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改变
司徒衡退出钦安殿, 被初冬的冷风扑到面上,才有了几分真实的感觉。
自小他就觉得大明宫是个牢笼, 无时无刻不想着快点离开,等到出宫开府,才明白困住自己的何只是大明宫,还有皇子这个身份,身为皇帝的儿子,被皇权和争斗纠缠一生就是他的宿命。
过去他以为自己还能忍,虽然与心爱之人分隔千里,只要政儿心里还有他, 他就能蛰伏下来,静待重逢的那一天。
直到皇上透出要把他过继给顺亲王的想法,他才意识到被压抑在心底的, 打破牢笼的冲动有多强烈, 要不是理智还在, 他都想跳起来欢呼了。
司徒衡紧紧抠着手掌, 提醒自己不要冲动,皇上和羽林卫都看着呢, 在未更改宗庙的名牒之前, 他依旧是皇子,绝不能让皇上看出他有多渴望过继到顺亲王府。
以皇上的敏锐, 察觉到任何异样都会想到自己或许是被做局了,届时不仅他自己,连荣国公和政儿也会失去圣心的。
司徒衡在后花园的甬道上缓缓走着, 出园门前还面露不舍的回头看向钦安殿,片刻过后才叹息一声,转身走出后花园。
皇上一直在殿内看着呢, 见儿子叹气,他也跟着叹息。
皇上的儿子不好当,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既生在皇家,也只能挣扎着向前,不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皇上得意的笑起来,有个无子又早逝的御弟就是另一回事了,把老五过继到顺亲王府,不仅能帮他坐镇江南,还能避免手足相残,养了那废物这么多年,最后的好处还是他跟儿子的。
今天担任守职的就有羽林卫的十六大队,卫胜青和洪亮对视瞬间又分开,眼中都带上了喜色。
五皇子要是过继到顺亲王府,贾政和荣国公府就彻底安全了,往后太子和七皇子打出狗脑子也牵连不到他,他们这些队友即便被卷入储位之争,也不愁没人托付家小了。
司徒衡回到工部,太子和七皇子都在这里等着他呢,二人显然都听说了顺亲王的死因,脸色都阴晴不定的。
太子心中满是苦涩和后悔,后悔不应该薄待长子,导致只剩下了一个儿子,万一以后再生不出儿子,现有的这个又夭折了,他这个太子就算当到头了。
七皇子则是被压力压得透不过气来,上头三个兄长都子嗣不丰,他要是也养不出孩子,皇家就要成笑话了。
见司徒衡回来了,两人又换成了警惕和审视,太子沉声问道,“老五,皇上叫你过去是有事要吩咐吗?”
太子的不甘都摆在脸上了,明明他才是正宫嫡出的长子,可皇上却屡屡越过自己重用老五,才二十一岁,就能独立主持一部了,他这个太子反倒被晾到一边,成了没事的闲人。
还有老五的相好贾政,先前他还嘲笑老五认契弟闹得举朝尽知,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他有龙阳之好。
现在才知道他认的哪里是契弟,分明是找了个上好的同盟,贾政才到江南半年,不仅平稳了盐政,还屡立奇功,这两人一北一南,一个执掌工部,一个掐着朝廷的钱袋子,以后哪还有他站的地方了。
七皇子的内心也不平静,过去他一直把五哥当同盟者看待,五哥也不止一次透露愿意支持他。
可随着五哥的权柄日重,他却不敢再像过去那样相信他了,正如母妃所说,谁能对权势无动于衷呢,即便五哥不想,难道荣国公府和贾政就不想要从龙之功了么。
司徒衡不用猜也知道两个糟心的兄弟在想什么,他摇头,“等我换好衣服,在路上说吧。”
太子和七皇子这点耐心还是有的,等他换上丧服,三兄弟出工部往东安门走,司徒衡才说出皇上宣他去的目的。
“什么!”太子和七皇子齐声惊呼,把他们的脑子拧成三股辫,也想不到皇上竟然想把五儿子过继出去。
司徒衡叹道,“江南是什么样你们心里有数,皇上也是无奈之举,正好我又对储位没兴趣,能过继出去也挺好的,政儿还等着我去江南团聚呢。”
太子眼角狂跳,“你,你不后悔就好。”
司徒衡摇头,“有什么好后悔的,难道我过继出去,你们就不把我当兄弟看了。”
太子咧开大嘴,一把搭上司徒衡的肩,笑道,“哪能呢,无论你去了谁家,我们都是好兄弟。”
过去他从不把几个弟弟当兄弟看,老五过继出去就不同了,从此他再无法成为自己的威胁,这个兄弟必须交定了。
七皇子语带不舍道,“我跟五哥自小在一处长大,五哥去了江南,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太子冷哼一声,最看不惯老七仗着年纪小,卖娇弄痴的德性了,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不知道谁啊,装什么装。
七皇子也回了个白眼,等五哥掌控了江南,就会成为储位归属的决定因素之一,重要程度仅次于皇上,就许他拉拢五哥么,争斗才刚刚开始呢。
见两人剑拔弩张,司徒衡兴奋过头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了,他之所以把过继的事透露给太子和老七,就是想让他们背后的势力再推一把,确保皇上不会改变主意。
如今再看两人的态度,才意识到随着他的退出,储位之争也发生了变化,从过去的三足鼎立,变成了二强相争,不知皇上有没有想到这一层。
来到顺亲王府,东平和西宁郡王已经指挥人搭好了灵堂,还给他们安排了住的地方。
兄弟仨是顺亲王的侄子,不仅要上香祭奠,还得留在顺亲王府守灵,东宫和忠敬郡王府都派了人过来侍候,只有住在宫里的七皇子是独自来的。
七皇子一点也不慌,直接用司徒衡的人和东西就行,上过香后还颇有兴致的拉着他逛顺亲王府,过继以后,这个王府,包括所有家当都是司徒衡的了。
王府是先帝还在时亲自下旨为顺亲王修建的,规格和华丽程度远超司徒衡的王府,面积相当于大明宫北苑,单是花园就有五个之多。
七皇子坐在东花园的水榭上,笑道,“明年大婚后我也要开府了,五哥你搬到这边,我就搬去你的府邸,正好省下修建王府的银子,皇上一准愿意。”
司徒衡好笑的摇头,“皇上如今可不差修府的银子,宫里的二手房你还没住够么,不如重新盖个自己满意的。”
七皇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赶忙把冲口而出的哈哈哈咽回去,“二手房?这个词肯定是贾政想出来的,五哥,你就这么喜欢他啊?”
司徒衡轻笑,“是啊,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么,等到了江南,我们就可以双宿双飞,再没人能管我们了。”
见他眼中盈满了纯粹的欢喜,七皇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贾政真有那么好,好到让五哥连皇位都可以放弃?
司徒衡在顺亲王府守灵,皇上则宣来贾代善和林侯两位心腹,商议过继五皇子的事。
林侯先是惊了下,深思过后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江南商贾和世家众多,富庶远超北方,那些人有权有粮,难免心浮气躁,再没个分量足够的人坐镇,真要乱起来了。
贾代善也点头道,“臣自然是希望五皇子能摆脱储位之争的,只是两个年轻人,真能稳住江南吗?”
皇上笑道,“不是还有我们么,出了事只管派人来告状就行,政儿肃清盐政,又抓到那么多图谋不轨的番邦人,联手查抄炎家也办得漂亮,两个孩子能力是不缺的,威望也早晚会有的,只有把江南交到他们手里,朕才能安心。”
林侯也笑道,“依臣看,皇上要是打定了主意,不如直接下旨吧,再把五皇子留在王府料理丧事,省得有外人干扰他。”
皇上也是这么打算的,“老牌士族的权柄虽不比从前了,但低品官员也不在少数,在正式更改玉牒之前,确实应该把老五跟那些人隔离开。”
贾代善又问道,“那工部呢,皇上打算交给谁?”
皇上愣了下,摇头道,“哎,我都忘了老五还管着工部了,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没解决呢,你们有好人选没有?”
贾代善和林侯也是摇头,户部关系着经济,工部关系着民生和建设,都是重中之重的衙门,若非找不到好人选,皇上也不会把工部交给司徒衡。
稍后,皇上下旨,命司徒衡接管顺亲王的丧事,顺亲王府除养育郡王的六位庶妃,所有妃嫔,包括顺亲王妃都放归家中,朝廷依旧按原有品级给予供养,直至改嫁或过世。
接到圣旨的其她妃嫔还好说,顺亲王妃却着实吃了一惊,怀疑皇上是不是气晕头了,她可是亲王正妃,皇家的儿媳妇,也能改嫁的么?
传旨的翰林也受到不小冲击,回到翰林院就将此事上报给了新任掌院,要是亲王妃也能改嫁,这天下还能有守洁的女子了么?
第402章 达成
皇上身边每天都有翰林当值, 翰林院的消息传递速度仅次于羽林卫,新任掌院还没从皇上要过继忠敬郡王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又听说皇上命顺亲王妃归家改嫁,他瞬间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掌院长叹一声,摆手道,“这件事皇上自有考量,我们不要掺和,顺亲王妃出身诗书大族,即便她有意改嫁,家族也不会允许的。”
翰林却不服气道, “圣旨很快就要随着邸报传遍天下了,即便王妃不改嫁又能如何,那些女子听说皇上不反对女子改嫁, 夫妇纲常还不得乱套了。”
掌院苦笑一声, 乱套又能如何, 正值皇上要过继五皇子的当口, 谁要是敢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啰嗦,这个官也算当到头了。
况且皇上的小心思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五皇子过继给顺亲王, 顺亲王妃就是名正言顺的嫡母,皇上哪能允许外人压在自己儿子头上, 不让她殉葬就算仁慈了,把她打发走了,顺亲王府的一切才能都归五皇子所有。
司徒衡在顺亲王灵前守了一宿, 第二天就有内务府的官员前来帮王妃等女眷清点家当,为放归回娘家做准备。
庶妃以上都是带着嫁妆入府的,可以原封不动的带回去, 王府的财产就要收回了,除了顺亲王赏的金银首饰,她们一样也带不走。
顺亲王妃从昨天气到了现在,听说亲王府的产业一样也不能带走,直接倒在榻上装病。
亲自来清点产业的水大总管根本不吃她这套,冷笑道,“下官劝王妃还是识相些,尽快带着嫁妆搬出王府,不要给皇上留下让你殉葬的借口。”
顺亲王妃又惊又气,坐起身叫道,“我是皇家儿媳,皇上的弟妹,亲弟弟刚死,皇上就要赶弟妹回娘家,就不怕全天下人耻笑吗?”
水大总管嗤笑,“顺亲王谋反都不怕天下人笑话,皇上有什么可怕的。王妃该不会忘记顺亲王是为何被圈禁的吧?能活着走出王府,你就应该感激皇上的仁慈。”
顺亲王妃才不到三十岁,养尊处优惯了,早就把自己还是戴罪之身给忘了。
她不敢再硬顶,送走水大总管就开始收拾细软,生怕动作慢了会惹恼皇上,她年纪轻轻的,才不要给那个死鬼殉葬呢。
众妃嫔见王妃被压服了,再不情愿也只能收拾东西走人,只有生下郡主的六位庶妃和郡主的居所无人敢打扰,皇上还有额外赏赐给她们压惊。
司徒衡也抽空安慰了十个堂妹和她们的母妃,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责任了,再不济也要给她们一个安稳的未来。
他打量面前一群小女娃,都是粉雕玉琢的好模样,顺亲王自成亲以来,几乎是一年生个闺女,长女十一岁,小女儿今早刚出生,除了没儿子,也算子嗣繁盛了。
已经懂事的几个女孩儿吓得战战兢兢的,除了言语安抚,派人去童趣铺子给她们拿玩具,他也不知道还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司徒衡回到灵堂,突然想起三皇子的侍妾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这会儿应该已经生了吧?
