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瞳孔一颤。
信息素差点当场炸开, 又被他生生压下去。
不能再惊动儿子。
即便如此,目光却未能移开。
简末末头皮发麻,她准备去拉被子, 被角却在他手上。
她本能地准备曲起脚,挺起腰,把卷在腰上的裙摆拉下来, 忘了脚踝还是肿起的。
刚一用力, 刺痛便从脚踝窜上来, 她闷哼一声, 整个人往床上跌回去。
伽伐沧溟眼疾手快, 一把握住她的小腿。
那只常年握刀的带着茧的手, 松松扣在她纤细的脚踝上方, 不让她再乱动伤处。
可这样一来, 她一条腿落在他掌中,另一条腿还蜷在床上。
她挣扎的那一下,反倒把自己推向了更狼狈的姿态。
伽伐沧溟有些不可置信。
她怎么…………………
简末末察觉到他的目光, 浑身的血都涌到脸上。她不知如何是好,她索性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工人颤颤巍巍的声音:“请问, 可以、可以进来吗?”
他俯身将简末末打横抱了起来, 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掩着她。
他沉沉开口:“可以。”
然后抱着她大步走进书房, 砰地把门关上。
他自己坐回椅子里,与她拉开一步的距离。
新风系统无声地运转,抽走了空气中所有躁动的信息素。他一手撑在扶手上,指节抵着眉骨,目光刻意移向别处, 侧脸线条冷硬,看起来有些冷酷。
“裤子呢?”
简末末这才把裙摆扯下来。
雷雨夜为了不让事情更糟,她把那小团证据塞进了伽伐未迟的手里。
她垂下头:“没有。”
“什么是没有?”伽伐沧溟缓缓转过头。
简末末吸了一口气,垂着脑袋,“没有穿的习惯。”
伽伐沧溟彻底愣住了。瞳孔颤了颤,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他压低了声音,但北境王的威严不减半分。
“这是什么习惯?”
她肩膀微微一颤。
然后硬着头皮答:“从小的习惯。”
“从小?”
伽伐沧溟越发觉得荒谬。
在荒原那是因为冷裹得严严实实,确实看不出她有这习惯。
那在女王城……
他想起这两天她都穿着那一条黑裙子,那裙子长度才到膝盖!
里面居然……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新装的新风系统转得越来越快,疯狂吞噬伽伐沧溟身上爆溢出来的信息素。
她是从花间宴上回来的。
伽伐沧溟脑子里全浮现花间宴她穿着一条裙子空荡荡的招摇过市的模样。
还有,他看见她时,她在雪止怀中,那甲壳虫虽然大概率是个老处男,但是那手却是一点都没避嫌!
自诩神使,脸都不要。
到这里,他血气上涌,军装领口那颗扣子勒得他喉结发紧。
当时在场的还有辉月深。他和此人没打过什么交道,但是也知道这人不可小觑。
一个Beta,在这Alpha与Omega割据的信息素世界里,硬生生用资本劈开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能在两大性别的夹缝中建立起商业帝国的人,每一步都不会白走。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救她,居然答应雪止修那座破神殿。能为什么?
辉月深不信宗教,也不做慈善。
这么做,能为什么?
他目光移到自己书桌上的人上。
方才那一瞥看到的光景又浮上来。确实,比想象中还要小。
他们未必合适。
若不遇到自己,她就算结婚也会和一个Beta,毕竟从生理构造上说,Beta和Beta或许才是天造地设。
想到这里,他心情更加烦躁。
他抽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夹在指间。
他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可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看着窗外那颗被剥了皮的桃,在阳光下照了那么久,果肉上的露水居然还没干透。
“这就是你所谓的保守?”他声音冰冰凉凉压着怒意。指尖的香烟都被压得变了形。
简末末只觉得……百口莫辩。
那就干脆不辩了,毕竟怎么辩可能听起来都会像左右脑互搏。
伽伐沧溟看起来年轻英俊,比伽伐未迟大不了几岁,可骨子里确确实实是一个封建古板大爹。
自己这“不保守”的做派,应该是触他逆鳞了。
有的时候越解释越糟糕,还不如直接示弱。
她可怜巴巴地仰着脸,那双眼睛微微泛着红,轻声说:“我下次不敢了。”
他手指顿了顿。不知如何说出口的训斥被她这一句话彻底全堵了回去,那股压着的火气已经泄了大半。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他拉开抽屉,把那根捏扁的烟丢进去,又关上。抽屉滑回去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简末末刚松一口气,伽伐沧溟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她的小腿,顿住了。
这时候阳光好巧不巧,照在她小腿腹上凝着一点露水似的湿痕上,反着光。
他结过婚,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瞳孔又是猛地一颤。
此时此刻,他心情五味杂陈,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在花间宴上,也这样?”他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简末末拼命摇头。
伽伐沧溟这次却不太信了。
毕竟她方才还说自己“保守”。
他难以想象,一个只穿一条过膝裙子走遍宴会厅的人,能有多保守。
而且她未免也……太夸张了。
简直像Omega的发热期,可她明明是Beta。
怎么回事?
“打开。”
这次,他语气比之前强势太多,是命令。
简末末惊愕抬头看着他。
轮廓分明,眉眼悍厉,英武年轻。
一身黑色军装从头包到脚,狮头图腾的扣子从领口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严丝合缝。面料高级而挺括,几乎没有露出一丝多余的皮肤。
禁欲到了极致。
而她自己呢,坐在他身前的书桌上,一条薄薄的粉色睡裙,裙摆堪堪遮到腿根。一双白晃晃的腿悬在桌沿。
如果说他是一头冰原上的雄狮,那她就是一只被按在爪下的小鹌鹑,在他的威压里瑟瑟发抖。
伽伐沧溟烦躁极了。他把才关上的抽屉又拉开,抽出一支新烟,拿起打火机准备点火。
她知道,自从她说过不喜欢烟味之后,他从不在她面前抽烟。
看来这次,真是精准踩中他雷区。
古板大爹真生气了。
简末末垂下眼,不敢再看他。双腿并拢得发酸,可在他的威压下…………………………………………………
窗外风吹了吹,把那要熟不熟,欲坠不坠,半青不红的桃儿裹的露水吹了下来。
在风的压迫下,它缓缓展开了枝条,让那裂开的缝,让太阳光照在了上面。
*
她侧开了脸,不看他。
整张脸比窗外那颗桃子向阳的一面还要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伽伐沧溟低头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还没碰到烟头,一阵极淡的带着蜜桃香的露水气息飘了过来。他的手顿在半空。
他目光落在窗外快要坠落的、饱胀的桃上。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得果肉微微发烫,那层薄薄的水光在光线下愈发清亮。
只有新风系统在疯狂飞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它第一天上岗,就被迫满负荷运转,眼看就要过载罢工。
就在这时书房外的卧室传来了工人声音:
“将军。您卧室的也装好了,您要来看一下吧。”
伽伐沧溟猛地移开目光。他把打火机扣在桌上,声音又沉又哑:“不用,出去。”
外面人吓一跳,急忙收拾工具颤颤巍巍离开了。等到确定那些人已经离开,伽伐沧溟才吸一口气,目光不再落在她身上。
“去洗一下。”他声音平静,克制。
可那呼呼飞转的新风系统出卖了他。风箱转得又闷又急,嗡嗡的声响填满了整间书房。
简末末如获大赦,直接从书桌上跳下来。伽伐沧溟怕她站不稳,伸手堪堪扶了她一把,手掌托住她的小臂,有力而短暂。
他的目光却始终冷淡地落在前方,没有侧过来看她一眼。
“谢、谢谢。”她扯着裙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单脚蹦蹦跳跳地逃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阖上。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那新风系统还在倔强转动。
伽伐沧溟垂下眼,看着桌面上那一小片水渍。他抬手狠狠掐了掐鼻梁。
简末末跳进了浴室,把水开到了最凉。
可她心还是怦怦跳着,脸也烫得厉害。她靠在冰凉的瓷砖上,仰着脸,用莲蓬头对着脸冲了很久。
好不容易褪去脸上红晕,她把莲蓬头拿下来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磨砂玻璃外,椅子上坐着一个身影。那人靠着椅背,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慢条斯理地往上飘。
他最终还是点燃了那支烟,他透过那道磨砂玻璃,看着里面模糊的身影。
水流声细细的,她的轮廓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几乎可以确认了。确实不行。即便娶了她,也不可能像寻常夫妻那样。
第一次,因为这种事,他心底泛起浓重的烦躁。
*
浴室内,简末末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然后,她看见了一旁的大浴缸。
她扶着墙跳到浴缸边把浴缸水打开。
她在里面每跳一下,伽伐沧溟眉心头跳一下。
他怕她摔倒,但没进去。
怕进去后克制不住。
就见她像只兔子在湿哒哒的浴室蹦来蹦去,随时担心她滑倒,但她偏偏灵活得很。
简末末坐在浴缸边等放水,不得不说好大一个浴缸。
也不知道当初装修的人怎么想的,那么大不怕浪费水吗?
