还是僵硬了。


    卫安澜挥手示意惊蛰收拾好两间客房中的东西,对薛知宜微一扬眉,“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赶路。薛姑娘,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夜色如墨,被雨水浸湿的土地泥泞不堪,马车飞驰而过,印下深一道浅一道的车辙。一路上,薛知宜沉默着坐在卫安澜对面,直至回到城西神庙都不敢和她对视。


    神庙周围依旧冷清,惊蛰在神像前铺了一层外衣,扶着卫安澜坐下。卫安澜扫了一眼默立身前的薛知宜,受了一夜的惊吓,她的面色早已苍白如纸。


    “薛姑娘还是不肯开口吗?”


    薛知宜抬起头,一双明眸盛满了盈盈秋水。卫安澜淡然笑道:“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哪里露了行迹吗?本宫这便告诉你。”


    “其一,还记得当日你仓皇逃入暗道向本宫求助的场景吗?你进入暗道后上方并无人追击,若左飞钺通敌的信函真落入你手,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本宫当即断定这个消息是左飞钺故意放给本宫的,但他怕本宫起疑,特地模糊了具体日期,只说某日亥时在宝雁村相见。


    “其二,来到宝雁村后,本宫便命惊蛰严密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你虽未曾踏出客栈半步,但昨夜柳大人为本宫换药时,你曾在他的窗棂外侧抹了一道白灰。惊蛰想你必然在向什么人传递消息,只因不确定对方的身份,本宫便没有轻举妄动。


    “其三,能在第一时间确定陷阱的位置,不受树木干扰,足以说明你对那片密林极其熟悉,最关键的是——你熟悉秦一。秦一与贺晋密会多次,却始终未曾见其真容,而这个秘密地点只有秦一、左飞钺和贺晋知道,本宫想你就是那位‘贺晋’将军吧。”


    薛知宜轻咬朱唇,目色一点点转浓,卫安澜这番话足以令彻夜的寒风冷雨都聚拢在她身上,剥离所有暖意。当日卫安澜审问石兴的场景犹在眼前,薛知宜权衡再三,提起裙摆,以极其优雅的姿态跪在卫安澜脚边。


    “殿下,原本的‘贺晋’为大将军所杀,后被严大人暗中设法救下,一直藏在暗道里,奴家也是偶然间才得知此事。”


    暗道中的神秘人就是“贺晋”?


    卫安澜眯起眼睛,身后的惊蛰在她肩头飞快地按了一下,卫安澜定下心,缓缓道:“他失踪了。”


    薛知宜的长睫幅度很小地颤了颤,她不以为意,继续平静地道:“大将军能背主一次,就能背主第二次,第三次。贺将军死后,他便逼迫奴家假扮他,出面与秦将军做交易,不然就要杀了奴家,奴家……没有第二个选择。”


    “你为何受制于人?”


    薛知宜深埋着头,轻声答道:“奴家本是罪臣之女,父母亲族获罪后流落风尘。大将军时常光顾醉琴楼,一来二去便与奴家相熟。殿下所言不错,此次是他命奴家把密信送给殿下的,但其实……奴家最开始的确是撞破了他与大燕那边的密谈,才被逼着为他做事。”


    卫安澜深邃的目光在薛知宜脸上辗转流连,“你既亲自带着货去见秦一,总该知道这几年左飞钺卖掉了多少军械吧?”


    薛知宜微微颔首,“军械在矿场便被转移,以长枪为主,还有少部分弓弩。不到三年时间,被大将军倒卖的军械总不少于十万件。”


    卫安澜猛地站起身,立秋曾保守估算过军械的数量,不曾想左飞钺竟如此胆大妄为!拱手将大凉重器拱手他国,他难道不知道这一念贪心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薛姑娘与左飞钺做的这些事,舅父可知晓?”


    听着卫安澜隐含愠怒的质问,薛知宜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她重重叩首,哀求道:“求殿下千万不要告诉陆相,他,他会杀了奴家的……”


    “你又怎知本宫不想杀你呢?”卫安澜沉声冷笑,“薛姑娘,本宫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想竟糊涂至此,辜负了舅父对你的信任!”


    “殿下!”薛知宜膝行上前,一把抱住卫安澜的双腿,“奴家知道错了,这三年来奴家与秦将军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在册,就藏在醉琴楼里。奴家愿意把账目交给殿下,愿意指认大将军!求殿下饶命啊!”


    见薛知宜有心反正,卫安澜终于收起了冷峻的表情。她虽已拜托王菡搜集左飞钺的罪证,但将军府里未必能留下多少线索,若有薛知宜的助力,她收拾左家便师出有名了。


    卫安澜弯腰搀起薛知宜,她擦去泪水,“薛姑娘,你为舅父倾尽心力,本宫信你。本宫现在命人随你去取账册可好?”


    滚烫的清泪在卫安澜指间晕开,薛知宜喉口哽咽,“奴家听殿下的。”


    她从容走下暗道,又忍不住回头朝卫安澜笑了一笑,温婉中带着些许料峭。


    在薛知宜心中,左飞钺权势再盛也抵不过陆桓,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改变她的人生。她畏惧陆桓,也极其崇敬陆桓,而这位旁人眼中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比陆桓更多了几分悲悯。


    陆桓从不对手下倾注感情,可是卫安澜会。


    仅凭这一点,薛知宜便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哪怕燃尽余生,也要铺平她的前路。


    薛知宜离开后,始终未置一词的惊蛰立即靠近卫安澜,“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他附耳低语几句,卫安澜原本松弛的眉心再次拧成一个结。她望着黑洞洞的暗道,心口忽而刮起一道冰冷长风。


    “找个人悄悄请严凭过来,就说……神庙发现了尸体,看着像是军中之人,劳烦刺史大人亲自处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凄冷的夜沾染了骤雨的气息, 空寂无人的窄路上,一人一马宛如疾风中的利箭飞速驰骋。忽然间,黑马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 紧接着马背垮塌, 将马上之人狠狠甩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幸亏秦一久经沙场,在马蹄受阻身躯前倾之时便先一步弃了马镫,起身纵跃到路旁, 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脸上身上溅满了泥水,秦一刚要破口大骂, 喉咙管处蓦地一凉。


    哪怕看不清眉眼, 他也早已知晓对方的身份。


    “太……太子殿下……”


    秦一灰心地半躺在地上, 勉强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不远处被绳索绊倒的黑马从容站起, 打了个满是嘲讽的响鼻。


    身后一众人点起火把,柳遇摘去面罩, 煞有兴致地勾了勾唇, “为将者夜不脱甲, 雨不张盖, 秦大将军真是娇贵了, 连这点风雨都受不住?”


    若非秦一不肯冒雨夜行,他早已返回碣州,必不会在这山间小路中被柳遇逮个正着。从他身体发福和敢与左飞钺暗中交易都能看出, 如今的秦一早不复当年的雄心壮志,柳遇正是摸准了他的性情,才有把握在大凉擒他落网。


    秦一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止不住地流。他根本无暇思考柳遇是如何逃出机关陷阱的, 他只知道自己怕是没有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太子殿下饶命,末将错了,末将罪该万死……”秦一连滚带爬地跪在柳遇面前,磕头如捣蒜。


    “滚!”跟着柳遇一同前来的阿执朝秦一胸口猛踢一脚,厉声呵斥道,“离殿下远点!”


    “是,是……”秦一浑身颤抖着挪开一点距离,继续连声告饶,“殿下,都是左飞钺逼迫末将加害于您,并非是末将本心啊!”


    “秦将军记性不大好啊,孤怎么记得你刚刚才说过天无二日,你的忠心只向着燕帝一人呢?”柳遇挥手挽了个剑花,剑尖在秦一的喉结周围反复徘徊,“孤当了八年太子,有太多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比如——对人用刑,看着对方哀号挣扎,秦将军想让孤开个荤吗?”


    秦一急得汗泪俱下,昔日的太子长琴虽素有宽仁之名,但经历了谋逆冤案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秦一关注南都的动静,自然清楚其所作所为,如今的太子对待凶恶之徒毫不手软,更遑论他这个背叛者了。


    “殿下明鉴,末将愿用一个秘密换末将这条贱命!”


    见柳遇没有立即拒绝,秦一忙叩首道:“殿下,此前末将所言属实,末将与左飞钺交易的确是为了大燕着想。两年多来末将总共应购入长枪九万五千余柄,劲弓千余张,箭矢近万支,还有一些腰刀盾牌,这些末将都有账目……”


    柳遇心下盘算一番,持剑冷冷敲了敲秦一的肩膀,“按一杆枪一两银,弓一两银,箭二分银计算,你至少要付给左飞钺十万两银子。碣州军营里那么多人,居然没人发现你的大手笔!”


    “殿下英明,末将也清楚私下买卖是掉脑袋的罪过,更不敢把这么多军械明目张胆地屯在营中。所以……”秦一迟疑片刻,才闭目颓然道,“末将真正带回大燕的兵器……不过十之一二。”


    一瞬间,柳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腾而起。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可偏偏那一闪灵光犹如燃烧的烟花,只留给他短短一隙粲然。


    “什么意思?”


    密不透风的帷幕撕开一道口子,秦一己无法继续隐瞒,只得实言相告,“这就是末将要告诉殿下的秘密。每次与贺将军银货两讫后,总有一个神秘人借末将转运军械之机,以高出一成的价格将大部分军械赎回转移,去向不明。”


    柳遇心头疑云密布,交易的贺晋尚未找出,怎的又多出个神秘人?


    若秦一所言为真,他便真正是以低价买走少量军械,足以达成改进武器报效大燕朝廷的目的。


    只是那个神秘人怎么会知道他们交易的时间和地点,且每次都能准确出现而不被人察觉?


    赎回的军械又被他运往了何处?


    柳遇略微垂下眼,清隽深邃的瞳眸染上了一层冰霜。宝雁村此行,薛知宜形迹可疑,应当与秦一的交易脱不了干系,不知卫安澜能否审出些许线索呢?


    他这边的突破——抑或是谜团——会对她有所帮助吗?


    柳遇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复板起脸问道:“贺晋与后者是同一人吗?”


    “看身形不像,贺晋更高更瘦,一开口就是南都口音,而神秘人总是罩着宽大的斗篷,说话声音难听得紧,就像拿针刮铁皮似的。”秦一语气中的迷惘不似作假,他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阵才接着道,“哦对了,他出现时总会带上个图案很复杂的木牌,末将与他对过才肯交货。”


    柳遇冷眼瞪着秦一,第一次觉得卫安澜“恶名远扬”也不失为一件利器,至少每个凶犯见到她都会想起巡按司中的酷烈刑罚,讯问起来能少走不少弯路。


    火光摇曳,柳遇一扬手,阿执便立即送上平日里方便携带的手札。柳遇取来一支火把,举到秦一面前,毫不客气地下令。


    “画下来。”


    秦一不敢违拗柳遇,忙接过手札,颤颤巍巍地提笔作画。他身在行伍不擅丹青,故而落笔不甚利索。秦一急红了脖子,才勉强勾勒出了图样的形状,旁边还有好几处涂抹的痕迹。阿执见他画完,冷漠地抬肘猛击了一下他的后背。


    “跪好了!再敢欺瞒殿下,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末将不敢!”秦一蜷缩成团,极其卑微狼狈地匍匐在柳遇脚边,“末将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殿下了,只求殿下放过末将,末将回营后定当守口如瓶,日夜为殿下祝祷……”


    柳遇自不会再信他日夜祝祷之类的鬼话,他低头一看秦一所画的图样,登时脸色大变。


    这是——


    一团浓烈的火自胸臆中烧起,又迅即被一盆冷水浇灭,唯余蒸腾的水汽迷乱了视线。柳遇翻手收起手札,他必须马上返回卫安澜身边,不能让她独自陷入险境。


    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与她共同面对。


    柳遇抖了抖衣摆,重新包好面罩,吩咐道:“阿执,扣下他,五日后放他回去。”


    “殿下!您差点丧命,就这么饶了他?”阿执一听便急了,他以为柳遇是不忍杀秦一,忙跪地劝道,“殿下若有顾虑,属下来做便是。”


    柳遇意味深长地瞟了阿执一眼,待他似有所悟才扯过缰绳,翻身跨坐在秦一的黑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昔日对他有救命之恩的部将。


    “秦一,孤不杀你,是因为你不能死在大凉。从此以后,你我恩怨两清。”


    天边现出一线微光,极目处隐约泛起了鱼肚白,柳遇一刻不敢停留,向南都飞驰而去。推开神庙大门,只见幽微曛暖的烛火旁,薛知宜和严凭正一左一右站在卫安澜面前说话,柳遇冷硬的目光顿时柔软下来。


    浓烈的激动化作不竭的动力,驱使柳遇大步走向卫安澜,再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动摇他的决心。哪怕只有几个时辰未见,对柳遇而言却似度过了亿万斯年。


    他停在卫安澜面前,同往日一般温和微笑道:


    “殿下,我回来了。”


    卫安澜自然察觉出了柳遇的变化。从陷阱逃出后,他的笑容便愈发真切,仿佛千帆过尽,一朵淡雅出尘的兰花自天边迢递而来,荡涤了世间污浊,最终落在她的掌心。


    虽然并未开口,可他胶凝在她面上的目光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带着灼灼暖意浸润在温软的月色中。


    只是这片月色太过美丽,亦太过危险,根本不该存在于她的棋局。卫安澜需要绝对的理性,任何意外的感情因素都只会成为她的牵绊。


    卫安澜稍稍移开视线,点头道:“柳大人,你那边可还顺利?”


