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入职
羽林卫共有一千五百人, 分为三十个大队,每队五十人, 正副队长是一等御前侍卫,正三品,同时兼任皇帝的近身保镖。
每个大队分为两个分队,正副队长是二等御前侍卫,正四品,下面又分成四个小队,队长是三等侍卫,正五品。
贾政是刚入职的萌新, 四等御前侍卫,正六品官职看着不低,却是羽林卫的最底层, 只能在小队里当个队员, 比他官职低的都是文职, 在羽林卫待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到皇帝一面。
即便如此贾政也很开心了, 换上飞鱼箭袖,对着水银镜照来照去, 皇家的审美相当在线, 制服是红底黑鱼纹,铜扣皮腰带, 腰配绣春刀,身板挺拔,英姿飒爽, 与之前的娇弱少爷判若两人。
贾政暗自得意,谋划了许久的官职,谁想到只是打了一架, 就这样到手了,还是武职里最顶级的羽林卫,刚才他还在为牛大人不搭理自己心急,没想到这么快就鸟枪换炮了,运气好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臭美够了,走出换衣间,拱手向后备室的几位官员道谢,对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还礼不迭,他们这些低品文职哪敢受四等侍卫的礼。
几人的态度也提醒了贾政,羽林卫并不是上辈子一团和气的同事,品级是彼此间逾越不过的鸿沟,千万要注意自己的等级和身份,要是做了出格的事,皇帝近臣可不会管他爹是谁。
走出后备室,又迎来一位眼熟的人,也是拦疯马时出现的羽林卫之一。
他上下打量贾政,又伸手捏了下他肌肉坚实的肩膀,笑道,“不错嘛,这身材和脸蛋,可以跟十二大队那家伙一较高下了。”
贾政窘着脸感谢他的赞美,又不是来参加选美比赛的,他一点也不介意被人比下去。
盯着这人胸前的五品补子,贾政试探道,“队长?”
来人挑高眉梢,笑道,“行啊,小子,够机灵。我叫江离,是十六大队,左分队一小队的队长,你以后的顶头上司,跟我去队里报道吧。啧,以后头顶有三层公婆,够你受的。”
贾政憨笑着向江队长问好,心说三层公婆算什么,上辈子他还当过公仆呢,村头大爷都能指着他们鼻子骂,还要天天月月应付上头各种突击检查,现在只需要应付几个上级而已,不要太轻松哦。
他们所在的十六大队刚执行完护卫任务,大部分人都撤了,只剩左右队长带着手下小队长在做当差总结。
卫胜青是个不喜欢废话的人,左队每次都是最快总结完的,屋里只剩下他和副队长刘井生。
见江离带着贾政走进来,刘井生先笑道,“不错,是个武官的样子,队长果然会挑人,我是你的副队刘井生,以后叫我刘副就好。”
贾政拱手向两位分队长见礼,心说这位副队斯斯文文的,他才不像武官好不好。
卫胜青笑道,“当初在街上看到他,就觉得这孩子胆识身手都不差,刚巧赶上他入职时我们下差,既然有这个缘分,那就收进来好了。小子,入职整装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你可看出什么没有。”
贾政正色道,“羽林卫品级分明,军纪严整,须得加倍小心,才不会犯错受罚。”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门外也有人大笑道,“不错不错,眼力见识都不错,还是老卫眼光好。”
打帘子走进来的大汉虎背熊腰,支棱着落腮胡子,一股江湖草莽之气扑面而来。
刘井生笑道,“你小声些,别把孩子吓到了。贾政,这是右分队队长洪亮,以后遇见他时小心些,熊掌落到背上会吐血的。”
贾政赶忙拱手见礼,心说这人的名字也不知是谁起的,人如其名,嗓门确实好生洪亮。
洪亮嘿嘿笑了两声,指着身后的太医,对贾政道,“给大夫看看吧,王子腾的身手在我们羽林卫也能达到小队长级别,啧,你这副小身板,跟他打一架居然还能行动自如,你真打赢了啊?”
贾政坐在椅子上给太医把脉,点头道,“赢了啊,他的力量和速度并不适合步战,京营府的骑兵更适合他。”
卫胜青嗤了声,“那小子野心大着呢,京营府的起点怎么能与御前相提并论。”
其他人也是一副不屑的表情,贾政眨眨眼,压下嘴角的坏笑,看来王子腾的人缘一般般啊,今天又把口碑和脸面一同丢到沟里了,不知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经他这么一搅和,王子腾的人生轨迹又会有哪些变化,还会像原著那样当上京营节度使吗,有些期待啊。
洪亮也呵了声,“勋贵出身的那些人不都这样么,他……”
刘井生咳了下,提醒他别把自己人也骂进去了。
洪亮这才想起贾政也是勋贵人家的孩子,而且还是四王之下最顶级的荣国府少爷。
他不好意思的抹了把脸,“哥哥是个粗人,贾政你别多心。”
贾政笑着摆手,眼神明亮清澈,完全看不出贵族子弟的傲气和睥睨,他变成大少爷也才一个月出头,听人骂勋贵有钱人时完全联想不到自己身上。
洪亮哈哈大笑,“贾兄弟够敞亮,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那啥,别嫌哥哥多嘴啊,被抢田的那户人家如今还好吗?”
贾政便把自己的处理办法说了一遍,“欠条我早就烧了,他家有族侄在国子监读书,跟我妹夫是同班,如海会帮我留心的。”
卫胜青点头,“首尾处理干净了就行,赌场那边的事顺天府也审着呢,唉,败家娘们谁家还没几个了,龙子凤孙都不能避免,何况是我们。”
贾政知道他说的是谁,五皇子要另立郡王妃的奏请被前朝官员挡了回去,以后还不知内宅会如何缠磨呢。
王氏心思再多,在太太手下也翻不出大浪来,还有老爷支撑门户守护全家,王氏想祸害荣国府还早着呢。
五皇子司徒衡就不同了,皇上心思难测,不坑他就算不错了,又没有母亲护持,后宅还有个居心叵测的老婆,他明明是皇子,天潢贵胄怎么会惨成这样?
太医诊过脉,留下两瓶活血袪淤的药膏便告辞了。
卫胜青几人这下是真的惊到了,跟御前侍卫的高手正面过招,只两瓶药膏就打发了,贾政的武力值高得过分了吧。
卫胜青凑上前,捏了贾政肩膀几下,又要往腰上捏,贾政赶忙出手格挡,腰是男人的要害,上司的上司也不能随便碰啊。
卫胜青咦了声,加快速度又伸手去探,贾政只能再次出手格挡,两人快速对了几招,又同时收手,难以置信的看着彼此,惊诧对方的手速之快。
刘井生三人张大嘴巴,不可思议道,“卫队的手速是我们十六队最快的,贾政你是跟谁学的?怎么练出来的?”
贾政心说我是卧底小偷团伙时练的,可我能说出来么。
他笑道,“我小时候曾救过一个游方道士,他教了我一套腿法,手速也是按照他教的方法练出来的,用手指夹黄豆,先夹稳,再增加速度,最后设置障碍,我只练到速度,遇到障碍就不行了。”
几人看着贾政,眨眼再眨眼,半晌后洪亮才有些艰难的开口,“那啥,贾政啊,你有没有想过,那位道长或许不,不简单。”
贾政心中暗笑,看来他们已经听出训练方法不对劲了,表面却维持着好孩子的笑容,不在意道,“混江湖的哪有简单人,我说要把他举荐给老爷当幕僚,然后他就不见了。”
刘井生抚掌大笑,“妙啊,太妙了。”
卫胜青笑着摇头,“荣国公在江南抗击倭寇,屡立奇功,那些个小鬼听说要见真神,能不跑嘛。贾政,你回家歇着去吧,明早辰时去城西侍卫营报道,没有护卫差事时我们每天都是这个时辰晨练,不要迟到了。”
贾政向几人告辞,走出侍卫处大门就看到老爷和蒋璁站在檐下,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不知在说些什么。
“蒋大人,老爷。”贾政唤了声,在两人同时看过来时下意识挺直身板,差点敬个礼。
两人都笑了起来,蒋璁点头道,“不错不错,有老国公和你父亲的风采,在御前磨练几年,荣国府又要出个大将军了。”
贾代善也笑道,“我可不敢奢望,他能照顾好自己,在三品上致仕我就知足了。”
蒋璁拿手点着贾代善,笑骂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还是小时候那样,有什么好的都喜欢藏着,我们还当你溺爱孩子,说起来就替你愁得慌,你可倒好,把儿子教好了才放出来,看着我们傻眼你再偷着乐是吧。”
两人打趣几句,蒋璁又提醒贾政晨练不要迟到,贾代善就带贾政告辞出宫了。
父子俩沉默着走出内朝,荣国府的大马车已经在承天门外等着了,贾敏掀起车帘一角对两人招手,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贾政扶老爷上了车,才问道,“小妹,你怎么出来了?”
贾敏双眼闪亮亮的,盯着贾政身上的飞鱼箭袖打量个没完,笑道,“这身衣服二哥穿得好威风,我们接到老爷报信,说你被皇上钦点进羽林卫了,太太乐得坐都坐不住,我要是不来,太太就亲自来了。”
第32章 回家
听说太太这样高兴, 贾政心中温暖,也笑了起来。
抛开原著看贾母, 她对小儿子的呵护宠爱可称得上慈母典范了,就算明知他不堪大用,还是殷殷期望儿子能成才,见不得他受半点委屈。
贾代善只是含笑点头,并未说什么,等马车出了大明门,他才绷不住了,一巴掌拍在贾政肩上, 大笑道,“好小子,不愧是我儿子, 哈哈。”
贾政正复盘在皇上面前说的话, 冷不防被拍得一栽歪, 见老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 心里这才放松些许。
“老爷,我在殿上没说错话吧?”
贾代善愣了下, 没好气道, “我还当你不知道害怕,先驳了南安郡王, 又跟三皇子讲究个没完,一句赶一句,都不带停的,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说。”
贾政无奈道,“我又不是长舌男,家里没人给我委屈受, 有什么好说的。老爷快跟我说说,我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贾代善瞪了倒霉儿子一眼,没受委屈就不说话了,跟父母也没话可说么,你个不孝子。
他哼了声,又绷不住笑道,“皇上能钦点你进羽林卫,就是欣赏的意思,否则这会子我们父子俩就得一起受罚了。政儿你要记住,想让帝王信任你,就不能有太多私心,只要心中坦坦荡荡,再言辞谨慎些,就不用担心御前奏对会出差错。”
贾政点头,就是别人的事要敞开了说,涉及到自身就保留着说呗,这样看来皇上臣子和老板员工也差不多,区别只在于打工人做错事顶多丢饭碗,臣子说错话则会丢掉小命。
贾敏见父兄表情严肃,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下来,慌张道,“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吗?我只知道二哥被召到宫中,得了皇上青眼点入羽林卫,二哥你为什么会被召进宫啊?”
贾政被问得一愣,此时才反应过来,从跟王子腾打架到召进皇宫,总共不到半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见儿子面色凝重,贾代善好笑的摇头,“别紧张,就是赶巧了,皇上打发通政司的左参议去国子监调阅往年的荫生名册,他出来时正赶上你们打架,那家伙素来跟我不睦,回来可不得说一嘴你们扰乱治安么,皇上这几天正闲着,就当成乐子把你们宣进宫了。”
贾敏小脸吓得雪白,“二哥你跟谁打架了?你这脸上是被人打伤的?”