还好水压很大,放的很快。放了三分之一,简末末就准备下去,不为别的,就为了躲避磨砂玻璃外面不知道让她发烫的目光。
就在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准备下去时。
终于单脚一滑,扑通一声,她掉入了浴缸。
浴缸淹不死人,但是她压倒了红肿的脚,她痛得尖叫起来。
叫声未落,伽伐沧溟就出现在浴室,俯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她一双眼睛颤动着看着伽伐沧溟。
伽伐沧溟紧紧蹙着眉头。
“水为什么那么凉?不怕感冒吗?”
简末末没有说话,只是她后腰上的掌心让她觉得有些烫。
伽伐沧溟觉得一切都不太对,他像是想起什么。
蹙着眉:“Beta也会吗?”
也会像Omega那样进入发热期。
简末末垂着眼给他说了模拟剂的事。
当然省去了为了救末野,省去了这模拟剂怎么让一群人在赛场失控,省去了他去找辉月深的过程等等,不易给他说清楚的内容。
即便如此伽伐沧溟听的气得眉头紧皱。
“这种东西你都往身上喷?”
然而他再次抬头,看见她泪汪汪的眼睛,他又不再舍得训斥她。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龙头,热水涌出来,将她放回缸中。水波晃荡,热气升起来,濡湿了她的发梢。
他一转头,便对准了她那双波光潋滟的双眼。
眼眶红红的,眼神软软的,睫毛上带着湿气。
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此刻的自己。
她双手紧紧环在身前。
柔弱无比,任人可欺。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清晰可闻。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退。
终于,伽伐沧溟抬起了手,一把捂住了那双让他心生不宁的眼睛。
“先生!”
看不见的视野让后一切感觉都更清晰,更未知,更恐惧。
她感觉到了冷热水的交汇。
………………………………………………
*
院子里,伽伐未迟一早就被装新风系统的动静吵出了卧室。醒了也懒得回去,抱着狐狸靠在廊下的藤椅上打瞌睡。
突然一声野猫的惊叫让他撩起眼皮。
都已深秋,还是大白天,这猫还不消停?
他怀中的狐狸竖起耳朵饶有兴致听着。
那猫儿咿咿呀呀叫得勾人,一声接一声,缠在风里,怎么都不肯歇。
他仰着头,看着头顶那颗被风吹得疯狂摇摆的桃子。经过一夜风雨,果皮早就被剥得干干净净,果肉晾在阳光下,风一吹,汁液被甩得到处乱溅。
都这样了,它还是不落下来。
啪嗒。一滴桃汁落在他脸上。冰凉,甜腻,带着清香。怀里的狐狸兴奋地伸长舌头想去舔,被他一把扯了回去。
他用手指轻轻抹去脸上的汁液,举到眼前,看着指尖那一小片晶亮的、香甜的桃汁,看了很久。
直到那野猫发出一声惊叫,他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
简末末是被他从浴室里捞出来的。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裹在他那件宽大的黑色浴衣里,像被一片深沉的夜色整个兜住了。
浴衣太大了,领口滑到肩头,下摆拖到脚踝,她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
伽伐沧溟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军装笔挺,连领口的扣子都没解开一颗,浑身上下没有一寸是乱的。只有右袖子是被浴缸的水浸湿了。
他将她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手指在被子边缘按了按,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直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军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用手指捏住帽檐,正了正。
军靴的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带上。
被子里的简末末睫毛颤了颤,脸红得要滴出水。
*
车中,副官坐在前排,一眼便注意到伽伐沧溟整条袖子都是湿的。
“将军,您要换一套吗?”
伽伐沧溟淡淡说:“不用。”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条白色手帕,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中指。手帕从指根擦到指尖,动作不紧不慢。
可他的眼神却不像动作那样从容,那道冷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一样,带着一丝一丝烦躁。
这是第一次。他伽伐沧溟,第一次失控。
仅仅是这样,她就不行。仅仅是这样,他就快要失控。他蹙了蹙眉头,将手帕攥在掌心,看向窗外。
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
后来,伽伐沧溟没有回来,只让副官带了很多东西和一句话,说军务繁忙。
也许是公务确实繁忙,也可能是易感期间避开自己。
毕竟那天他差点失控。她能感觉到。他收手的那个瞬间,呼吸都是咬着牙咽下去的。
但也因为他的险些失控,她身上那股缠了好些日子的燥热,总算消停了些。
两人再次相见时,伽伐沧溟已经度过了易感期。
但他不敢在高估自己的定力,避免在卧室相对。
他把她叫去了客厅,将她放在沙发上。
他坐在她面前,给她脚踝上药。
简末末想缩回脚,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脚腕,拉了回去。
“快好了。”他头也不抬,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
简末末不再动了,点了点头:“嗯,因为先生送来的药好。”
他沉默了几息,手指还在她脚踝上打着圈。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那天……抱歉。”
简末末顿了顿,耳根有些红,本想说什么时,走廊里一道身影经过。
伽伐未迟。
伽伐沧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未迟。”
显然,那一夜之后,这也是父子俩第一次对视。
伽伐未迟手插在裤兜里,顿住脚步。目光淡淡扫过来,伽伐沧溟手上,落在他手中纤细的脚踝上,目光只停留了一秒,然后猛地移开。
伽伐沧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伽伐未迟等了两秒。见他没下文,抬腿便走。
“你先帮我给她上一下药。”伽伐沧溟忽然开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分明是黑的,“我接个电话。”
说完,他拿起手机,转身就往阳台走。
简末末:……
伽伐未迟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消失在阳台门口的背影。
他看了一眼简末末,目光闪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准备离开。
“伽伐未迟。”
简末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伽伐未迟脚步顿住。
伽伐未迟这次彻底站住了,他看着地面:“什么事?”