    柳遇悠然伸出手,动作从容优雅,“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避到远处,确保其余人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后,卫安澜方开口问道:“秦一如何了?你不会又心软了吧?”


    “我的人会暂扣他五日,五日之后便放他返回碣州。”


    柳遇明白卫安澜不愿再起战火,因此秦一必不能在大凉出事。他失踪五日,碣州必然惊慌,燕帝也定会得到消息。如今大燕战力平平,以燕帝的性格,当会寻个其他理由处决秦一。


    秦一必死,边境换将的确可能引发动荡,但双方同时改命主帅恰恰能维持住微妙的平衡,如今他们要抓住的便是这个短暂的时机。


    五日,很好。


    卫安澜略一沉吟,想到柳遇欲借燕帝之手害死故友,心里未必好受,便安慰道:“他骗你杀你在先,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不必过于介怀。”


    “多谢殿下开解。”柳遇释然一笑,“我们说正事吧,我想先听听殿下的收获,可以吗?”


    他如此说定是秦一那边有进展了,卫安澜想了想,便将薛知宜的过往告诉了柳遇。柳遇一边凝神聆听,一边留意着神庙里的风向,不着痕迹地替卫安澜挡住清晨的寒风。


    “薛姑娘就是‘贺晋’?”柳遇眸光一闪,取出手札叹道,“看来这位薛姑娘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呢……”


    卫安澜蹙眉看着手札上歪歪扭扭的图案,勉强认出这是一只水鸟在荷花丛中玩耍嬉戏,她应当在哪里见过。须臾,一道灵光撕裂浓雾,卫安澜蓦地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


    柳遇点了点头,又把秦一供出的前后两种交易和盘托出,“事情比我想象得要复杂,我担心殿下这边出事,才急着赶了回来。”


    “并不复杂。”卫安澜唇边浮上一层明灿的笑意,她对着柳遇微一挑眉,“我手中还有一张王牌。”


    柳遇定定地望着卫安澜,心中波涛激荡。她的狡黠,她的自信实在太过耀眼,耀眼到令天下万物相形见绌。


    这一局,他一定要助她赢下来。


    卫安澜转回身,脚步轻快地走向严凭,“严大人,我们继续说。如今薛姑娘已把交易明细给了本宫,人证物证俱在。明早本宫会带人捉拿左飞钺,其间恐难以保护薛姑娘,还望严大人代为照顾。”


    严凭脸色黑如焦炭,显然对此不以为然,“殿下当真要在南都掀起腥风血雨吗?”


    “严大人此话何解?”卫安澜倨傲地扬起下颌,“你救下贺晋时就该知道左飞钺暗通他国走私军械,本宫相信凭你的能力不会查不出他贪墨之巨。怎么,严大人身为南都刺史,一方父母官,难道不该为矿场无辜受难的采工主持公道,为这些年来被他欺压的百姓主持公道吗?”


    严凭还要分辩,卫安澜直接将一枚令牌举到他眼前。严凭的嘴角剧烈地抽动了几次,双腿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已落在了地上。


    金纹白虎。


    这是皇帝赐给卫安澜的金牌,若严凭不从,她可以一纸奏疏直达天听,罢他的官,要他的命。


    见严凭服软,卫安澜方满意地勾起食指,敲了敲他的肩膀,“这就对了,严大人还需好好照看薛姑娘,若她少了根头发或者擦破点皮,本宫同样会不高兴的。”


    目送严凭不情不愿地带走薛知宜,卫安澜又对惊蛰吩咐几句,这才和柳遇借着昏蒙天光的遮掩返回了公主府。明日就要去将军府抓捕左飞钺,她还要做很多准备。一直忙到黄昏时分,卫安澜用过晚膳,才独自在书案前细细端详起柳遇带回的手札。


    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份图样,难道事实当真如她所想?


    入夜,柳遇敲开了卫安澜卧房的门。


    “有件事……或许殿下会想知道。”柳遇有些不安地捏紧手中的公文,“其实我尚有不确定之处,但……”


    但如今大敌当前,他不能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线索。


    卫安澜迤迤然放下手札,迎着满室温煦的烛光,露出和柳遇心意相通的笑容,“巧了,我也有事想对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翌日凌晨, 卫安澜亲率精锐直奔将军府。这些人是皇帝派给她的亲信,个个都有以一敌十之能,此前一直驻扎在邻近州县, 直到她对左飞钺动手时才会现身。


    除掉一个左飞钺当然不难, 卫安澜考虑的始终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尽量不影响南都百姓生活和边境局势。她在心中推演了无数次,设想过所有可能,才终于落下今日这一步棋。


    从现在起, 左氏兄弟的命便握在她手里了。


    前夜左飞钺离开宝雁村后,原本住在军营里, 偏巧手下来报王菡身染重疾, 恐有性命之忧, 左飞钺听后心急如焚,也顾不上查实卫安澜的消息, 忙赶回府照料。他熬了一夜,恰逢日夜交替最易困倦的时辰, 左飞钺才刚合眼小憩片刻, 卫安澜的人便已团团包围了将军府。


    “无知妇人, 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左飞钺勃然大怒, 他提枪出门, 只见两拨人马正在院中列阵对峙,冲突一触即发。晓风呼啸,卫安澜负手立于摇曳的火光中间, 逼视他的目光比寒风更加凛冽。


    “哟,长公主殿下这么大阵仗有何贵干啊?本将军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卫安澜冷笑道:“左飞钺,你私铸军械,通敌卖国, 证据确凿,本宫今日便要拿你归案!”


    “一派胡言!”左飞钺义正词严地反驳道,一双鹰隼般的虎目闪烁着凶恶的幽光,“按大凉律,擅闯将军府者当以谋逆罪论处。来啊,给我拿下!”


    将军府护卫得了命令一哄而上,卫安澜一抬手,双方立时战作一团。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卫安澜纹丝不动,旁侧的立冬纵身越过人群,直取左飞钺。


    然而左飞钺毕竟久经沙场,他手下长枪一转,便抵挡住立冬的钢刀。立冬的武器唤作“踏雪寻梅”,以攻击极快出刀无影著称,可在收放自如的百兵之王面前,他一时也难以取胜。


    立冬侧身回防,刀光在左飞钺身侧上下飞舞,宛如疾风骤雨。左飞钺被逼退几步,手腕倏忽抖动,勉强招架住立冬密不透风的攻势。


    二人实力不相上下,但其他人便没有这么幸运了,不多时,保护左飞钺的几名护卫便被立冬砍伤逼退。卫安澜握紧短剑,在左飞钺举枪.刺向立冬面门时,找准了唯一一个可以下手的,稍纵即逝的时机。


    卫安澜踮足上前,恰在此时,身后的树荫里,一把劲弓悄然对准了她的后心。


    积年累月的逃生经历已经让卫安澜形成了强烈的直觉,凭着对危险敏锐的探知,她在背后箭矢离弦的瞬间便疾转身体,右手朝气流变化的方向挥去。


    锵——


    箭头与短剑撞在一起,尖锐的音浪穿透空气,令人的耳膜刺痛不已。卫安澜并无停顿,手腕顺势一提一抖,短剑火星四溅,在铁链的牵引下直接穿透了袭击者的胸膛。


    眼见偷袭的副将才出手就被卫安澜取了性命,左飞钺手中的动作不由一滞。


    昨日收到消息后,他不是没有准备,为防有人以王菡的名义骗他离开军营驻地,左飞钺特地调了两队精兵随行,并把他们交给自己最信任的副将指挥,不想还是不敌卫安澜的人马。


    趁着左飞钺分神的间歇,立冬抓住时机架起他的枪,卫安澜亦同时抽回短剑,反手缠绕上枪杆,意图缴了他的械。可左飞钺反应何等迅速,当发觉自己武器难保时,他干脆撤掉一只手,操纵袖中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卫安澜的面门。


    卫安澜被短剑牵制,无法顺利躲开鞭子的攻击范围。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条完全相同的铁链突然出现,卷住了左飞钺的长鞭——


    一道白色的身影飘然而至,径直杀入人群。在扯开鞭子的同时,他手里的剑锋宛如一条荧蓝的冰凌,泛着冷冽的光华,出其不意地刺向左飞钺的咽喉。


    蕉鹿出鞘,天地黯然。


    来人的动作太快,不过眨眼的工夫,左飞钺双手都被控制住,紧接着便被立冬死死压在了地上。


    “都住手!”


    柳遇大喝一声,剑尖依旧指着左飞钺的脖子。庭院里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看着这位惯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觉得遍体生寒。


    原来他的身手这么好,杀人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放下武器者,可免死罪!”


    将军府护卫面面相觑,不知在谁的带领下,一众护卫纷纷弃了刀枪。


    柳遇浑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见局面已被控制住,他笑着收回卫安澜的短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双手奉上。


    “谢殿下赐剑。”


    昨夜,卫安澜同柳遇商讨进攻将军府的计划时,破天荒地拿出了自己的短剑,“它叫‘朝夕’,是我自己设计,皇兄亲手制作的武器。明日,我分一半给你,若我与立冬力有不逮,你就出手。”


    柳遇第一次得以仔细端详这对短剑,它们通体银白并无纹饰,唯有剑柄上刻着一日一月,通过细韧的锁链牢牢掌握在她手中。


    日月相替,朝夕轮回。


    柳遇看向卫安澜,明白这是她心愿的写照,她的眼界从不在一人一事,而在山河人间。现在,她把最后一层保障交给了他,便是对他最大的信任。柳遇躬身接过剑,郑重道:


    “谢殿下赐剑。”


    一取一还,柳遇说了相同的话,卫安澜微微一笑,视线从他的蕉鹿剑上一晃而过。她走到左飞钺旁边,冷声道:“左飞钺,你几次三番谋害本宫已是死罪,不妨猜一猜,本宫为何不处置你啊?”


    左飞钺自然知晓卫安澜话中的深意。他大口喘着粗气,目光狠狠地剜着她,都怪他一时疏忽,竟让这个妖妇活到了今天。


    话又说回来,左飞钺不信卫安澜离京时宫里面毫无异样,辅国公怎么就没派个人提醒他一句呢!他若败,辅国公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愤怒和困惑轮番席卷,左飞钺额上的青筋的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他的反应尽数落在卫安澜眼中,卫安澜一边擦拭剑上的血迹,一边细数左飞钺的罪行,“二十二年前,大凉国难当头,你贪慕荣华,开关献城,投降大燕,其罪一也;四年前,你为重归大凉,屠灭碣州,反杀燕军,挑起战争,其罪二也。”


    “你胡说八道,本将军是大凉立国的功臣!连陛下都不在意本将军的过去,你难道要违抗圣命吗?”


    垂死挣扎。


    左飞钺丑态毕露,卫安澜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腌臜,“陛下为何不问,你当真不知?陛下给了你多少次机会,可你还是居功压主,滥杀无辜,连琵琶女的弟弟都不放过,哪来的脸在本宫面前砌词狡辩!”


    若不是左家兄弟确有些军事才能,皇帝岂能容他到今日?


    左飞钺犹自不服,狂吼道:“本将军枪下只有叛逆,何来冤魂!”


    “那丹霄观呢?我兄长是被谁所杀?”


    一声尖利的质问自背后响起,左飞钺扭过头,竟看到“高热昏厥”的王菡在小满的搀扶下,正满眼仇恨地盯着自己。


    左飞钺这才明白一切都是卫安澜的圈套。为了在将军府擒拿他,是她指使小满给王菡下药,让她派人传信将他骗离了军营。


    亏他还顾及夫妻之情回府照顾她,简直是瞎了眼!


    “王菡,你给我滚回房去!”


    王菡并不理会左飞钺,她走到卫安澜面前,端正地举起手中的木盒,“妾身受殿下之托搜寻左飞钺藏在府中的罪证。现有其私贩军械数目约十万件,所得银票共计十万余两,另有其以贺晋将军之名与大燕碣州将军的往来书信,妾身不负殿下期望,已将其内容全部译出,呈请殿下阅览。”


    卫安澜接过王菡呈递的证据,见其与薛知宜和秦一的招供基本吻合,满意地点了点头。


    左飞钺没想到王菡会背叛自己,登时目眦尽裂,破口大骂道:“臭婆娘,你居然为了一个老道士出卖我!”


    王菡眼中的怒火顿时熊熊烧起,她握紧双手,厉声道:“左飞钺,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奸诈小人,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不配提我兄长!”


    “王菡!”左飞钺暴虐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庭院,“我得的金银财宝难道你没动过吗?出卖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卫安澜能放过你吗?”


    王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还想活吗?”


    卫安澜抬眸望向王菡,短短数日未见,她的脸颊愈发消瘦凹陷,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妇人之仁从不该是目光短浅优柔寡断,而是存善意,守正道,明是非。便如现在的王菡,为了她的兄长,只要能让左飞钺付出代价,她根本不惧死亡。


    卫安澜掂量着木盒,继续罗列左飞钺的罪状,“从两年前开始,你与大燕碣州将军秦一密谋,杀害贺晋,胁迫醉琴楼花魁薛知宜代之与秦一暗中交易,将大凉国之重器泄露给他国,欺瞒朝廷,其罪三也;”


    “为满足贪欲,你逼迫南都百姓到矿场做工,不顾天气条件,不顾矿石松动,无止尽地开采玳铁矿,两年多来致使数百采工罹难,其罪四也;


    “为阻止本宫调查,你在矿场和宝雁村两处布下杀局,意图置本宫于死地,其罪五也。


    “左飞钺,你不忠天子,不思爱民,桩桩件件哪条罪名冤了你!”