贾政也无奈了,“你才注意到我脸上有伤吗?是王子腾因为你二嫂的事找我麻烦,然后就打起来了。放心,你哥哥我打赢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他只会伤得更重。”
贾敏怒道,“王子腾好生无礼,王家人做恶心事败坏我们家名声,不休了她就算不错了,他竟然还敢来找哥哥麻烦,真当我贾家好欺负么。”
她不了解王子腾的实力,最近又常见贾政练拳,只当他是练出成效,才打赢了王子腾。
贾政笑道,“管他呢,不靠家里我也能打败他,又借机得了个大好处,以后看谁还敢说我是纨绔。”
贾敏咯咯笑道,“原来二哥也知道自己是纨绔啊,我看进御前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再应付季考了吧。”
贾政拍手,“对啊,我都忘记还有季考了,哈哈,老子终于摆脱国子监了,让柳节他们继续熬着去吧。”
贾代善好想打人,怒道,“你个不孝子,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的地方,你小子不说好好念书,还整天逃学生事,要是在羽林卫还敢这么惫懒,就一总锤你。”
贾政和贾敏都笑嘻嘻对老爹做鬼脸,才不相信老爷舍得打他们呢。
贾代善哭笑不得,等到了家,刚在仪门前下了马车,又被炮仗声吓了一跳。
贾母见爷仨回来了,立即命人点燃了六挂大炮仗,噼里啪啦一通响,火药味直冲鼻子,红皮都崩到贾政头上了。
等炮仗放完,贾母又端了个笸箩上来,用里面的大红鲜花撒向贾政,笑道,“大吉大利,老天保佑我儿高升一品。”
两旁的家丁幕僚也齐声恭贺贾政,俱是喜气盈腮,贾家兄弟长子有爵位,次子进了御前,未来前程不可限量,荣国府福泽绵长,他们的生活才会越过越好,因此都笑得十分开心。
贾政也笑着抓起一把红花,在家人身上都洒了几朵,笑道,“也请老天爷保佑老爷太太福寿安康,大嫂小妹儿女双全,幸福一生。”
全家都笑了起来,贾代善笑道,“嗯嗯,我们都有福,全家上下再加两个月月钱,明天准备大宴,向二爷贺喜。”
众人谢过老爷太太,再次向贾政道喜,上下欢欣鼓舞,言笑鼎沸不绝。
欢笑着进了荣禧堂,打发石氏和贾敏去歇着,贾母才沉下脸来,拉过贾政细看他脸上的伤,哽咽道,“可还疼么?身上伤了几处?”
贾政吃惊的看着太太,他还以为她是兴奋过头了,原来在外人面前的开心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一直悬着心呢,大家主母果然不一般啊。
他笑着安慰,“只是擦了一下,本也不疼的,涂了太医给的药膏就没事了。”
贾母咬牙道,“那王子腾就是个打不死的野杂种,他妹妹给我们家丢了那么大的脸,他不说教训妹妹,反倒打上门来了。”
贾代善冷笑,“王家人要是明理,也不会把女孩儿教成那个样,太太放心,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贾母又恨又气,眼泪不由掉了下来,哽咽道,“松烟押赖大回来,说政儿跟王子腾当街打架,被五城兵马司的牛大人带走了。我吓得不行,又担心政儿受了伤不肯让人看出来,正打发人去接,老爷又派人回来说政儿被钦点进了御前,如今可没事了吧?”
贾代善笑道,“你就是关心则乱,看他这身飞鱼箭袖,也知道没事了,我年轻那会儿都没穿上这一身,可见皇上有多欣赏我们政儿。”
贾母嗔了丈夫一眼,又对贾政道,“回翠香堂歇着吧,我命人把你的东西都搬过去了,以后东跨院就给王氏住着,只不亏待她就是了,你忙的时候就把珠儿送过来,正好给我做伴。”
贾政笑道,“那就麻烦太太了,以后每天要去侍卫营报道,还要轮班进宫职守,确实没空照顾他。”
贾母又心疼起来,这时石氏身边的大丫头进来了,把手上的匣子交给鸳鸯,笑道,“这是我们奶奶送给二爷的贺礼,奶奶陪嫁的这个小院子刚好在侍卫营的后街,给二爷停车歇午觉也方便些。”
贾母立时笑了起来,对贾代善道,“我就说那孩子是个细心周到的,老太太看人再不会错的。”
贾代善也笑道,“回去跟你奶奶说,回头让二爷寻摸几样好东西向大嫂道谢。”
贾政也起身向大丫头拱手道谢,她笑着福身回礼,这便出去了。
贾母接过鸳鸯手上的匣子,拿出小院地契,笑道,“我还发愁你在侍卫营没个歇脚的地方,老大家的这就把院子送来了,要论挑媳妇的眼光,我确实不如老太太。”
贾代善叹道,“同王家结亲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我原是想着金陵四家知根知底的,亲上加亲总不会差了,哪想到会害了政儿,以后可离王家人远着些吧。”
贾母提起王家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哼道,“要不是为了珠儿,我岂能容下那毒妇,她不是喜欢念佛么,以后就让她在院子里清修吧,可别再出来祸害人了。”
贾政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又提醒道,“在家里便罢了,主要是防止她把手伸到外面去,第一次可以用识人不明来解释,要是再发生她倚强霸弱的事,我们可就要担上纵容内眷的罪名了。”
贾代善点头,“我儿放心,不会让她连累到你的。”
贾母也怜惜的揽着贾政,柔声道,“回去歇着吧,让松烟把身上的伤也涂了药,我这就打发人整理那院子去,管保明儿你就能住了。”
贾政告退出了荣禧堂,贾代善等儿子离开了,才冷下脸来,“赖家人都处置妥当了?”
贾母冷笑,“老爷放心,我请老杜把他们全家都送去庄子上了,敢背着我儿另投外人,他们也算活到头了,背地里还做过什么,相信老杜会审出来的。”
贾代善点头,“臣不密失其身,背主的奴才必须狠狠处置,才能让上下人等有所警醒。如今赦儿在内务府,政儿进了御前,家里更要加倍小心才是。”
贾母叹了声,“谁能想到赖家人能做出这种事呢,赖嬷嬷打小就跟着我,嫁的也是荣国府老仆,我只当她再忠心不过,谁想到会养出个背主的儿子来,住在贾家又牵着王家,他倒是会两头讨好处。”
贾代善冷笑,“另投新主也不找个好的,可见忠心只是表面功夫,自古脚踏两条船的人都是一个下场。”
贾政回到翠香堂,看到小床上香香软软的儿子,这才重重吐了口气,虽然过程乱七八糟,结果是好的就行。
想在武官中出头只有两条路可走,一个是通过武举入仕,一个是进入侍卫处,御前效力几年再外放领兵。
他对在马上战斗一窍不通,太太也不会允许他做危险的事,本想着能在京营府混个中级军官就知足了,进入御前可算得上意外之喜,说起来还得感谢王家兄妹,要不是他们能折腾,这等好事未必会落到自己身上。
第33章 改变
想到王氏, 贾政又开始犯膈应,本来他对王氏的偏见就像一座山, 偏她还往上堆土,生怕他把山推倒了似的,也不知图的是什么。
“啊,呀!”贾珠听到爹爹叹气的声音,揉着眼睛醒过来,看到贾政站在床边,立即笑出两个小酒窝,伸出小胖手让他抱抱。
傻爹乐开了花, 抱起小宝贝怜惜的亲了好几下,王氏品行不端,受伤害最大的就是珠儿了, 以后上学时要是被人拿她做的事嘲笑, 珠儿得多可怜啊。
贾政磨牙, 更坚定了不能把王氏放出家门的想法, 有太太在,内眷外交轮不到她, 等到二房分家另过的时候贾珠也得有三十好几了, 把内宅交给儿媳妇,对外就说她体弱需要在家修养, 相信时间会让人淡忘那些事的。
哄了会儿贾珠,把他交给奶娘,贾政换下飞鱼箭袖, 又叫来松烟,“今后赖大的差事就由你接了,你跑趟国子监, 把我入职御前的事告诉如海谢鲲几个,别让他们惦记着。”
刚才他没在太太身边看到赖嬷嬷,又有个二等丫头换上了琥珀的装束,看样子赖家是彻底失势了。
对太太而言小儿子和小女儿是她的底线,谁敢触碰必将引来雷霆之怒,哪怕多年心腹也不能例外。
想到荣国府未来最大的蠹虫就这样完了,贾政就止不住的开心。
松烟比贾政还高兴,呵呵笑着磕头感谢主子提拔,又道,“林少爷他们要是知道二爷成了羽林卫,只会更惦记吧,尤其是柳少爷和谢少爷,肯定想知道二爷是怎么得皇上青眼的,他们也好如法炮制啊。”
贾政想了下把两个朋友也拉进羽林卫的好处,柳节出身理国公府,谢鲲出身定城侯府,他们同是勋贵出身,利益一致又性情相投,能在羽林卫中互为膀臂也不错啊。
“你背着人跟柳节和谢鲲说,容我先探探路子,等摸清御前虚实,我们再做计较。”
松烟答应着出去了,贾政坐在窗前矮榻上吃茶,复又想起在文华殿的经过。
皇上将四个儿子和四位郡王,以及六部大佬都叫到跟前,总不能只为了吃瓜笑话他吧,肯定是有大事商议,才会招集这么多人。
朝堂上的事问老爷也没用,尤其他马上就要去御前当差了,更不会说出高层秘密商议的事,万一他说漏了嘴可不是玩儿的。
贾政叹气,这就是人脉太少的坏处,就像刚入职的打工人,对工作和部门一无所知,凡事都要靠自己摸索,上司同事关系和谐还能照顾一二,遇到那喜欢内卷内斗的,新人就是专职背锅的。
他想了遍文华殿里的人,四位郡王除了南安郡王与自家关系冷淡,其余三位都会照顾他。
老爷很快就要成为兵部三把手了,林如海老爹是户部二把手,敬大哥哥在礼部,吏部工部刑部也有自家故交,包括侍卫处的老大都与老爹交好,有这么多长辈护持,敢在御前找他麻烦的人不会有,能互通有无的人脉也没有一个。
贾政倒在靠枕上,刚要长叹一声,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司徒衡闪亮的双眼。
打从走进文华殿,他就一瞬不瞬盯着自己,那双眼睛好似有千言万语,却没办法说出来。
“是在担心我吗?”贾政喃喃,随即又叹了口气,他们都曾帮助过彼此,要不是司徒衡身份特殊,没准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可现实就是现实,他可不敢提着全家人的性命去结交皇子,哪怕没有别的想法,只单纯欣赏他那个人也不行。
说到欣赏,贾政又笑起来,原著说贾宝玉是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其实他也一样,只接触过两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就因为司徒衡长相俊美,就觉得人家是可结交的好人,这也太主观了吧。
其实皇上的四个儿子长得都不错,先帝起家前是乡绅小地主,先皇后也是村花级别的美女。
当今的皇后宠妃都是大美人,后代又能丑到哪里去,最平凡的七皇子也是眉目清秀,气质和林如海还有几分相似。
贾政顿了下,越想越觉得两个人很像,都是一副昭昭朗朗,霁月光风的样子,所以他们是朋友吗?又是在什么时候有过接触的?