“你爸是想你多和他多待一会儿。”
*
花园中,松树下。
伽伐沧溟手中捏着一根烟,没有点燃。松果落了满地,引来一些小松鼠,风穿过枝桠,把他的军装衣摆吹得微微翻起。
“你母亲的事……”
话没说完,伽伐未迟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犹豫。
伽伐沧溟看着那道背影,把烟含在嘴里点燃。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眼底那抹说不清的疲惫。
他想起简末末说过的话。如果爱就要表现出来。
他把烟掐灭了。
“不想赢末野吗?”
那道背影,顿住了。
伽伐沧溟吐尽肺里最后一口烟,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和你一样,有突破S级的潜力。”
伽伐未迟没有转身,但也没有迈步。
“雪止在训练他。”伽伐沧溟抬起眼,隔着淡淡的烟雾与儿子对视,“你想北境战士的荣耀,被光明殿那群神棍踩在脚下吗?”
风停了。
伽伐未迟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再走。
伽伐沧溟将手中长刀扔了过去,被伽伐未迟稳稳接住。
“来。”伽伐沧溟把烟掐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向他招手,“我教你。”
*
简末末站在阳台上,看着花园里过招的两父子。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两道同样挺拔的身影,刀光交错,身形腾挪。
一个刚猛利落,一个凌厉华丽,都是压迫感十足。
隔阂了那么久的两父子,在北境荣耀这件事上,显然是同一条心。
简末末看着那道银发的身影。
他脱下银背狼披风了。可为了北境的荣耀,他绝不会放弃这场比赛的胜利。
一个念头闪过心中,万一他真打败末野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万一末野输了……
任务失败,她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其实,她好像已经渐渐对这里有了那么一点感情。
但是……
她根本不敢去想如果自己回不去,自己的父母该怎么办?
母亲会不会在无数个夜里惊醒,对着她的照片一遍遍喊她的名字。父亲会不会一夜白头,在每一个她可能去过的地方贴满寻人启事,然后一次次失望而归。
想到这里,她全身都冷了起来。
她抱住身体甩了甩头,把这些想法用力甩出去。
她应该相信原作。相信系统。相信命运。
相信末野。
*
橄榄树下,细碎的阳光穿过银绿色的叶片,在草地上洒落一地斑驳。海边的天空蓝得通透,风吹着橄榄树下末野凌乱的短发。
他握着骨刀,大口喘着气。
雪止站在树下,月白色的长袍被风轻轻撩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极淡的欣慰一闪而过。
“嗯。不错。”他的声音很轻,“但伽伐家的Alpha,向来不是好对付的。”
末野一脸不屑:“我必定能赢他。”
雪止点了点头。
末野却忽然蹙了下眉,眼睛里闪过一丝烦躁:“可是,我不想当驸马。”
雪止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摇曳的橄榄树。阳光透过叶缝,在他那张神性十足的脸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你不想当驸马,来比赛做什么?”
末野攥紧手中的骨刀。
“我来赴约。”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还有,我要权力,力量,军队。”
“我要成为SSS级的Alpha。”
雪止看着他。
阳光下,这个他亲手从荒原带回来的狼孩,眉眼间那股桀骜不驯的野性几乎要冲破少年的轮廓,像一把终于开刃的刀。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却让整片橄榄树下的光影都柔和了几分。
“你不如直接说,自己想成为第二个伽伐沧溟。”
“不想从他手中抢走那个女孩。”
末野绿眸颤了一下,他别过脸:
“我说过,那叛徒只能由我处置,轮不到他伽伐沧溟。”
“我不想当驸马。我想当战神。但我必须履行约定。”
雪止轻轻叹了口气:“你还真是既要又要还要。”
“跟人类学的。”
“其余的且不说,”雪止声音空灵:“报恩不一定非要娶公主,得到权力也是一个道理。”
末野目光闪动。
雪止看着那桀骜不驯的少年狼王。
“但是,接下来的比赛。你愿意输给伽伐未迟吗?”
为了那个女孩,放弃狼王的骄傲,输给伽伐未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比赛越是临近, 简末末越是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紧张,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每过一天就往下沉一分。
皇室想让伽伐未迟做驸马的决心, 她亲眼见识过了。
为了扫清自己这个可能干涉到伽伐未迟的障碍,银甲、金甲、甚至大祭司雪止都出动了。
若没有伽伐沧溟,她可能真的没了。
对了, 还有辉月深。
那个神级操盘手。
上一场比赛, 所有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操控资本, 人心, 舆论。
他在赛前就知道规则会怎么改, 决定谁会赢, 知道每一步所走向的结局。
如果这次比赛还是他操盘, 末野真的可能会输。
她拿起手机, 翻到小A的头像,发了条消息出去。
伽伐沧溟还在和未迟练习,她没去打扰, 自己换好衣服化好妆从行宫侧门出去。
*
他们约的还是上次那家咖啡馆。
简末末推门进去。跟随她而来的北境警卫员没有进店,而是在门外站成两排,黑色军装, 高大的Alpha身躯, 将整间咖啡馆围得密不透风。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又匆匆移开目光。
清俊而沉稳的年轻境主坐在老位置。面前一杯黑咖啡, 没有奶,只有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银匙,不紧不慢地搅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落在他金丝眼镜的边框上,明明灭灭, 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神情。
他靠在高背椅里,姿态松弛,对门外部队视若无睹,仿佛这间被围住的咖啡馆和往常任何一个寻常午后并无区别。
“不知道简小姐找我什么事?”
语气很平静。像花间宴上的混乱、他那场天价营救并未发生过。
简末末还是捧着那杯白水,“谢谢境主出手救我。”
辉月深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可惜,最后救下你的是伽伐沧溟。”
他语气淡淡的,那个“可惜”说得轻飘飘的,落在她耳里却沉甸甸的。
辉月深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端起那杯冰已经完全化掉的咖啡,抿了一口。
简末末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那这次决赛,也是境主操办吗?”
辉月深放下咖啡杯:“难不成,简小姐还是希望末野能赢?”
简末末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
辉月深看着她的反应,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可在我印象中,简小姐虽然全力支持末野,但他似乎并不领情。”
他顿了顿,“为什么还要执着呢?”
简末末没有说话。
辉月深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更锋利:
“况且,简小姐现在……不是伽伐家的人吗?”
简末末愣住了。
她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她是伽伐沧溟救下来的人,是住在北境行宫的人,甚至在世人眼里已经是伽伐沧溟的女人。
如果她现在还一心想着让末野赢也就是意味着想让伽伐未迟输。
那算什么?
东食西宿,吃里扒外。
简末末放下水杯,指尖从杯壁上缓缓滑落。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任何慌乱。
“我来求一场公平的比赛,难道不合理吗?”
辉月深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伽伐父子骄傲,不会希望胜之不武。”简末末迎着他的目光,“光明正大地获胜,是每一个Alpha的荣耀。”
她说完,直视着他,没有再开口。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辉月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不达眼底。
“简小姐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端起咖啡杯,却不急着喝,只是让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
“可惜,”他放下杯子,“这些话打动不了一个Beta。”
“Alpha的荣耀,”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一字一句说:
“我不感兴趣。”
简末末看着辉月深,垂下眼,思考了片刻。当她再次抬起眼时,神情里多了几分慎重。
“那那些比赛中被牺牲掉的Beta呢?”