    万籁俱寂,无人敢生质疑,左飞钺听着卫安澜掷地有声的话语,脸色终于灰败下来。


    卫安澜心下长舒一口气。她许诺皇兄之事已经完成,这五条大罪坐实,不光左飞钺,连远在京城的辅国公都脱不了干系,左家覆灭之期指日可待。


    她扬起手指,循着火光一点,尘埃落定,“即日起免去左飞钺南都大将军之职,暂押公主府,封闭将军府,清点财产。来人,带走!”


    公主府众人齐齐应声,卫安澜刚要离开,府门外忽有火光亮起,墙头随之出现了一圈乌压压的士兵。这些人训练有素,皆手持弓箭对准庭院,任他们插翅也难逃。


    身处箭矢包围中心的卫安澜眉梢微挑,她和柳遇对视一眼,二人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相同的答案。


    他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卫安澜转头看向府门, 柳遇则全神戒备地执剑挡在她身前。在一片毕剥的火焰声中,一个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身影慨然走进将军府。


    严凭?


    立冬的瞳孔骤然放大,严凭被迫臣服于左飞钺的淫威, 他这个刺史当得可谓憋屈之极, 怎会在此时包围公主府众人?难道他与左飞钺不睦只是假象,他们其实是一路人?


    因控制着左飞钺不好动作太大,立冬下意识去看卫安澜的神色,却见她面容平静, 短剑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点着掌心。立冬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卫安澜并不意外严凭会带兵围攻, 一切仍在她的预料之中。


    卫安澜眼底映着星点火光, 攸然一笑道:“严大人怎么来了?”


    严凭合袖致礼, 不卑不亢地回答:“听闻殿下在将军府被绊住了脚,微臣特来相助。”


    卫安澜笑容未变, 也不点破他的冠冕堂皇。且不说严凭知道她今日所有的行动计划,却偏偏在左飞钺受缚定罪后出现, 单论他此刻的举动便足以证明他别有居心。


    哪有围着一圈弓弩手相助的?


    “那本宫要多谢严大人好意了。”卫安澜客气地点了点头, “人犯落网, 本宫也该回府了。”


    她拍拍柳遇的肩膀, 示意他收好佩剑。二人并肩穿过庭院, 一红一白恰如他们的张扬与内敛,在渐明的晨曦里交相辉映,熠熠闪光。


    行至阶下, 严凭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出府的必经之路上。


    “殿下请止步。”


    “明白了,”卫安澜拖长声音轻嗤道,“严大人是来杀本宫的。”


    “不敢。”严凭恭敬地弓着身子,连行礼的姿势都稳如泰山, “微臣只是想劝诫殿下——大将军不可出府。”


    “理由呢?”


    “南都地处边境,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难以估量的后果。大将军……”严凭顿了顿,眉宇间的波澜有些微妙,很快他便继续道,“大将军虽有过失,然其坐镇南都多年,除他之外无人能保大凉南境安宁。殿下若执意换将,微臣以为在找到妥当人选之前不宜轻动。”


    卫安澜目光一凛,“仅仅因为才能,就全然不顾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吗?严大人可曾为那些枉死的采工掉过一滴泪,可曾觉得羞为一方父母官,愧对朝廷付与你的信任?呵,倘若真有外敌侵扰,本宫自当重回沙场,不劳严大人费心!”


    严凭被噎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完全没想到卫安澜竟这般油盐不进。他并非阻挠她处置左飞钺,只是想选取一个更加温和的方式,况且严凭并不觉得按他的设想,在等待朝廷指派新任大将军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意外。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退让,僵持许久,卫安澜的耐心已然告罄,“严大人,本宫嚣张跋扈惯了,废立一州之长这种事也不是没做过。若本宫今日一定要带走左飞钺,你待如何?”


    严凭咬紧牙关,努力抵抗住卫安澜眼神的威压,平稳着声线道:“南都乃龙兴之地,微臣身为刺史,不能让殿下翻了南都的天。倘若殿下一意孤行,微臣只有得罪了。”


    话音既落,围墙上的刺史府兵便高高举起弓弩。不料与此同时,柳遇拇指轻捻,幽蓝色的荧光再度出鞘,随着一声清脆悠扬的龙吟,柳遇的剑锋抵在了严凭颈旁。


    他一扬首,不紧不慢地笑道:“严大人,不妨试试是您的箭更快,还是在下的剑更快。”


    若今日注定不能善了,他自当以手中长剑替公主府众人护卫安澜周全,即便头破血流亦在所不惜。


    严凭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这位昔日他一手发掘栽培的,温文尔雅的公子竟似脱胎换骨一般,锋芒毕现。他是因卫安澜而改变,还是……他原本就是这般模样?


    他在他身边蛰伏两年,终于脱去了伪装。


    严凭迟疑不定,几乎难以与柳遇对视。卫安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唇角一勾,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严大人,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收兵回府,本宫绝不追究你的罪责。”


    然而严凭只是抿唇不语,见他心意已决,卫安澜也不勉强,淡淡地唤道:


    “柳遇。”


    柳遇点头答应,从怀中取出一只鸣镝射向天空,脚下的土地隐有震动,数不清的铁骑浩浩荡荡地向将军府靠拢。严凭和左飞钺俱是一惊,将军府的精兵已尽数缴械,刺史府兵也几乎全被严凭调出,卫安澜怎么还有后手?


    她从何处调来了这么多兵马?


    在惊蛰的陪同下,领头身披铁甲的将军威风凛凛地朝众人走来。黝黑的皮肤,炯炯有神的双眼,无不闪耀着坚毅凶悍的寒光,与卫安澜和柳遇在神庙暗道中发现的神秘人重合在了一起。他走到卫安澜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贺晋参见长公主殿下,末将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这人是……贺晋?


    可他不是死了一年多了吗?


    在场诸人早就被接二连三的变故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尤其是当日亲自处死贺晋的左飞钺。他被立冬堵着嘴,仍止不住地从嗓子里挤出呜咽怒吼,双眼红得像要噬血。


    贺晋目不斜视,朗声回禀道:“承蒙殿下搭救,奉殿下诏令,南都军营驻地已整编完毕。边境一切正常,军士各司其职,末将特来交旨。”


    卫安澜略一点头,“贺将军辛苦了,请起。”


    严凭怔怔地看着贺晋。为了收集左飞钺的罪证,一举扳倒这个祸害,他暗中买通数人才救下贺晋,将他藏在神庙的地下暗格里,并借神庙逐渐荒废之机守住了这个秘密。昨日虽得到贺晋失踪的消息,严凭也只以为是左飞钺发现了暗道,再度杀人灭口,不想贺晋居然是被卫安澜带走的。


    既然卫安澜早已找到了代替左飞钺的人,那么他今日以武力胁迫卫安澜……便是犯上作乱。而她昨日让他去神庙,怕就是在试探他。


    不过严凭不明白,卫安澜怀疑他什么?


    事已至此难以转圜,严凭只得垂下双手,认命地阖上双目,“微臣……认输。”


    贺晋眉头直拧成一个“川”字,严凭是他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视不理。贺晋忙掀袍跪下,“殿下,请容末将——”


    卫安澜立即抬手止住他的下拜,“贺将军不必多言,本宫不是赏罚不分之人,严大人保全了你,此功当记。只是本宫想知道,严大人,方才你欲射杀本宫,究竟是为了保南都太平,还是包庇左飞钺,又或是,遮掩你自己的罪行?”


    严凭一愣,心中疑云密布。除了被左飞钺压制得难有作为外,他有何罪行?


    “殿下此言何意?微臣不明白。”


    卫安澜沉声冷笑,拿出薛知宜在神庙暗道中交给她的,从左飞钺通敌密信上撕下的写有“某日亥时,宝雁村一叙”的残片,眯起眼睛道:“怎么,严大人不认得自己的笔迹了?”


    时光倒流回前夜,柳遇忧心忡忡地来到卫安澜的房间。


    “殿下,我能再看看去宝雁村之前,薛姑娘给你的那张纸片吗?”


    卫安澜点点头,从妆台屉子里取出残片,交到柳遇手中。柳遇仔细端详片刻,神情愈发凝重,“殿下可有发现什么不对?”


    一路同行至此,二人早已熟悉彼此思考问题的方式,更在数次配合中形成了近乎本能的默契。卫安澜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这张字条并非出自左飞钺之手?”


    柳遇并不急着下结论,而是直接摊开当日严凭收回他在南都调动差役权力的那份文书。卫安澜细细比对一番,这残片上的时间地点竟是严凭所写!


    然而卫安澜也明白人的笔迹很容易模仿,字迹相似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柳遇看出她的迟疑,提醒道:“殿下注意到纸片的材质了吗?”


    卫安澜依旧不解,“这不就是普通的公文——”


    话音戛然而止,卫安澜恍然大悟。左飞钺写给秦一的密信怎么可能用书写公文的专用纸张呢?是她习惯了朝廷文书和巡按司的案卷,才会忽略掉这个细节。


    柳遇继续补充道:“不仅如此,我知道有一种拼凑书信的方法,借鉴了丝绸织造的经纬之术,可以令重新组合的文字浑然一体,毫无拼接缝隙。只不过此法有个不足,那便是处理过的纸张较原纸会稍稍发黄,但也是极其细微的差别,即便是本人也难以分辨。”


    卫安澜一边听着柳遇的话,一边将手边的两样东西并排凑近明亮的蜡烛。果然如他所言,这段文字应当是薛知宜从严凭过往的信函中剪下拼凑而成的。


    “柳大人,你还真是见多识广。”


    柳遇谦虚一笑。这法子本就起源于大燕,是他那位难产而亡的贵妃庶母教给他的,曾经他还循着这个破绽查出了一桩科场舞弊案,得到了燕帝的大力夸赞。


    往事多思无益,柳遇避开这个话题,斟酌着字句道:“殿下,你说薛姑娘在收到诱杀我们的指令后,故意准备这样一张残片,是想提醒我们她不只被左飞钺一个人胁迫吗?”


    他口口声声念着“我们”,显然是把自己和卫安澜放在了同一阵营,想与她风雨共担。哪怕明知卫安澜不会注意到他的心思——抑或是她在有意回避——柳遇都无怨无悔。


    “严凭和薛知宜都知道贺晋藏在暗道中,或许是严凭不便频繁出入神庙,才让身在醉琴楼的薛知宜代为照顾。我想他之所以会找上薛知宜,是因为发现了她与左飞钺的合作……”卫安澜沉默片刻,眸光有些虚浮,“柳大人,你看看这个。”


    卫安澜拿出的正是去矿场见郑三那日,郭澄明借请安之机暗中塞给她的字条。字条上用血写着一个“嚴”字,然而严字上方的双口之一却被替换成了“心”字,书写的位置也更高。


    “口不对心。”柳遇喃喃念道。


    “不错。”卫安澜认同道,“起初我也不明白郭大人为何会写这样一个奇怪的字,但现在似乎都能说通了。”


    心口不一的人是严凭,而血即为“薛”,郭澄明在用字谜提示卫安澜,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火光悠悠晃动,幽深的阴影投射在秦一亲手所绘的手札上,又明晃晃地落在卫安澜逼视严凭的明眸中。


    “严大人,你借助推广医馆学堂的政策大开民智,城西神庙因此荒废,此举正好帮你藏住了贺将军,又可以不去醉琴楼便能与薛姑娘碰面。”卫安澜冷声道,“两年来,你除了通过薛姑娘搜集左飞钺的罪证,难道就没有逼迫她做过任何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吗?”


    严凭身处重重包围却不显狼狈,“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卫安澜轻启朱唇,偏偏此时一阵彻骨的冷风扫过,激得她打了个冷战,又仿佛冲淡了她揭露真相的快意。


    这种感觉出现得太过突兀,锋利的铁钩正死死扯住她的思绪,让她的动作慢一点,再慢一点。


    柳遇敏锐地感知到了卫安澜的异样,他横迈一步靠近她,侧头示意,询问她是否安好。


    卫安澜闭了闭眼,将一切芜杂挤出胸臆。想到严凭毕竟搭救贺晋有功,卫安澜径直走到他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你逼迫薛姑娘从秦一那里买回的军械藏在哪了?”


    秦一所绘之图乃是鸳鸯戏莲,卫安澜和柳遇都只在左麒出事的那间房见过,但因此纹镶嵌在秦楼楚馆的妆台上实属正常,故而之前两人均未在意。可当这个花纹出现在秦一笔下,又被他称为交易凭信时,情势便严重了许多。


    离开神庙后,卫安澜命惊蛰查探,方知这间房属于薛知宜,且整个南都的青楼里都找不出第二个相同花纹的装饰。正是秦一的交代暴露了严凭,也补全了迷局中的最后一点空白。


    毫无疑问,和秦一在宝雁村做两笔交易的都是薛知宜。她听从左飞钺的命令,以贺晋之名将军械卖给秦一,再受严凭指使,以高价买回大部分军械,暗中转移。


    秦一所描述的神秘人话音雌雄莫辨,正是薛知宜遮掩身份的手段。她能假扮贺晋,便完全可以再改换另一种男声,用难听的嗓音说话反而欲盖弥彰。


    目前仅剩的问题便是严凭为何要瞒着朝廷购买军械,这些军械又被转移到了何处?