他正琢磨着,贾赦像只大猴子似的窜了进来,也不看贾政,只围着挂起来的飞鱼箭袖又叫又跳。
贾政傻眼的看着他,这人是要现出原型了吗,原著中贾大老爷蠢成那样,是因为他是猴子变的?
贾赦兴奋够了,才发现弟弟端着茶盏,一动不动盯着自己,他嘿嘿傻笑,“那啥,我是太高兴了,小时候在宫里看到羽林卫这身官服,我就羡慕得不行,为此还认真练过几天武,因为坚持不下去只能放弃了。政儿你能穿上这身衣服也是一样的,哈哈,以后我们家在御前也有人了。”
贾政给他倒茶,笑道,“内务府也是御前啊,衙门比侍卫处还要靠近内朝呢。”
贾赦摆手,苦着脸道,“快别说内务府了,甄伯父和水大人正交接工作呢,下头的人就分成好几派了,过去不得志的人都投了水大人,想一举把甄伯父的心腹压服,那些人哪能服气,两拨人斗得那叫一个热闹,还有敲边鼓的,站干岸的,内务府快乱成一锅粥了。”
贾政轻笑,“权力交接时都这样,大哥你也只管在岸上看着,有人想拉拢你就装傻充愣搪塞过去。”
贾赦叹气,“你放心,不会有人拉拢我的,跟那些久在官场上混的老油条比,我是真的又傻又愣,拉拢过去也没用。”
贾政喷笑,差点伸手摸他头毛,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赦大老爷年轻时这么可爱呢。
“那通政司呢,甄伯父也兼着通政使,那边不用交接工作吗?”
贾赦嘿了声,刚想说话又闭上嘴,左右见屋里没有旁人,才伸过头,压低声音道,“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甄伯父在通证司不过挂个名,其实权柄都在当今手上呢,随便指个人提上来,下头的人连牙都不敢呲一下。况且最近那边查出一件大事,上下都缩着脑袋,生怕牵扯到自己呢。”
“大事?”贾政也学着他的样子探过头,兄弟俩像特务对暗号似的。
“对,大事。”贾赦双眼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薛叔你知道吧,他和右通政在江南查出个大案,一路被人下毒追杀,丢掉半条命才逃回来,在城里惊了马,还是你救下来的。”
贾政想起救人时,羽林卫和东宫车驾的当街对峙,抽了口气道,“难道查出来的事与太子有关么?”
贾赦摇头,“刘大人说应该不会,太子有皇上盯着,很难把手伸到江南去,顶多跟他身边的人有关,只要牵扯不到太子身上就没旁人的事。薛叔立下大功,皇上问他想要什么奖励,薛叔就提出想为长子求娶一位宗室女,皇上已经允了。”
“嗳?”贾政惊了下,薛伍的长子薛圳娶的不是王家二小姐么,怎么变成宗室女了,那薛宝钗又要由谁生出来?
贾赦呵呵笑道,“有什么好惊讶的,薛王两家先前不过是有结亲的意向,王家那些人你还不了解么,别看跟我们家结亲时答应得痛快,对薛家摆的谱可大着呢。现在出了王氏那个事,谁还敢娶王家姑娘啊,况且薛家求娶的可是宗室女,王家就算生气也不敢说什么。”
贾政点头,薛家在前朝就是富商,现今长房在京里当官,二房领内务府帑银做皇商,其余几房也各有生意经营,可说是富甲一方,如今再攀上宗室,薛家这是要摆脱败落的命运了吗?
呃,也不一定吧,他们要是卷进夺嫡之争里面去,该败还是得败,宗室都是皇家远亲,也就名号听着唬人,皇上处置他们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还有,大哥你知道林如海和几位皇子的关系吗?”贾政发现贾赦是个八卦小能手来的,他自小在京都长大,应该比自己更了解林家吧。
“林家小子?哦,他做过七皇子的伴读,当年林叔诗才冠绝京都,皇上就让他担任七皇子的启蒙老师,林小子也跟着在弘文馆读过几年书,两人算是师兄弟的关系,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原来如此,贾政恍然,“没什么,今天见到七皇子,就觉得他的气质和如海有点像,才随口问了句。”
贾赦笑道,“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当然像啊,林叔也总是一副清冷又文雅的样子,我见到他都不敢说话,生怕他突然蹦出一句诗词,然后考问我出处,我要是个会读书的,还用二十好几了才七品,在内务府当个跑腿么。”
贾政也笑了,“跑腿怎么了,那可是内务府,谁刚工作不是跑腿呢,我别看上来就六品,在羽林卫的品级也是最低的,站岗都是站边角那种。”
贾赦哈哈大笑,“没事,我们还年轻呢,慢慢来呗,听老太太说,老爷进京营府时也是打从七品小校做起的,我们比他强多了。”
贾政还真不知道这件事,国公府唯一的嫡子刚进军营时才从七品,老爷可真够惨的。
第34章 生辰
“哦, 对了。”贾赦又想起一件事,“下个月是大姐生辰, 你准备好生辰礼就跟你大嫂说一声,我们一总打发人送过去。”
说完他小心翼翼看着贾政,生怕他会反对。
贾政差点被他小狗一样的表情逗笑,“知道啦,太太把李平家的提成了二房内管事,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她说就行。”
原身自成亲以来,人情往来都是贾母帮忙打理的,看贾赦的样子, 她应该是没打算让爱子跟三个庶女来往,连最基本的生辰礼都不准备,可见厌恶之深。
贾赦松了口气, 笑道, “我还以为你会反对呢, 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庶出的几个妹妹。”
贾政哼了声, “她们的姨娘总给太太添堵,我为什么要喜欢她们。”
原身对庶出姐妹的态度淡漠, 贾政不想替他背锅, 只能推到争风吃醋上头。
贾赦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理由,脸色不由讪讪的, 内宅妇人哪有不吃醋争男人的,太太虽受了些委屈,也不能怪在姐妹身上啊。
“那啥,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三个妹妹的姨娘年纪都大了,二妹妹的姨娘还不在了, 我们是同胞手足,哪有跟自家姐妹怄气的道理。”
贾政叹了声,“行吧,听大哥的,我回头就让李平家的去问大嫂,把几个姐妹的生辰礼都备上。”
见弟弟这么给面子,贾赦笑开了花,“对嘛,这才是手足间的相处之道,你歇着吧,我这就安排大妹妹的生辰礼去,三妹妹生日在九月,也得预备上了。”
贾政忙命松绮去找李平家的,让她跟大哥商量生辰礼的事,等人都出去了才松一口气。
他才穿越到红楼世界一个多月,自认从没主动做过什么,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过日子而已,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变化。
宁荣两府的下人放出去小半,多年痼疾有所缓解,家里也安静严整多了。
未来的硕鼠赖家也彻底被太太厌弃,再没有拿贾家钱财盖园子的可能,看到赖家那些人的下场,相信其他下人都会安守本分,不敢再做出格的事了。
薛家求娶宗室女,相当于给长子预定了官职,就算薛圳喜欢做生意,宗室也不会允许他当皇商,给所有人丢脸的。
薛宝钗有了出身宗室的母亲,就算他生出贾宝玉,人家也看不上了。
还有林如海,原来他和七皇子是师兄弟的交情,这样看来下任帝王有八成可能就是七皇子了,因此林如海才能成为巡盐御使,并且一干就是两任。
也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贾家可能真是因为养死了林黛玉,才被皇上干掉的。
人家为了护住好友遗孤,捏着鼻子封贾元春为妃,贾家却把孩子养到夭折,肯定气炸了好吧。
贾政笑了起来,如果宁荣两府败落的主因是林妹妹,反倒好办了。
首先,他会尽量保护妹妹妹夫,不会允许他们中年丧子又丧命,就算做不到,只要不生出贾宝玉,再盯紧王氏,没有这两个人干扰,黛玉夭折的可能性至少能减去七成。
往后他和大哥认真工作,别卷到储位之争里面去,相信皇上也不会拼着败坏名声一定要治他们的罪。
看着窗外正抓花玩儿的贾珠,贾政在心中感叹任重道远,贾家的爵位再传两代就到头了,想要永远保持士族地位,教育好子孙才是最关键的。
凭贾家的脸面,后辈只要考上秀才就能混个末等小官当,总不至于沦落到任人欺凌的境地去。
这时,一队人走进院子,打头的是太太身边三个嬷嬷,后面跟着十来个大小丫头,俱是笑盈盈的。
她们向贾珠福过身,才笑着打帘子走进屋里。
松茗正倚在门口的竹椅上打嗑睡,被帘子声惊醒,就看到一群女人瞪着自己,吓得他赶忙窜进贾政那屋。
“爷,张嬷嬷她们找上门了。”
张嬷嬷是贾母陪房中最后一个得用的人,嘴乖舌滑的赖嬷嬷一去,她就成了太太最倚重的管事嬷嬷。
带人随着松茗走进屋,她先对贾政福身行过礼,才点着松茗道,“让你侍候爷,你反倒打盹受用起来了,回头就让你娘锤你。”
松茗苦着脸蹭到贾政身边,拼命发送可爱光波,求主子救自己一命。
贾政笑道,“我又没事可做,不打盹做什么。张嬷嬷请坐,可是太太有事交待么?”
张嬷嬷笑着谢了坐,“太太说二爷身边无人可用,我还当是心疼二爷才多担心了几分,没想到翠香堂是真的没几个人,松烟他们哪里去了?”
“我打发他去国子监了,小幺儿们陪顺风玩儿呢,清清静静没什么不好的。”
“那怎么成,大家公子身边哪能没人照顾。”张嬷嬷笑着指着六个丫头,“这是太太亲自教导出来的丫头,命我送过来服侍二爷呢。”
贾政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王氏和周氏都被关在院子里,他身边不可能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虽说长辈赐不可辞,但收不收用就是他的自由了,太太再强势,也不能盯着他行房事吧。
贾政站起身,向张嬷嬷笑道,“代我谢谢太太,这会子天热,就不去扰她清静了。”
又对六个丫头拱手,“以后要有劳几位姐姐了,翠香堂的事等松烟他们和李平家的回来,你们商量着办即可。”
六人跪到地上,向贾政行叩拜礼,请新主子赐名,认主之后她们的终身都要由贾政说了算了。
贾政窘了下,连忙叫起,翠香堂连个跪垫也没有,简陋到都不像国公府了。
他不懂家里的事,松烟几个小子也马虎,要打量这么大的院子,贵族之家规矩又多,确实得有几个细心的丫头。
“我的小厮都以松字开头,你们也一样,就以琴棋书画礼乐为名吧。”
丫头们按地位自动认领了名字,两个大丫头是松琴和松棋,四个小丫头是松书,松画,松礼和松乐。
她们再次福身谢过贾政,张嬷嬷见主仆相处和谐,也便笑着告退了。
送走张嬷嬷,贾政让丫头们安排自己的事去,他这里不需要服侍,以后西屋布置成书房,他不叫人就不准进来。
丫头们都是在太太身边长大的,早知道二爷素来冷淡古板,加上今日刚来,正是卖乖讨好的时候,于是便福身告退,不敢违逆主子的话。
贾政等人都出去了,才以全新的眼光打量翠香堂,先前是为了带贾珠避暑,才临时搬到这里,现在却要变成长住了,他一个大男人住在花园子里,这是要代替贾宝玉体验大观园的生活么?