辉月深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牺牲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
“知道这场夺走他们生命的比赛,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政治作秀,是皇室圈钱的表演,他们不过是棋盘上被算死的棋子。”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结局。因为他们的命运,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辉月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草坪的声音。
简末末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
“辉月境主,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你看Beta众生,看的是整体,是未来,是宏观。”
“可是……那片草坪,”她转头看向窗外,“难道不是一根一根小草组成的吗?”
辉月深的目光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被黄金多多害死的Beta助理,”简末末的声音轻下去,“她也是草坪中的一员。”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辉月深。
“所以,可不可以,给这场比赛的参与者一个相对公平的结局?”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后几个字:
“让那些活着的人,至少能告诉自己——他们没有白来,这不是一个剧本,自己不是NPC,努力可以改变命运。”
窗外,北境的警卫员站得笔直,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脚下的小草很不起眼,可是却努力长大,努力迎着太阳。
不仅是末野需要一场公平的较量,伽伐未迟那样骄傲的人,也不需要一场被安排好的胜利。
还有那些拼了命参赛的Alpha、Beta、Omega,那些花光积蓄来看比赛的普通人,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场真正的、公平的比赛罢了。
“给活着的人一点希望,给死去的人一点慰藉。”
简末末说完,看着对面的男人。
辉月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转过头,望着窗外被光照到的一切,天空,树木,小草,街上的Alpha、Omega、Beta。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违抗女王的意愿,放弃这场决赛的操控,对我来说是多大的损失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的一张嘴,能填补这些吗?”
简末末垂下了眼。
是的,她已经欠辉月深不少,烂尾楼的重建,还有光明神殿修建的人情。
她确实没有资格让他为自己做更多的牺牲,毕竟他说得对,自己空有一张嘴,而他却要付出实实在在很大很大的代价。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抱歉,”她垂着头,声音很轻,“我填补不了。空有一张嘴罢了。”
“谢谢境主百忙之中抽时间出来。”说完,她准备转身离开,辉月深却叫住了她。
“简小姐。”
辉月深的声音从身后追来,简末末停下脚步。
“你这张嘴,”他说得很慢,“说服了我。”
简末末一愣,回过头。
辉月深没有看她。他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按着太阳穴,眉头微微蹙起,像在确认自己方才做了一个不太理智的决定,确认一笔并不划算的生意,又让他亏损了多少。
简末末试探着问:“您答应了?”
“嗯。”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英雄气概,只有一种亏本后认账的冷静。
简末末眼底浮起惊喜:“谢谢境主!那我先不打扰了。”
看着她要离开,他靠在椅背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简小姐就这么过河拆桥了?”
“嗯?”
“简小姐是不是也该拿出一些我想要的作为补偿?”
简末末愣了一下,随即语气真诚而坦然:“抱歉境主,东境我确实是去不了了。”
辉月深悠悠开口,带着一种斯文慵懒的不急不慢:“嗯,简小姐能说会道。那不妨就用简小姐这张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淡粉色的唇上,“让我再舒服一下。”
简末末浑身一僵。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还是那副从容的姿态,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让人捉摸不定。
“你明明知道我现在在北境行宫……”
你怎么敢……
辉月深撑着头,忽然轻笑了一声:“简小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简末末:……
“当然是请简小姐和我聊聊天。”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目光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那双瞪圆的眼上,“不然……简小姐的嘴,还能做什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无辜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可眼底那丝促狭的笑意中藏着一份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深色。
想到这张嘴经历过什么,想到那两父子对她做过什么,向来平静的心底,竟窜起一团说不清的火。
简末末戒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自己真的误会了。
“境主想聊什么?”
辉月深将菜单推到她面前。
“先点东西。别每次都那么见外。”
简末末点了一杯红茶,放下菜单,看着对面撑着头略显疲惫的男人。
“境主想聊什么?”
“我从来只聊生意。”
“我没做过生意。”
“那你问,我来答。”他顿了顿,垂下眼——如果让他问,他怕自己忍不住问她和那两父子的事。可她的回答,无论真假,他都不想听。
简末末一愣:“我?”
“嗯。”
“如果境主不干涉这场比赛,女王会不会为难你?”
“很高兴你至少担心一下我的安危。”他嘴角动了动,“东境是女王的钱袋子,她不会动我。”
简末末沉默了片刻,吸了一口气,开口问出一个困扰她已久的疑问:“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末野和公主相遇,蓝家的变故,女王的性情大变,蓝之南的死。
都在那一年。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辉月深看着窗外:“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商贩,连女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灰。
“我只知道,那时候,Beta对未来充满希望。”
简末末没有说话。
“二十多年前,女王和一个Beta结为夫妇。她要推行新政,要改变这个世界。”他的声音轻下去,“我们以为一切都不一样了。平民可以抬头,Beta可以做人。”
他低下头。
“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一切还是原地踏步。甚至更糟。”
简末末看着他,语气诚恳。
“境主,你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辉月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我一个生性凉薄、为了利益让同类去死的商人,何来了不起?”
“境主若真的生性凉薄,就不会在意其他Beta的处境。”简末末看着他,“你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完全可以独善其身。”
辉月深没有说话。
“境主只是过于理性罢了。理性不是生性凉薄,是更高维度的慈悲。”
辉月深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你也是这么哄伽伐父子的吗?”他的声音平静,心在在动摇。
简末末没有急着回答。她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红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才开口:“境主那么聪明,怎么会听不出真假?”
“这些,是我真心话。”
辉月深没有再接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早化了冰的咖啡,感受着自己从未如此鲜活而激烈跳动的心脏。
“简小姐。”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回去吧。”
简末末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此刻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可那只垂在桌下的手,紧握着,像要握住什么快要脱手的东西。
“你若再不走,”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道防线还能撑多久,“我怕我会不想放你离开。”
简末末愣住了,她看向辉月深,他却移开了目光,再次看向窗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到海底。
简末末站起来离开,辉月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又合上,直到那道纤细的影子彻底消失在玻璃窗外,他才慢慢松开那只攥紧的手。
掌心,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他已经为她破例太多次了。
多到他自己都不敢回头数。
其实他可以布一盘漫长的棋局,耐心地、不动声色地,将她从伽伐手中夺回来。
他能从平民窟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光明磊落。
但是他不会这么做,因为这个帝国没有谁会蠢到去算计伽伐一家。
并非害怕,而是伽伐一家是用鲜血筑造的北境长城。
这些年没有伽伐沧溟在千里之外挡住风雪,他们又哪里还能坐在咖啡馆安静喝一杯咖啡?
他可以对很多人下手,唯独不能对伽伐一家。
这个帝国没有哪个蠢货会去对付伽伐一家。
他只能放她离开。哪怕夜夜失眠,哪怕再不甘心。
*
简末末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辉月深应该是Beta的引路者。
他本该是颠覆时代的人——怎么会是原作里的反派呢?