    面对卫安澜的质问,严凭瞳孔一缩,却并没有被拆穿的恐慌或羞愤,而是发自内心的厌恶和猜测被证实的释然,更充满着无畏的嘲弄。


    一阵错愕侵占了卫安澜的心口。她在巡按司见过许多种眼神,鄙夷,恐惧,哪怕再穷凶极恶的匪首,再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眼底最深处都是有惧的,那是人求生的本能,可她却从未见过严凭这样的神情。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欲将他的心思条分缕析地拆个分明,“薛姑娘一介无根无依的风尘女子,若非被你逼迫,她哪来的银钱,哪来的胆子?严大人是否要本宫召她来与你对质?”


    “原来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严凭低低笑着,双肩似难堪重负一般松垮下来,“殿下命她去了矿场,微臣便是想对质也见不到活人了吧?”


    她何时吩咐薛知宜去矿场了?


    如同突如其来的风暴,卫安澜心中骤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几乎蚕食了她所有理智。


    拢在袖中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卫安澜用尽力气维持住平和的表情,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薛知宜是你什么人?”


    她并非在问严凭胁迫薛知宜做什么事,亦非他们有何密谋,而只是在问二人是何关系。


    严凭直视卫安澜,满是嘲讽地勾唇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卫安澜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错了。


    全错了。


    天旋地转,卫安澜额头一片冰凉,连身后的柳遇都听出她气息凌乱,似是陷入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柳遇正要去拉卫安澜的手,便见她跌退两步,而后飞快地从贺晋的骑兵队伍中抢出一匹快马。


    “惊蛰,你处理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晓光未明的南都一片寂静, 骏马飞驰,形如划开夜空的闪电,溅起点点星河。卫安澜低伏着身子, 两侧的房屋和远方的山峦尽皆模糊成虚幻的轮廓, 狂风濡湿了她的眼睫,灌进了领口,渗进了皮肤。


    麻木的刺痛一浪一浪涌上来,可比这漫天的风还要冷的, 是她的心。


    卫安澜本以为有贺晋作为最后一重保障,擒拿左飞钺, 引出严凭如同探囊取物, 不想她却被连日调查的顺利和接近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掉入了真正的陷阱。


    石兴在醉琴楼密会,她因而落入神庙暗道, 发现了疑似左飞钺藏匿军械的木箱;方浦纵火落网,她因而前往玳铁矿矿场, 适逢矿洞垮塌, 事后从郑三处取得暗道机关图, 救出了贺晋;薛知宜撞破左飞钺的秘密, 她因而困于宝雁村陷阱, 从秦一口中得知了交易的真相,又从残片推断出严凭亦怀有异心。


    本以为顺理成章,严丝合缝的推论, 现在想来,步步巧合,处处破绽。


    毫无疑问,她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石兴把卫安澜绑架到神庙, 目的正是引导她发现暗道和藏于其中的空箱子,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军械上。然而,无论买卖军械的是左飞钺还是严凭,都不应该把箱子囤积在暗道里,这样做只会授人以柄,招来数不清的麻烦。


    不仅如此,方浦通过郑三“意外”发现的机关图及“明出”印章,促使卫安澜再探神庙,不也是为了让她“刚好”发现贺晋吗?


    一年前,贺晋为严凭所救,他们二人必定知道些内情。若严凭是南都阴谋的主使者,他不会留下印章的破绽,而且应当在卫安澜和柳遇从暗道逃生后便将贺晋转移走。彼时卫安澜并未怀疑严凭,薛知宜无凭无据,严凭根本无需涉足这趟浑水,只作壁上观即可。


    显然,石兴二人与左飞钺和严凭皆非同路。


    一旦确定这个结论,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渐次浮现在卫安澜脑海中,骤然暗下的世界里,唯有一人沐浴在荧火中忽隐忽现,如梦似烟。


    那个一点点释放线索,指引方向,并在最恰当的时机将她和柳遇的目光从左飞钺转向严凭的人,正是——


    薛知宜。


    石兴和方浦遭灭口时她在场,落入暗道时她在场,发现贺晋时她在场,与秦一进行两次不同交易的是她,乃至最先通过左麒之死把卫安澜和左飞钺的冲突摆上台面的人也是她……


    一幕幕场景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卫安澜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郭澄明许是发现了严凭经常暗中与薛知宜来往,才会写下“心口不一”的字谜,殊不知这份好心再一次帮薛知宜骗过了卫安澜。


    在神庙里,薛知宜曾言道左飞钺能背主一次,就能背主第二次,第三次。卫安澜凭什么认为她欺骗了她一次,就不能欺骗她第二次,第三次呢?


    谎言与背叛,从来都是层见叠出,无休无止。


    无论是左麒之死,还是受左飞钺和严凭威胁,抑或是替陆桓办事,卫安澜一旦起了疑心,她便什么都说了。


    每一句话,每一滴泪,每一分身不由己,都是为卫安澜量身打造的真情流露。


    在这场阴谋里,薛知宜骗过了左飞钺,骗过了严凭,甚至骗过了陆桓,她原本就该是石兴持信物在醉琴楼约见的人。


    “殿下命她去了矿场”,严凭一句话点醒卫安澜,让她记起了自己来南都的目的。


    寻找证据一举击溃左飞钺是皇帝交给她的任务,而循着玳铁矿残渣的线索,调查山河血字谱才是她的初衷。


    方浦希音毒发时,卫安澜刚好分析出二人并非辅国公的手下,而从属于第三方势力。加之柳遇在暗道里发现血字纸片,薛知宜瞒着卫安澜独自前往矿场,都说明左飞钺从来都不是附骨之疽,他们的目标是山河血字谱。


    前次玳铁矿坍塌正是让卫安澜以为第三笔天灾已经应验,从而放松警惕,不再关注矿场,便于他们的后续行动。


    所以,诅咒尚未成型。


    马行颠簸,卫安澜还是撤开一只紧握缰绳的手,试探了几次,终于按在了荷包上。玉佩坚硬,血痕狰狞,她几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迷茫过。


    好不容易从逝于掌心的流沙中抓住一缕微痕,不想几番抽丝剥茧,得到的真相却如此不堪。耳边尽是汩汩的血流声,心口随之泛起剧痛,卫安澜不敢再想下去。


    若天灾未定,薛知宜会做什么?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夜玳铁矿燃烧爆炸的噩梦,真的是天命预知吗?


    浓浓的晨雾中,矿山的玄色轮廓一层叠着一层,宛如鬼影幢幢。卫安澜勒马停在矿场门前,久久没有动作,整个人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身后传来一声高亢的嘶鸣,卫安澜僵硬地转过头,竟是柳遇循着马蹄印追了过来。


    心下坚固的屏障隐有晃动,本就尚未理清的思绪纠缠成团,卫安澜冷着脸,淡淡地下了逐客令,“你来做什么?回去。”


    柳遇看出她情绪不佳,温和一笑道:“惊蛰公子不放心殿下,命我来看看。”


    一路上,柳遇同样仔细思索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也觉出了些端倪,但他还是不明白卫安澜为何会突然丢了魂似地疾驰至此,这其中必然还有被他忽略的细节。


    柳遇驱马向前,走到卫安澜身侧,忽见她避开他的注视,低声道:“柳遇,如果我看错了一个人……”


    渐弱的声音消散在呼啸的晓风中,她似乎是在问柳遇,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惯来不允许任何外物遮蔽双目的卫安澜,在这一刻,一对明眸失去了焦距。


    这番示弱让柳遇心中一痛,他再度靠近几寸,轻轻覆住了卫安澜的手背。


    “殿下,没关系,我在,我会做你的盟友。”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她犯下怎样的错误,他都应该包容她,陪伴她,支持她。


    身下的两匹马交颈厮磨,二人的距离又一次拉近。一红一白的颜色交叠在一起,犹如清冽的雪洒落在鲜艳的花海,映出炫目的光泽。


    真实而温热的触感从肌肤蔓延到身体各处,卫安澜微微垂眸,浓密的长睫不由自主地颤动着。不知为什么,她混乱的心神竟真的因为这只手归于沉静,归于坚定。


    薛知宜骗了她如何?第三笔诅咒即将发生又如何?


    她不信“天灾”会因人力更改,若劫祸注定降临,那就找到薛知宜,看看她要怎样制造天灾,彻底破解阴谋。


    柳遇收拢五指,指尖顺势扣在卫安澜掌心,“殿下,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卫安澜略一沉吟,只道:“严凭说我让薛知宜来了矿场。”


    群山俱寂,柳遇似有所悟。


    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整理好思绪翻身下马。她找到看守矿场的立秋,问道:“薛知宜来过吗?”


    立秋点了点头,“半个时辰前来的,说是惊蛰让她来取一样东西,往后山去了。”


    柳遇不觉皱了皱眉。薛知宜还真是厉害,知道搬出卫安澜的名头可能会引起立秋怀疑,便拿惊蛰当幌子。看来她不光了解卫安澜,还很了解她的手下。


    听了立秋的话,卫安澜再无迟疑,正色吩咐道:“命所有人撤出矿场,一个都不许落下!”


    因此前坍塌的主矿洞尚未修缮完成,卫安澜不允许开工,这个时辰只有几名监工例行检查各个矿洞及熔炉的情况。得到卫安澜的命令,众人虽不明所以,也都依言离开了矿场,连正在养伤的采工也被尽数抬出。


    好在距离矿场不远便有一处武库,平时用于接待朝廷前来清点军械的官员车马,立秋便把所有人暂时安置其中。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卫安澜要来一把铁铲和一份地图,借着火光默记矿场的山势地形,偶尔抬头远望连绵起伏的后山,目中似有搜寻之意。


    见她脸色苍白不同以往,立秋忙悄悄把柳遇拉到一旁,掩口问道:“柳大人可知殿下在找什么?方才她为何问起薛姑娘?在下愚钝,还请柳大人赐教。”


    柳遇垂眼思索一阵,摇头叹了口气道:“若殿下的心思那么好猜,陪她到这里的人就应该是惊蛰公子了。”


    并非柳遇刻意隐瞒,他虽已理清楚薛知宜就是南都一系列案件的幕后主使,但她真正的目的,卫安澜如此恐慌的缘由,柳遇尚不确定。在将军府中,卫安澜分明心急如焚,为何现在倒没那么着急了?


    见柳遇也一头雾水,立秋有些失望,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向了卫安澜。风吹起她的裙摆,昏暗辽阔的空地上,唯有一抹炽烈的红在熊熊燃烧。


    待确定矿场里再无百姓和卫兵后,卫安澜方收回目光,“你们俩也出去吧,立秋守好门。”


    “不行!”


    柳遇和立秋异口同声地反对。柳遇大步走到卫安澜身侧,稳了稳语气道:“殿下,说好了做盟友的,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卫安澜平静地扬起下颌,眼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若说心中没有动容自然是假,可他根本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何必执着地去做林木池鱼呢。


    她不想死,亦不需要旁人受她连累,替她而死。


    然而,柳遇的神情格外认真,认真到卫安澜忽地生出了退缩之意,不敢直视那灼眼的火光。


    一边不愿对方独自涉险,一边不愿对方接触诅咒,双方互不相让。僵持片刻,卫安澜不想再继续这毫无意义的争执,便随意道:


    “好,你一个人来。”


    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山,柳遇朝立秋点点头,示意他安心,这才紧跟住卫安澜的脚步。


    天色亮了几分,远山的线条在雾气的勾勒下,如同溪流从大地上淌过,影影绰绰,神光离合。


    卫安澜早已将矿场的地图熟记于心,这里的山脉走势,地势高低,乃至玳铁矿与煤炭的分布位置,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她径直来到后山一处有明显挖掘痕迹的土堆旁,蹲下身用铁铲挖了起来。


    郑三说石兴二人曾在后山密谋几个晚上,除了此前的推论外,必然还要确保他们最终的计划万无一失。因此,与其漫山遍野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搜寻,不如先来这里碰碰运气。


    柳遇被卫安澜的动作吓了一跳,难以想象堂堂长公主居然会拿着铁铲来后山挖土。他眉头微蹙,弯下腰轻声询问:“殿下,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找什么?我来帮你。”


    卫安澜双唇微张,避重就轻地道:“我也不确定。火药,烟花,炉炭……总之是任何能引起爆炸的东西。”


    爆炸?


    柳遇脑海中仿佛有处幽暗短暂地亮了一瞬,重现出了它原本的色彩,他想抓住这闪念灵光,可惜只是徒劳。


    当——


    铁铲被什么东西阻住了力道,卫安澜拨开沙土,发现下面竟埋藏着一条比腰还粗的铁管。她伸手去摸,管身微微发热,卫安澜的心里猛然“咯噔”一声。


    且不说这根铁管的位置十分奇怪,单是论埋在地下的金属,触手该是冰凉的,怎会有温热的感觉?


    难道说……


    预感渐渐成真,卫安澜忙又挖开范围更大的地面,黑漆漆的铁管依旧在延伸,如同沉睡的蟒蛇。看着她手下急切的动作,柳遇大致猜到了她的意图,他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铁管上,示意卫安澜去击打不同的位置。


    卫安澜一愣,想告诉柳遇他的想法无异于煎水作冰。纵使他耳力胜她一筹,薛知宜他们怕是将铁管铺满了矿场,仅凭这几尺距离差,他如何能通过声音判断方位,找到源头?


    柳遇看出她的不信任,只淡淡笑了笑:“殿下,试试吧,能确定基本方向也是好的。”


    卫安澜别无他法,只好按柳遇所说动手敲击,柳遇则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地伏在铁管上,凝神倾听。如她所想,金属相碰的声音几乎完全相同,不过柳遇关心的不是音色,而是回声的声浪,远近,曲直,都有所不同。


    与寻常管道迥异的,还有一阵阵呼啸刺耳的风……


    不多时,柳遇直起身,表情有些凝重,“地下铺了很多铁管,纵横交错难以分辨,偏东的声音更短促也更沉闷,不是很通畅,应是被堵住了。但这些管子为什么会发热,总不会是有人在生火取暖吧?”