被自己的想去逗笑,贾政走出屋,打量整个院子。
翠香堂是花圃中心的独立小院,正房三间配耳,前院只有东厢房,西边种了一株绿桂树,亭亭如盖,树冠铺满了半个院子,因此才叫翠香堂。
后院东西厢房俱是全的,还从墙外引水种了一池香蒲,开得黄粉紫红,甚是热闹。
这么大的院子,住他们父子很是宽敞,再加上十多个下人就有些挤了,贾政盘算怎么把人分流一下,男女有别,总不能在一个院子里挤着吧。
他正思索松烟他们以后住在哪里,贾珍又窜了进来,直接冲进屋里扑到飞鱼箭袖跟前,嗷唔嗷唔直叫唤。
贾政心说这都什么毛病,贾演贾源两兄弟是造了多少孽,才养出这些东西。
他走进西屋,斥道,“叫唤什么,你不是正打点行李,过几日就要回老家了吗?”
贾珍激动得话都说不清了,“我我我,我的小叔,这是真的吗?你真当上羽林卫了?飞鱼箭袖和忠靖冠不是你抢来的对不对,绣春刀呢,给我看看。”
贾政好想踹他一脚,“说什么胡话呢,我要是敢抢到御前,这会儿五城兵马司就得来抄家了。绣春刀不能给你这猴儿看,你消停点吧,有什么事坐下再说。”
第35章 提醒
贾珍自从被贾政打了一顿, 在他面前就听话得很,乖乖坐到矮榻上, 开心的嘿嘿傻笑,“小叔你太厉害了,以后我就可以跟人说我小叔的本事冠绝天下,被皇上钦点在御前当差,我也是个有本事的,跟小叔交手时只是稍落下风。”
贾政好笑的摇头,难怪这小子这么兴奋,原来是找到吹牛皮的新素材了。
“你可以现在就到外面说去, 让越多人知道越好,等你离了京都,肯定会有很多游侠来找你切磋武学的, 回乡这一路就不会无聊了。”
贾珍想象自己被一群衣着破烂的大汉围殴, 差点吓麻了, “不, 不至于吧,我可是国公府的少主子, 那些游侠还敢来找我打架不成。”
贾政冷笑, “国公府又怎样,天高皇帝远, 打了你再往远处一躲,朝廷还能为这点小事发海捕公文么。”
贾珍小嘴一瘪,委屈道, “小叔你就知道欺负我,你说我从现在开始习武,有希望像你这么大时当上羽林卫吗?”
贾政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话, 小孩子愿意上进是好事,他却有些迟疑。
贾珍不是个安分的,若他长了本事,是会振兴宁国府,还是让宁荣两府衰弱得更快,还未可知呢。
“小叔。”见贾政面露难色,小少年有点受伤。
贾政笑道,“祖父和大老爷跟随先帝边打仗边习武,也能赚两个国公爵位回来,可见我们家都是有习武天赋的,你要是能勤学苦练,五六年时间肯定能练出成绩,至于能不能进入御前,就不是我能说的算了。”
他说不出打击孩子的话,却可以让他知道习武的艰难和受苦的时长,提醒贾珍想达到御前标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事的。
这下换成贾珍为难了,勤学苦练四个字可是纨绔的天敌,家里不缺资源不缺名师,他要是能下苦功,早就成一方高手了。
他叹了口气,恹恹道,“我爹让我来传话,今晚在宁国府摆家宴,庆祝小叔当上羽林卫。他说羽林卫是皇上亲卫,行事向来克己低调,我们家也不宜太过张扬,就把族人都叫到家里,全家庆祝一下。”
贾政这下是真开心了,他刚才还担心太太兴奋过头,广邀宾客闹腾得全京都无人不知,能被敬大哥接手再好没有了。
他笑道,“敬大哥不愧是我们家最聪明的人,他为我操劳一场,实是无以为报。”
贾珍切了声,用眼角乜斜着贾政,道,“我看小叔才是最聪明,或者应该说是最狡猾的,不声不响的这就活动到御前了。”
贾政敲了他额头一下,斥道,“你小子还学会不拿正眼看人了,给我坐好,这叫机遇只会给有准备的人,要不是你小叔我有本事,机遇来了也抓不住,你要是被王子腾打上门,这会子只能躺在床上看太医了。”
贾珍被噎得不轻,哼一声跑了出去,走前还不忘揉两把贾珠的小嫩脸给自己出气。
贾珠正坐在桂树下的竹席上摆弄花草呢,被揉了脸蛋也不哭,反倒笑呵呵抓起一朵花邀大哥哥一起玩儿。
贾珍刚被珠儿的爹教训过,才不想跟他玩儿呢,又哼了声一溜烟跑出院子。
贾珠举着小花花,看大哥绝尘而去,不跟他玩儿还跑过来撩闲,脾气再好的宝宝也绷不住了。
贾政一直盯着贾珍呢,见宝贝儿子被气着了,在他大哭之前坐到对面,笑道,“爹爹跟珠儿玩好不好?”
贾珠立时就把倒霉大哥抛到脑后了,抓起亲自扯下来的花瓣放到贾政手上,他自己也拿了几片,举高小手再放开,看花瓣旋转着飘落,开心得直拍小手。
贾政从没见他这么玩过,珠儿才五个月,感统能力过于优秀了吧?
再看他的坐姿,虽说要靠在特制的靠枕上,能坐得如此稳当也很难得了。
抓握东西也很精准,该说不愧是功勋人家养出的孩子么,生来就身体素质优越,说不定也是个习武天才。
命奶娘拿来针线,贾政把花瓣用线穿起来,穿成几串挂在桂树上随风飞舞,让贾珠抓着玩儿。
贾珠从没抓过这么灵活的物品,扎着两只小手乱抓,笑得咯咯的。
陪贾珠玩到太太派人来请,荣国府全家,包括王氏一同来到宁国府,与全族老少共同庆贺贾政进入官场,成为皇帝近臣。
宁国府几重仪门大开,内外两个的席面都摆好了,还请了一档子打十番的,并两班小戏,只小半天时间就准备得如此周全,难为贾敬夫妻是怎么做到的。
贾政先去祠堂敬香,告知先祖贾家又出了一个出息的子孙,然后逐一拜见族中长辈,接受同辈贺喜,又受了小辈们的礼,这才入席享受酒戏。
内宅席上就简单多了,全族都听说了王氏做的恶心事,知道这位二奶奶以后再威风不起来了,只当看不见她阴沉的脸色,自顾自吃酒说笑看戏。
贾政很喜欢自家酿的米酒,细腻清甜,还有淡淡的桂花香,好喝不上头。
贾敬却不能让他由着性子喝,只两杯就让人换上了甜酒酿,提醒道,“明日起就要去侍卫营当值了,以后在外面吃酒也要注意,顶着一张宿醉的脸去晨训,那可是要吃苦头的。”
贾政点头受教,又想起一件事,“圣寿节前我听说回部要来京都,敬大哥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么?”
贾敬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都到御前了,还惦记着回部呢,之前就因为这件事逃学,满京都里闹腾成什么样了,今儿听说你进了御前,礼部的大人们还拿这件事说笑呢。”
贾政一摊手,“我不也是想找个出路吗,都快及冠的人了,总不能一直靠家里养吧。”
贾敬哼了声,又扫了眼正跟同族兄弟划拳的贾赦,不禁笑了起来,“前两个月我还发愁你们兄弟的出路在哪里,这才多长时间啊,就都进益了,赦儿在内务府干得不错,你又进了御前,我贾家再无忧心之处了。”
贾政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提醒道,“这一切都是皇上给的,敬大哥知道我的意思吗?”
贾敬白了他一眼,“当我是傻子吗?你都在御前当差了,我再接触太子不是找死么。就算我愿意作死,太子也不敢这么干,看着好了,你舅舅那个詹事府的差事也当不久的。”
贾政窘了下,他都忘记自己还有外祖和舅舅了,外祖家有六个舅舅,跟太太一母同胞的嫡出舅舅却只有一个,太太出阁时他才七岁,之前又分隔两地十几年,太太平时也很少提起他。
舅甥关系本就一般,如今再受他的拖累,连官职都要保不住了,过几天去给外祖贺寿时不会被打出来吧?
贾政可怜巴巴看向贾敬,“我们能想办法再给舅舅谋个职位么?”
贾敬好笑的摇头,“你外祖可是保龄侯,致仕时又授封尚书令,詹事府那些人是不会把事做绝的,自然另有职位安排他,说不定官职还能提一提。他现在是正六品,再提就是从五品了,啧,那些三甲同进士混一辈子,都未必能越过六品去。”
贾政松了口气,能不被舅舅记恨他就放心了。
次日卯时,贾政体验了一把老爷太太的联合叫醒服务,太太捏耳朵,老爷掀被子,命松烟几个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架了起来。
双腿落地时贾政还迷糊着,直到冷帕子呼在脸上,才打个激灵清醒过来。
拿下脸上的帕子,贾政无奈道,“侍卫处比国子监近多了,至于天还没亮就把我叫起来吗?”