胡大内监听到他的问话,点头道,“都三个月了,因养的日子不光彩,皇上皇后并未对外声张,一直养在坤宁宫呢。”
司徒衡惊讶道,“都三个月了?我每月去坤宁宫省安两次,竟一丝消息也没听到,皇后比过去谨慎多了。”
胡大内监一撇嘴,“可不是谨慎么,皇上没说让张贵妃交还凤印,她就一声不敢言语,但愿她是真想明白了,要是打着暗地里干掉张贵妃的主意,我们的郡主可就危险了。”
司徒衡心中一动,以后他要常驻江南,总不能把女儿留在宫里吧,或许可以用顺亲王的女儿把郡主换出来,王府有大小十个姑娘呢,总能找到一个和张贵妃心意的吧?
他打定了主意,停灵的第五天,皇后和太子妃率领宫妃前来吊唁,便抽空跟张贵妃提了。
张贵妃叹了口气,“本宫也听皇上说了过继的事,放心,不会让你们父女相隔几千里的,你住在京里便罢了,郡主养在宫中也时常能见,让福瑞离你那么远是万万不能的。你是个有心的孩子,接女儿回家也不忘再挑个孩子给我解闷,我就挑前几天刚生的那个好了,她来的时机不凑巧,养在王府免不了会被人讲究薄待,还是养在我身边好了。”
司徒衡拱手,代十郡主谢过张贵妃,那孩子自出生就担上了克死生父的名头,养在张贵妃身边比待在王府强多了。
皇上这五天也没闲着,经过跟朝中重臣反复沟通,终于在顺亲王过世的第六天降下圣旨,将五皇子忠敬郡王过继到顺亲王府,册封为忠顺亲王。
朝堂上能说得上话的官员都被皇上关照过了,因此圣旨下达得格外顺畅,不知情的官员却惊呆了,不明白皇上在折腾什么,把最倚重的五儿子过继出去,他就不心疼吗?
出身老牌士族的官员天都塌了,皇上哪里是过继皇子,分明是想断他们重拾荣耀的最后希望。
皇上为过继儿子找的理由也让人相当无语,为了圆顺亲王后继有人的愿望,让他在头七回魂夜看到儿子好安心投胎,因此他十分大方的送了个儿子给弟弟,老牌士族的人气得也差点投胎去。
司徒衡才不管外人怎么想呢,在宗庙改过玉牒,从此他就是顺亲王的嫡子了,皇位和夺嫡再与他无关,很快就能去江南跟政儿团聚了。
宁荣两府也喜气洋洋的,有司徒衡这位执掌江南的亲王做靠山,贾氏一族就彻底安全了。
头七次日送顺亲王的棺椁入皇陵,两府人合在一处,叫上史家和林家,还有珍儿的岳父一家,庆贺司徒衡脱离苦海,受封亲王。
司徒衡也很开心,一早就去宫里用十郡主换回了女儿,从此父女就不用再分离了。
福瑞郡主一岁多了,越长越像司徒衡,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别提多可人了。
女眷们爱极了福娃娃似的福瑞郡主,把小娃娃们放在一起,很快就玩在了一处。
家里四个孩子,贾珠是去年二月出生的,年纪最大,福瑞是六月十五,贾环是八月初二,都一岁多了。
今年出生的贾琏才五个月,长得白胖又爱笑,放到毯子上就像毛毛虫似的拱啊拱,属他最招笑。
贾母看着孩子们,不舍的红了眼眶,王爷带福瑞郡主去江南,珠儿肯定是要跟去的,让两个孩子在一处长大,以后才好商议婚事。
可她是真舍不得啊,想到儿子和孙子这一走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她心里就像刀割似的。
贾敏轻轻扯了下太太的衣袖,在贾母看过来时莞尔一笑,还不忘挺一下自己的肚子。
她怀胎已是六月有余,再过几个月又能添一个了,太太还怕没孙子可抱么。
贾母看着女儿的肚子,又高兴起来,笑道,“先前还说再过几年,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娘们就带孩子们去江南玩儿,以后王爷和政儿常驻江南,我们更有由头出门散心了。”
贾代善打鼻子里哼了声,“你们娘们出门散心,就把我们留在京里苦熬着么。”
贾母得意道,“我们这叫无官一身轻,老爷想出门玩儿,只好等到致仕以后了。”
保龄侯却冷笑道,“女婿别上当,致仕后想出门照样有人横推竖挡的,我们男人就没一天自在的时候。”
史舅舅立时就恼了,叫道,“谁挡着你出门了,让你多带点人而已,至于抱怨个没完么。”
司徒衡含笑听着父子斗嘴,一颗心已经飞到江南去了,这次要把家里所有宠物都带去,往后就可以跟政儿逍遥度日,再没人能管他们了。
贾政此时正在姑苏安葬受害的女婴,将姑苏指挥使和汪通判伙同番邦传教士残害女婴的事件上奏给朝廷,不出六天圣旨就送到了御史府。
皇上责令他为钦差,前往姑苏查办此案,并将全部涉案官员押往京都,送进大理寺详审。
贾政早料到自己躲不过这个差事,姑苏衙门去年爆出拐卖人口的事,今年又改成了吃人,皇上信不过姑苏府的任何人,只能派他这个外人去查案。
不过他也不慌,在姑苏抓到的人都关在卫所地牢里,他和冯欣这几天已经审得差不多了,姑苏还有朱同知辅助,拿着证据抓人即可,没什么可愁的。
贾政安排带去的人手,又跑去卫所借兵,难得有立功的机会,柳节和马尚德必须要带上。
他这边正忙着,次日一早却迎来了怒发冲冠的两江总督刘大人。
刘大人气得连礼数都不顾了,见面就吼道,“你对皇上说了什么?皇上为何会下旨命我回京都述职?”
贾政后退几步,免得被他的口水喷到,“前些天我去杭州处理盐政事务,回程时经过姑苏,发现番邦传教士跟姑苏指挥使和汪通判狼狈为奸,几年间吃掉了上千名女婴,去年姑苏府贩卖人口,今年吃人,连续两年在同一个地方出事,你这个两江总督不去述职,还能让谁去。”
第403章 试探
“吃人?”刘总督吓得目瞪口呆, 被长子刘淮扶住才没坐到地上,喃喃道, “怎会如此,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贾政在心中冷笑,这位刘总督跟甄应嘉一样,也就能做个瞎心瞎眼的太平官罢了,职责内的事一概不管,只一味心思的捞银子自保,他能知道才怪呢。
“埋尸地点共有两处, 一处是姑苏曹指挥使夫人的陪嫁庄子,一处是码头附近的教堂,刘总督要是不信, 我这就派人送你去两地查看。”
刘总督吓得直哆嗦, 哪还有闲心找贾政的茬, 刘淮把父亲扶到椅子上坐了, 才道,“小人不敢怀疑大人, 只是, 真有上千具女婴这么多吗?”
贾政叹了口气,“真的有, 番邦教堂收到女婴都会登记,还有秘帐记录何时被吃,参与的食用者有多少人, 现在再纠结既定事实已经没意义了,刘大人还是想想如何平息皇上的怒火吧。”
刘总督父子的脸色难看至极,刘淮强笑道, “不知登记花名册和秘账在哪里,我们回京述职时也好呈给皇上。”
贾政还能不知道他的小算盘么,账册落到他们手里就没了,面圣时装傻充愣,再把黑锅扣到他头上,他能给他们这个机会才怪呢。
“难怪总听人说刘兄是个精细妥当人,想得果然周到,两本账册我已经送去京都了,皇上降旨命我督办食婴案,我是一刻也不敢懈怠的。”
刘淮的脸色更苦了,勉强扯起嘴角谢过贾政夸奖,扶着快吓傻的老爹绝尘而去。
贾政接过马尚德送过来的茶,呵呵笑道,“该,自从来了江南,就没见过两江总督府做过一件正事,连皇上的盐田都敢抢,这次被宣到京都,就看他如何收场吧。”
马尚德却摇头道,“依我看,刘总督未必敢进京。”
对面的柳节喷出嘴里的茶,“咳咳,啥意思,他还敢抗旨不遵,或是带着全家出逃不成?”
马尚德白了柳节一眼,“喝水还能呛着你,刘总督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做出抗旨或出逃的事。”
贾政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说,刘总督打算死在进京的路上?”
马尚德点头,“只要刘总督一死,皇上也不好再追究他在任上做过的事,他两个儿子只要清理了过去的首尾,刘家就是再清白不过的诗书世家了。”
柳节这个气,拍了下桌子刚要说话,刘清学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是认识柳节和马尚德的,简单做了礼就好奇道,“刚才有客来么?车马上百人,好大的排场。”
贾政他们占了姑苏知府衙门的东堂办公,看到留在杭州的刘清学,贾政问道,“杭州那边的事都解决完了?”
刘清学点头,“浙江的都指挥使和巡抚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我当着他们的面,把盐商资格交给通政司派来的官员,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回程时听密探上报你在姑苏,我就找过来了。”
贾政简单讲了刘总督来的目的,问道,“你带了多少人?刘总督要是在进京路上寻死,你们能拦下来么?”
刘清学为难道,“这可难办了,这样看来,甄应嘉八成也是奔你来的。”
贾政愣了下,问道,“皇上也下旨让甄应嘉进京述职了?”