    东边。


    卫安澜朝东一望,一眼便瞧见了冶炼矿石的熔炉所在的山洞。她并不怀疑柳遇的判断,皱眉想了想,问道:“管道里是否有风声?”


    “有的。”柳遇很肯定地点点头,“不过有些奇怪,风时急时缓,且变化规律,正常地下的风该是连续细微的才对。”


    若风声有变,那自然是……人力所为。


    如今距离真相越来越近,卫安澜只能见招拆招,她抬手按了一下额头,强自压抑住内心的不安,“柳大人,你帮我到这里已经足够了,请回吧。”


    “我不会走。”


    柳遇倾身靠近卫安澜的面容,双唇弯成一如既往的弧度。他依旧戴着那张精致的银色面具,或许只是错觉,环绕在他周身的阴翳似乎淡了不少。


    对于柳遇愈挫愈勇的示好,卫安澜已然无法装作看不见。她无心纠缠,又不能一拳将他打晕在后山,便闭目摇头道:“你想清楚就好。”


    她给过他机会,可柳遇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如果他执意用命换取她的信任,那她无论如何都拦不住。


    卫安澜扔下铁铲,抖了抖衣裙上的污泥,迎着朝阳即将升起的方向快步走去。


    熔炉位于矿场地势最平整之处,这里的山洞洞口不大,但隔音又避风,还混杂着常年累积的散不去的尘土气息。眼下几个熔炉均已被开启,风源源不断地灌进炉体,洞里燥热难耐,连地面都隐隐传出了沉闷的轰鸣声。


    卫安澜仰视着一排排鬼魅般的,轻易便能将他们吞入腹中庞然大物,心中没来由地警惕起来。她低声问柳遇:“你觉不觉得我们上当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卫安澜的猜测,他们头顶忽然传来悠长的风声,随着一声沉闷的拖拽,身后的光线陡然变暗。二人急忙回头,本就不大的洞口竟被一块巨石堵住了,柳遇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找到向外发信号的孔隙,不想那巨石居然严丝合缝地卡在了洞口,仅靠他们两人根本无力推动。


    至此,前方难测,后路已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机关?”


    卫安澜和柳遇同时反应过来。薛知宜既然在矿场布下如此大的手笔, 信心十足地吸引他们来此,怎会想不到阻截外援呢?使用机关,既能达成目的, 又不至于弄出过大的动静引来旁人。


    她可真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一粒被灼烧得通红发亮的煤渣从熔炉中跳出, 停在二人中间。在一片烟熏火燎的黑暗中,柳遇却十分轻松地笑出了声。


    “这下殿下赶不走我了。”


    卫安澜眉宇间掠过一抹黯然,倘若时光倒回,她方才定会再坚持一下。然而现在后悔已无用, 既然退路被阻,便只有向前。


    可她对冶炼之术几乎一无所知, 连熔炉的结构都不清楚, 何谈破解阴谋呢?


    因空气中飘浮着烟灰, 卫安澜不敢点火折,她想了想, 捻开了短剑剑柄处的太阳花纹。一团荧蓝自掌中升起,堪堪照亮身边范围极小的地方, 但对二人而言, 这点光亮已经足够。


    “夜明珠?”


    “玹珠, 一种可以发光的珍珠, 皇兄送给我的。”


    卫安澜指尖擦拭过珍珠, 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柳遇见状,接过短剑轻声道:“我来。”


    他借着微光检视一番, 原本模糊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恍惚,“一般冶炼矿石是将玳铁矿和煤炭混合投入炉内,点燃下方的炭火维持燃烧,炉体温度便会升高。矿石融化后, 金属部分和矿渣煤渣分层排出,即可进行下一步锻打加热。因此,熔炉至少要有铁口、渣口和风口三处开口,但……殿下看这里。”


    卫安澜微微躬身,待看清柳遇手指的位置时,额间不禁滑下一滴冷汗。


    添炭的炉膛被堵住,原本应该开放的铁口和渣口全都套上了皮囊,皮囊另一端连接的正是埋藏在地下的铁管。


    “不怕高温……这不像是普通的皮囊。”


    柳遇点了点头,解释道:“此物乃炉橐专用,因其材质有韧性不易破损,最初用于给熔炉吹风。不过经东汉一位官员改进,如今冶炼矿石多用水排。”


    所谓水排,便是利用流水之力,通过上下卧轮和连杆往复不断地向炉体鼓入空气,既节省人力,又能昼夜不歇,大大提高了冶炼的效率。


    光线过于昏暗,卫安澜使劲眯眼才得以看清熔炉的风口。如柳遇所言,水排持续鼓风,炉体把加热后的空气通过皮囊注入铁管,薛知宜俨然是把矿场都变作了熔炉的一部分。


    只是,她为何要费尽心机制造这么大的“熔炉”呢?


    猛烈的风将皮囊吹得一鼓一鼓,发出“嗡嗡”的声响。当余光瞥到到熔炉后方一处被照亮的山石时,卫安澜倏然变色,“玳铁矿难以单独成山,矿场地下是……易燃的煤炭……”


    饶是她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的声音也不由得颤抖起来。卫安澜艰难地看向柳遇,柳遇顿觉一股寒气从脊背攀援而上,幽蓝的珠光在他的面具上遽然一晃。


    “所以,他们的目的……是炸掉矿山?”


    柳遇试探着道,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疯狂的结论。柳遇迅速梳理了一遍已有的线索,很快,他的语速便恢复了正常。


    “不错,他们借助矿山特殊的地形把矿场分为了三层,最上面是正常冶炼的熔炉,中间是中空管道,最下方则是煤炭。管道必是通过阀门控制,只要关紧阀门,点燃引线,加热的空气迅速膨胀,管道便会爆炸,地面塌陷,矿山迸裂,而煤炭……”


    而煤炭暴露后,会在空气中持续燃烧且难以扑灭,此时玳铁矿的矿场,乃至方圆数里的土地都将化为一片焦土。若非卫安澜及时将采工迁出,后果不堪设想。


    薛知宜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为何会筹谋如此毒计?


    柳遇心神震荡,久久难以言语。思绪闪动,上次矿洞坍塌时卫安澜失魂落魄的模样悄然浮现,柳遇蓦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本不允许任何人跟随,又十分明确地寻找火药一类的东西,仿佛早就知道这里会爆炸……


    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对方真正的目的是山河血字谱。


    只有这个诅咒才会让卫安澜有如此剧烈的反应,她欲言又止,是不愿让任何人窥视这个秘密,不给旁人留下对付她的把柄。


    这次爆炸注定会引发无数谣言。在凉人看来,玳铁矿坐镇南都龙脉,是无比金贵的象征。万一矿场出事,南都乃至整个大凉都会掀起一番动荡,届时卫安澜“祸国妖星”的罪名就彻底洗不清了。


    因此,她宁可拼上性命也要阻止玳铁矿出事,否则她即将面对的不光是薛知宜背后的势力,还有皇帝和臣民的背弃。


    柳遇有些失神地望着卫安澜,他震惊于她陷入的阴谋,折服于她身处危局的冷静,还有些许彼此心知肚明却都不愿点破的心疼。


    神明无道,君王无能,才会让一个女人背负王朝的兴衰毁誉!


    这日复一日,屠刀悬顶的煎熬,他不敢想她是怎样捱过来的。


    在后山和熔炉边停留许久,卫安澜的脸上沾了烟灰,发髻也有些松动,唯有一双瞳眸依旧坚定,在森幽的光晕里绽开明亮的光辉。


    柳遇靠近卫安澜,缓慢而温柔地将她鬓边的碎发捋至耳后,“殿下,你去找阀门吧,我来想办法让水排停下来。卧轮和连杆均非坚不可摧,没有空气,炉膛的火烧不了多久。”


    “不行。”卫安澜抬手指向连接熔炉的铁杆,“这个水排连着硫磺硝石和引线,全靠卧轮转动维系平衡,一旦卧轮停下,恐怕地下煤层就会立刻开始燃烧。熔炉所有开口都被封死,一样会爆炸。”


    她默了默,直直看入柳遇的眼睛,“薛知宜见不到我必不肯罢休,我怕是活不成了。抱歉,连累你了。”


    柳遇却笃定一笑,无声地牵住卫安澜的手,把所有深埋于胸的力量都倾注在她的掌心。


    “你不会死。”


    想要山河血字谱应验,卫安澜便不可能死。薛知宜已经进入矿场半个时辰了,可方才采工撤离时她依旧没有动手。既然她在等着卫安澜,他们就尚有扭转乾坤的机会。


    去见她,就能活。


    十指相绕,卫安澜心头重重一悸,惨淡的笑意逐渐染上了生动的颜色。她忽然在想,这一次,若能与他携手战胜神明,拯救黎庶,亦不失为人间乐事。


    若不能,至少他同自己一样,也是个不信神明的“异类”。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头脑重新恢复了近乎冷酷的平静,她以毅然决然,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既然这样,那就先找到阀门,我倒要看看没有密闭的管道会如何爆炸。”


    世上没有破不掉的机关,没有解不开的谜题。


    一定要停下这场“天灾”!


    山洞不算逼仄,然而在幽蓝的微光中,卫安澜和柳遇只能勉强看清周围的轮廓。沉默着走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卫安澜蓦地停下脚步,对柳遇打了个手势。


    地上有一行簇新的脚印,看来薛知宜就在不远处。


    恰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转过拐角,不偏不倚地飘入二人的耳朵。


    “长公主殿下,你终于来了。”


    见薛知宜肯现身,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心中俱是松了一口气。她垂眸思索片刻,示意柳遇暂且止步,万一她无法劝服薛知宜,还需要柳遇相助。


    不料下一刻,薛知宜便似读懂了卫安澜心之所想一般,嗤笑道:“柳大人也进来吧,你又没看过地图,不熟悉山洞里的机关,万一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殿下立即就会粉身碎骨。你一定不想看着她惨死吧?”


    卫安澜眉间微蹙,薛知宜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只好让柳遇同行。转过石洞,二人的视线立即被高低呼应的火光填满,薛知宜正坐在一截铁管上方,纤长皎白的玉指间,尚未点燃的烟花上下翻飞。


    一贯清丽温婉的碧衣女子,此刻剥去了所有伪装,嘴角泛着妖异诡谲的笑容。


    洞里分明又闷又热,卫安澜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过她见多了薛知宜这般拥有两张甚至数张面孔的人,因此也没有过于惊讶。


    只是一点点超出掌控的微澜而已,卫安澜面上依旧从容镇定。她在距离薛知宜十余步的地方站定,轻声唤道:“薛姑娘。”


    “事到如今,殿下就不必假惺惺地称呼我的名字了。”薛知宜随意摆弄着手里的烟花,嗓音冷漠又疏离,“在殿下心里,我难道不是一个心机深沉,虚情假意,视人命如草芥的骗子吗?”


    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爆响,卫安澜勾了勾唇,眉目淡淡。


    “如果你是指把我、左飞钺、严凭,甚至我舅父都耍得团团转,这是你的本事,我输得起,不会恼羞成怒。”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山洞里的情形,试图找出阻止矿场爆炸的方法。然而,环视一周,卫安澜心中升起的只有绝望。


    铁管的阀门就位于薛知宜身侧,眼下正“嗤嗤”地冒着热气。无论卫安澜和柳遇出手如何迅速——哪怕是立秋在此——薛知宜都能在被武器击中之前将烟花点燃投入铁管,山洞瞬间便会夷为平地。


    薛知宜并不看卫安澜,而是格外优雅地从左手边的陶罐中舀出一勺水,添进另一侧透明的琉璃缸中。卫安澜追随着她的动作望去,发现琉璃缸里已然半满,而就在缸口,一条粗长的棉绳悬挂其上,绳头浸泡在水下,如同干涸的土地正在贪婪地吸吮甘霖。


    卫安澜摸不清薛知宜的动机,便决定先稳住她,伺机而动。柳遇站在卫安澜身后,亦悄悄扶上她的手臂,安抚她不要着急。


    “不愧是殿下,输都输得如此坦然,真是令人敬佩。”薛知宜尖酸刻薄地抬眸,又看了看自己这身碧绿罗裙,抿唇笑道,“呵,花魁娘子又如何,表面风光而已,所有人还是把我当成卑贱的妓女,无依无靠,任人蹂躏。”


    她的神情冰冷如雪,然而眼中似有什么东西带着波澜不兴的疯狂,正欲死灰复燃,“左飞钺那个蠢货,被我撞破了通敌叛国的秘密竟不思灭口,我陪他睡了几次他便心满意足了。他迷恋我的身体,对我言听计从,甚至还让我代替贺晋出城交易……把这样的废物交给朝廷,应当能给你记一大功吧?”


    “严凭倒是个实诚人,就是智谋不足,看见我掉几滴眼泪就受不了了。其实我们的合作很愉快,他保我不受左飞钺为难,我给了他不少左飞钺的罪证。”


    说着,薛知宜抬起两根纤长的手指,在眼前一捏,又做成焰火绽放的手势,“可惜啊,人性总是经不起考验的。我只是用了一点小手段,他便心生疑虑,觉得你目的不纯。对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刀兵相向,想来他也难逃罪责吧?”


    薛知宜轻笑一声,又向琉璃缸里添了一勺水,深深地看向卫安澜和柳遇,“你们一定觉得我在炫耀,可我是实实在在地周旋于南都各方势力间,把一个个自命不凡的男人玩弄于股掌。难道这些不值得那些轻贱我的人高看一眼,不值得炫耀吗?”