贾代善一本正经的点头,“至于,第一天入职,怎么着也得提前两刻钟报道,才能显出诚心来。还得去看你大嫂送的院子呢,你坐青油车,再带过去一匹战马,都放在院子里,预备着有事的时候用。”
贾母也道,“我命人做了□□甜粳粥,炸了肉饼和几样小菜,在晨练前一个时辰吃了,才能既垫了肚子,又不会在训练时难受。”
父母的拳拳爱子之心让贾政心里暖暖的,各抱了下老爷和太太,在两人的笑骂声中快速解决早饭,然后整装戴冠,挂上绣春刀和腰牌,来到荣禧堂时贾赦和石氏都在这里等着了。
贾赦笑道,“我弟弟穿上这身飞鱼箭袖可真精神,今天是政儿你头一天当职,哥哥送你过去。”
贾政拱手,笑道,“那就有劳大哥了。”
告别太太和石氏,父子三辆青油车出了荣国府,贾敬父子的车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掀开车帘相互打过招呼,五辆车就出发了,这次要往宁荣街的西边走,侍卫处在西安门以里,紧贴着大明宫的西宫墙。
贾政在车上盯着怀表,此时天色渐亮,卖早点的刚刚出摊,街上行人寥寥,以当前的车速也需要一刻钟才能到达西安门。
车队又拐到对面,来到第二趟街,停在一扇黑油大门前,已经是卯时过半了。
贾母派来整理院子的管事开门迎了出来,贾政一行人下车走进小院,大门对面是花开富贵的影壁,一进院没有屋子,最里面是马棚,空出来的地方足够停下五辆车的。
二进院的布局有些紧凑,五间正房配耳,东西厢和倒座一样不缺,三进则是个小花园,后罩房直通到东西院墙。
贾代善含笑点头,“不错,很规整的小院子,给政儿歇脚刚刚好,老大家的有心了。”
第36章 撑腰
贾政向贾赦拱手, 笑道,“请大哥代我谢谢大嫂, 回头请大嫂指几样喜欢的东西,弟弟一准弄回来。”
贾敬点头,“是得好好感谢,如今想在西安门附近找这样的院子可是难了。”
贾赦笑道,“我们兄弟不用这么客套,你送我几坛子好酒就齐活了。”
他不着调的回答立即引来父兄训斥,几人只在小院待了不到一刻钟便再次上车,来到西安门前。
四人再次下车, 臣子的车马是不能进入宫门的,哪怕西安门这边连外朝都算不上,只要在宫墙以内的地方, 就不能乘车骑马进入。
贾政下了车, 立即在守门的监门卫里发现几个眼熟的人, 正是陪王子腾找他麻烦的怂货, 被谢鲲几人盯着,他们眼睁睁看着王子腾挨揍, 连汪一声都不敢。
此时所有监门卫的视线都落在贾代善身上, 眼中的不知所措十分明显。
贾政办案多年,对人的情绪变化非常敏感, 略一思索就明白他们为何会无措,以及老爷亲自送他来上差的原因了。
王子腾是监门卫的人,他打败王子腾进入御前, 就相当于踩着监门卫平步青云,丢了这么大的脸,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肯定会想办法报复回来。
这些人甚至不用做什么,只要找理由把他拦在宫门这里,错过第一次晨训时间,他就会受到卫胜青等人的严厉责罚,留下这个坏印象,想在团队里立足可就难了。
贾政崇敬又感激的看着老爷,在两位老国公过世后他一力支撑宁荣两府,又要为儿孙的前程操劳,真是辛苦老爷了。
贾代善呵呵一笑,对儿子敏锐的感知能力相当满意,虽说在处事上还带着几分生嫩,很多事也想不周全,单凭这份眼力就差不了。
这队监门卫正如贾政所想那般,就是故意来找他麻烦,替好兄弟出气的。
可谁也没料到荣国公会亲自送儿子来上差,贾代善别看官职不高,却是开国八个公爵府的核心人物,又与四位郡王交好,得罪他就等同于得罪了四王八公,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这队监门卫只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连贾代善递到面前的腰牌都不敢接,恭恭敬敬迎他们进入宫门。
贾珍挥手向长辈们道别,等贾政他们走进宫门,他才沉下脸来,眯着眼逐一打量几个监门卫,直到把他们看得全身发毛,才冷哼一声上车离去。
步入宫门,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西安门虽是在大明宫最西边,与皇宫的主体建筑间隔着很多衙门和整个太液池,但走进宫门就进入了代表帝王威严的皇城,庄严肃穆的压迫感像巨石般横在心头,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四人沉默着走在宫道上,经过鸽子房和藏经库,在西花房前向北走,又经过司礼监的经厂,再绕过清馥殿,就到侍卫营的地盘了。
侍卫营的主楼是前朝大名鼎鼎的豹房,后来被改成养马的御马间,走进大门右手边就是羽林卫的马棚。
御前三卫中只有羽林卫配了战马,也才不到一百匹,被全卫当成眼珠子宝贝着,早到的人都在这里看马仆洗涮马匹。
贾代善当先走进侍卫营,立即被眼尖的人发现了,其他人听到向荣国公问安的声音也都围了过来,好奇这位大神跑到侍卫营做什么?
贾政发现江离也在人群里,便指着他对贾代善笑道,“老爷,那位是我的队长,江离江大人。”
贾代善拱手笑道,“小儿顽皮,以后要麻烦江队长多加教导了。”
贾敬和贾赦也向江离拱手问好,客气道,“有劳江队长了。”
江离哪敢受国公爷的礼,拱手连道不敢,又向贾敬两人还礼,全场数他最忙。
贾代善明白自己再待下去就是为难人家了,对贾政道,“好生听江队长的话。”
又向众人告辞,便带着贾敬和贾赦离开了。
众人送到侍卫营门口,看着贾代善走远,又把目光落到贾政身上。
有人打趣道,“国公府的少爷果然矜贵,上差都要国公大人亲自送到大门口。”
贾政心说这人是谁啊,当别人听不出他明着打趣,暗中抹黑嘲讽么,想让他认下娇贵大少爷的头衔是没可能的,他拉住要反唇相讥的江离,抬手就把黑锅扣到王子腾头上。
“老爷是担心我得罪了王子腾,进宫门时会受到为难,才亲自送我来的。在西安门那里果然看到了陪王子腾找我麻烦的几个人,要不是老爷送我进来,弄不好就要迟到了。”
贾政拍着胸口,一副后怕又庆幸的样子,其他羽林卫却不淡定了,侍卫营是三卫共用的,这里就站了不少监门卫的人,他们直刺刺的瞪着旁边的监门卫,问贾政,“你说的是真的?”
贾政肯定的点头,“真的啊,就是不知他们现在还在不在了。”
江离嘿了声,“贾政已经是我们羽林卫的人了,王子腾那些人还敢明目张胆的找他麻烦,他们是吃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有人起哄,“走,去看看,当职时间,量他们也不敢跑了。”
羽林卫群情激昂,乱哄哄往西安门走,贾政傻眼的跟在后面,不明白这些人这么激动做什么,都是二三十岁的成年人了,还这么热血的么?
江离拉着他,解释道,“御前三卫除了打旗撑幡的龙禁卫,羽林卫和监门卫之间竞争激烈,遇到能踩对方一脚的机会是绝不会放过的,你以后也要小心了,绝对不能输给监门卫的人,输了也要尽快找回场子,否则是会受到排挤的。”
贾政点头表示受教,众人来到西安门,发现王子腾的几个朋友果然都在这里,所有人都怒了。
江离喝问道,“你们想干嘛?贾政是我的队员,欺负他之前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那几个监门卫也不淡定了,他们正担心会遭到宁国府小霸王的报复,结果贾政又招来这么多羽林卫,这是想让他们在京都混不下去吗?
一人指着贾政,怒道,“你个卑鄙小人,竟然敢告黑状。”
明明是自己理亏,还要倒打一钯的话把所有人都气乐了,开始七嘴八舌的讨伐几人。
都是一个营混出来的,谁不知道谁啊,就王子腾那个人嫌狗厌的脾气,要不是有个当地方大员的县伯老爹,谁愿意搭理他啊,他们几个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还敢骂别人卑鄙。
这边正闹着,远处突然传来了拍手声,听到的人俱是一静,转头向宫道东边看去。
江离小声对贾政道,“宫里禁止高声喧哗,贵人路过时都会有内侍在前面拍手开路,听到拍手声只管躲开就是了。”
贾政应了声,看着快速接近的宫车,心说今天这位贵人肯定是躲不掉了,不知车上的谁,又为何会走得这样急。
堵在宫门前的众人分开两边,站在路边垂手侍立,东边路上只有一辆宫车,前后的内侍和羽林卫不到二十人,都小跑着跟随在左右。
宫车在接近西安门时慢慢减速,车尾停在贾政身边,车门打开后司徒衡的俊脸出现在面前。
他挥手免了众人的礼,对贾政笑道,“今天就来当差了?”
贾政抬头看着司徒衡,突然生出他是专为自己而来的想法,是担心他会被挡在宫门外面吗?
司徒衡见贾政愣愣点头,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像只发呆的小兔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我的王府就在西安门附近,等开府了请你来家里玩儿,训练要注意安全,不要伤到自己。”
贾政肯定了这人就是专程来给自己撑腰的,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用眼神表示感谢,拱手道,“臣明白的。”
明白二字包含了太多内容,司徒衡心中欣喜,又勉励几句便回车出宫去了。
经他这么一打岔,众人也没了斗气的兴致,同时把贾政的不好招惹等级调到最高,人家可是能被皇子请去家里玩儿的人啊,他们还是客气些吧。
江离招呼大家回侍卫营训练去,进了院子又给贾政介绍侍卫营各处的用途。
御前三营以羽林卫的品级最高,同样是正六品,贾政只是最低等的队员,王子腾却是监门卫的小队长。
在营区的居住条件也有很大区别,羽林卫的营盘在大门右边,前面是马棚,后面是纵横交错的六个连体式建筑,紧临着太液池,风景十分优美,每人都有用于休息的独立单间,还有十个公共浴池供训练后清洁使用。
大门左边的监门卫营盘就要差上很多,只有三趟上房,勉强能住下当天轮职的人。
龙禁卫的营盘在最西边,宫墙下边是存放仪仗的库房,外面是两排厢房,没几个正经休息的地方,有些人只能在空着的库房里暂时歇脚。
贾政没想到龙禁卫的待遇会这么差,好奇道,“龙禁卫不是有很多恩荫进来的人么?那些大少爷肯在库房里休息吗?”
他还想着实在不行就给贾珍捐个龙禁卫呢,如果待遇是这样的还是算了吧,能捐的官那么多,没必要非得在御前吃苦。
有人在背后嗤了声,“大少爷又能怎样,御前可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小子,听说你功夫不错,怎么样,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
第37章 晨训
贾政回头看去, 说话之人高个长方脸,吊梢眉, 眼神中除了对战斗的狂热再没别的了,有点傻兮兮的。
不待贾政开口,已经有人扑上来抓住他往远处扯了,嘴上还不忘念叨,“吕大壮,马上要训练了,你别见个人就挑衅,想被吕大人抽藤条吗?”
目送姓吕名大壮的傻大个被人拖走, 贾政小声询问江离,“队长,这人是内卿吕大人家的亲戚?”
江离苦笑, 一旁有人小声插话, “什么亲戚啊, 吕大壮就是吕大人的独子, 四十岁上才有的他,据说刚出生时才猫崽子大, 吕大人怕他难养活, 就起名大壮了。”
又有人接话道,“吕兄不负老爷所望, 长得确实又高又壮,功夫也不差,就是这脑子……总之你别搭理他就完了, 他那小队的人会盯着他的。”
贾政扯了扯嘴角,除了对吕大人的无限同情,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侍卫处内卿是从三品, 必须由科举入仕才能担任,学霸生了个武力值爆表的傻儿子,槽点多到他都不知从何处下嘴了。
江离呵呵笑道,“你们别讲究别人了,向贾政自我介绍一下吧,以后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了。”
与贾政同属十六大队,左分队,一小队的只有四人,队长江离,性格爽朗,英挺帅气。
队员丁全思,气质儒雅,喜欢说笑。
包武长得其貌不扬,却是个打听小道消息的高手。
冯有身形魁梧,沉默寡言,是队友中力气最大的。
加上贾政,十六左一小队总共才五个人。
贾政一一见过队友们,同样作了番自我介绍,“我叫贾政,家中次子,擅长拳法和腿法,刀法一般般,体力更没眼看,还请几位哥哥多加关照,下差后我请客,地方随便挑。”
包武叫了声好,一把勾住贾政肩膀,笑道,“嘿嘿,小子,哥哥们可有个好去处,今儿就带你见识见识。”
贾政见另外三人都憋着笑,就知道不是啥好地方,但他也不带怕的,“好啊,我自小在江南长大,还没见识过京都繁华呢,就请哥哥们带我开开眼界吧。”
冯有啧了声,瓮声瓮气道,“我就说吓不到他吧,国公府的少爷,什么没见识过。”
江离摇头,笑道,“未必,他是不知道要去何处才会这么淡定,以贾公爷护犊子的脾气,是不会允许贾政去那些地方的。”
贾政有点明白队友们想带他去哪种地方了,上辈子都是他带队查抄带颜色的营业场所,在红楼世界书寓清馆反倒成了高雅的娱乐场,他还要亲身去体验一番,就挺神奇的。
他们边说话边往北面的内教场走,辰时一到教场上就有哨声响起,江离拉着贾政走到十六大队的队列,站在左一小队的位置。
一同晨训的御前侍卫有上千人,只占了内教场不到五分之一,先由各大队正副队长训话,而后就开始了今天的队列练习。
贾政此时才知道原来古代也会练队列,而且是全民最熟悉的站军姿,待会儿该不会让他们踢正步吧?