刘清学点头,“很奇怪是不是,江南最重要的两个人物,被皇上同时召回京都,我没接到京都发生变故的消息,也猜不出皇上想干什么。”
柳节不明所以道,“同时召回去又能怎样,江南又不是没他们就得乱,那俩老东西在任上也不过是摆设吧了。”
贾政摆手,“我们也不用猜了,皇上的想法岂是我们能猜中的,楚飞把抄录的食人者名单交给老刘,麻烦你通知密探盯着他们,别让这群混账跑了。”
刘清学接过名单,即刻去联络密探,他也是有女儿的人,岂能放过这等食用女婴的恶鬼。
次日一早,甄应嘉也到了姑苏府,见到贾政,他哀叹一声,“这次我要被贤侄害惨了。”
贾政亲手给他倒了茶,笑道,“甄叔吓我一跳,小侄被皇上指使得团团转,哪来的时间害甄叔。”
甄应嘉又叹了口气,“我原想着过些日子再把贸易虚股的事上奏给皇上,看了上个月的邸报才知道,朝廷已经颁布谕令,禁止一切贸易虚股活动,借此放高利贷的商行和商贾也全被抄家流放了,现在皇上又召我回京述职,可见对我有多不满。”
贾政苦着脸摇头,“这件事甄叔可错怪我了,都是广州海军卫所闹出来的,有几个不成器的衙内被人用虚股骗了,调换了卫所里的废弃火器,是他们把番邦人的海上据点交待出来的。卫所的人见有功劳可拿,只会咬着不放,哪有错过的道理。”
甄应嘉并不知道虚股是被谁上报的,这样说只是在试探贾政,听说是广州海军为了抢功劳做出来的,他也没全信,而是叹道,“这可如何是好,皇上肯定在怀疑我没尽心办事了。”
贾政表面上跟着叹气,心里却猛翻白眼,你办没办事还用怀疑么,皇上给你留的时间和机会够多了,你不珍惜能怪谁。
甄应嘉还要进京,见贾政没有跟自己作对的意思,便以时间紧迫的理由告辞了。
贾政送他出了大门,目送车队走远,才回到临时府邸。
楚飞打着哈欠走出来,拉着他往二门里头走,嘟囔道,“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甄应嘉又跑来闹了半日,他要是害怕皇上问罪,好生当官不就行了,皇上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干嘛鬼鬼祟祟的。”
贾政也不明白甄应嘉是怎么想的,以他跟皇上的交情,即便考不上进士,也能在内务府混得风生水起。
可他却把每一步都踩在砍头抄家的节点上,像个疯狂作死的赌徒似的,也不知他图什么。
安葬完女婴,犯罪证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贾政又开始带人抓捕参与食婴的官员。
此次皇上虽未下达抄家指令,抓捕的人也不在少数,那些官太太和小姐为了抓住青春的尾巴,吃女婴的数量并不比当家人少。
面对食人魔也无须手软,谁敢不老实就给几鞭子,而后打包送到姑苏卫所,交给新进指挥使朱伯父,由他押入京都受审。
贾政差事办得很利落,不出十天就料理好了,启程回扬州前陪楚飞祭祖,还回了趟家。
左邻右舍发现楚家大门敞开着,便过来查看,见楚飞回来了,都跟接到凤凰蛋似的。
楚飞招呼大家在院子里坐了,邻居家的奶奶还带了小孙子过来磕头,要是没有楚飞千里追踪,这孩子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述说完离别过往,闲话家常时话茬就不对了,有几人话里话外心疼楚飞独自在荣国府不容易,担心他没个帮手会受欺负。
楚飞没听懂,“我与内子同心同德,荣国府里都是亲人,欺负我做什么?”
对面的中年汉子落下脸来,冷笑道,“人家是大贵族,哪能看得上我们这些平民,依我看还是送几个姑娘照顾你吧,她们跟你才是一家人。”
楚飞目瞪口呆,环视曾经照顾过他的邻里,问道,“你们,想送自家姑娘给我当妾啊?”
大部分人都摇头表示不干自己的事,他们家即便有姑娘,也不会给人当妾的。
中年汉子和身边坐着的几人却急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们送去的人都是帮你的,你在那府里连个助手都没有,还能拿到多少好处不成。”
楚飞都气笑了,“我也是官身,想要好处不会自己争取么,哪有算计岳家的道理,大叔还是免开尊口吧,我不想伤了和气。”
中年汉子可不会就这样放弃,瞪圆眼睛正欲再说什么,窗户就被推开了,一位清俊似仙的贵公子探出头,笑道,“荣国府的女婿不许纳妾哦。”
楚飞松了口气,笑道,“二哥,来见见我的邻居吧,杨大叔在父母过世后很照顾我的。”
“二哥?”邻居对楚家都很了解,能让楚飞叫声二哥的人不就是,“小公爷?”
贾政走出房门,笑道,“我是贾政,感谢诸位关照我家楚飞。”
中年汉子吓得面无人色,吱唔几句转身就跑,其他人也不敢留下了,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得罪贵人,荣国府弄死他们还不跟玩儿似的。
贾政歉意的看向楚飞,“又把你的探亲给搅黄了。”
楚飞摇头,“我当他们是邻里朋友,他们可不是这么想的,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
当天晚上,他们就登船回到扬州,先到卫所还借来的兵,顺便送奏折,押送犯人的船已经先行一步了,贾政的述职奏折总不能迟太久。
贾政好些天没看到冯欣,还挺想他的,迎出来的冯欣脸色却不大好看。
命手下送其他人休息去,他拉着贾政回到正堂,屏退屋里人才重重叹了口气,“贾政,京里传来个消息,你听后千万别冲动,皇家的事我们可管不了。”
贾政莫名道,“皇家才几个人,能出什么事,你这样说我反倒紧张了。”
冯欣苦笑,“皇家别看人不多,一举一动都惊天动地的,你还不知道吧,顺亲王薨了,皇上把五皇子过继到顺亲王府,赐封为忠顺亲王。”
哎!
第404章 刺杀
贾政捂着心口, 一时间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愣愣问了句, “真的?”
冯欣叹了声,“兄弟,别失望,就算夺嫡也未必有好结果,忠顺亲王过继出去,以后你就彻底安稳了。”
贾政心说我有什么好失望的,他巴不得司徒衡早早脱离那个牢坑,只是期盼许久的结果突然出现, 他很难相信这是真的。
他问道,“这是何时发生的事?你又是在哪里听说的?”
冯欣拍拍他的肩,轻声道, “是这月十三日, 顺亲王薨后第六天, 皇上直接下旨把五皇子过继到顺亲王府, 京都没两天就炸窝了,反对的折子快把武英殿给淹了, 还有官员在皇极门前静坐绝食, 逼皇上收回成命。族里送消息给我,让我把你盯紧了, 不要做出惹恼皇上的事,啧,他们也忒小瞧人了, 你才不会那么没脑子呢。”
他嘴上虽这么说,眼神却一刻不离贾政,身体也紧绷着, 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准备在贾政失控前将之制住,卫所人多眼杂,可不是耍少爷脾气的地方。
贾政还能看不出他的想法么,摇头道,“放心,我不傻,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荣国府再不会因我和他的关系卷入储位之争了,万一争失败了,还有可能全家陪葬,他要是真登上那个位置,我们的关系也要走到头了。”
皇帝不同于王爷,王爷有个契弟顶多被说几句嘴,皇帝却是另一个位面的生物,帝王不会允许有人左右自己的思想,大臣更不想看到某人与皇帝过于亲近,为了维持最后的情分和体面,两人只好选择天各一方了。
见他没有愤而暴起的意思,冯欣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通透的,皇帝有什么好当的,做个王爷逍遥自在一辈子,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贾政笑着点头,不能更赞同了,且不说皇上还能活多久,就是大虞这个国家也不是那么好统治的。
随着西方日益强大,大虞早晚也会走上变革的道路,可一国之本哪里是那么好变的,他可不想看到司徒衡操劳一生,最终累死在龙椅上。
冯欣见贾政接受得还算平静,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刺激他,转而问道,“两江总督和甄应嘉都入京述职去了,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贾政脑中叮的一声,瞬间就明白皇上为何将江南的一二把手调走了,没有他们裹乱,司徒衡才能放开手脚整顿江南。
他压低声音道,“抹掉两个尸位素餐的东西,才好派更强干的人过来啊。”
冯欣愣了下,想不出哪位官员有本事接手江南的烂摊子,见贾政对自己眨眼,他猛的抽了口气,用唇语道:忠顺亲王?
贾政点头,把手指竖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冯欣拍了下大腿,开心道,“看来以后不缺立功的机会了。”
贾政叹道,“是啊,再任由江南政务荒疏下去,神仙来了也难以力挽狂澜了。”
歇过晌午,贾政一行人离开卫所往扬州城而去,十月末的扬州也开始冷了,时不时还会飘阵小雨,又湿又冷的小北风吹得人分外酸爽。
楚飞打了个喷嚏,后悔道,“早知道扬州这么冷,应该借辆马车的,二哥,你冷不冷?”
贾政看了眼昏暗的天色,“我们加快速度吧,回府就暖和了,临行前二妹妹有些头晕,也不知好了没有。”
楚飞笑道,“我到姑苏府最好的药铺问过了,大夫给配了专治晕眩的药,还嘱咐我回来后先请大夫瞧瞧,确定不是孕期反应再服药。”
贾政拍了下马鞍,“对啊,还有可能是有身孕了,我们快走,回去请大夫给二妹妹诊脉。”
一行人快马加鞭回到御史府,前脚刚进门,后脚雨丝就飘下来了,和风细雨看着挺浪漫的,湿冷的温度让一向康健的贾政也打了个哆嗦。
卢福和后福赶忙把门关了,内监去暖阁烧火煮茶,铁蛋抱怨道,“二爷回来前倒是送个信啊,家里什么东西都是冷的,要是着了凉可怎生是好?”
贾政奇怪道,“你们为何不生火?我不在家你们就不冷了么,家里还差那点子柴火钱不成。”
后福给他换上家居的夹棉长袍,笑道,“是宁大夫让我们夜里临睡前再生火的,白天多穿点适应扬州的天气,否则屋里热外头冷的,更容易生病了。”
贾政喜道,“宁大夫回来了?他身体怎么样?我临走前二妹妹身子不爽,可养好了?”
铁蛋娘提着食盒进来,笑道,“二姑娘是有了身孕才会头晕的,宁大夫身体好着呢,二姑娘的肚子快两个月了,恭喜二爷又要当舅舅了。”
贾政笑道,“都没事就好,给家里报喜了没?四妹妹也快七个月了,明年再次大丰收啊。”
铁蛋娘也笑起来,主家兴旺,他们这些做奴仆的才能跟着受益。
贾政坐下吃茶,又有内监报道,“王爷派人来了,昨儿下午到的,二爷要见见吗?”
贾政忙命内监把来人请来,过继的事究竟如何,还要听司徒衡派来的人亲口说才算数。
王府来人很快进了正院,贾政看着走进来的三人,眉头就是一皱。
按司徒衡的风格,传递消息只会派一个亲信加几个侍卫当随从,很多不方便落于笔端的话,还要由亲信当面传达。
面前这三人虽是熟面孔,可只派王府侍卫送如此重要的消息,却不是司徒衡会做的事。
贾政下意识握住腰间的短鞭,放下茶盏时状似不经意的碰了下桌子上的小座钟,立时就有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沙闯正在东厢按着吉利擦毛,吉利越大越凶悍,除了沙闯没人能制服它,它又爱玩水,才十来天没见就快滚成泥猴了。
听到座钟的响声,沙闯放开吉利,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房门,几步来到正堂,刚好看到三人抽刀举袖箭。
他想也不想就是一记扫堂腿,将右边和中间的两人扫倒,贾政侧身躲过袖箭,放箭之人也被内侍扑倒了。
奉茶的内监都傻眼了,再怎样也想不到王府来人会刺杀贾政,他可是王爷的心尖尖,这三人是疯了不成?
三人虽被制住了,嘴上却不闲着,冷笑道,“贾政,王爷中了荣国公的诡计,失去了争夺皇位的机会,特命吾等来取你性命。”
屋内众人惊讶的张大嘴巴,唯有贾政笑不可抑,捂着肚子道,“你们在王府侍卫中不过是三流货色,王爷真想杀我,怎么会派你们几个废物过来。”
是哦,沙闯几人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麻利的把人捆住,问道,“这三人要怎么处置?”