车队在北境行宫门口停下。
她穿过庭院,刚踏上台阶,迎面一道身影正从里面走出来。
伽伐未迟。
他刚试炼归来,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珠,几缕银发凌乱地贴在脸侧。那双紫瞳像深冬湖面下封冻的宝石,即便疲惫,也掩不住那张脸天生的凌厉与近妖般的英俊。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简末末垂下眼,与他擦肩而过。
裙摆从他身侧滑过去,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没有停。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
手指动了动,又攥紧,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归于静止。
直到身后轻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慢慢转过身。
走廊空空荡荡,早已没有那道身影。
他看着那个转角,看了很久。久到廊下的夜灯自动亮起,
*
简末末拉开房间门,身体僵了下。
伽伐沧溟居然也在房间,毕竟那天之后,他好一阵子都没有回来了。
此刻他刚陪未迟训练回来不久,一头银蓝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这个发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利落干练,也衬得那副肩膀愈发宽阔。
和伽伐未迟浑身是汗的狼狈不同,他从容平静地站在那里,身上不见一丝疲态,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得像刚刚散完步。
简末末心里暗暗诧异。她一直以为伽伐未迟已经足够强大,年轻、凌厉、天赋异禀。
可此刻看着伽伐沧溟,她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SSS级。
这是一头真正的雄狮,一头正值鼎盛、毫无破绽的顶级掠食者。
想到这里,她想到了那一天。
若不是这头雄狮足够手下留情,小鹌鹑早就毛都不剩了。
伽伐沧溟也缓缓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姑娘。
那天之后,他没回过行宫。
确实是公务繁忙,也因为……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和未迟训练了一个下午,他连呼吸都没有紊乱过。可看到她的一瞬间,气息便开始有些不稳了。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想起在荒原时,她裹着能找到的所有衣物御寒,
后来再次见面,她狼狈不堪,那件黑色礼服皱皱巴巴,满脸泪痕,脚踝肿着,像只受了伤的兔子,在房间里单脚跳来跳去。
即便如此,她都很可爱,很漂亮。
而此刻,她打扮过的,精致的发型,精致的裙子,脚刚好利落,便穿了一双高跟鞋。那双腿被衬得愈发修长笔直,夺命一般。
伽伐沧溟的喉结滚了滚,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他也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的人,怎么一看见她就……
他抬手松了松紧扣的领口,往下拉了一些,露出棱角分明的喉结。
那天之后,两人第一次在卧室独处。
这些天简末末见他没回来,便没有开新风系统。
此刻,她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冰雪与硝烟交织的信息素,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侵略性,无声无息地充盈了整个房间。
“先生。”她的声音尽量平稳。
“嗯。”他的回应同样简短。
“要不要开新风系统?”
“可以。”
说完,简末末转过身,朝墙边的新风系统开关走去。
她背对着他,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裙子版型很好,很好地勾勒出她腰肢,像风拂过柳枝,柔软,让人移不开眼。
伽伐沧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从腰线滑向臀峰的弧度,手指搭在领口,又解开了一颗纽扣。
新风系统开始运转起来。
简末末却站在墙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本来是想洗澡的,而伽伐沧溟训练完后,应该也要洗澡。
但是两人此刻都一动不动。
毕竟那个磨砂玻璃浴室……真的略有一些让人羞耻。
伽伐沧溟目光也移向那浴室,蓝之南喜欢刺激,喜欢享受。
他是一个刻板的人,他不喜欢。
可是,那天他坐在椅子上点着烟看着她在里面窈窕的身影,看着她在那偌大浴缸中无助得像一片落叶。
水中,他随便动动手指,那咿咿呀呀猫儿般连绵不绝的声音就回荡在新风系统下……
确实刺激。
可以再来一次。
但她显然准备躲。
“先生,您先洗吧。我好像有东西落在车里了。”她说着,脚步已经开始往门口挪。
“出去了?”
简末末准备逃跑,却还是转头:“嗯。”
“去找谁玩了?”他脱下了外套,只剩里面那件黑衬衣。
简末末实话实说:“辉月深。”
话音一落,伽伐沧溟脸冷了下来。
他抬起头:“你找他做什么?”
简末末暗自吸了一口气,Alpha的占有欲确实可怕,但是他的警卫队跟着自己出去,她也不可能撒谎。
“感谢他上次救了我。”
这话倒也找不到什么破绽,他上次救自己确实是大出血不少,去感谢一下,情理之中。
伽伐沧溟没再说话,胸口却有些发闷。
辉月深扔出来的那些钱,不是哪一境都能轻易拿得出的。
即便最后人是自己救下的,人情却终究欠在那儿。
“那我还真是欠他一个大人情。”
话是这么说,冷却冷得很。语气之中倒是有点嫌弃对方多管闲事的意思。
简末末张了张口:“先生……”可能是代沟,她实在摸不透这位大爹的雷区与安全区。
那个雷雨夜他毫无反应,此刻自己光天化日和辉月深喝了一杯咖啡,他似乎很不高兴。
话还没开,一把被伽伐沧溟抱了起来。
“先生?!!”
伽伐沧溟在椅子上坐下,将她放在自己腿上。
他想起她那些诡异的习惯,想起她那样空荡荡地专程去找辉月深。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将她翻了过来。
“那习惯改了没?”
“嗯?”
“你那从小到大的坏习惯。”
作者有话说:
大爹眼中的对手只有雪止和辉月深,其他几个还在含奶瓶。
第63章
简末末瞳孔一颤:“改了!”
即便她这么说, 他还是亲手确认了。
他指尖落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趴在椅背上,指节攥紧了皮质的边缘, 呼吸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
简末末试图从他腿上撑起身来。他手指只是轻轻压了压,她便又重新贴了回去。
伽伐沧溟眸色沉沉的,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嗯, 确实听话, 没再那样跑出去。可心中的烦闷却丝毫没有消减。
但是无奈心中烦闷却还是没有压下来。
伽伐沧溟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低沉而平稳:“回来后, 这习惯可以不用改。”
简末末:……
她心中叫苦, 正想说还是改了算了, 说改就改。
话未出口, 那“本该被改掉的坏习惯”便沿着她的腰际滑落而下, 最终停在脚踝处,轻轻挂在了高跟鞋的鞋跟上。
她呼吸一窒,手指本能地攥紧了沙发沿。
“先生!”
伽伐沧溟没有回应, 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腰际那道流畅的曲线上,落在勾勒出的起伏上。
模拟剂的效果才刚刚散去, 简末末的理智勉强占据着上风。
她轻轻晃了晃腰肢, 又踢了踢腿, 与他而言这些动作却软得毫无杀伤力。
伽伐沧溟起初只当她是害羞, 可随即,他感觉到了某种与上次截然不同的紧绷与抗拒。
像一扇紧闭的门。
他停下了动作。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垂下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不愿?”
简末末双手紧握沙发边缘,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如果要是能够报答先生救我的恩情……”她说到这里, 顿了一下,“我没有不愿意。”
伽伐沧溟微微一愣。
他回味着这句话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一个警卫员小跑到门口:
“将军!南境世子蓝子婴求见。”
“告诉他改天来。”
“他说,他找简小姐。”
伽伐沧溟看着趴在腿上的人。
*
蓝子婴站在北境行宫的庭院中。
庭院里种满了松树。一棵棵苍劲挺拔,枝干虬结,冷硬与肃穆。但院落中央,偏偏立着一棵桃树。
它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枝干纤细,叶片柔软,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像在松林的阴影中小心翼翼地舒展着自己。
而那树上挂着的桃子,在灰绿色的松针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它娇艳,饱满、柔软、汁水充盈。
哪怕没熟,都引人垂涎。
蓝子婴站在月色下,目光落在那棵桃树上,又越过桃树,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这个女王城的北境行宫,只有那一间房是姑姑一手改造装修的。
但是伽伐沧溟很忙,很少回来,然后姑姑生气,搬回了南境行宫。
记忆里那扇窗户,大多时候是暗的。
呵,现在倒是亮得很啊。
蓝子婴听完警卫员的回话,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弧度里没有笑意。
“她没时间?”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一颗自己亲自种下的苦果。
也对,她根本不想见自己,她没有想见自己的理由。
可是……
他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
伽伐沧溟,你要脸不要!