十六大队的正副队长一直盯着贾政,眼见两刻钟快过去了,他依旧站得笔直,队长冯欣先是松了口气,又小声嘀咕,“不是说荣国府溺爱子嗣吗?这贾政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我都舍不得让我家小子站这么久,哪里溺爱了。”
副队长廖望叹道,“京里的闲话哪有做准的,长辈溺爱也拦不住人家孩子天生就乖巧懂事,你看户部左侍郎家的独子,十六岁就考上举人了,我们怎么就养不出这样的呢。”
两人齐齐叹气,军姿过后又指挥队员练习行进队列。
护卫在皇帝身边的羽林卫不仅要警惕周围情况,还要保持昂扬气度和整齐队列,御前侍卫的军容军姿关系着皇家脸面,是每日训练的重中之重。
对贾政而言队列练习也很轻松,每个小队站成一排,绕着教场走两圈,在行进中昂头挺胸,与队友保持平齐就算合格,比在队列方阵里踢正步容易多了。
队列训练只有这两项,贾政全部顺利过关,结束后还有一刻钟的休息换装时间。
江离拉着他快速向小队的营房走去,丁全思跟在后面呵呵笑个不住,“贾政你太厉害了,第一天参加训练就能走得这样好,其他小队还等着看我们笑话呢,这下可让他们失望了,哈哈。”
江离也笑道,“站姿走姿倒罢了,国公府养出来的仪态再不会差的,没想到贾政你行进时也能走得这样齐整,我们可是挨过不少骂才能与身边人保持平齐的。”
包武好奇道,“贾政,你在家里练过吗?”
贾政一时竟有些回答不上来,上辈子从小学就开始军训,他都记不清第一次练队列是什么时候了,又是怎么学会与同排人保持在一条水平线上的,练习多年都快变成本能了。
他随口答道,“小时候看过老爷训练新兵,我们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几人先是感叹荣国公治军严格,又向贾政解释羽林卫的各项制度,羽林卫定额是一千五百人,分为三十个大队,每队定额五十人。
轮值时又分为六组,每组五队,三个时辰轮换一次,子时到巳时为早班,午时到亥时为午班,当职三天休息一天。
每次轮休过后,大队在排班表上的位置都会后移一位,分组和当值的班次也会做出相应调整。
贾政听到轮值和班次两个词就脑袋疼,上辈子就轮班轮到不成人样,都穿越成国公府的少爷了,还是摆脱不掉这件事,唯一的进步是做得不好皇帝会直接砍他脑袋,不会再有人用撒泼打滚和答非所问折磨他了。
苦笑着来到自家地盘上,从外面看羽林卫营盘乱糟糟的,走进去才看出是一个连一个的院子,每队一个小院,院内正房和东西厢房俱全。
十六大队很幸运的分到了第二趟的最东边,左分队所在的东厢窗外就是太液湖,是侍卫营风景最好的院子之一。
东厢前面又用木栅栏分成四个小区域,每个小队一个整间,里面再分成六间筒子房,贾政的房间在东厢第五间,里面不到十平,门对面是窗户,一张单人木床,一桌一椅一个衣柜,就是全部家当了。
见贾政站在门前,迟迟不进去,住在隔壁的包武拍了他肩膀一下,安慰道,“虽然条件简陋了些,但每天有人打扫,还是很干净的。”
栅栏外有人嗤笑一声,“大少爷哪见过这么破烂的地方,国公府下人住的都比我们这里强吧。”
贾政最讨厌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当即不客气的怼回去,“是啊,我家下人住的确实比这里好,兄台要是想卖身为奴,我回头就打发人牙子送卖身契来。”
他的话引来一片哄笑,那人立马就上头了,吼道,“你等着,我们在教场上见真章。”
江离冷笑,“你小子在御前十来年了,居然有脸挑衅一个才入职的,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贾政对这种幼稚的挑衅完全无动于衷,他看着站在栅栏外的男人,从眼角的纹路判断至少三十四五了,还戴着六品补子,难怪怨气这么大。
“那就教场上见啊,想挑战就直说呗,大男人这么嘴碎做什么。”
“你……”那人暴怒,恨不得活撕了贾政。
“行了。”威严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冯队长大步走了进来,训斥道,“同队的人吵成这样,也不怕外人看笑话,快点换衣服,迟到的人就绕教场跑十圈。”
十六院瞬间变得静悄悄,冯队长比洪亮还要高壮,魁梧得像扇门板似的,目送他消失在正房门内,大家立即窜回屋里换作训服去了,教场大到战马跑十圈都得喘好一阵子,他们可不想受那活罪。
贾政的作训服已经摆在床上了,纯黑色的短打加短筒靴,专为方便打架准备的。
快速换好装,众人又急急忙忙的赶去教场,贾政莫名道,“为什么不在训练一开始就换上作训服?不觉得麻烦么?”
冯有苦笑,“为了能在中途休息一下啊,上任内大臣是行伍出身,喜欢亲自主持训练,一个时辰训下来都累成狗了。参加晨训的都是要上午班的大队,头午班就在一个时辰之后,累得蔫头耷脑的还怎么当职啊。”
丁思全笑道,“吕大人就提出练队列时要穿飞鱼箭袖,才好看出训练效果,这才为我们争取到一刻钟的换装休息时间。”
原来如此,贾政又看向冯有,问道,“冯大哥是冯队长的本家吗?你们长得有点像呢。”
冯有惊诧道,“你从哪里看出我们像的?除了身材高大,我们找不出像的地方吧?”
贾政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们一举一动有些相似。”
这下全队都惊讶了,江离笑道,“小子你的眼光挺毒啊,冯有跟冯队长虽然长得不像,但确实是叔侄关系,除了你之外从没被人看出来过。”
贾政笑道,“我家里人口多,眼力还是有一些的,既然队长是冯大哥的叔父,对我们小队肯定有特殊照顾吧。”
冯有脸颊抽搐,“这回你猜错了,我是他叔叔。”
啊?!
第38章 刀法
冯家老爷是直隶的正五品千户, 冯有是老来子,十六队的队长冯欣则是他大哥的嫡长子, 两人虽是叔侄关系,他这个小叔却比大侄子小了近十岁。
冯老爷不放心小儿子,等冯有考到御前,就让大侄子把他要到手下当队员,因此才形成了侄子关照小叔的奇特关系。
“挺好的啊。”贾政并不觉得有问题,“出门在外最重要是有人关照,管他是打哪儿来的呢,至少我们小队不用担心被推出去顶包了。”
队员们都点头认同贾政的观点, 有队长罩着,他们确实能轻松很多。
冯有松了口气,笑道, “你不觉得别扭就行, 因为这层关系, 我们左一小队没少被其他小队嘲笑。”
贾政哼了声, “他们那是嫉妒,谁不想头上有人罩着啊。”
队友们都笑了起来, 丁全思笑道, “贾政,我发现你这人还挺好的, 一点也看不出大少爷的骄娇之气。”
贾政也笑了,“挣下这份家业的是我祖父和父亲,我连一个铜钱都没赚到过, 有什么可骄傲的。”
他们说笑着回到内教场,休息过后就要开始体能训练了,先是慢跑, 后是蛙跳,等筋骨完全舒展开,又开始绣春刀法的演练。
因贾政是第一天入职,冯队长便把他叫到一边,亲自教导刀法。
冯队长抽出自己的配刀,布满花纹的刀身寒光逼人,“绣春刀,是从腰刀衍化而来的特种刀具,刀身狭窄略弯,灵活轻巧,便于携带和近距离攻击,既可以单手突刺,也可以双手劈砍,在前朝就是御前专用的配刀。
经过本朝能工巧匠的数次改良,每一柄绣春刀都是千锤百炼之作,刀锋犀利,双手持刀可把整只马头砍断,在市面上极为罕见,贾政,你以前练过绣春刀吗?”
贾政站得笔直,回答简练,“没有。”
冯队长含笑点头,“嗯,是军人的样子。听出我问题的陷阱在哪里了吗?”
贾政点头,“绣春刀乃御前之物,外人别说练过,摸一下都是死罪。”
所以他才不肯让贾珍看刀,万一让那小子说出去,宁荣两府就有乐子瞧了。
冯队长啧了声,“诶,最讨厌你这种不用教就啥都懂的部下了,这让我怎么立威啊。”
贾政好笑道,“队长不用立威我也会服从指挥的,费那个事做什么,快点教我刀法吧。”
冯队长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急什么,摸鱼你懂不懂?”
贾政差点翻白眼,“整个羽林卫只我一个不会用绣春刀的,怎么能不着急,我的体能大概也是最差的,队长有快速长力气的办法么?”
冯队长一拍肚子,发出砰的一声,“吃啊,听听这声音,实心的将军肚,砍不透扎不漏,练刀一天都不带累的。”
贾政叹气,“那就没办法了,我家祖上八辈贫农,至今也没一个能吃胖的。”
脂包肌确实力大无穷,但贾家的美貌基因却更胜一筹,富贵了四十多年,愣是没养出一个胖子,包括府外那几房族人也是挺拔清秀,想吃成冯队长这样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冯队长哈哈大笑,“不愧是卫胜青那小子看中的人,贾政你太有意思啦。”
贾政愣了下,这才想起左右四个分队长一直没出现过,他也不敢多问,开始在冯队长的亲自示范下认真学习绣春刀法。
天下刀法都是由基础刀法衍化而来的,刺、劈、斩、剁、挑、扫、撩、砍、削、截、挂、点、崩,十三式刀法因运用场合不同,每种刀法都有独特的运用方法。
贾家的伏魔刀法是在战场上通过实战完善出来的,以攻代守,刚猛无敌。这类大开大合的刀法很容易伤人伤己,并不适合在狭窄建筑内部近身战斗。
绣春刀法则更加灵活精准,以守为攻,侧重格挡和突刺,以保护安全为主,并不要求一定要斩杀敌人。
贾政有刀法基础,上手十分迅速,晨训结束时已经把套路全部记熟了,接下来就是不断练习直到融会贯通,这个就不用人教了。
晨训刚一结束,江离就招呼贾政跟上来,而后他就带头向营区跑去,其他人也是同样的动作,跑得像后头有人追杀似的。
贾政不明所以,只得也跟着跑起来,回到营盘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跑这么快,原来晨训过后还有早膳供应,跑慢就抢不到好菜了。
食堂在营区中心,贾政赶到时队友已经帮他拿好饭了,羊肉包子堆了满满一托盘,还有水煮蛋,炖的猪肉豆角粉条,以及满满一大盆鲜虾豆腐汤。
贾政自穿越以来就被各色精致美食养着,时间长了反倒觉得嘴里没味道,甚至开始怀念学校食堂的大锅菜。
看到羽林卫的食堂饭菜这么接地气,他开心道,“好丰盛啊,我馋包子和炖菜好久了。”
不等别人说话,卫胜青就笑道,“我也觉得我们食堂比王府的饭菜好吃,不论什么东西,经那些厨子的手就吃不出原味了。”
大家都被突然出现的分队长吓了一跳,江离用汤把包子送下去,才报怨道,“分队你能不能别总是神出鬼没的,差点噎死我。”
卫胜青哼了声,坐到贾政身边,拿起包子咬了两口,才道,“这就吓着了,看到下次轮职表你还不得气死。”
听到的人俱是脸色一黑,只有贾政举着包子呆呆的,不明白轮职表能出什么问题。
早午四个班次而已,就算排到早一班,要从晚上十一点工作到次日早上五点,也不至于气死吧?