贾政摆手,“交给谢保,让他问清楚他们是哪个势力安插进王府的。”
沙闯和内侍应了声,提起三人就要给暗卫们送去,被捆成粽子的三个刺客却丝毫不慌,喉头滚动过后身体就开始抽搐起来,跟踩到电门似的。
贾政这个心累,没有现代的提纯技术,古代的毒药是无法做到快速致命的,喝了毒酒立时就死不过是电视剧的拍摄手法,实则服毒的人至少要痛苦几个时辰,甚至三四天才能把人折磨死。
他对内侍道,“去请宁大夫,沙闯去提水,掐住鼻子往肚子里灌,把毒药吐出来就好了。”
两人依命行事,内监把三人抬到后院的排水渠旁边,省得吐出来的秽物弄脏了屋子。
刘清学谢保和全成接到贾政被王府侍卫刺杀的消息,跟宁大夫一块儿过来了,看到完好无缺的贾政,几人先松了口气,才询问发生了何事。
司徒衡对贾政的心意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们是绝不相信王爷会派人刺杀的,肯定是京都出现了变故,有人在故意离间两人的关系。
贾政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暗卫和密探没接到京都的消息吗?”
冯欣说皇上是在十三日降旨过继的,至今已经过去十天了,两伙情报组织总不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吧?
刘清学和谢保同时摇头,“京都那边只有日常消息传过来,与平日并无区别,按理说越重大的事故,消息传递的应该越快才对,除非……”
全成接着道,“除非皇上下旨封口,那就没办法了。”
贾政也不敢多说了,冯欣是出于信任才会把过继之事透露给他的,他哪能当着暗卫和密探的面把他卖了呢。
他沉吟道,“京都的事先不去管他,你们传话下去,巡盐御史府封闭后宅,采办也要从后门走,请谢兄嘱咐手下照看他们。”
三人领命退出正堂,去看宁大夫那边抢救得怎么样了,贾政则抱着凑过来的夜星叹气。
他本以为司徒衡过继到顺亲王府的最大阻碍是皇帝,没想到圣旨都下了,官员反倒不消停起来,要不是阻力太大,皇上也不会下达封口令。
他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干脆派人把巩师爷请来,在暖阁摆上他老人家喜欢的西瓜籽和栗子糕,打算来一次促膝长谈。
巩师爷是个热爱工作的小老头,自打进了御史府,就把来往公文的差事揽了过去,听说贾政请自己,他以为是询问这些天的公务情况,过来时还不忘带着每天的工作总结。
贾政抬手,止住巩师爷的滔滔不绝,指着对面请他坐下,亲手倒了茶,笑道,“工作总结我自己看就行,巩师爷是在皇上身边当过差的,御史府这点事还能难住你老人家么。”
巩师爷抿了口茶,哼道,“无事献殷勤,说吧,有什么事难住我们贾爵爷了。”
贾政沉吟片刻,换了个方式问道,“我打个比方,比如,我是说比如,忠敬郡王要是突然发生了一件事,导致他再也不能竞争储位了,依巩师爷之见,朝廷会因此出现何种变化呢?”
第405章 抓捕
巩师爷嘶了声, 目光灼灼的盯着贾政,“二爷这个比如可不得了啊, 且不说王爷不竞争储位,老牌士族复起的指望就彻底断绝了,就是其他官员也不会想看到这种局面的。”
贾政扬眉,不明所以道,“为何如此说?王爷的办事能力虽比太子和七皇子强些,也不至于没了他朝廷就得散架子吧?”
巩师爷呵呵笑道,“二爷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做皇帝也不是有办事能力就行的, 太子和七皇子才智虽不如忠敬郡王出挑,却并非昏庸之辈,未必当不好君主。
只是现在还不是王爷退出的时候, 皇上已然年近五旬, 身体虽看不出大毛病, 也是土埋半截子的人了, 虽立了太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三位皇子中资质最差的一个, 因承恩公和翟少傅一事, 皇上也冷了心,摆在东宫不过装样子罢了。
下头两位皇子各有所长, 也有各自的母族势力支持,这三方相互牵制,朝廷才能维持住稳定的局面, 没了王爷就要变成太子和七皇子两强对峙,储位之争就近在眼前了。”
贾政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没料到某些人的反映会这么大, 外人在王府埋眼线可不容易,为了刺杀他,一次就动用了三个,也是下血本了。
可杀了他又能改变什么呢,那些人该不会以为司徒衡是为了跟他在一起,才会主动过继给顺亲王吧?
贾政叹了口气,又给巩师爷倒了盏茶,嘱咐道,“我已经下令封府了,总之最近小心些,尤其是入口的饮食和药材,外头的东西千万别碰。”
巩师爷吃瓜籽的动作顿了片刻,再次确认左右无人,才以极低的声音问道,“王爷真的退出了?”
贾政轻轻点头,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对巩师爷的人品还是信任的,他又与司徒衡有半师之谊,妥妥的自己人,稍微透露一些也无妨。
巩师爷笑开了花,小声嘟囔道,“退的好,那孩子打小命苦,身体也不大康健,管别人怎么闹呢,我们自己过得自在最重要。”
贾政笑着切了块栗子糕,他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主政江南并不轻松,也比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整日战战兢兢要好,太子和七皇子对他也只有拉拢的,以后再不用为保全性命费神了。
司徒衡也是这么想的,从此皇位与自己再不相干,很快又能跟贾政团聚了,他每天都神清气爽,连讨厌的太子都看顺眼了。
花了几天时间搬家,将后院除夏侧妃以外的女人都打发回家,忠顺亲王府以后就归夏侧妃打理了,一下子多出九个小姑子和六个庶母,足够她打发时间的。
夏侧妃搂着女儿轻哄,对司徒衡猛翻白眼,狗男人就没一个有良心的,幸好她对男人不感兴趣,否则气也气死了。
司徒衡示意奶娘接过昏昏欲睡的福瑞郡主,张贵妃担心他照顾不好小宝贝,又怕孩子出宫后认生,便将宫里的两个奶娘和四个教养嬷嬷都指给了郡主。
目送女儿被抱下去,夏侧妃恼道,“让我多抱一会儿怎么啦,小气鬼。”
司徒衡摇头,“女儿我是一定要带走的,处出感情来烦恼的不还是你自己,何苦自找麻烦。”
夏侧妃也明白这个道理,叹了口气道,“一下子多出九个小姑子,宫里还有个刚出生的,最大的都十来岁了,王爷可想好如何安置她们么?”
司徒衡根本没把十个便宜妹妹放在心上,“你才是亲王府的当家人,庶母无需敬着,九个姑娘都是庶出,生父又是罪王,出嫁前能得个县君的封号就算皇上开恩了,先在府里养着,婚事我会跟皇上商量着办,保证她们衣食无忧就行。”
夏侧妃这才露出笑意,有王爷的示下就好办了,不过是几个妾室和庶出姑娘而已,摆弄她们的手段多着呢。
安顿好了亲王府,司徒衡还要回工部当职,在没明确工部尚书的人选之前,他是很难脱身的,兼之眼看就要过年了,想要动身前往江南,最快也得出了正月。
司徒衡闭了下眼,想到还要跟政儿分开那么久,他就恨不得变出翅膀飞到江南去。
心不在焉的走进工部,刚到廊下就有两人跪到了身前。
司徒衡吓一跳,默默绕过两人,继续往大堂走,两个被无视的人却不干了,尖声叫道,“请王爷奏请皇上收回成命,王爷堂堂帝王之子,岂可给罪人当子嗣。”
司徒衡头也不回的冷声道,“你们口中的罪人也是先帝之子,放尊重些,否则这就治你们个大不敬之罪。”
工部官员都低头做事,没人同情尬在原地的两人,明知道皇上的旨意绝无更改可能,也不知他们还在闹什么,那些人在皇极门前绝食也没见皇上动下眼皮,闹到王爷面前又能有什么用。
没过两天,扬州又有八百里加急送到,贾政被潜进王府的邹家暗线刺杀,他没有受伤,三个刺客俱已关押,如何处置还要请示皇上的意思。
皇上偷偷看向气红了眼的司徒衡,轻咳了声道,“贾政还是这么机灵,两次刺杀皮都没擦破一块,不愧是朕的羽林卫。”
司徒衡气得磨牙,冷笑道,“姓邹的整日摆着光风霁月的架子,作奸犯科却毫不含糊,他派亲信窥视王府,还刺杀当朝伯爵兼三品大员,这件事总不能就这样算了吧?”
皇上点头,“这是自然,政儿可是给朕敬过茶的皇家人,朕哪有看他被人欺负的道理。”
司徒衡的脸色这才好看些,担忧道,“老牌士族贼心不死,我走后皇上也要多加防范,还要提醒小七提防清流,那些人虽根基虚浮,手中的势力却比老牌士族大多了,再任其发展下去,危害只会比前朝的文官无集团更大。”
皇上面色凝重的点头,“你说的对,清流跟老牌士族都是一路人,区别只在于发展时间长短而已,要是再任其一家独大,我们大虞迟早也会走上前朝的老路。”
两人拿定了主意,即刻派羽林卫去礼部抓捕邹郎中,他是业康初年恩科的二甲进士,现任正五品礼部郎中,在老牌士族中官职算是高的了。
贾代善正在礼部开会,大虞的文举和武举选在同一年举行,武举在上个月结束,武进士正回乡祭祖,再有一个月就要回来了。
新科武进士要到京营府集训半年,同时还要教导官场和面圣时的礼仪,这些都是礼部负责的,贾代善身为这科的主考官,要一直跟到集训结束。
听说羽林卫来礼部拿人,会议室里的人都推开窗子看热闹。
带头的羽林卫队长正是贾政的好友罗浩,看到荣国公正呲着大牙往这边看,他在心里叹气,非常同情荣国府一家子。
上次贾政遇刺,荣国夫人就吓病了,这次又被刺客找上门,夫人千万要挺住啊。
贾代善目光犀利,心思也缜密,见罗浩看向自己时眼露同情,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心说可千万不要跟自家有关,看来会议结束后还得去趟工部,王爷肯定知道了。
司徒衡这会儿已经回到亲王府了,直接去指挥使司找陆勇,王府指挥使司无故丢了三个侍卫,他却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难道陆勇也是探子不成?
听说三个侍卫去江南刺杀贾政,陆勇都惊呆了,喃喃道,“就那仨货还敢刺杀二爷,他们是对自己多有自信啊?”
司徒衡见他神色中除了无语并没其他情绪,心中不由一松,问道,“你可知道那三人已经不在王府了?”