    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山洞里,被石壁上的火光熏出虚妄又迷离的暗影。


    卫安澜默然注视着薛知宜,眼底深幽的光芒逐渐柔软下来。其实她很理解薛知宜,她才貌双全却流落风尘,必然吃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若咒骂能消解她心头怨愤,兵不血刃地解决危机,卫安澜愿意当这个听众,愿意竭尽所能地帮帮她。


    “又是这种眼神……”薛知宜了然又厌恶地冷笑道,“你还真是和你舅父一样,那么宽厚,那么悲悯,像可怜快冻死的小猫小狗一样可怜我……打动你们实在是太容易了,太容易了……”


    “我没有可怜你,我一直都很敬佩你。”卫安澜温声道,“薛姑娘,无论如何,你帮我拿住了左飞钺和严凭的罪证,于社稷有大功。我可以帮你脱了乐籍,以后——”


    “别说了!”


    薛知宜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胸口不停地起伏,一直被压抑被控制的猛兽终冲出藩篱,吞噬了她的全部理智。


    “左飞钺严凭之流不过尔尔,就连你舅父陆桓也是个自作聪明,自以为能掌控我的蠢货,他们不配入我的眼。”薛知宜颤动的瞳仁里迸射出无边的怨毒和恨意,“我最恨的是你——卫冉,卫安澜!”


    她蓦地站起身,仿佛失去了耐心一般,直接抱起陶罐,将其中的液体尽数灌入琉璃缸。一股淡淡的异味混杂着松明子的芳香扑鼻而来,卫安澜呼吸一紧。


    无暇思考薛知宜为何会恨自己,方才那一瞬,卫安澜想明白了她的意图。


    “薛姑娘,你……”


    “才猜到?”


    薛知宜愉快地一扬手,陶罐撞在石壁上,登时四分五裂,“看来我们的长公主也不是无所不能啊,竟不知大半个南都地下都铺满了煤矿?”


    此话一出,连柳遇的表情也变了。他恍然意识到陶罐中装的不是水,而是油,那根棉绳正是连接地下煤层的引线,薛知宜一早就做好了引燃煤矿的准备。


    柳遇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挡住卫安澜,痛心道:“薛姑娘,你与殿下的恩怨明明可以私下解决,何必——”


    他倏地收口,觉出了蹊跷之处。倘若薛知宜只是一枚执行山河血字谱的棋子,她怎么可能让卫安澜丧命呢?卫安澜死了,后续的诅咒便无法应验了。


    她不该杀卫安澜,难道他们的判断还有偏差?


    薛知宜扬起下颌,疲惫的脸色遮掩不住发自内心的恶意,“本来在刚才——又或是早在二位第一次踏入矿场那天我就该动手了,但我善良,不想牵连旁人。”


    柳遇冷笑一声。引爆铁管,点燃煤炭,薛知宜哪里是不忍牵连无辜,她是要让南都子民为她的疯狂和仇恨陪葬啊!


    这时,沉默不言的卫安澜终于开口,“薛姑娘,你只是要我死,对吗?”


    薛知宜一挑眉,手中懒洋洋地掂着烟花,好似默认了她的话。卫安澜点点头,动作极轻地后退两步,方低声说了一句“好”。


    话已至此,柳遇哪还能猜不出卫安澜的心思,他大惊失色,忙回过身去拦她。


    “殿下,别——”


    然而卫安澜动作更快,她避开柳遇,左手挥起短剑,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论一个理科生写文时有多爱研究古代冶炼技术和机械工程,会画草图设计整个机关布局的那种~简而言之,科学无处不在,要相信古人的智慧!【小剧场】柳遇:为了给我家殿下打好辅助,我觉得我好像那个什么度什么包……作者:不用怀疑,你就是。卫安澜:毕竟本宫已经是个满级号了,作为男主你总得有点用吧?


    第48章


    撕裂肺腑的剧痛席卷全身, 卫安澜宛如一片深秋的落叶无力地飘落。山洞闷热,火光迷乱,时间恍惚被无限拉长, 在触碰到冰冷僵硬的土地前, 她跌靠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殿下!”


    柳遇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卫安澜,看着剑下不断涌出的鲜血,狂乱的心跳几乎盖住了他所有的感官。沸热的血打湿了掌心,柳遇无措地看着卫安澜, 心道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就算是为了让薛知宜放松警惕改变主意, 又何必对自己如此狠心!


    她不会觉得痛, 不会觉得不值吗?


    猩红的花朵在卫安澜艳如朝阳的衣裙上并不显眼, 可落在柳遇眼中,却比地狱修罗更加触目惊心。他抵住她布满汗珠的额头, 喉口哽咽,一遍遍低声唤她的名字。


    “安澜……”


    连日来的奔波操劳本就让卫安澜的身体接近极限, 如今这一剑虽不曾伤及要害, 但还是让她身体每一寸经脉都疼痛欲裂。卫安澜强撑着从柳遇怀中坐起, 用空出来的右手竭力撑住地面。


    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 就连石壁上窜动的火焰也如一条条警戒的金蛇, 狂舞不休。


    “薛姑娘,你我之间若有家族仇怨,又或是我错判过什么案子, 我这条命赔给你,你可以安全离开南都……但,请你不要伤害无辜的百姓!”


    卫安澜声音低哑,还夹杂着隐隐的颤抖, 但她的头脑却因为疼痛异常清醒。


    按她和柳遇心照不宣达成的共识,薛知宜无疑是被派来实施山河血字谱的人选。既如此,依她方才所言,她的确应当在卫安澜命人迁走采工之前就引爆炸药,坐实第三笔“天灾”乃因卫安澜的出现而发生。


    然而薛知宜却并没有这样做。她费尽心机引卫安澜进入山洞,想要用她和南都百姓的命抵偿内心的仇恨,这只能说明在薛知宜眼里,诅咒任务远远不敌她对卫安澜的恨。


    她“背叛”了她所属的势力。


    薛知宜与自己年龄相仿,卫安澜细数二十年来大凉发生的大事要案,除了灭国时的屠戮,没有什么值得一个小姑娘因为“世仇”对她抱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恨意。况且,薛知宜身在风月,纵使惯会察言观色,也几乎不可能完全拿捏她的心思,主导她的判断,甚至连作诗都心心相印。


    一切痕迹都表明薛知宜是被人刻意训练出来的,独独针对她的工具。


    因此,卫安澜才选择自伤一剑,观察薛知宜的反应,今日她势必要问出薛知宜的真实身份,问出诅咒的幕后主使。否则即便她成功解决这桩天灾,在剩余的四次灾劫中,不知还会有多少百姓丧命于阴谋。


    薛知宜骗过了那么多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那个躲在神明背后筹谋动乱,为祸大凉的人,卫安澜决不能容。


    鲜血缓缓浸入土地,以扭曲的线条蜿蜒向前,薛知宜张扬狠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而柳遇旁若无人的拥抱,和他眼中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错愕和疼惜,更令她胸中郁结,难以排解。


    轻薄的衣衫下,两块红宝石紧贴着肌肤,仿佛是从她心口溢出来的,滚烫如沸的血滴。她视若珍宝的东西,却被他弃如敝履,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这一生本该毫无交集,就像这两半红宝石永远也不能合二为一。


    既如此,她又何须心软?


    “卫安澜,你若真甘心把命给我,就不会左手持剑了。”薛知宜毫不客气地拆穿了卫安澜的苦肉计,目光依旧冰冷,“况且,我从来没说过只要你一个人的命。”


    欺骗她的,作践她的,折磨她的,还有她此生得不到的人,她通通都要毁去。


    这个念头如同蚀骨的毒虫疯狂滋长,薛知宜握紧双手,任簇新的烟花在指间“喀嚓”作响。


    柳遇揽着卫安澜肩膀的手微微一颤,心下不免有些责怪她太过莽撞。敢设局布下诅咒的绝非普通人,薛知宜宁可背弃自己人也要置卫安澜于死地,怎会因为她受伤示弱就心慈手软?


    和亡命徒打交道,就不该有一丝一毫的善良。


    不知怎的,看着薛知宜眼里疯狂燃烧的火焰,柳遇忽然想到了他自己。


    当初谋逆案发后,他和薛知宜的处境几乎相同,一样是深入骨髓的仇恨,一样是立誓报仇的狠绝。薛知宜要拉南都众人陪葬,而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殒命者何止千万。


    原来被仇恨裹挟的人,终究无法保持理智,终究会丢掉自己。


    面对薛知宜的出尔反尔,卫安澜虚弱地一笑,“没关系,人皆有爱恨,我理解你。”


    仿佛再次被触到了逆鳞,薛知宜眸色骤厉,有些失控地吼道:“理解?呵,你根本不理解我!”


    “能骗过舅父的眼睛,你一定是被人逼着了解我的过去,一定付出了很多辛苦。”卫安澜坦荡地看入薛知宜的双眼,“你会因此恨我害我,我相信你有苦衷。至于你信不信我,这不重要……”


    喉咙腥甜,卫安澜忍不住咳出一口血,她抬手抹掉,看向薛知宜的眼神依然满怀悲悯,“薛姑娘,不能说服你是我输了。在我死之前,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她是谁?


    薛知宜心口一痛,她跌退两步靠在石壁上,脑中混乱的烈火蓦地被一团白雾盖住。午夜梦回,她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是谁?


    她当然不叫薛知宜,也不姓薛,从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天起,她便是个无根之人,是主人将她抚养成人,连罪臣之女的身份也是主人给她的。


    主人待她极好,许她锦衣玉食,教她识字念书,让她在醉琴楼平安长大。她无条件信任并崇拜主人,从不违拗主人的命令,唯一一点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便是她所知所学,所思所想全与卫安澜一人有关。


    她会写的第一个字是“冉”,会背的第一首诗是卫安澜儿时的旧作,卫安澜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经历,办过的每一桩案件,推行的每一条政令,乃至与每一个朝臣的交锋她都烂熟于心。


    起初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充满了好奇,能在点滴细碎的一笔一划中拼凑出她的模样,足以令她乐在其中。她时常赞叹于她的机智,为那些她接触不到的光怪陆离的风景拍手称快,也能为仿照她的笔触写出一篇文章而欣喜若狂。


    可随着年岁渐长,随着对卫安澜的了解愈加深刻,她开始不满足于这单调重复的生活。她宁可在醉琴楼练舞练到腰酸腿痛,陪客人醉生梦死,也不愿缩在阴冷的房间里,一遍遍品读有关卫安澜的记载,活成她的样子。


    ——不,是活成她的影子。


    有一次,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主人为什么一定要模仿卫安澜,却只得到主人慈爱而又冷漠的回答:“因为你的一生只能为熟悉她的一切而活。”


    手中的茶盏零落成片,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照着地面,连同她的手脚亦是一片冰凉。


    “可我不是她……我是……”


    她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连“薛知宜”这个名字都说不出口。在主人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下,她不禁扪心自问:我不是薛知宜,我是谁?


    原来从主人用心栽培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卫安澜的附庸。


    她拼尽全力靠近她的光辉,转眼发现自己早已被灼伤,疼痛锥心刺骨。


    那天,她环抱双臂,在自己的房间中坐了整整一夜。她努力理清混乱的思绪,说服自己主人是为了她好,却发现长年累月的模仿与钻研,已经让她处理任何事都是遵循卫安澜的思路,全无半分自己的想法,从前不曾被唤醒的隐痛一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越是辗转挣扎,就越痛恨这个肮脏不公的世道,就愈发觉得自己像是镜中的虚影,美丽温婉的皮囊下,尽是令人作呕的腐肉。


    人非人,鬼非鬼。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没有真正的姓名,不知自我为何物,到最后,就连存活于世的意义也要笼罩在卫安澜的阴影之下!


    为什么?又凭什么?


    炽烈的毒火就此充盈肺腑。她太像卫安澜了,也因此恨透了卫安澜,只有卫安澜死了,她才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人”。于是她一边听从主人的命令,继续用心揣摩卫安澜的心思;一边瞒过主人的耳目,以绝美的容颜和年轻的身体为筹码,在南都秘密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


    她用从卫安澜那里习得的手段骗过了左飞钺和严凭,充当陆桓的眼线。终于,当卫安澜踏足南都这片土地时,她稍微表演一番便取得了她的同情和信任。


    然而距离计划仅一步之遥时,卫安澜却说她理解她。二十多年来,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么说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薛知宜难以置信地望向卫安澜,只见卫安澜滴着血忍着痛,却依旧平和地笑着,仿佛真的看穿了她的心思。


    凭着她的直觉,不,是她被训练出的与卫安澜如出一辙的思维,薛知宜意识到,卫安澜即便不明就里,也是真的理解。


    理解她过往的伤痛,理解她扭曲的恨意。


    只是因为,“人皆有爱恨”,她在她眼里一直都是个独立的完整的人。


    见薛知宜依旧不肯松口,卫安澜缓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甘受人摆布,但你应该了解我,我有能力保你安然离开南都。从此你想去哪里生活都可以,不用再仰人鼻息,不用再倚楼卖笑,你就是你。”


    理智重归躯体,薛知宜心知肚明,卫安澜答应放过她的前提是交代阴谋的幕后主使,供出她的主人。


    可是,这不可能。


    “太晚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回头……”


    薛知宜疲惫地勾了勾唇,她用力按住胸口的红宝石,任疼痛疯狂肆虐,“卫安澜,你不妨问问你身边的柳大人,你们互相利用,互相扶持走到现在,他还能回头吗?”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肩膀和腰间的两只手明显僵硬了几分,不消回头,她也能想象到柳遇现在的表情应当不是很好看。卫安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不必问他,倒是你或许可以问问自己,过去和未来哪个更重要?”