*
这时候简末末被伽伐沧溟换了一个姿势,抱坐在腿上,她高跟鞋上那东西还是挂着。
简末末高跟鞋上挂着那东西,新风系统带来的凉风嗖嗖往裙底钻,从脚背一直凉到她腰肢,但她脸却烫得像要烧起来。
伽伐沧溟的手扣着她的脸,他眉头紧紧皱着,那张本就棱角分明、冷峻凌厉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刚才那句话,让他面色沉冷。
她说,如果要是能够报答恩情,她没有不愿?
恩情?
门外警卫员再次跑来:“将军,世子他……”
伽伐沧溟缓缓抬起冰蓝色的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他怎么了?”
“世子不愿意走,还把抑制器取了,闯了进来,我们拦不住他。”
伽伐沧溟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将简末末轻轻放在一旁,站了起来。
他站直身时,那股压迫感缓缓升起,连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简末末坐在原地,心怦怦直跳。她飞快地弯腰,将挂在高跟鞋上那抹布料一把捞起,物归原处。
伽伐沧溟已经走了出去。
S级攻击性的Omega蓝子婴取下抑制器,即便是北境的Alpha都拦不住。
但他进了行宫,发现新风系统正在运转,凉风从各个角落缓缓送出,在整个空间里无声循环,他的信息素无用武之地。
但即便如此,碍于他的身份,侍卫没有真拦他。
这些新风系统,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这老古板居然装这种东西?
当年他可是说信息素是Alpha的一部分,清风系统是多余的东西。
现在就突然装满了?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脸色彻底僵住。
一对父子,一个女人,同一屋檐。
或许因为她,他们的信息素冲撞了彼此。
报应啊!
伽伐一家居然还有这种报应!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那苦涩的笑意从喉咙里往上涌,带着一种癫狂。
可还没等他笑出来,一股压迫感便从二楼沉沉压了下来。
蓝子婴拳头捏紧了些。
那个缓缓走来的男人,即便蓝子婴恨透了他,即便无数次在夜里诅咒过他,可每一次,当他真正站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会这样,会仰起头去看他。
崇拜、向往、恨。
它们像三种颜色搅在一起,混成一团污浊的灰。
伽伐沧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睥睨之色。
他看蓝子婴像一头雄狮俯视着闯入领地的幼兽。
“什么事?”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行宫里激起沉沉的回响。
蓝子婴眸光动了动,这时一个与伽伐沧溟相比显得格外娇小的身影从走廊尽头匆匆赶来。
明天就要决赛,她怕这疯子突然发什么疯。
蓝子婴看着她,看着她站在伽伐沧溟身后不远的地方,气呼呼地看着自己。
他笑了,却带着苦涩。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自作自受。
在她眼中,自己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随时随地都可能引爆的隐患。
啊,对了,自己就是这么一个人。
但是……
他不想再伤害她了。
哪怕她是对付这对父子最好的武器。
但他不想这样了。
他的目光越过伽伐沧溟宽阔的肩膀,落在那人身后那道娇小的身影上。
“我来给你说一下,末野的事。”
果不其然,听到这里,她表情完全松动,她上前一步,走到栏杆边,俯视着楼下的蓝子婴:“什么事?”
蓝子婴仰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俊美而破碎的脸上:“和明天的比赛有关。”
听到这里,她瞳孔完全颤了颤,蓝子婴的消息从来没出过错。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她转头看向伽伐沧溟,而伽伐沧溟的目光已经从蓝子婴身上移向了她。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不怒,不斥,可一眼压下来,却让人喘不过气。
“先生。”她放轻了声音,“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伽伐沧溟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并不长,可简末末却觉得像一个世纪。
当初她为了末野举枪逼着他离开,如果此时此刻他不让自己去找末野,怎么该怎么办?
不想,他淡淡应了一声,“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没多问一句,连脚步都没重一下。
只是那道背影,让人不敢跟上去,吓得楼道里传话的警卫员都没敢抬头。
*
南境蓝子婴长车中,车后还有数辆北境装甲车紧跟其后,保护简末末的安全。
简末末坐在后排,离蓝子婴远远的,脊背贴着另一侧的车门。
“末野怎么了?”
蓝子婴侧过头看着她。
“末末,”他轻声问,“你就不问问我最近怎么样吗?”
简末末抬眼,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
“世子最近看起来还不错。”
蓝子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末末,我哪里看起来不错?”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滑下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只要想起你和那两父子在一起,”他眸光暗了些,
“我夜夜都在煎熬。”
“这不拜你所赐吗?”
蓝子婴一凝。
当初,因为那枚扣子,他为了确认她和伽伐未迟的关系,把她安排到了伽伐未迟隔壁房间住下。
然后,有了那一夜的“意外”。
不想伽伐未迟居然动了心。
伽伐未迟对她的关注,让皇室对她动了杀心,然后有了花间宴后的那场长街追杀,伽伐沧溟的营救,导致此时此刻她只能在伽伐沧溟的羽翼下生活。
这本来,是他一开始想要的混乱,甚至比他想要的混乱还要混乱。
只要他把那段录像给伽伐沧溟那个老古板,捅破那层窗户。
伽伐家就会天翻地覆。
可是,他却不愿意了。
光是回想这一切,他都无法呼吸,悔不当初。
“对不起,末末。”
因为不仅如此,就连伽伐未迟那一天的那瓶药都是他给黄金多多的。
酒店楼道里的监控画面,每每想起一次,都如凌迟他一次。
简末末:“如果你来找我道歉,那就让我下车。”
说完,她准备开车门。
“末野想故意输了比赛。”
她猛地顿住。瞳孔狠狠地缩了一下,她缓缓回过头来,看着蓝子婴,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蓝子婴一字一句:“他和公主达成了共识,故意输掉比赛。”
简末末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压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荒唐的惊愕:
“不可能。”
他是狼王。是那个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狼王。他怎么可能认输?
况且对方还是伽伐未迟!
蓝子婴看着她。那双蓝眸在月光下变得晦暗。
“末末,”他轻声说,“他是人。不是狼。”
“人,”他一字一字,像在说给她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是最善变的。”
“带我去找他!”
*
末野没有住在海边的皇宫里,而是在靠山那边一座与世隔绝的故寺之中。
车在半山腰停下来,前面是石阶,蜿蜒隐入夜色,车开不进去了。
简末末下了车,拖着一个白色的行李箱,拖鞋踩上冰凉的青石板。
夜山风穿过松林的簌簌声,远处有若有若无的钟声,古刹的轮廓隐约在前方。
她让蓝子婴和警卫员都留在原地,自己朝那座古寺走去。
走到近处,庙檐角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月光落在斑驳的牌匾上,“光明寺”三个字。
左面的柱子上刻着:光照世人,无有别分。
右边的柱子上则是:背对光明,长夜随身。
她抬手叩门,无人回应。
她看着那座静默的二层木楼,深吸一口气。
“末野——”
声音在山谷里荡开,又被夜风吹散。
她抬头看着那盏风中摇晃的孤灯,“你要一直不出来,我就站在这儿一直不走。”
这座山的风也比城里冷很多。
山风灌进她的衣领,吹得裙摆紧紧贴在腿上。拖鞋里那双脚早就被夜露浸透,脚趾冻得发僵。
终于,一个声音从二楼落下来。
“你以为你是谁?”