陆勇点头,“在王爷受封忠顺亲王那天他们就递了辞呈,我跟王爷提过的。”
司徒衡这才坐到椅子上,“确实有这回事,原来是他们,那三人都是邹家送进我们府里的,侍卫中这样的人肯定还有不少,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了。”
陆勇躬身领命,“王爷请放心,臣一定把包藏祸心之人都找出来。还有件事,呃,二队的队长上报,二队巡视王府时有个庶妃总会跑出二门盯着他们看,他不知道跟谁说,只好报给我了。”
司徒衡扬眉,“这倒稀奇了,顺亲王的庶妃,偷跑出来看侍卫,我让老胡去问问吧,她要是想改嫁,就回明皇上送她出府。”
他在王府待到傍晚,赶在晚膳前回到荣国府,进了荣禧堂就对上贾代善哀怨的小眼神。
司徒衡翘起嘴角,想到贾政遇刺的事,又不知如何开口了,上次把太太吓得病了好几天,但愿皇上这次能做得隐避些,可别再让太太受惊了。
贾珠贾环和福瑞坐在窗下的毯子上,正欣赏贾琏匍匐前进,这小子是个活泼性子,吃饱睡足了就一刻也闲不下来,最近正在解锁爬行技能。
他像只小乌龟似的划拉着四肢,没爬两步就用嘴啃一下毯子,自己还可开心了。
看到司徒衡回来了,四个孩子都扎起小手要抱抱,他露出笑容,挨个抱了孩子们,又跟全家用过晚膳,回新府前才有空把贾政的密折跟贾代善说了。
听说儿子再次遇刺,贾代善叹了声,“我随老太爷主理江南时就没少遇到刺杀,以后你们在江南,也免不了这些事,要辛苦你们两个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新春大吉!恭喜发财!^_^
第406章 责罚
巡盐御史再次遇刺案关系着忠顺亲王过继一事, 皇上不想朝堂上有人以此说嘴,下令办案人员封口, 满朝人精也躲得远远的,没人敢在皇上搓火时捻虎须。
至于邹郎中为何被抓,大家心里都有数,老牌士族的全部指望都在忠顺亲王一人身上,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没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在所有人默契的沉默之下,贾政遇刺的事就这样过去了,在冬至之前, 两江总督刘大人和甄应嘉压着述职的最后期限进了京,刚好赶上冬月初九的大朝会。
甄应嘉的状态还不错,他是带着甄老太太一同上京的, 母子俩都相信以自家跟皇上的情分, 做下再大逆不道的事也不至于砍头抄家, 几个儿子也带着孙辈和大半家产前往隐秘海岛了, 只要儿孙还在,甄家就败落不了。
刘总督的情况就有些惨了, 他本就是年逾古稀的老人, 进京的路上又受了不小的刺激,整个人抽巴得像根风干的萝卜条, 所过之处官员纷纷避让,生怕他嘎在自己脚边。
皇上却知道他是因何弄成这样的,老家伙在两江总督任上就没干过几件正经事, 他担心进京述职时露出马脚,就打算以死脱罪。
可真要他死时,他又开始惜命了, 一脱再脱的结果就是两个儿子等不下去了,在客栈落脚时决定联手弑父。
刘清学经贾政提醒,一直派密探在暗中盯着呢,见父子三人扭成一团,便把棚顶吊着的灯架打落,吸引仆从前来救火,顺便把人救下来。
灯架落下时砸到了长子肩膀和次子左腿,只有刘总督毫发无伤的跑出房门,他也不叫人救火,站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火海里的两个儿子没了动静,在仆从进来救火时还假装晕倒,直到火被扑灭了,两人的尸身才被发现。
皇上在心里冷笑,果然是癞蛤蟆没毛,随根了,儿子敢弑父,老子就敢杀子,都是一路货色。
面对刘总督,皇上丝毫也不客气,命翰林在朝堂上宣读了他在任期间做过的恶事,夺爵抄家一条龙,把人关进大理寺天牢,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招供出多少有价值的东西了。
对待甄应嘉,皇上就不能这么直接了,奶兄代表着皇家脸面,即便恨死他了,也不能当众给人没脸。
撸过大朝会,散朝时林如海的里衣还是湿的,他就是当朝宣读两江总督罪行的翰林,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话他是不怕的,主要是被琳琅满目的罪名吓到了,同时也对敢与之对垒的贾政钦佩不已。
面对掌控江南数年,蛮横狠毒的两江总督,他也敢据理力争,将巡盐御史府的产业要回去,二哥不说别的,单是这份胆量就无人能及。
傍晚下衙回到家,林如海还跟贾敏感慨这件事,语带向往道,“不知何时我才能去地方上历练,我也要做些成绩出来,才不负林家和荣国府的威名。”
贾敏自小也是见惯官场相斗的,只要贾政安全无虞,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笑道,“那你可有得等了,我们总不能把老爷一人丢在家里吧,老爷致仕还得有二十多年呢,到时再想外放的事吧。”
林如海哎了声,“可是我糊涂了,娘子,我们多生几个吧,省得孩子舍不得我们两个老的,当官也束手束脚的。”
贾敏抚着肚子,笑得羞涩又满足,“嗯,生他三个四个的,以后老了,我也是含饴弄孙的老封君了。”
此时,皇上正在万岁山的夕颜殿设家宴,宴请甄应嘉母子,还命人将三皇子的女儿抱过来,给甄老太太看重外孙女。
甄应嘉在上京途中,已经把甄贵妃和三皇子的处境细细讲了,甄老太太面对皇上时一脸可怜相,消瘦虚弱得好似风中残烛。
趁皇上低头吃酒,她看向甄贵妃的眼神却像淬了毒,恨不得活撕了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当初把女儿送到皇上身边,是想让她带着甄家飞黄腾达,结果她连儿子都养不好,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甄贵妃用袖子挡住孙女,不敢与母亲对视,她最怕的人从来不是皇上,多年相伴不是做假的,皇上再如何愤怒也不会让她死。
可娘家母亲却不同,她狠起来真能要人命,父亲是怎么死的,她和哥哥心知肚明,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敢问母亲一句,他们还没活够呢。
皇上假装没看到母女之间的眉眼官司,笑道,“这酒是瘦西湖酒庄从民间搜罗的树莓酒,贾政喜欢吃,还不忘送几坛给朕,这酒清甜不醉人,最适合女子了,奶娘尝尝吧。”
甄老太太应声抿了口酒,笑道,“果真香醇,政儿那孩子是个孝顺的,有什么好吃的都不忘长辈,不像我家这两个,一个个都跟榆木疙瘩似的。”
皇上举杯掩住唇边的冷笑,甄老太太从年轻时就喜欢吃烈酒,对这类甜酒向来嗤之以鼻,在他面前又昧着良心说香醇,从前怎么没发现她是这种人。
他不想再跟甄家人绕圈子了,看向甄应嘉,问道,“儿孙都送出海了?”
这话像平地一声炸雷,把三个甄家人吓得一哆嗦,甄应嘉麻溜跪到了地上,辩驳道,“臣哪敢有放子孙离开大虞的念头,因应天府冬季湿冷,担心几个孙儿受不得寒,才让他们父母带他们去岭南过冬的。”
皇上点头,“岭南,尤其是琼州岛,确实是个过冬的好去处,不过京城也不错,有暖阁有火炕,外头再冷屋子里也暖融融的。”
甄应嘉摸不准皇上的脾气,甄老太太却笑着接口道,“江南也能盘火炕,我听说政儿到巡盐御史府上任的头一件事就是让人在衙门和后宅盘炕,不像我们家的老宅子,好些年无人打理了,至今也没收拾妥当呢,只好全家人挤在两个小院子里头。”
皇上叹了声,“都怪我当初太冲动,指派应嘉去江南的命令下得过于匆忙了,才让奶娘连住的地方都要将就。”
甄应嘉不见皇上叫起,只能跪着回道,“臣母子为国尽忠,辛苦些又何妨。”
皇上轻声笑起来,“确实辛苦了,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你一路作弊下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甄应嘉吓得汗如雨下,甄老太太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甄贵妃惊愕过后,却扑哧一声笑起来,“小时候母亲总说我笨,让我多向哥哥学习,原来哥哥也不聪明啊,连秀才都是作弊才考上的,你字认得全么?”
皇上哈哈大笑,“甄家的灵气都在奶娘那里呢,你们兄妹笨些也情有可原,可惜奶娘没把这份灵气用对地方,甄家会落到如今的下场,全是你一个人的错。”
甄老太太也绷不住了,滑到椅子下面,猛的一个头磕到地上,颤声道,“奴知自己罪孽深重,请皇上责罚。”
皇上笑着摇头,“朕这段时间常回想小时候的事,如今才看明白你的手段,先自残,再认错,只要朕对你还存有一丝善念,就不忍心苛责你了,朕说的可对么?”
甄老太太泪如雨下,正要继续辩驳,皇上却摆手道,“行了,收起你的可怜相吧,你知道甄贵妃是怎么失宠的吗?皇后指责朕之所以宠爱甄贵妃,是因为她长得像你,当时就把朕恶心住了,你可别再惺惺作态了,朕还想用晚膳呢。”
甄老太太被嘲讽得进退不得,尬在那里眼角直抽,不再端着笑脸时脸上的纹路变得尖厉又刻薄,看得苏诚心头一紧,偷偷上前两步,生怕她突然暴起伤到皇上。
甄应嘉见老娘这张牌都失效了,只能苦笑一声,“臣自知罪无可恕,请皇上看在昔日情份上,饶我母亲一命吧。”
皇上笑着摆手,“没这么严重,你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走了也就走了,其余家产充公,你们母子就在夕颜殿住下吧。”
“不行!”甄贵妃失控的尖叫出声,扯住皇上的袖子呜咽道,“我不信皇上没看到母亲是如何恨我的,把她留在夕颜殿,是想要我们母子的命吗?”
皇上这才想起奶娘是个连丈夫都能害死的狠角色,他收回袖子,略一沉吟道,“那就你们兄妹住在夕颜殿照顾老三,送奶娘去皇觉寺修行吧。”
甄老太太本就因皇上要囚禁自己憋了一股邪火,又让女儿嫌弃了一通,被皇上指到罪妃修行的皇觉寺,她气得两眼一翻,咯哒一声昏厥在地。
皇上和甄贵妃兄妹盯着倒在地上的甄老太太,没一个叫太医的,这老东西最好现在就死了,省得给他们添麻烦。
贾政接到抄家圣旨时已经是冬至过后的第三天了,甄应嘉的总裁府和两江总督府同时被抄,由他监督江苏都指挥使司执行。
皇上还发来一道密旨,命他以查抄的两府为基础,督建一座忠顺亲王府,作为司徒衡镇守江南时的府邸。
贾政拿着密旨不明所以,“两江总督府和总裁府离得很近吗?”
隔了一条街还好说,要是隔着半个应天府,难道要把半座城也划进亲王府不成?——
作者有话说:大年初一,马年大吉!
第407章 查抄
巡盐御史府的官员和衙役都出来接圣旨了, 听到皇上要查抄两江总督府,把原班人马吓得不轻, 刘大清这些与之有关的人都快站不稳了。
他们担心密旨上会有更了不得的事,站在大堂外面不敢离开,上官看完密旨,最先询问的却是两江总督府和总裁府之间的距离,一时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楚飞的心思就单纯多了,他曾多次送信去应天府,对城内的地形还算熟悉,听贾政询问, 便如实回道,
“甄家老宅和两江总督府都在秦淮河附近,中间只隔着一片湖泊, 不远处就是宁荣两府的老宅了。巡抚衙门, 按察使衙门和都指挥使衙门都在附近, 两江总督府还是岳父协助朝廷设立的, 二哥没去过吗?”
贾政摇头,“朝廷的事我哪敢参合, 皇上命我整合两江总督府和总裁府, 一应费用都从两府查抄的财物里出,看来年前也别想清闲下来了。”
狄彬笑道, “大人尽管去忙,年前御史府无甚要紧事可做,交给我们几个守着尽够了。”
贾政也笑道, “麻烦狄兄了,这次留下楚飞,我带着刘兄, 关兄高兴和巩师爷过去。还有府兵招募的事,年前就要开始筹备,全思你可订好章程了?”