    她的确好奇柳遇的身世,也对他蓄意接近的行为多有防备,但卫安澜分得清轻重缓急,薛知宜三言两语的挑拨动摇不了她的心神。


    柳遇不动声色地低下眼睛,关注着卫安澜每一丝表情变化,同时在脑海中飞快地思考薛知宜的话。如果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当年的谋反与如今的诅咒岂不真是同一股势力所为?


    他拼了命也要追寻的真相,兜兜转转,竟与卫安澜的困局联系在了一起。


    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四年前的阴谋从未结束?


    他们毁掉了大燕的太子,又把血迹斑斑的屠刀挥向了大凉的公主。


    柳遇头晕目眩,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而他怀里的卫安澜因为失血和疼痛,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柳遇支撑住她的身体,目光强行从她胸前还在不停流血的伤口移开,落在薛知宜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只见她苍白的双唇一张一翕,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过去还是未来……”


    薛知宜苦笑,她的过去满是阴湿的泥泞,而未来……


    她没有未来。


    铁管阀门冒白气的速度越来越快,薛知宜沿着石壁滑坐在地,怔怔地落下泪来。二十余年,她自以为对卫安澜了如指掌,其实从未有一刻触碰到她的底色。卫安澜的过去很苦,可她从小就被人护着,被人爱着,因此她慈悲,她坚强,她有足够坚实的底气给予她面对风雨的从容。


    而这些,薛知宜只是学到了皮毛。


    日照月,月光乃生。


    一介被蠹虫蛀空的月下幽魂,如何妄想胜过照临四方的太阳?


    自打从主人口中得到那个不堪的答案后,薛知宜头顶便一直悬着一块庞然巨石。她被绑在巨石下面,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把悬吊石头的绳索烧得越来越细,却始终不知该如何灭火。


    此时此刻,因着卫安澜的一番话,本就被毒火舔舐得摇摇欲坠的绳索骤然断裂。最后一线光明散去,薛知宜心里只剩下难言的绝望。


    正如被柳遇丢弃的红宝石,他不接受任何瑕疵,而她满身狼藉,一无所有。


    这一生随波逐流,终是荒腔走板一场空。


    “牡丹纵国色,与我一朝春。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半个字都不会讲,但……”薛知宜的声音寂如死灰,她颤抖着握紧手中的烟花,在昏黄的火光里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卫安澜和柳遇,像是要将二人的身影淹没在薄薄的泪光中。


    那丛素来傲然屹立的翠竹不复青葱,可她心里依然存有最后一分执拗,她想着,念着,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卫安澜,我已经认识你很多年了,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


    说罢,薛知宜一手扭动阀门,一手点燃了烟花。


    “不要!”


    薛知宜刚一动作,卫安澜不由悲从中来,她不顾胸口剧痛,挣开柳遇的手臂猛扑过去。她一再示弱,一再退让,不惜刺伤自己,结果还是没能劝说薛知宜打消全城陪葬的念头,没能从她口中挖出半点有关山河血字谱的秘密,甚至连她是谁都无从知晓。


    巨大的火球凌空炸开,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山洞里松动的石块纷纷坠落,与梦中一般无二的场景重现眼前。


    她拼上性命想要停下来的“天灾”还是发生了……


    刺鼻的烟尘涌入鼻腔,卫安澜才迈出一步便被灼热的气浪掀翻在地。然而,预想中的落石并没有砸到她身上,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将她死死护在了怀中。


    山洞轰然坍塌,卫安澜还没来得及看柳遇一眼,世界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按理说作者不应该单独在作话里解释角色,那样会显得作者笔力不足水平堪忧但我还是想再聊两句小薛,毕竟她是我非常非常喜欢的一个人物,也是第一卷的线索和灵魂。最初做小薛的设定时,我给她选的角色曲是《绝世舞姬》。在人物小传里,她是柳遇的对照组之一,是人面对仇恨做出的一种选择,这一卷我想探讨的是这种选择本身是否有意义。那么,现在可以回看一下,小薛和安澜的即景联句其实就是她的一生:十里长街客,千灯攀碧空。云山闲浸酒,野鹤醉摇风。落落携儿女,铮铮老士雄。秋河倾雪练,为我植梧桐。


    第49章


    雨霁初晴, 初冬的南都到底冷了许多。阳光穿透云雾遍照大地,洒落在闪亮的檐角,覆盖住马车厚厚的帷帘。


    卫安澜在少微和小满的搀扶下慢慢走出马车, 一眼就看见贺晋和郭澄明正等在南都府狱门口。郭澄明迎上前深深一揖, 关切地问道:“殿下凤体可还安泰?”


    距离薛知宜引燃烟花已经过去了三天,当日山洞坍塌的声音不小,惊动了在矿场外等候卫安澜归来的立秋。立秋大惊失色,立即带人清理石块挖开废墟, 并给惊蛰送了信。然而坍塌之处地势复杂,众人直到黄昏才找到蜷缩相拥的卫安澜和柳遇。


    二人双双陷入昏迷, 所幸爆炸之时他们头顶刚好有一块巨石, 隔开了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不过柳遇用身体保护卫安澜, 脊背和手臂还是被石头砸伤,卫安澜也因为剑伤失血不省人事。经过救治, 卫安澜很快醒转,柳遇却因伤情较重, 还需卧床休养数日。


    苏醒后, 卫安澜向立秋问起矿场的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 整个矿场只有三人所在的山洞坍塌, 地下铁管并未爆炸。卫安澜不解,难道薛知宜最后的动作并非拧紧阀门,而是打开阀门?


    她……是自尽的?


    那条倔强的碧色身影, 以及她临死前看向二人的眼神始终挥之不去,卫安澜思前想后,还是派惊蛰再次去矿场,命他务必把山洞里的每一粒沙子都仔细检查一遍。


    翻卷的尘沙逐渐远去, 一袭微风吹过府狱前的石狮子,又缓缓吹过卫安澜的发梢。


    “本宫无碍,多谢郭大人关心。”卫安澜走上台阶,余光瞥到郭澄明和贺晋正互相使眼色,便知晓了他们的来意,“久站伤身,郭大人也知晓本宫的脾气,有话不妨直说。”


    见卫安澜主动挑明,郭澄明只得硬着头皮道:“是,那微臣就冒死直言。严大人以兵刃对殿下的确有罪,如此说来微臣亦难辞其咎。”


    望着郭澄明一本正经的表情,卫安澜会心一笑,只听他继续道:“当日是微臣昏蒙,误以为严大人指使薛知宜暗中谋私,误导了殿下。严大人虽有些冒进,但他施政妥善,颇受南都百姓尊重,于贺将军也有救命之恩,微臣能否向您求个恩典,对他从宽免死?若国法难容,微臣愿与严大人同罪。”


    郭澄明一番话说得极为恳切,他身为南都法曹,自有人脉打听矿场爆炸的内幕。他对卫安澜坦诚相告,也是真的想替严凭求情。


    一旁的贺晋不善言辞,可从他拧成“川”字的浓眉来看,他与郭澄明所想相同。


    其实卫安澜也不想治严凭的罪。严凭虽有冒犯,但他在南都兴学堂,开医馆,削弱白羲神的影响初见成效,卫安澜不愿他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更不愿自己的目标就此搁浅。


    然而这几日无论惊蛰和小满如何套话逼问,严凭都不肯说出薛知宜把买回的军械转移到了何处,从始至终只有一句“无可奉告”,而他显然知道些什么,这其中必有隐情。


    严凭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这些话卫安澜自然不会明着说与郭澄明听,她点了点头,正色道:“郭大人仗义执言,本宫会好好考虑的。眼下南都初定,一应事务还需二位和长史多加辛苦,勿使百姓心生恐慌。”


    总有人以为朝堂权谋宏大而神秘,但其实朝堂权谋不在于云端之人的勾心斗角,而在于日常生活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州刺史和大将军同时获罪对南都的伤害太大了,相比于个人好恶,卫安澜更在意大凉是否安定,百姓是否安居。


    只可惜太多人亲眼看到严凭带兵围困将军府,不加惩处便是纵容臣民不敬天威。卫安澜已经向宫里传了消息,单等皇兄一纸调令到来,双方都好收场。


    郭澄明毕竟久居官场,一下子便明白了卫安澜语中深意。他与她短暂地交换过眼神,忙拉着贺晋恭敬行礼。


    “多谢殿下,微臣定不负圣恩。”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卫安澜满意地一笑,折身迈入府狱。左飞钺落网后便被关在此处,而严凭由于罪名未定,只暂时被软禁在刺史府中,由惊蛰安排人日夜看守。


    狱中阴湿昏暗,处处散发着腐朽霉烂的气息。卫安澜停在一间牢房门口,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锦衣妇人正盘膝坐在草堆上,目光空洞地盯着上方巴掌大小的窗格。


    “惊蛰说夫人是主动进来的。”卫安澜扬起手指,身后的狱吏忙上前打开牢门,“其实你告发左飞钺有功,可以暂居将军府,来日定罪量刑也可免一死。”


    王菡木然转过头,淡淡笑道:“殿下最好秉公执法,也要因我一人徇私吗?”


    在齐国夫人府中,王菡也曾说过“秉公执法”四个字,只不过那时她是借机讽刺,现在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敬意。


    见卫安澜不语,王菡起身走到她面前,抹了抹脸上的灰尘,“我与左飞钺夫妻一体,他说得对,他贪财害命,我手上也沾过血,仗着他的威名为所欲为,觉得一切都该是我们左家的。落到如今这地步我无话可说,就算你有心放我一马,难道陛下会放过一个叛臣之妻吗?”


    卫安澜微微敛眸,叹了口气道:“你要是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谁不是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呢?身居高位的人可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会摔下来……”王菡苦笑一声,“左家倒了,我不敢活;想到兄长在九泉之下,我也不敢死……与其被陛下暗杀,还不如让你砍了我……”


    一大颗眼泪从王菡红肿的眼眶中滑落,她无力地摇摇头,嘶哑的声音泛起波澜,“殿下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当然没有,本宫向来说话算数。”


    卫安澜笑了笑,从怀中取出王蓬的宝印,稳稳地放在王菡粗糙的掌心。说服王菡合作那天,她曾许诺坐实左飞钺的罪名后,便把她兄长的遗物还给她,今日也到了兑现的时刻。


    若她终究难逃死罪,能走得安心一点也好。


    王菡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宝印,翻来覆去地看,生怕一错眼的工夫,这枚世间最珍贵的宝印就会彻底消失,再也寻不到踪迹。


    半晌,她才抬起头,有些忐忑地望向卫安澜,“这不算物证吗?”


    卫安澜随意地“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道:“丹霄观不在我大凉境内,且已化为一片焦土,连长风道长的尸身都已腐烂。本宫想宝印不慎遗失也在情理之中吧?”


    何况,有王蓬的亲笔血书和带有其专属标记的三清铃为证,左飞钺的屠杀之罪无可辩驳,区区一方印无足轻重。


    王菡枯寂的双眼一下子溢满了水光,她握紧宝印双膝跪地,欢欢喜喜,恭恭敬敬地朝卫安澜磕了一个头。


    “谢殿下成全。”


    处理完王菡这边的事,卫安澜继续向前。越往里走,她眉宇间凝结的冰霜就越浓,行至府狱最深处时,卫安澜身上的寒气几乎能冻住周遭的一切。


    阴郁的乌云下,唯有一双明眸火光炽烈,纠集着积年的杀意,复燃的死灰,不可遏制地喷涌而出。


    卫安澜冷冷地盯着地上那个侧卧的身影,一遍一遍擦拭手中的短剑,直到森幽的银光在她唇边划开一道明亮的裂隙。


    “开门。”


    左飞钺的手脚上都锁着数条沉重的铁链,随着他回身的动作,铁链在地上缓缓拖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左飞钺眼中精光蓦地一厉。


    “你来做什么?”


    卫安澜勾起食指,慢条斯理地拂过短剑,淡淡道:“自然是来落井下石啊。”


    她是来杀他的?


    左飞钺心头不由一紧,折在卫安澜手中他自是不服,他就算有天大的罪名也该押送回京由皇帝处置。左飞钺恶狠狠地瞪着卫安澜,“你敢滥用私刑,就不怕你那好皇兄降罪吗?”


    卫安澜嗤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金纹白虎令牌,“皇兄命本宫亲临南都,就是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


    左飞钺登时变了脸色。他认得这块堪比圣旨的金牌,凭着它,卫安澜完全可以先斩后奏,她之所以耐心地和他周旋,当然是为了把切实的罪证带回宫,继续对付辅国公。


    好狠毒的女人,居然要对左家赶尽杀绝!


    卫安澜眸色渐深,刹那间凝结成滔天的愤恨,“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你单为对付本宫便害死三十三名采工,可见嚣张跋扈到了何等地步,将你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消本宫心头之恨!更何况你还欠本宫一条命!”


    几百个日日夜夜,卫安澜从未有一刻忘记谷雨的死,他被左飞钺剥皮抽筋,死得那么痛苦……她分明不信鬼神,可每当想起谷雨的惨状,卫安澜都恨不得亲手杀了左飞钺,用他的肉他的血让谷雨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而这一日,即将到来。


    卫安澜一步步逼近,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势不可挡。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头顶,左飞钺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几寸。


    “原来是为了那个低贱的小白脸!”