丁全思苦笑着跟他解释,“今天是这个班的最后一天,明天休息,后天再来就会变更分组和班次了。排在哪个班次无所谓,主要是不能和讨厌的大队一起轮值,有些家伙能把人烦死。”
卫胜青叹气,“我们这次就遇到难缠的了,四大队那家伙仗着祖父是保龄侯,向来嚣张跋扈招人烦,想到要跟他共事三天我就头疼。”
“怎么遇到他了?”坐在附近的都是十六大队的人,听说下次会遇到四大队,全都哀嚎起来。
贾政比他们还不淡定,“不是,我怎么不知道我外祖家还有表哥在羽林卫?”
这就是顶级大贵族的待遇么,满朝都是亲戚,随便一个被人吐槽头疼的对象都能跟自家扯上关系,贾政有点消化不良。
诶?众人都看向贾政,卫胜青啊了声,“对啊,你外祖父就是保龄侯啊,你不知道史缶是谁吗?”
贾政茫然摇头,“我没听说过,我只有一个嫡出的舅舅,他三个儿子最大才九岁,那个史缶多大了?”
“史缶他,有二十八九岁了吧。”卫胜青也不能确定。
贾政窘着脸计算,“我外祖父马上就要过七十大寿了,有个年近三十的孙子,也算合理吧。”
江离好笑道,“年纪不是问题,你怎么连外祖家有多少表哥都不知道啊?”
贾政无奈道,“我外祖家人太多了,加上我在江南长大,去年才回京都,有多少个舅舅我都不清楚,更别说表哥了。”
众人都笑起来,“没事,你不认识史缶,他肯定认识你,当职时吓吓他,保证我们平安度过下次轮职就行。”
贾政应了声,并不觉得这是多困难的事,史家外祖父就一渣男,家里有多少妾室他自己都没数,对庶出子女就更无视到底了,量那个史缶也不敢在他面前炸翅。
用早膳,贾政又被队友们拉去浴堂洗澡,七月的天随便动一动就是一身汗,满身汗臭味万一熏到皇上,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贾政在家里洗澡都是用浴桶,还挺怀念这种公共大浴池的,他学着队友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先用香汤洗了头发,再把身上的汗渍冲洗干净,然后才泡到浴池里,和队友相互按摩,舒展筋骨。
没了衣物遮挡,所有人都道貌岸然不起来了,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青红色的印迹,冯有肩上还有齿痕,贾政不见瑕疵的皮肤反倒成了另类。
江离一把揽住贾政肩膀,坏笑道,“二公子最近素得很啊。”
贾政能说啥,总不能说因为见过太多人性黑暗面,对男人女人都失去兴趣了吧。
他推开没正形的队员,“我斋戒不行么,别说你们不知道我家那些糟心事。”
包武啧了声,“何以解忧,唯有娇娘,还是太年轻啊。没事,晚上哥哥们带你见识新鲜的,说不定就有兴致了。”
众人都呲呲的笑,冯队长在远处的池子里哼了声,“小猴崽子们要是在当职时出了状况,爷也打你们个新鲜的。”
整个浴堂立即鸦雀无声,队长的巴掌跟蒲扇似的,挨一下就得到阎王殿前晃一圈,谁敢出状况啊。
洗完澡,已是巳时过半,再过半个时辰就轮到十六队轮职了。
快速回到院子,贾政换上飞鱼箭袖,打理好自己就到院子里集合。
冯廖两位队长逐一检验过队员着装,确定所有人都没问题了,才挥手道,“出发。”
“是!”众人大声应喝,而后迅速整队,左分队在前,右分队在后,小队成员两人一排,跟随队长向大明宫的内朝走去。
第39章 当职
羽林卫是以五个大队为一组, 三个时辰为一班,轮值守卫皇帝安全, 一班中有三个大队担任守职,负责近身护卫,两个大队担任巡职,负责巡视周边环境。
两种任职每次还会做出调整,确保没人能长时间接触皇帝,减少被外人蛊惑收买的风险。
十六大队今天就是担任守职,六名正副大队长负责近身护卫,十二名分队长带领手下小队守在外围, 既要安排队员的警戒位置,还得随时执行大队长的派遣。
担任巡职的两个大队则守在更外围,负责周边的安全警戒, 在皇帝要前往某地时还要提前布防检查, 确保道路上没有任何安全威胁。
江离边走边给贾政讲解羽林卫的职责, 推翻了之前很多固有印象, 他低声问道,“我们不用在宫里巡逻吗?”
影视剧里面的御前侍卫都能在内宫随意走动, 他还以为能常在宫中遇到五皇子呢, 怎么跟江离说的不大一样啊。
江离要是知道贾政在想什么,肯定会一脚把他踹进太液池里。
他摇头, “巡逻是监门卫的事,他们不仅要看守宫门,也要负责宫门周边区域的安全。东西六宫和慈宁宫的守卫工作则是由内监负责, 外男进入妃嫔的地盘可是要杀头的。”
贾政……
难怪小时候妈妈总说影视剧看多了会降低智商,幸好没乱问,差点被脑残电视剧害死。
跟随队伍沿着太液池岸边向北走, 经过玉河桥后继续向北,从西华门进入内朝。
进去了才被前一班巡职告知,皇上正在前往弘文馆的路上,几个大队长打出安静的手势,带队贴着宫墙小跑向弘文馆,在仁智殿前赶上了皇帝的肩舆。
皇上正坐在肩舆上发呆,并未察觉羽林卫已经在行进途中悄无声息的完成了交班,走下肩舆时才发现换人了,便随口问了句,“已经午时了?”
内相苏诚笑道,“刚到午时,皇上这一上午尽批折子了,忙起来时间可不过得快么。”
皇上也笑了,忽而又想起一事,问壮得熊似的冯欣,“贾政那孩子是在你手下吧?表现得怎么样?”
冯队长躬身答道,“回皇上,贾政的军姿军容都挑不出毛病,刀法也学得极快,是个可造之才。”
皇上不再说什么,只点了下头就向弘文馆内走去,这里是大明宫的藏书阁,也是宿学大儒讲经之所,目前还在弘文馆读书的只剩下七皇子,以及陪伴他的十几个宗亲和王府的孩子。
没人敢询问皇上为何会在大中午跑到弘文馆来,四位大队长随他进入馆内,剩下两人指挥各分队迅速布防,将地点分派清楚后他们也回到皇帝身边,把警戒工作交给各分队长负责。
十六左分队被安排在弘文馆大门以南的区域,因贾政头一天当职,卫胜青就把江离安排在他对面,随时注意他的情况。
贾政站在滴水檐下,这里遮光又通风,感觉不到丝毫暑气,卫胜青也要守卫在皇帝左近,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他想更衣就和同队的人轮流去,内监会在职守地点附近为他们准备恭桶,不用憋着。
贾政想起上辈子看过的宫女实录,里面说宫里的人都要控制饮食,避免在当差时上厕所,原来羽林卫是没有这方面要求的。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安排才合理,羽林卫需要用武力保护皇帝,饿得手脚发软关键时哪来的力气,相比之下轮流上厕所根本构不成困扰。
贾政在滴水檐下站岗,周围除了同大队的队友就没别人了,刚开始还能保持警惕,靠研究宫墙后面的殿角打发时间,时间一长思维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直到听见有很多脚步声接近,他才回过神,转头就看到太子身着大红色太子常服,急步向这边走来。
跟在太子身边的是负责巡职的一位大队长和两位分队长,以及三个小队,东宫的侍卫只能在外朝和东宫保护太子,进入内朝就要由皇帝的亲兵羽林卫跟在身边,既是保护太子安全,也要防止太子暴起弑君。
太子走得很急,来到弘文馆前反倒不着急进去了,而是走到贾政身前,上下打量他片刻,而后脸色一沉,哼了声拂袖而去。
贾政莫名其妙的跟对面的江离对视,不明白太子爷这是在发什么疯。
这时又有一队人从南边走过来,三皇子走得像踩了风火轮似的,突然停在贾政身前时,后面跟着的人差点没刹住车。
三皇子也是先打量贾政,才笑道,“不错嘛,穿上这身比平时英武多了,我还担心你娇娇弱弱的,晨训时就会受不了呢。”
贾政心说娇娇弱弱那是形容女孩子的,你不会说话就请闭上嘴,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能随意开口,只能瞪着他用眼神表达不满。
三皇子大概也是脑子有坑那一款的,贾政越瞪他越开心,抬手接过内监送上的荷包,亲手挂在贾政腰间。
“这里面是薄荷糖,受不住了就含一块,实在不行就打发内监找我去,可别硬撑着弄出病来。”
贾政心里发酸,皇家教育出来的孩子其实都不差的,看三皇子的表情就知道,除了想通过他拉拢荣国府,对他的关心也是有几分真心在的。
可他们身处的地位就注定了此生会父子相疑,手足相残,好惨的一群人。
三皇子接收到贾政感激的小眼神,笑着走进弘文馆,接下来又有六部的几位大佬到来,无一例外都是先对贾政评头论足,打趣一番,才进入弘文馆。
贾政在心里叹气,不知是该欣喜于老爹的好人缘,还是可怜自己的处境,当个保镖站个岗而已,这群大佬戏要不要这么多啊。
他却不知道大佬的举动带给队友们多么大的震撼,三皇子关照贾政还能用想拉拢荣国府解释,一群重臣也把贾政当成自家子侄调笑,就很不同寻常了,看来荣国公在朝堂上的分量远超他们想象啊。
大佬们进去没多久,外膳房和御膳房就开始传午膳。
两个膳房都归内务府管辖,职能却有所不同,外膳房是负责内朝后宫所有官员,以及内监宫女饮食的部门。
而御膳房则专门负责皇帝皇子和后宫妃嫔的饮食,由内相苏诚和内务府共同监管,采办等事交由宗亲负责,在吃食上不敢有丝毫大意。
贾政也是吃过宫宴的,相比之下他更喜欢羽林卫食堂的大锅菜,对抬进弘文馆的御膳没任何兴趣,只注意来往人中没有可疑的就行。
等送膳的人都进了弘文馆,卫胜青才走到贾政身边,低声问道,“可看出什么没有?”
贾政也小声答道,“没有,送膳的都是当差的老手了,连一个手忙脚乱的都没发现。”
卫胜青轻笑,“不错嘛,能看出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累不累?要不要给你换个岗位?”
贾政摇头,“不累,这才多长时间。”他又不是泥捏的,哪能站一会儿就累了。
卫胜青笑道,“那成,就看你小子能站多久吧。”
贾政懒得回答,直站到未时过半,皇上和几位大臣移驾到文华殿,他才觉得有点累了。
安排布防的十大队队长注意到他的疲惫,就把他们小队安排在文华殿后面的位置,无人时可以靠在墙上歇一歇。
快下差时司徒衡终于回宫了,被内监带着从后面走向文华殿,他并没有接近贾政,只是驻足远远打量,见他神色如常便离开了。
包武一直记着今天都有谁跟贾政说话呢,见五皇子只看了一眼就走了,他的好奇心开始汩汩往外冒。
趁人不注意时蹭到贾政身边,问道,“你跟五皇子不熟?”