丁全思点头,“放心,我和老包可是经过层层选拔进的羽林卫,对招募士兵的过程门清,队长只管忙自己的去,保证让你满意。”
他们一直商量到傍晚下衙,回到后宅还有一堆麻烦事等着贾政。
十一月十一日是他的二十一岁生日,家里族里和司徒衡都送了生辰贺礼过来,连皇上也有赏赐送到扬州。
盐商更不会错过巴结上官的机会了,送的贺礼都是以车计的,还包下瘦西湖酒庄,请全府人热闹一天。
贾政对待盐商不好太高冷,接受他们美意的下场就是后宅库房再次暴满,这次都是送他的生日礼物,连贾文贤都不好沾手,他只好命钱川和松烟他们登记入库,六天过去了,还有小半堆在库房外面呢。
楼观星正坐在廊上做荷包,时不时还用袖子抹眼泪,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可怜巴巴的。
贾政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孩子很聪明,读书学医一教就会,唯有女红一塌糊涂,学了一个来月了,至今连针脚都走不平。
教针黹的狄关两位太太都急得不行,女孩儿不会女红,跟男子不识字一样丢人,身为伯爵养女,会被人笑话一辈子的。
听到贾政的笑声,楼观星把缝到一半的荷包丢进针线筐里,叫道,“爹,我已经够难了,你还笑话我。”
贾政走过去,笑着安慰小姑娘,他得了楼家人的好处,经过一段时间观察,也看不出楼观星有不妥之处,过生日那天就当众收她作了养女,护她一辈子以偿还楼祖父赠送图纸的恩情。
楼观星生性豁达,生气也不会太久,哄几句又高兴起来,“爹,晚上吃水煮鱼好不好,把火腿片得薄薄的,在鱼汤里涮着最吃好了,法老和吉利夜星都喜欢。”
贾政好笑道,“想吃你就让厨房做呗,再加点豆腐和豌豆尖,我想吃这个了。”
用过晚饭,贾政又开始交待家里的事,应天府那边等着他抄家呢,最迟明天下午就要过去,待会儿又要整理行李,时间还是很紧张的。
次日一早,贾政带队前往应天府,两地相距两百里,虽有水路相通,但乘船的速度慢不说,河面上还很阴冷,莫不如快马跑过去的好。
应天府是六朝古都,古称金陵或石头城,前朝开国之初也曾作为京都,燕王上位后才迁往北方,以天子之身守卫北方门户。
到达应天府时已经接近晌午了,贾氏族人接到都指挥使司的通知,正派人在东城门外等着呢。
贾政没有推据的意思,他虽是为公干而来,也不能没个落脚的地方,还有哪里是比自家祖宅更适合的。
应天府的宁荣街在秦淮河左近,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府相连,足占了大半条街。
两府下人被贾代善和贾珍整顿过,比贾政想象中的规矩多了,进府时下人俱是垂首而立,内外十分整肃。
应天府的宁荣两府是自家修建的祖宅,与祭田同为受律法保护的私人财产,即便夺爵抄家,也不会被朝廷强制回收。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是否回收还要看皇帝的心情,没了爵位官职,祖宅再大,祭田再多,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肉罢了。
祖宅的管家姓金,看出贾政心情算不上好,一句不敢多说,把他送进东跨院,交给丫头们侍候,又脚步匆匆的去安置带来的王府侍卫。
祖宅的面积比京都的荣国府小多了,东跨院只有两进,贾政带来的人手足够用。
松烟知道主子不喜欢丫头近身,命内监把十多个漂亮丫头挡在门外,只让她们做些跑腿的事。
丫头们气得跳脚,主子们在祖宅守孝时二爷的年纪还小,又是在孝期,太太看得紧,她们即便有想法也不敢往前凑。
听说二爷被派到扬州当巡盐御史,合府的家生子等得眼睛都快绿了,好容易把人盼回来,又被一群臭男人挡在外头,这可如何是好?
贾政不知道有好些人等着爬他床呢,经过一上午的纵马狂奔,他累得不轻,简单用过午膳便躺下休息了,直睡到江苏都指挥使前来拜访。
江苏都指挥使姓高名庆,山东大族出身,贾政不止一次跟他打交道了。
在瘦西湖酒庄设宴时见他跟刘总督眉来眼去,还以为两人是一伙的,如今皇上命他查抄两江总督府,也不知是信任还是警告。
高庆被让到正堂的客座,贾政从后面走进来时他的脸刚好迎着光,苍白得都能看到血管了,眼圈也是青的,可见刘总督落马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见贾政走出来,高庆连忙起身见礼,贾政也回了一礼,落坐后笑道,“还请高大人不要笑话,赶这一路可把我累坏了。”
高庆苦笑道,“下官哪还有心思笑话别人,还请伯爵大人为下官解惑,皇上为何突然就要抄两江总督府?自朝廷下旨开府,至今才不过两任总督,这是要把衙门撤了吗?”
贾政笑道,“别的先不说,高大人真不知道朝廷为何要查抄总督府吗?”
高庆脸色更白了,嗫嚅道,“下官,下官不敢说为官多清正,但小心谨慎是尽有的,与刘总督搞好关系不过是为了行事方便,从未参与过他做的那些事。”
贾政点头,“我相信高大人,皇上在下旨前肯定查清楚了,命高大人主持查抄,就是信任你的意思。”
高庆非但没放松下来,脸色反倒更难看了。
贾政很理解他,任谁听到自己被皇上查得底儿掉,也不会太好过的。
不过,差事还是要办的,贾政拿出密旨,交到跪地接旨的高庆手上。
看完密旨,高庆的脸皮都开始颤抖了,小声道,“皇上要派忠敬,不对,是忠顺亲王担任两江总督?”
贾政点头,“应该说让他镇守江南和岭南,跟过去的荣国公府差不多,以后我也要常驻应天府了,高大人,请多关照啊。”
高庆都快哭了,事到如今也只能自我安慰,“王爷至少不会作奸犯科,还让我们在后头擦屁股,比侍候刘总督强多了。”
贾政提醒他,“王爷年轻,最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过去的事要料理清楚了才行。”
高庆拱手谢过,又说了两府的情况,接到查抄旨意,他就派兵把两府和刘家私宅都围上了,甄家族地也被看管起来,随时可以进去抄家。
贾政不想浪费时间,决定从刘家私宅开始抄起,查抄之物也不用抬出来,找个院子当库房,清点过后存放在里头,方便整修两府时取用。
两江总督府是贾政一家守孝的第二年成立的,那时皇上察觉到江南不稳,便下旨让贾代善协助,建立横跨江苏安徽和江西三省的总督衙门。
皇上的初心是好的,第一任两江总督做得也算不错,第二任就遇到刘总督那个糟心的东西,贾政再晚来两年,江南局势就要失控了。
刘家私宅在秦淮河岸边,是刘总督上任时新建的,占地比荣国府祖宅还要大,江南园林式的布局,建得极为精美。
贾政和高庆跟随着抄家官兵的进度,慢慢欣赏院子里的风景,顺便检查各屋有没有夹层密室。
高兴跟在后面,小声嘟囔道,“这园子夏天乘凉尚可,冬天又潮又冷的,可怎么住哦。”
高庆对高兴这位本家很有好感,笑道,“刘总督是浙江人,对湿冷的耐受力比北方人强多了,今年江南的气候还算好的,去年才叫冷呢,一个来月见不到太阳。”
高兴打了个寒颤,气道,“又被古人给骗了,江南夏天热,冬天冷的,哪里好了。”
刘清学笑道,“江南天气再不好,也不会致命,北方冬天要是没了柴禾,不出两个时辰就冻透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8章 营造
贾政监督江苏都指挥使司查抄刘总督私宅, 直到亥时过半才结束,收获的财物总值近两百万两, 从几个密室还找到了众多账本,以及几箱子田地和商铺契书,还能值个上百万两。
奴仆有二十户,七十多人,都是粗使的下人,听他们说近身侍候的都在总督府里,家眷则在前些天回刘氏族地去了。
贾政将浙江沿海的几个庄子挑出来,叹道, “滩涂地足有几十顷,刘总督是一点活路也不给族人留啊。”
江苏都指挥使高庆刚才还在眼红查抄出来财物,听贾政如此说, 他咽了下唾沫, “这么多滩涂地要是都晒上私盐, 刘总督全族都要跑不掉了。”
刘清学笑道, “不要这么悲观嘛,兴许人家只是用来养海蛎子的, 究竟是怎样, 要查过了才知道。”
贾政将沿海地契都交给他,“查去吧, 有结果了直接上报给通政司,我们接到的旨意只有抄家,职权以外的事还是交给皇上处置吧。”
刘清学收下地契, “大人放心,只管交给我,查抄出来的这些东西要存放在宅子里吗?”
贾政刚想点头, 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原著中甄家接过四次驾,先前在京中已经接过三次了,第四次应该是在江南。
现在甄家虽然被抄了,却不代表皇上不会来江南,尤其江南以后的话事人就是司徒衡,他更有理由来了。
皇上游幸江南,接驾的行宫肯定少不了,他可不想花费人力物力盖园子,刘总督这个私宅刚刚好,不仅位置绝佳,盖的也很精美,重新修缮一遍再添些摆设就能糊弄过去了。
贾政摇头,“还是都搬到甄家去吧,查出来的奴仆请高大人暂时接手,把这个宅子封了,查抄之物都集中在一处,看管起来也方便。”
这点小事高庆自然不会反对,接下来就是送东西封宅子,直折腾到接近丑时方散。
次日开始抄甄家祖宅,甄家的府邸是皇上登基以后才建起来的,底子是皇上赏的犯官宅院,再经过两次扩建,面积比荣国府祖宅还要大。
再将甄家前面的宅子扩进来,就是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的衙门了,与湖对岸的两江总督府对称,都是前头衙门后面住宅的格局。
总裁衙门还没建好呢,只有前两进有几间房子用来办公,后面两进只打了个底座。
衙门里的官员都被放回去了,只有公文需要装箱,回头连同诉职奏折一同送往京都。
甄家祖宅修建精致极了,厅殿楼阁俱是峥嵘壮阔,逾制之处比比皆是,甚至还有王府才能盖的戏楼,贾政等人一路看过来,除了无语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就算有皇帝宠爱,甄家做得也太过分了,三皇子能成为下任皇帝还好说,否则他们就是在把全家的脑袋往铡刀下头送呢。
甄家的财物收拾一下也有百万两出头,奴仆数量却很惊人,足有五百多口人,各地的产业契书摞起来比贾政还要高。
高兴拿着一个账本,越翻眉头皱得越深,“不对啊,甄家有两个海贸商行,单是货船就有三十多艘,他们家的财产绝对不止这么多,就这样报上去,皇上该不会以为我们藏私了吧?”