那声音冷得像秋风,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嘲讽。
“哪怕在这儿站到死,又关我什么事?”
二楼回廊上,一道精瘦修长的轮廓斜倚着廊柱坐着。
冷月把他勾勒成一个剪影,看不见脸,看不见表情,只有那个孤零零的轮廓,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站在下面,仰着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又一阵风激得她回过神。
"明天的比赛,你会赢的,对不对?”
末野嗤笑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简末末仰着头:“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走出荒原,赢得比赛。”
末野沉默了一瞬:
“我真想不通,我赢比赛,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简末末一顿,没有回答他,而是说:
“你不是跟公主约好了吗?”
“我和她的约定与你无关。”
“可是,这是我们约好的啊。”
末野沉默,当初两人确实是以比武招亲为目的来的女王城。
可是。
他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看着天边凉凉的月色。
一切不知不觉中,变了。
但是变的只有自己。
而她,依然执着得让人不解。
简末末:“狼不是最守承诺的吗?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怎么可以临时反悔?
她的父母还在等她回家啊。
听到“承诺”二字,末野像被什么刺中,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对你守什么承诺?!”
他猛地从廊柱上直起身,月光照亮那双猩红的眼睛。
“晋驰远,蓝子婴,哪个不是当初的敌人?你为了权势,不照样和他们搅在一起?”
“伽伐未迟身上那件银背狼披风,你知道是谁猎杀的?是伽伐沧溟!!”
简末末记得,荒原上伽伐沧溟就说银背狼是被他从北境的连岐山赶到沸雪荒原的。
十二年前蓝之南应该是闯入了连岐山,丧生在银背狼的口下,伽伐父子复仇又杀了银背狼。
末野和伽伐未迟也因此彼此憎恨。
可这件事,孰是孰非,又怎么说呢?
只能捉在末野立场上,自己和伽伐在一起,自己就是叛徒。
就像当初在伽伐未迟眼中,因为自己和末野在一起,他对自己格外厌恶,他对自己下手也格外的不留情。
末野声音比月色还凉:
“即便知道我和伽伐势不两立,你为了荣华富贵还不是去爬了伽伐沧溟的床?”
简末末瞳孔一颤,惊愕看着末野。
末野却冷哼一声:“你也不怕死在他床上。”
今夜的风,冷得好可怕,就像此时的他。
想起当初他们一路走来。
他像狼王一般用最锋利的方式地护着自己。
而现在他像刺猬一样,一下一下扎着自己。
这就是所谓的物是人非吗?
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看到那滴泪,他怔了下,他转过头,不去看她:“假惺惺委屈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简末末站在那里,手死死握着行李箱的手柄,风吹过她的脸颊。
“末野,”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什么纯洁的白花。”
泪水模糊了月光。
“可我这一路吃的苦,都是为了你我当初走出荒原的承诺。”
当初和晋驰远、蓝子婴周旋的不易。
被伽伐未迟拖进房中那一夜的无限恐惧。
舞会挑衅伽伐未迟,希望挑拨他和皇室关系,让他失去参赛资格,最终因此被皇室盯上。
后来为了救他,他答应了晋驰远做他女友。
这些她一字未提,一字未说。
末野听到她滴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泪,愣了下。
“你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累?连沙漠都是我拉着你出来的。”
“可笑。”
说完,他转身,但是却侧过头,“你的话我一句也不会再听。滚吧。”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简末末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眼泪糊了满脸。
她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泪眼完全被风干,只留泪痕在脸上。
她看着地上的行李箱,拖着它再次靠近大门,她敲了敲门。
没有开。
她又敲了很久。
没有回应。
她继续敲。一下比一下重,指节撞在木门上,闷闷地响。
门里始终没有声音。
就在她准备拖着行李箱离开时,“嘎吱”一声,门开了。
简末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月光从门缝里泻出来,照在那道颀长的身影上。
一袭白袍,纤尘不染,衣摆垂落在青石板上。他站在那里,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神像,眉眼间全是不可亵渎的疏离。
可偏偏,喉结上,一圈牙印清晰可见。
看到他,简末末本能地松开行李箱,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怎么也在这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块斑驳的牌匾上——“光明寺”。
右边的柱子上刻着:“光照世人,无有别分。”
左边刻着:“背对神者,长夜随身。”
光明寺,光明殿,光明宫……
所以这光明神到底是神,还是佛?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雪止悠悠开口:
“你太吵了。”
她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吵到你的光明神了,还是光明佛?”
雪止垂眼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吵到我了。”
简末末:……
他缓缓抬眼,神情很平静。
可简末末看见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后背还是窜起一阵凉意。
那个夜晚,那双同样平静的眼睛,那只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她忘不掉。
雪止向前迈了一步。
她后退一步。
他又迈一步。
她又退一步。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裙摆贴在腿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进一退,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直到拖鞋后跟绊上青石板,她整个人向后仰去。
惊呼还没出口,他的手已经伸过来。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像是要抓住自己,又像是在等她自己把手放上来。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扶住她。
简末末一转头,对上蓝子婴那双宝石一般的蓝眼睛。
“没事吧,末末?”他声音很轻,可那扶在她腰间的手却收得有些紧。
简末末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开半步。
蓝子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那件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的单薄裙子上。
“还说没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在月光下很美,“全身都僵了。”
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从她身上缓缓移开,落向前方的雪止。
雪止已经收回了手。
他就站在那里,白袍如霜,眉眼平静得像一潭沉淀千年的湖。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光里,仿佛刚才那伸手的一瞬,从未发生。
蓝子婴弯了弯唇角,“不好意思,大祭司,半夜打扰。”
雪止垂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蓝子婴那张笑得无害的脸。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檐角的灯晃了晃。
简末未知道今晚不可能再见到末野了。
雪止在这里,一切都变得危险而不可控。
她看了一眼脚边的行李箱,让自己声音稳下来:
“麻烦转交给末野。告辞。”说罢,她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光明寺,”雪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竹林里的风,“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雪止话音一落, 北境的警卫队沉默地上前,在简末末身后散开,站定, 所有枪口齐刷刷抬起,对准那道白色身影。
山风停了。
檐角的灯也不晃了。
所有的人,呼吸都停了。
简末未知道, 只要谁动一下, 这座寺前就会像那条长街一样血流成河。
“大祭司, ”她的声音清清亮亮的, 打破了这片死寂, “你讲不讲道理?”