贾政白了眼这家伙,压低声音道,“你别叫包武了,叫包打听多好啊。”
包武一脸嘚瑟,“被二爷说着了,小的浑号就叫包打听,以后二爷有什么想知道的,只管问我便是。快说快说,他为啥不过来跟你说话?”
贾政叹气,“我跟哪位皇子都不熟,因为我家和甄家是老亲加姻亲,三皇子才多照顾些,之前我只在圣寿宴上跟五皇子说过话,他,呃,人挺热心的,才会关照一二。”
切!这是周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所有队友的回应。
五皇子那人长得像画出来的,性格也跟画上人差不多,常年就一个表情,从没见他主动开过口,这样的人会热心,贾政是站昏头了吧。
贾政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反正他跟司徒衡……
他眨巴眨巴眼,说不出两人没任何关系的话,人家早上还帮他撑过腰,怎么会没关系呢。
可要说有多深的交情,真算不上,总共没见过几次的人,为啥就这么的……暧昧?
贾政哆嗦了下,想把这个词抖远点,他和司徒衡清清白白的,话都没说过几句,哪里暧昧了?
在文华殿站到接近酉时,护送皇帝回到乾清宫,又跟午二班交过班,贾政才发现自己累惨了。
腰酸背疼,腿,腿还行,毕竟年轻,站六个小时不至于完全垮掉,还能神色如常的走回侍卫营。
贾政瘫在床上,江离几个帮他按摩腰背,还不忘夸奖几句,“不错不错,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就很了不起了,贾政你是好样的。”
常年习武之人站三个时辰不算什么,可贾政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能不拖后腿的坚持到最后已经很难得了。
第40章 南风
丁全思帮贾政推拿后背, 还不忘贱兮兮调笑,“我们的手法也就这样了, 待会儿带你去的地方那才叫高手如云呢,经他们推拿,保准你明儿就生龙活虎的。”
贾政更好奇他们要带自己去哪里了,有美食能推拿,可能还有人作陪,听起来像带颜色的洗浴中心,古代人挺会玩儿啊。
他有些跃跃欲试,“那还等什么, 我们这就去。”
江离叹气,“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学好不容易, 学坏一出溜。”
包武抗议, “怎么就学坏了, 我们又不在外头过夜, 去的地方正规着呢。贾政,我们先回家换衣服, 戌时在花枝大街的牌门楼下汇合。”
丁全思也笑道, “我都开始馋了,反正明天休息, 吃醉了也不怕。”
几人收拾一下,又去看了轮值的排班表,后天十六大队是午二班, 从酉时当职到亥时,下差时正赶上宵禁,只能在营房将就一晚了。
看过轮值表的人都咳声叹气的, 见贾政一脸懵懂,就七嘴八舌的跟他解释。
午二班是最磨人的班次,早上辰时就要来参加晨训,傍晚才轮到他们当职,下差时已经午时了,中途又不能随意出宫,相当于要在宫墙里关上三天,连家都回不去。
贾政没想到羽林卫会这么辛苦,他算了下四个班次的时间,问道,“排到早一早二班就不用训练了吗?”
“怎么可能。”大家一起叹气,让贾政不要天真了,“他们是午训,从申时到酉时。”
贾政明白了,“早两班是午训,午两班是晨训,这样算下来,除了休息的那一天,全天就没有多少私人时间了。”
大家齐齐向他点头,表情都苦得不要不要的,外人总羡慕他们在御前当差,不知多风光,他们的辛苦又有谁能知道呢。
贾政也配合的苦下脸,心里感觉还好啦,当警察时加起班来也是没日没夜,虽然上班不用站六个小时,但处理各种琐碎比站着不动辛苦多了。
和队友们一起出了宫,松烟已经驾车在西安门外等着了,江离他们都是骑大走骡过来的,宫墙外有专门停放车马的牲口棚,贾政跟他们招呼一声便上了车,各自回家去了。
放下车帘,贾政才长长呼出口气,吩咐道,“我们回家去,戌时还要去花枝大街呢。”
松烟把赶车的鞭子交给松绿,像小狗一样爬进车里,眼巴巴盯着贾政,“爷,你没事吧?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贾政好笑道,“你爷我已经是做官的大人了,以后少不得在外面应酬,放心,不会夜不归宿让你们为难的。”
松烟这才松下表情,笑道,“爷放心,花枝大街就在我们家南边第三条街,统共不到三里地远,时间尽够的。”
贾政又问道,“照顾小院的人你们都看了吗?”
松烟点头,“太太安排的都是妥当人,三房六口人,张头两口子是松绿的爹娘,刘兴家的是太太小厨房的人,还有专职养马的老木头两口子。”
贾政嗯了声,对太太现阶段的办事能力还是很认可的。
她才四十多岁,还不到犯糊涂的年纪,外有国公丈夫支撑门户,内里家资巨万,儿女孝顺贴心,正处于一生中最得意的阶段。
心中没有阴霾,眼睛才能透亮,做起事来自然也就爽利大气,荣国府都能管理得井井有条,何况一个小院子。
青油车进了荣国府,贾母和贾敏已经在仪门里面等着了,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宝贝儿子,贾母骄傲又心疼,眼中不觉泛起水光,双唇开合几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敏扶着她,好笑道,“二哥你不知道,今儿太太带我去南安郡王府参加寿宴,太太在外人面前得意一天了,这会子二哥回来不说关心几句,怎么还哭上了。”
贾母嗔了女儿一眼,拉着贾政问道,“可累着没有,你回去歇着,想吃什么我叫厨房弄去。”
贾政笑道,“太太别忙了,待会儿我要在花枝大街请同队的朋友,大概得到宵禁时才能回来呢。”
贾敏呔了声,像沾上了脏东西似的挥了挥帕子,嗔道,“一听就不是好地方,刚说你出息了,怎么又要往那混账地方鬼混去了。”
贾政好笑道,“吃酒听戏而已,我又不在外头过夜,怎么就鬼混了。进了那地方的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我还能去祸害人家不成。”
贾母瞪了他一眼,“酒也不能多吃,你老爷年轻的时候就着了浪蹄子的道,闹出了好大的笑话,让你们祖父打个半死。”
诶,老爷还有被人骗的时候?
贾母意识到说错话了,赶忙推贾政回去换衣服,头一次请队友,他这个东道主可不能迟到了。
贾政和贾敏哪能放过她,扯着袖子追问个不住,母子三人拉拉扯扯,问出了贾代善年轻时不少荒唐事。
乘车出府时贾政还愣愣的,不敢相信老爹年轻时那么会玩儿,比他们哥俩掐在一起还纨绔。
难怪原著里贾老太太安慰凤姐儿,说男人年轻时都跟馋嘴猫似的,原来她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真的经历过那些事。
贾政叹气,但愿老爷的事不会对小妹造成阴影吧,古代的女子太不容易了。
被江离几个带到要请客的地方,贾政才知道在古代不止女人生活艰难,男人也不容易。
看着台上翩翩起舞的纤细少年们,他难以置信道,“你们都是在这种地方消遣的?同队那么多男人看不够么,下了班还要跑到南风馆来。”
江离哼了声,“你个小娃娃懂什么,男人之间也是有差别的,朝廷规定为官者不能去青楼,书寓青馆那些地方我们这些粗人又去不惯,不来南风馆还能去哪里。”
丁全思给贾政夹了一筷子桂鱼,笑道,“尝尝这个,花枝大街就属怀南馆的桂鱼做得最地道了,平时我们可消费不起天字一号间,今天借贾政你的光,我可要吃个过瘾。”
贾政打量所谓的天字一号间,其实就是舞台对面的二楼大包间,装饰得奢华些而已,要论精致富贵比家里差远了。
包武挤挤眼睛,“别只顾吃啊,好歹叫几个唱曲的,也让贾政见识一下男人的不同。”
贾政白了他一眼,“舞台上的舞乐声那么大,还叫唱曲的不觉得吵吗?难道就没有雅阁独院,清静些的地方吗?”
此话一出,江离几个同时摇头咂嘴,“快别败家了,包个院子至少要一百两呢,我们一年才几个子的俸禄啊。”
贾政感觉价格还好啦,出门时太太塞给他五百两呢,“那这里的头牌呢?点他要多少钱?我头一次请客,总不能头牌都不见上一面吧。”
大家都对他竖起大拇指,冯有叹道,“兄弟真敢想啊,怀南馆是全京都最好的南风馆,你说头牌会是谁的人?”
贾政想了下,京都最顶级的权贵自然是皇家人,接下来除了四个郡王府,就属自家了。
听太太说,老爹自打小妹出生后就不出去荒唐了,四位郡王比老爷年纪还大,也不像会在南风馆里包人玩的,那还能有谁?
见他越想越茫然,江离压低声音,“是顺亲王,怀南馆的三任头牌都是他的人,上个头牌就是现在的老板,下个预备头牌才十三岁,据说长得清秀无双,身段歌舞都是上上等的,还没正式露面呢就被顺亲王赎了出去,说是等五皇子开府时送过去。”
贾政都不知做什么表情才好了,他还当司徒衡是光风霁月的浊世贵公子,没想到还好这一口,已经有点嫌弃他了。
包武却有不同意见,“送去又有什么用,五皇子长成那样,好男色不会照镜子么,所谓头牌在他面前又能有几分颜色。”
贾政想起司徒衡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差点笑出来,“既然如此,顺亲王为何还要送?总得有个目的吧,圣寿宴那天我也见过他,不像是个热衷权势的人啊。”
江离几个同时嗤了声,“他那是不敢热衷权势,先帝只有当今和他两个儿子,他是继后嫡子,偏偏先帝薨逝时才五岁大,满朝文武没一个支持他们母子的,你说他能甘心么。”
贾政抽了口气,“那他拉拢五皇子干嘛?该不会……”
他没敢说出篡位两个字,队友们却秒懂,全都摇头道,“不止五皇子,除了太子以外的三个皇子他都拉拢,就专职给太子添堵,谁知道他想干嘛啊。”
哦,不是只亲近五皇子一人就好,贾政抛开对皇家人复杂的想法,招呼兄弟们尽情享用美食,用过饭又包了个香汤池按摩,还点了最好的团队来唱曲。
听江离几个介绍,贾政才明白南风馆的规矩,出名的小官都有自己的团队,类似上辈子的歌舞组合,队里每个人都有专长,吹拉弹唱舞,各顶各实力派。
这类最上等的小官只负责卖艺,遇到情投意合的人也是先赎身出去,再说要不要在一起的事。
只有次一等的才会陪客人,为的也是尽早赚足银子,赎身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们都挺清醒的啊。”贾政被按得通体舒泰,泡在池子里全身筋骨都放松下来了。
跪在池边服侍的小官剥了个荔枝送到他口中,哼道,“不清醒的都在城外埋着呢,这年头谁还信那情情爱爱的,早离了这地方才是正经。”
领头的小官放下琵琶,嗔道,“哪有你这么跟客人说话的,吓跑了江爷和冯爷几位好客人,可有你哭的。”
“可不么,江爷几位都是尊重人,很少有客人不对我们动手动脚的,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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