    左飞钺放肆地大笑道,反正他已经活不成了,索性直接骂个痛快,“来啊,来杀我啊!你们卫氏不是最会杀人吗?大凉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皇帝得位不正,不敬神明!若察纳太子还在,大凉何以衰弱至此?”


    察纳是卫安澜的大伯父,数十年前在储位之争中输给了她的父皇。卫安澜知道左飞钺提起察纳只是为了激怒自己,不由冷笑道:“当年你选择辅佐我父皇登临大宝,如今倒怀念起一个作古五十余年的老人了?左飞钺,你还真是不知羞耻。”


    左飞钺喉结滚动,精瘦的颧骨微微颤抖,衬得他的表情愈发狰狞,“卫安澜,你以为皇帝很信任你吗?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左家一倒,朝堂上的平衡就破了,你这位上蹿下跳的长公主又能得意几时?”


    “本宫与皇兄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你死了,下一个就是你兄长,一个都跑不掉。”


    卫安澜蹲下身举起短剑,眼底杀意毕现。小满立刻上前按住左飞钺的手脚,左飞钺眼珠抖动,愤怒逐渐化为了惊惧。


    她当真敢在府狱里杀他?


    虚幻的银光划过,与空气中打着旋的灰尘堪堪相融。利刃所及之处鲜血横飞,左飞钺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惊飞了窗外的鸟。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滚落到稻草堆里,卫安澜从容站起,抖了抖剑上的猩红,留下了两句话。


    “大凉自有法度。今日本宫取你右手,以祭谷雨。”


    “小满,别让他死了。”


    日照当空,卫安澜在阶前驻足,默默仰头望着天边的云朵。团团洁白飘过,好似少年时的谷雨在朝她笑。


    兄长,你看到了吗,我为你报仇了。


    一贯锐利的明眸蒙上浅浅的湿意,卫安澜捏紧手串贴在心口,任由自己在回忆中沉浸冥想。她还有太多要做的事,只能分出一点点时间,心无旁骛地去思念谷雨。


    红日穿梭在云层间,又在卫安澜脸上投下半边阴影,她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左飞钺的叫骂。其实这么多年来,卫安澜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无论他说破与否,都不能拔除。


    皇兄很信任她吗?


    当然信任。


    也未必全然信任。


    她虽自幼遭受离乱之苦,但毕竟出身皇族,对权力斗争的敏觉是刻在骨子里的。卫安澜很清楚皇兄的心思,只是这世上有人适合做执刀人,便有人适合做刀。从前皇兄能数次以命相护,而今她当然会为他付出一切。


    打破平衡又如何?棋盘上那么多棋子,他们兄妹自当建起新的朝局。


    他目之所及,就是她一往无前的方向。


    更不必说那也是她的希望。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任那些难言的晦暗消弭无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大凉有句俗语:冬晴三日必有吉。一连七八日, 南都的天都格外晴朗,明媚的阳光给万物镀上一层柔美的金色,着实惹人心醉。


    十月十日, 南都街上人头攒动。


    左飞钺要被斩首示众的消息早已传遍民间, 从前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终于不再忍耐,争相围住囚车,恨声唾骂。王菡穿着残破的囚服站在车中,神色平静从容;反倒是左飞钺深埋着头, 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他的右手已被仔细包扎好,不至于失血而亡。不过小满特地用了药, 这几日左飞钺的伤口都会奇痒难耐, 不停地腐烂, 又不断愈合,此般折磨早已教他求生不能, 求死不得。


    种因得果,左飞钺遭受的一切, 都不敌谷雨之万一。


    然而小满明白, 卫安澜心里再恨也只能这样泄愤。以眼还眼快意恩仇当然容易, 但她身居高位, 要为世人的榜样, 便须更加谨慎严格地约束自己,不能逾越律法的界限。


    她终是把无奈和委屈葬在了心底。


    人潮汹涌,囚车行进得极其缓慢。正当众人喧闹不止时, 一声铿锵的琵琶蓦然闯入人群。


    谩骂声逐渐消失,街巷尽头,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怀抱琵琶,目光穿越重重阻隔, 死死定在左飞钺和王菡的脸上。


    一袭缟素之下,春桃玉指翻飞,激昂的旋律几乎将众人拉回了硝烟弥漫的古战场。猛虎出山,蛟龙入海,如狂风骤雨般激越,却又不知为何令人肝肠寸断。


    见春桃身边跟着公主府的人,再想起她的遭遇,百姓纷纷动容,对这位不出一月就雷厉风行肃清南都,使数万采工免于日夜劳作的长公主印象也有所改观。


    囚车驶向刑场,春桃就在前方弹奏着《霸王卸甲》引路,神情坚如磐石。


    她是饱受世人轻贱,手无缚鸡之力的琵琶女,没有能力报仇。今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阿弟,左飞钺来给他偿命了。


    朝为公卿暮为囚,善恶有报,穷通有方。


    春桃不知疲倦地拨动着琴弦,直到午时三刻才停下动作。鸦雀无声的刑场上,南都长史代卫安澜宣读左飞钺及其党羽的罪状。


    “自玳铁矿场始发矿难至今,已历两年又七月矣。华阳长公主代天巡狩,察查吏治,今真相已明,案犯就缚。南都大将军左飞钺暗通敌寇,屠杀无辜,兼以职务之便私铸军械,收受贿赂,致使采工蒙难,民心不安,罪无可恕。今华阳长公主顺天心,秉圣意,令将祸乱朝纲,戕害百姓之元凶首恶明正典刑!”


    话音刚落,撕心裂肺的乐声再度响起。春桃盯着左飞钺全无人色的面孔,用尽全力喊道:


    “南宫弟子李春桃,接阿弟李宝儿回家!”


    铿——


    刽子手手起刀落,春桃的琵琶声戛然而止。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她的唇边却扬起了真切的笑意。在众人的注视中,春桃怀抱琵琶,踏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刑场。


    望着她纤弱却笔直的背影,卫安澜捏紧手串,缓缓点了点头。


    近来忙于整理左飞钺一案的卷宗,卫安澜的伤情一直在反复,可她丝毫不敢懈怠,每日都用药吊着精神,如今大事既定,她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从刑场回到公主府,卫安澜叫来小满,问起了柳遇的情况。小满七扭八歪地倚在门边,撇撇嘴道:“柳大人上午出去了,还没回来。”


    卫安澜不觉蹙起眉头,“他伤都没好就出府?”


    “少微去买药,你们都去了刑场。腿长在柳大人身上,我一个人也拦不住呀。”小满打着哈哈,表情有些古怪,“殿下要是担心的话……要不我去找找?”


    卫安澜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自矿场回来,她和柳遇各自养伤,也十分默契地没有提那日的经历。可他似要将她融入自己身体的决绝,不顾一切也要替她撑起生机的坚定,还有黑暗中灼热的呼吸和蜻蜓点水般擦过耳廓的柔软,已然让卫安澜无法再忽略他的意图。


    只是隔着一层面具,她实在分辨不出,柳遇以命相搏,究竟是发自肺腑的情意,还是为了掌控她的心?


    也许从头至尾,都是她自作多情。


    正自出神,外间来报齐国夫人和春桃来见,卫安澜忙收敛心神,起身迎了出去。


    春桃已经换下了孝服,她盈盈行至卫安澜身前,哽咽着拜道:“多谢殿下帮奴家脱了乐籍,又替奴家报仇。当日殿下一番金口玉言,奴家受教,当终身自勉。今日奴家一来向殿下谢恩,二来向殿下辞行。”


    看着春桃眼中烁亮的,鲜活的,充满对未来期许的光芒,卫安澜欣慰地笑了,“你找到今后要走的路了?”


    春桃用力一点头,“奴家拜了太夫人为师,日后便在府里侍奉太夫人,精进技艺,整理曲谱。奴家要成为大凉最出色的琵琶女!”


    齐国夫人和蔼地摸了摸春桃的头顶,笑道:“这孩子有天赋,肯吃苦,从前技法就学得扎实,老身稍加指点必成大器。殿下就放心吧。”


    “好啊,等下次回来,我定要去府上听大凉最出色的琵琶女弹奏一曲。”


    卫安澜握住春桃的手轻轻一拍。能不再消沉,重拾希望,已经是一个平民女子能走出的最勇敢的一步。她衷心希望以后还有更多如春桃一样的人,不惑于神明,不困于黑暗,为自己而活。


    若一粒星子的微光不足以照亮夜空,那便汇聚万千星斗,铺就灿灿天河。


    日头偏转,几条街外的茶楼里,柳遇和从宝雁村归来的阿执碰了面。


    “公子!”


    一见柳遇重伤憔悴的模样,阿执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公子万金之躯,怎么能为那个女人以身犯险啊?属下接连几日没有您的消息,又无法进府探望,实在是……万一……”


    “伤是有点重,不过眼下南都刺史未定,算上圣旨到达新官上任的时间,我还能再休养月余,想也无碍。”柳遇垂眸喝了口茶,“再者,惊蛰他们看在我舍身护主的份上,基本消除了戒心。我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无需挂念。”


    阿执忙不迭地点头道:“明白,公子既要驯服她,让她为您所用,总得付出点代价。但……公子还是要保重贵体,千万不可伤了筋骨。”


    驯服……


    这个柳遇曾经亲口说出的词,如今听来,竟比刀刃刮过铁皮的声音还要刺耳。


    明明他才是猎人,卫安澜只是被他盯上的猎物,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却不知谁在谁彀中,谁为谁倾服。


    她太美好了,能在一片废墟中紧紧拥抱她,偷偷亲吻她,在满眼黑暗中与她结伴前行,他心旌摇曳,甘之如饴。


    柳遇此生从不认输,而这一次,他情愿为她折腰。


    这些话与他最初的谋划背道而驰,柳遇自然不好对阿执讲明。他默了默,从怀中取出一包药材,推到阿执面前,“今日公主忙着斩左飞钺,府里人少,我趁机拿了点她常年喝的药。阿执,你精通药理,我心里有个猜测,要向你确认一下。”


    阿执恭敬地接过,只看了几味药便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


    柳遇竖手止住了阿执的话,看来他的判断没错。此方名为黄中散,是他的长姐昭阳公主在贵妃的启发下研究出来,独独给皇后治疗心疾的。药中有一味极为罕见的百桑根,和虞美人混合会诱发心悸致人昏厥。卫安澜曾说她因心症晕倒在醉琴楼中,偏巧柳遇在初次拿到薛知宜的佩香时,就发现那壁观里混有极少量的虞美人粉末。


    如若单看香料,卫安澜的人自然查不出任何异常。而由于百桑根仅在大燕东境种植,且几乎不会被当作药材,柳遇当即便怀疑卫安澜在服用黄中散。


    于是,柳遇配好两种壁观,于神庙暴雨和公主府失火两夜分别试探。果不其然,失火那晚,卫安澜对混入虞美人的壁观反应极大,险些失控昏倒。


    皇后的病症极为特殊,知道这个秘方的人唯有他们自家人,卫安澜是从何而得?


    薛知宜故意用虞美人诱使卫安澜发病,难道只是为了保护春桃,借左麒之死挑起卫安澜和左家的矛盾吗?


    药方,密信,诅咒……这其中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兴许他和卫安澜的命运从开始便已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为了查知真相,让魂归九泉的亲人瞑目,他一定要留在她身边。


    柳遇望着窗外沉吟片刻,方低声问道:“秦一那边如何?”


    “如公子所料,碣州与这边差不多同时换了主将,秦一在回京途中坠崖身亡,应是那人做的。”阿执清楚柳遇不愿提及燕帝,便只以“那人”相称,左右他对燕帝的忠诚早已随着谋逆冤案烟消云散了。


    秦一好歹是一代猛将,竟落得如此潦草的结局,燕帝果然还是和当初一样狠辣,对亲信说杀就杀。不过阿执觉得这样也好,秦一死了,便不会再有人知道废太子尚在人间的秘密了。


    只要么子安全,死多少人都无所谓。


    “好。”柳遇闭目颔首,“清点一下人手,把宝雁村那边的首尾料理干净,我们该准备离开南都了。”


    和阿执拟定了接下来的计划后,柳遇方走出茶楼,去糕饼铺买了几盒糖糕。周围的谈笑声有意无意地钻进耳朵,他似乎听到有人在讨论如何把耳坠改制成武器。


    柳遇心念一动,脚下不自觉地转了方向。


    首饰铺里人不多,柳遇一眼便注意到了一只金镯。那镯子上镂刻着极尽精美的赤焰牡丹,花瓣宛如细腻的绸缎,又带着锐利的锋芒,在一众金银玉器中格外显眼。


    柳遇拾起金镯,细细一看才发现其下的锁扣处有道机关。他指尖一捻,紧贴在内部的刀片立即弹出,既不显眼,也足可防身。


    这倒是个稀罕物。


    银色面具的反光重叠映照在秾丽的金色上,想起青萍曾说过卫安澜最爱颜色鲜亮的东西,柳遇眼角不由勾起温柔的弧度。这么别致的镯子,她……应当会喜欢吧?


    柳遇笑了笑,付钱买下这只金镯,一边想象卫安澜看到他的礼物会是什么反应。


    惊喜?淡漠?


    应当是后者吧。无论他是恨是爱,是近是远,她都像个冷静到无情的看客,不允许他们的人生有半点交集。不过,哪怕她的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于他而言亦是人间乐事。


    柳遇的身影很快隐没在了人群中。与此同时,一道清冷的女声自首饰铺中传出,缥缈风旋,幽幽如烟。


    “长公主殿下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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