贾政摇头,“放心吧,皇上比我们更了解甄应嘉,他肯定知道甄家的财产都去哪儿了。”
将财物登记入册,次日又抄了两江总督府的后宅,前边衙门里的官员也都放走了,先装公文再清点财务,两江总督府的油水不少,从各办公室里搜出来的银票就有二十多万两。
总督府邸更有看头了,建筑虽不及甄家华丽,财物却极多,库房塞得满满登登的,花了两天时间才清点完毕。
两府一宅查抄下来,财物产业能折合一千多万两,人口也有千多,甄家和刘总督都不是巨富出身,大虞开国仅四十多年,他们就搜刮了这么多财产,要是全国官员都像他们这么贪,大虞早晚得被蛀成空架子。
贾政按照皇上的旨意,把财物存放在甄家祖宅,公文和产业契书全部打包,连同述职奏折一同送往京都。
办好皇上派的第一个差事,他又开始头疼亲王府要怎么修建,总督府和总裁府之间隔着一个瘦长的湖泊,最宽处近两百米,最窄处也有五十多米,只有一个又矮又窄的石板桥相连。
巩师爷见他盯着两府的堪舆图发呆,咳了声道,“总之,先请人用围墙将两府连在一起吧,老夫略懂些风水营造之术,也通晓王府规制,再请江苏巡抚介绍几位精通营造术的先生,先把堪舆图画下来,再请皇上定夺不迟。”
贾政一拍额头,“对哦,我来这么些天了,还没见过江苏巡抚和应天府府尹呢。”
巩师爷笑道,“无妨,大人送去拜贴就行,他们自然会来拜见大人的,别忘了还有应天府指挥使呢。”
贾政命人拿来贴子,亲自写了拜访时间,正要命人去城中寻找工匠和建材,就有人报,高都指挥使送人和建材来了。
巩师爷轻笑,“看来不用我们费事了,能爬到三品以上的哪个不是人精,皇上命大人给亲王修建府邸,他哪有不尽心的道理。”
高庆送来了七十名军中的工匠,以及应天府最有名的三位营造大家,他们还各自带了徒子徒孙,足有一百人之多。
贾政命人准备回礼,在甄家祖宅的前院正堂,接待了三位营造先生和五名工匠首领。
他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需求,而是先跟他们签订了朝廷的保密契约,以及官伢的雇佣条款,才将两府堪舆图铺开,请他们拿个方案出来。
听说要为亲王修建行宫,所有人都眩晕了一瞬,而后又兴奋起来。
参与修建亲王府,在营造界可算得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有这个履历加身,未来就不用愁了。
听过贾政的需求,其中一位营造先生起身拱手道,“小人姓杜,号山子野,略有些浅见,不知爵爷可愿听否?”
贾政心说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先是司徒衡成了原著中的忠顺亲王,这又来了位修建大观园的能人,他虽比原著中年轻了二十多岁,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笑道,“愿闻其详。”
山子野拱手谢过,指着堪舆图道,“亲王行宫,随行官员必不会少,不如以东西两府分界,东边作为外宅督办公务,西边作为内宅生活起居,在湖面上修建一座风雨廊桥,不仅来往方便,还很安全。”
贾政也是这么想的,又问了其余两位营造先生,他们也赞同山子野的方案。
贾政笑道,“那就请三位画出王府堪舆图,规制上有拿不准的就问巩师爷,先把围墙的位置圈定下来,工匠师傅们这就可以开工了。”
三人拱手领命,另一位刘先生又道,“两府中间的夹湖是秦淮河支流,不仅湖面宽阔,前面的水深也足以停泊大型官船,不如在前头修建一座水闸,直接乘船出入岂不方便。”
贾政惊讶道,“湖水有这么深么?我记得秦淮河是历经几朝人工开凿出来的,这湖之前是做什么用的?”
始终末发一言的张先生解释道,“这湖的最后方有个泉眼,是为秦淮河补充水源用的,隋唐时期秦淮河曾是水师的练兵之地,经过历年挖掘冲刷,才越来越深了。”
山子野笑道,“秦淮河与京杭大运河能经由长江互通,若在此处修建一座码头,便可乘船直奔京都了。”
贾政一拍桌子,“就这么办,你们快些把堪舆图画出来,不管怎么样,围墙和风雨廊桥,还有码头水闸都是要建的,先可这三处施工,其余地方等皇上看过了再说。”
几人领命,巩师爷带他们下去安排住处,贾政直接住在存放财物的院子隔壁,还派人回去把夜星带过来,在接到皇上旨意之前,他都要住在应天府了。
远在京都的司徒衡此时也忙到飞起,工部好不容易把豆腐渣工程的工期安排好了,又迎来了年末总结和明年的工程项目审核,单是写文书都能把工部上下累死。
司徒衡禀明皇上,直接去翰林院抓人,把闲出屁来的翰林和庶吉士抓到工部当笔吏使唤。
在忠顺亲王的威压下,一群人敢怒不敢言,发现林如海也在其中,就一起想办法折腾他,每天送公文都能跑上十几趟。
司徒衡假装没看见,自从进了翰林院,这小子又故态复萌,五禽戏太极拳也不练了,整日舞文弄墨,屁股像沾在椅子上似的,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让他动一动,他才不会阻止呢。
林如海被欺负得不要不要,找老爷和岳父报怨,每次都换来大笑声,没一个心疼他的,只好回家跟娘子诉苦。
贾敏也很想笑,还有点解气,她跟林如海都是爱静不爱动的人,可肚子里的宝宝却是个活泼的,整天大闹天宫,把她折腾得坐卧不宁。
她看不顺眼优哉游哉的林如海好久了,难得他也有遇到克星的一天,绝对要把笑忍住了,不能激起他的反叛心,要是找到破解的办法,她到哪里看热闹去。
第409章 画舫
冬月末, 休沐这天,贾政包下一艘画舫, 招待江苏省和应天府的几位大佬。
高都指挥使,江苏巡抚吴大人,按察使赵大人,应天府府尹孙大人和卫所指挥使沈大人,这些人在瘦西湖酒庄开业那天都有过一面之缘,此刻围坐八仙桌旁,言谈间比初见时热络了几分。
贾政自觉气氛很轻松,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除了高庆能放松些,在场的人都是小心奉承,时刻注意着他的神色, 生怕一个不留神惹恼了这位小煞星。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 以及贾政最近的表现, 再迟钝的人也能想明白皇上为何会把忠顺亲王过继出去了, 日后江南就是王爷和贾政的天下,面对能执掌自己生死的人, 谁能不紧张啊。
酒过三巡, 贾政又请出画舫上的歌妓献艺。
自前朝起,秦淮河就艳名远播, 出了很多才貌双绝的名伎,是江南有名的温柔乡。
这些女子精通诗词书画和歌舞音律,以才情与气节闻名, 比如上辈子明末清初时期的秦淮八艳,她们虽处风尘,却在乱世中坚守尊严, 展现出了独特的魅力与风骨。
红楼世界没经历过外族入侵,开国时只有边境战场上对抗外敌打得比较惨烈,先帝跟在闯王后面捡漏,江南和中原很顺利就撸下来了,因此也没发生柳如是沉江那些事,秦淮歌妓的名声只限于风月场中,并没有上辈子那样引人神往。
本朝将画舫列入到与书寓同一级别,并不禁止官员在舫上消遣宴客,舱内暖炉燃着银丝炭,贾政斜倚在紫檀木靠椅上,指尖轻叩着桌沿,听珠帘后的歌妓唱小曲。
贾政的姿态很随意,轻叩桌沿的声音在吴巡抚等人听来,却比惊堂木还要震耳。
在瘦西湖酒庄宴请他们时也是这样,先用歌舞吸引注意力,贾政和忠顺亲王转眼便没了踪影,稍后就传来炎家全族被灭的消息。
炎家可是开国四位异性王,南安郡王的本家,竟然说抄就抄了,皇上不顾念老臣也就罢了,两个小的也是心黑手狠,往后的日子还指不定怎么难熬呢。
吴巡抚捻着山羊胡,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的试探道,“裁度江南的两江总督府和总裁府都被抄了,不知朝廷是如何打算的,江南总不能连个话事人都没有吧?”
贾政白了他一眼,“你们就不是江南的话事人么,发现刘总督行为不端,倒是写奏折上报啊,连他占了皇上的盐田都不敢吭一声,只想着白领朝廷俸禄不成?还是你们当皇上是前朝那些连军权都没有的泥菩萨呢,哪天刀架在你们脖子上,再想后悔也晚了。”
几人全都讪笑起来,官场上求的就是明哲保身,状告上官听着痛快,往后还要怎么在官场上混哦。
不过这些道理跟荣国公府的宝贝儿是讲不明白的,贾政出身显贵,连皇上都把他当成自家子侄宠爱,哪里知道他们的无奈。
众人在画舫上盘桓半日便散了,日后有的是共事的机会,想要加深了解也不必急于一时。
贾政回到西边的总裁府,刚进门就有人报说运送石料的船队已经到了,关领正在带人卸货,扬州那边有人前来送信,刘清学正在院子里等他。
贾政蹙了下眉头,石料是修筑码头和风雨廊桥用的,跟薛家和盐商打声招呼,几日内就送来并不奇怪。
扬州那边惯例是两三天传次消息,昨天才送了信,必是有大事突然发生,才会再次送信过来。
贾政快步回到日常起居的院子,隔壁就是存放查抄物品的临时库房,里面单是金银就有三百万两之巨。
他们不敢大意,刘清学和姜永住在库房倒座,贾政高兴几人和王府侍卫全都住在临近的院子里,恨不得睡觉也睁只眼盯着。
贾政走进正堂,就见刘清学抱着只黑色小狗歪在矮榻上,两只眼睛都是直的,像天要塌了似的。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这副样子?”贾政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以他对刘清学的了解,太子谋反也不会带给他这么大的打击。
刘清学直起身,打量走进来的贾政,身披黑狐裘,白貂毛的暖耳帽,额前镶着块拇指大的红宝石,衬得他唇红齿白,目似明星。
贾政脱下黑狐裘,接过后福送上的手炉,坐在刘清学对面的椅子上,笑道,“刘兄还有心情发呆,看来事情也不是很严重么。”
刘清学叹了口气,举起怀里的小黑狗,道,“冬天狗崽不好找,生下来也没人要,在扬州府只找到七只,那六只看到夜星就躲到它身下去了,这只更亲人,我就抱过来玩儿了。”
贾政接过小奶狗,小家伙看着毛茸茸的,身上却没几两肉,棕黑色的大眼睛,小鼻子湿呼呼的,不吵不闹乖巧极了。
他喜欢道,“别人不要才好呢,狗就是要从小养大才忠心。”
刘清学摇头,“大人恐怕没空养狗了,广西密探发现大都督府调兵频繁,临江男带去的七千骑兵也躁动不安,那位只怕要挺不住了。”
贾政并不意外会发生这种事,广西大都督的女婿家被连根拔起,嫡长孙也下落不明,与他有联系的番邦人更是音信全无,他能忍到现在已经很有定力了。
他问道,“广西海军卫所有消息么,皇上下旨命广西和广东海军卫所联手打击海盗,封锁沿海,总不至于把大都督放跑了吧?”
刘清学想了下,“广西海军指挥使是个有名的老油条,皇上已经明确下旨了,他是不敢违抗命令的。况且广东萧指挥使也不会允许履历上有污点,或许正是因为从海上逃不掉,广西大都督才会动作频频的。”
此时,皇上还没接到广西送去的消息,他正带着太子,司徒衡和七皇子,以及贾代善几位近臣,来到军械司在城外的教场,亲自视察新装备。
新装备就是贾政画的连弩战车,四轮的车身上放着一米多高的中型连弩,弩身后面有坐位,可坐两人轮流使用连弩射击。
拖动战车的方式有两种,可以套上挽具由马骡拉动,车后还挂着两个相连的脚踏轮子,安装在车头即可由两位射手踩着前进。
军械司的官员演示连弩战车的驱动方式,连弩战车比火炮轻便多了,不仅战马拖起来轻松,由两个人踩轮子也能跑得飞快,看得皇上连连点头。
东平郡王笑道,“还是年轻人脑子灵活,有了连弩战车,明年开春就等着西北战场大胜而归吧。”
皇上好笑的摇头,“那小子除了书读不明白,就没有他不会的,是个小滑头来的。”
司徒衡轻哼了声,挥动旗子命教场上的官员接着演示连弩性能。
军械司虽是皇帝的直属衙门,同时也隶属于工部名下,在大臣面前皇上直接下命令太掉价,就交由司徒衡指挥新武器的演示过程。
太子和七皇子都含笑看着,放在过去,老五一系的人创造出这种武器,他们还会紧张一下,如今司徒衡已经变成皇室宗亲了,对他和贾政只有亲近拉拢的,傻子才会跟他们作对。
司徒衡也觉得最近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心,除了想念政儿,没出过一件让他糟心的事。
军械司官员接到命令,五辆连弩战车排成一列,同时向两百米开外的靶子发射箭矢。
一轮齐射就有七十五支箭接连射出,不仅靶子全被射倒了,周围十米之内的地面也插满了四尺多长的箭矢,冷风吹过时箭尾同时摇晃,像只会动的巨型刺猬。
皇上猛抽口气,而后大笑道,“好啊,太好了,朕已经等不及开春了,让回鹘和东喀喇见识下我大虞的神兵利器。”
众人齐齐向皇上贺喜,要是连弩战车在战场上的表现也能有演示时这样好,何止是回部,北方的沙俄和金狗,以及南方时常给朝廷添堵的交趾,他们一个也不想放过。
回到宫里,皇上屏退其他人,对司徒衡笑道,“说吧,想为你的政儿讨什么赏?”
司徒衡也笑了,“政儿抄出那么多产业,分给他一些便是了,以后把爵位和产业留给贾珠和郡主,我们也就知足了。”
皇上好笑道,“说的你们真能永远在一起似的,连小一辈的亲事都安排好了。”
司徒衡笃定道,“我们从最开始就没打算分开,珠儿和郡主玩得好,长大后感情也不会差了,等生下孙子孙女,我和政儿就是真真切切的一家人了。”
皇上听得直翻白眼,“行行,都依你,朕年纪大了,弄不明白你们小年轻的想法,这个冬天你就辛苦些,盯着军械司那边,让他们加紧生产连弩战车,西北战场拖了一年,明年要是再不解决,财政就要吃紧了。”
司徒衡点头应道,“皇上放心,我会上心的,老七也别让他在户部混日子了,调到工部给我打下手,我也好带带他。”
皇上赞同道,“对啊,是应该把他调到你身边去,小七脑子够用,就是行事瞻前顾后,还贪多嚼不烂,还是得你来教导他。”
第410章 新图
进入腊月, 江南越发湿冷了,甄家的房子有地龙有火墙, 整天柴火不断,倒也不觉得寒冷。
贾政穿着圆领袍,下身是月白的阔腿裤,趿拉着鞋,歪在榻上看京里送回来的朱批奏折。
皇上对他查抄两府的工作表示肯定,前两江总督本家私设的盐田也调查清楚了,全族流放西北的谕令已经派钦差送往了浙江。
贾政送去的忠顺亲王府改建图纸皇上却很是不满,在朱批中指责应天府的营造先生太过小气, 他们画出的堪舆图根本体现不出亲王的威严。
他老人家又命工部的营造先生重新画了堪舆图,责令贾政按照他送来的建,不准抠抠搜搜的。
贾政举着朱批奏折, 眼角直抽, 按照送去的图纸改造两府, 至少也要花费三四百万两, 这要是还抠搜,让皇上满意的亲王府得华丽成什么样啊?
他放下奏折, 命后福把长案上的东西都撤下去, 再把上面擦干净了,才展开三尺长的堪舆图。
东边是亲王监察东南总督府, 主打一个威严轩昂,前两进是仪门,东西两边是待客和官员静待之所。
三重仪门内是五重正堂加东西两堂, 大堂是司徒衡单独的办公区域,后面四堂分管江苏、浙江、福建和广东的军政事务,最后是个大花园, 用于休憩和宴会。
贾政深吸口气,看来皇上是真的急了,将最重要的东南沿海四个省份都划归到司徒衡的管辖范围,且不说能不能管得过来,亲王手上握着这么大权力,就不怕下任皇帝寝食难安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决定的事暂时是很难更改了,反正最少还有十年时间给他们准备,暂时倒也不必发愁。
堪舆图的正中是湖面,原本不规则的形状被改成了葫芦型,最宽的葫芦底是水闸和码头,前方河道也被拓宽了,可以驶过一艘小型战船。
最窄之处是葫芦腰,新画的风雨廊桥比先前的宽了一倍,还是双重歇山顶的。
贾政都气笑了,一座桥而已,能挡住风雨就行呗,至于铺张成这样么,抄到的银子再多,也不能这么败家啊。
西边的亲王府更过分,将甄家原有的格局全部打乱,采用一重套一重的连院设计,画栋雕梁,琼殿朱楼,每一处都有不同点缀,尽显设计者的巧思。
贾政对帝王级别的堪舆图只有投降的份,命人将三位营造先生请过来,让他们计算一下,以手头上那点银子,够不够打个底子的。
山子野他们看到堪舆图就疯了,手舞足蹈的边说边比划,赞美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贾政等三人冷静下来了,才说出自己的担忧,一千多万两看着是不少,用来修两座规模宏大的府邸也未必够用吧?
三人都笑起来,山子野拱手道,“爵爷不必担忧,有两府的底子在,需要采购的建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应天府周边资源丰富,水路运输比陆路省钱多了,一千万两银子别说修建两府了,连家私摆设都是尽够的,多采办些石料,还能把府前的路修一修。”
贾政这才放下心,笑道,“不止路,前面的河道拓宽了,原来的桥就不能用了,你们辛苦些,先把桥修好,再拓宽河道,别耽误百姓过日子。”
三人躬身应是,心中对贾政又亲近了几分,心里有百姓的官员都差不了,看来江苏以后要有福了。
贾政又问道,“你们能找到多少相熟的工匠?预计多长时间可以完工?”
张先生笑道,“我们已经给相熟的工匠送过信了,老匠人加学徒,要是能雇佣上四千人,不出十个月即可完工。”
贾政惊讶道,“这么快吗?前朝修建大明宫可是动用了数万人,历时十四年才建成的,两府加一起虽不到大明宫的十分之一,也不能只用这点时间吧。”
刘先生笑道,“北方冬天至少有四个月无法开工,又因交通不便,连琉璃瓦都是现烧的,可不慢么,我们这边什么都是现成的,又不缺银子,需要什么只管买就是了。”
贾政这才放下心,“那就辛苦三位先生了,我让松烟松绿跟着你们,需要什么只管让他们办去。”
三人收拾好堪舆图,这便拱手告退,松烟松绿也跟着出去了。
他俩跟在贾政身边许久,对他的行事作风不说完全了解,采办等事也不会出差错。
贾政也有意把他们往外管事方向培养,正好借着盖府邸的机会历练一番。
拿到皇上送来的堪舆图,东西两府就可以正式开工了,年前各指挥使司的军中工匠都闲着,全被上官打包送了过来。
薛佳也将自家工匠都送过来了,各衙门和盐商也往这边送工匠,加上山子野他们找来的,不出十天就凑够了三千多人。
贾政也不亏待他们,按应天府最高标准支付的工钱,每天还供应两顿餐食,过年期间工钱翻倍,每顿再加个荤菜。
原本还有些不情愿的工匠听说待遇如此丰厚,工作热情暴涨,没过几天就将外围墙建好了。
应天府这边诸事齐备,贾政就想着什么时候回扬州一趟,他是巡盐御史,不能总不在御史府吧。
他这边正犹豫呢,丁全思和包武就带着浙江盐课提举司的李提举找了过来。
因工地太吵,贾政他们已经带着金银财物搬到荣国府祖宅了,财物大半换成了银票和建材,金银都放在东跨院的厢房,贾政就住在正房,像条看守着财宝的巨龙。
看到李提举,贾政就知道浙江那边又闹幺蛾子了,但他并未直接询问,而是先瞪了眼丁全思,
“让你在御史府招募府兵,怎么又跑到应天府来了,扬州地界上的男儿还不够你挑的。”
丁全思苦着脸摇头,“快别提了,招收府兵的告示是月初贴出去的,刚开始百姓还没太大反映,是盐帮的兄弟说御史府不会徇私情,招兵就是按照公告上的考核标准来的。
扬州城的人就疯了,想送儿子进府的人想尽办法围追堵截,弄得我连府门都不敢出,正好李大人请老包带他来找大人,我是跟过来避难的。”
贾政无奈的摇头,都说了不会徇私情,总在背后诟病别人徇私的人反倒走起后门来了,人性就是这么的难以琢磨。
他又看向李提举,问道,“可是车都指挥使和印巡抚又找你麻烦了?”
李提举的脸色比丁全思还要苦,“这次他们不敢找我麻烦了,反倒是他们自己麻烦大了,逼我向大人求情来的。”
贾政扬眉,“那两个家伙就没干过好事,该不会也跟着前任两江总督的族人开私盐田了吧?”
李提举叹了声,“何止啊,前头因牵涉进贸易虚股被抄的两个盐商,他们的大部分私盐田也被两人瞒下了,就在李家的私盐田附近,李家人被京里派来的钦差抓住,把什么都交待出来了,那两人怕受到牵连,只好逼我来向大人求情。”
贾政笑起来,“那你又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上,明知我不会徇私,却不得不跑这一趟。”
李提举却笑起来,“我有个内侄,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仗着我的脸面,不少盐商家的子弟都愿意奉承他,不知做下了多少错事,我是因岳家资助才有的今日,孝敬岳父岳母是应该的,却不代表我甘愿被个小孽障牵连,我也是有儿女要扶持的。”
贾政点头,“朝廷派去的钦差是都察院的房御史,那人爱以房相后裔自居,办事利落,铁面无私,你暂时就待在我身边吧,等浙江的事有结果了再回去。”
李提举就是这么打算的,惹不起车印二人,更不想得罪岳家,唯一的办法就是到御史府避难,上官愿意收留就再好不过了。
贾政也不白留人,把他跟丁全思派到工地去当监工,招募府兵前一天再一块儿回扬州去。
此时广西生变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皇上拿着广西密探送上的密折,冷笑道,“好啊,广西大都督真是朕的好臣子,先是勾结番邦走私噬心蛊,还企图用其来控制朕,如今又擅自调动朝廷军队,真当广西是他的了。”
负责东南右军的是东平郡王,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仅凭广西大都督一人,并不足以调动边军与朝廷对抗,交趾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我们要提防姓汪的里通外敌,突袭广西边境。”
皇上点头,要不是顾及到交趾,噬心蛊出现在宫里的那日,广西大都督就已经死了,还用等到这时候。
七皇子也跟着上前一步,“连弩战车就是为交趾的复杂地形开发出来的,冬季西北战事沉寂,不如将制造出来的战车先调往广西,以备不时之需。”
皇上勾起嘴角,笑道,“老七也进益了,那就这么办吧,工部尚书,给你半个月时间,能制造出多少架战车?”
司徒衡看向皇上,也笑起来,连弩战车杀伤力巨大,皇上哪能放心将之交到外人手上,老七的脾气还是太毛躁了,才到工部几天啊,就想把他挤下去独掌大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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