雪止微微扬了扬下巴。
她迎上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
“我今天从头到尾, 你们都没让我踏进这光明寺一步。”
“门都没进, 也算闯?”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吹起她耳边一缕碎发。
雪止垂眼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映着她那张被冻得微红的脸, 和那双黑色的眼睛。
半晌。
他轻轻笑了一下。
“也是。”
说完,他缓缓转身。
白袍在夜风中轻轻扬起,他拖着行李箱独自一人跨进那道门槛, 身影很快消失在古寺的阴影里。
门在他身后合上。
风, 再次动了起来。
简末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 心中再次窒闷起来。
明天就是决赛了。
末野却想认输。
荒原开始的每一步, 那些算计,那些付出,那些她一个人吞下去的苦,全都白费了。
简末末一跌坐在青石板上,膝盖蜷起来, 她把脸深深埋进去。
山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背上,吹得裙摆贴在小腿上,冻得她浑身发僵。
蓝子婴脱下自己的白色外衣,轻轻搭在她肩上。那件外衣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带着清冽又蛊惑人心的兰花香。
“走了,地上凉。”
简末末没有动。“脚痛,走不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在冷风中站了太久,旧伤复发了。
“我背你。”
简末末没理他。
蓝子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不让我背,”他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身后北境警卫员,“那是要让这些警卫员背你下去吗?”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讨论今晚的月色,“那你选一个,我先把他杀了,让你死了这条心。”
简末末一愣,抬起头,月光下,青年金发碧眼,刺绣白衬衣,就如传说中的精灵王子,可骨子里却是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魔。
他看着她惊愕的表情,他依然在笑,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深渊般望不见底的偏执。
月光从竹林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了一地碎银。
蓝子婴背着简末末,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下走。
他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希望背着她走到天长地久。
想把她就这么拐走,贪婪地独自占有她。
可拐走她后呢?
他只能把自己和她藏起来,无法名正言顺地拥有她。
因为自己是一个Omega,Omega是帝国用来安抚Alpha的工具,法律限制了Omega的婚姻自由,他们只能和Alpha结婚。
这个该死的世界,怎么不毁灭呢?
可这世界还有她,他又觉得有些舍不得。
蓝子婴想起什么:“刚才接到消息辉月深决定退出决赛筹备,说是内阁又乱成了一团,女王勃然大怒。是你劝说他的?”
是啊,是她,但是……
末野都要认输了,她做得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末末,”他开口,声音在夜风里飘着,“你很想那家伙赢吗?”
简末末:“对,非常想。”
蓝子婴沉默了一瞬。
“好。”
他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应下一个承诺。
简末末没在意。她太累了,累得连这声“好”是什么意思都不想问。
夜风穿过松林,吹动他的发梢。
简末末伏在他背上,疲惫地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
蓝子婴也没再说话。
他只是背着她,一步一步,踩碎满地的月光。
末末。
我会成全你。
*
简末末回到北境行宫,进了房间,整个人都没有精神。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伽伐沧溟坐在沙发上,手中燃着一支烟。
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在他周身笼上一层薄薄的雾。
见她回来,他抬起眼。
只见她眼眶通红,神色疲惫,裙摆上沾着山间的夜露。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把烟在烟灰缸里轻轻抖了抖,灰白的烟灰落下去,无声无息。
她低着头,只是淡淡给伽伐沧溟打了声招呼,整个人无精打采。
伽伐沧溟转身独自去了书房,坐在椅子上。
她说,恩情,所以不拒绝。
他想了想,确实,她从未主动过,就连那次咿咿呀呀叫的旖旎,也只是因为她口中的模拟剂作祟,并非因为自己。
*
简末末想着明天的比赛,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伽伐沧溟在书房处理了一夜战报,抽了一夜烟。
而同一个行宫之下,一夜无眠的,还有那个沉默的青年。
他手中拿着的这台老旧手机,是母亲还在时候买给他的。
他舍不得扔。
而此刻,他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还有那个联系人。
该删了,可是……
他舍不得,做不到。
即便这些是他不堪的罪证。
她曾一次次用这些照片要挟自己。
但最终她却用这些让自己换下了那身仇恨的皮,让他终于放下了那段恐怖、夜夜折磨自己、却无法改变挽回的过去。
他摊开掌心那串星光般的极光石项链,目光落在上面,然后又牢牢握紧。
她告诉自己,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他却不知道,她才是自己的启明星。
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时,简末末已经梳妆完毕。她用粉底盖住了眼下的乌青。
伽伐沧溟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躺着无数烟蒂。
伽伐未迟最终把手机放进抽屉,拿起自己的极地钢长刀。
三人,在行宫走廊相遇。
伽伐未迟目光落在简末末身上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穿了一身黑丝绒长裙,收腰长款,衬得肤白如雪,腰肢盈盈一握。莫名让人想起那场舞会上的那道身影。
那是她最主动的一次。
即便知道,她的主动是为了报复自己、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出丑,甚至是想借此挑拨自己和皇室的关系。
即便如此,那场舞会依然是他人生中除了打胜仗外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但就在他看见伽伐沧溟时,猛地移开了落在简末末身上的目光,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伽伐沧溟上下打量未迟一遍,“衣服不错,来了女王城确实是会打扮了。”
伽伐未迟手中的剑却握紧了三分。
他的这一身衣服是简末末给他搭配挑选的,是他最喜欢的一套。
伽伐沧溟走到儿子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语气比平时放缓了几分:“今天是比武招亲决赛,别给北境丢人。”
伽伐未迟迎上他的目光,冷冷吐出三个字:“我不会。”
伽伐沧溟看着那张永远对自己冷眼相待的脸,沉默了一瞬,语气又缓了几分:“别总冷着个脸。娶公主,是高兴事。”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为什么不高兴?”
伽伐未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
“你当时娶我母亲的时候开心吗?”
空气骤然冷下来。
伽伐沧溟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简末末站在不远处,看着僵持的父子二人。
她以为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些许,却没想到伽伐未迟会在此时此刻,重新割开父子之间那道从未真正愈合过的旧伤。
伽伐未迟冷冷地看着伽伐沧溟,眼神比刀锋还锋利。
伽伐沧溟张了张嘴。
又闭上。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眉峰压得很低。
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晨光正好,屋子里却让人喘不过气。
简末末不想参与父子两人的恩怨,准备离开,目光一晃,落在伽伐未迟颈间。
那根极光石项链,正贴着他的锁骨,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
他居然又戴上了它?
她垂下眼,在心里轻轻叹一口气,最终抬头看向伽伐未迟:“你不吃早饭吗?”
这句话终于打破了冰封的气氛,伽伐未迟看了一眼简末末,那一眼短暂得看不到任何情绪,然后不再理会伽伐沧溟,转身离开。
伽伐沧溟站在原地。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目光扫过简末末,又把烟取下来,按在掌心。
他回想着儿子的质问:
自己娶蓝之南的时候,快乐吗?
那时候她是帝国第一Omega,是所有Alpha梦寐以求的人。他娶了她,国家满意,北境满意,所有人都在说这是一桩好婚事。
可他……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看向简末末。
“你帮我去看看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吃饭就去比赛,太危险。”
简末末:……
伽伐沧溟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几分无措。
“拜托。”
他很少说这两个字。
虽是比赛,但是对手是末野,末野被银背狼抚养长大,而他们伽伐家因为蓝之南,和银背狼有着血海深仇。
简末末吸了一口气,“好。”
*
餐厅里,长桌上摆满了早餐,厨师还在后厨忙进忙出。伽伐未迟却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怀里窝着一团雪白,是那只小狐狸。
一人一狐,静得像一幅画。
简末末走进来时,那双紫色的瞳孔才缓缓抬起。
简末末走到他对面,瞥了一眼什么都不吃的伽伐未迟:“你应该知道我多希望你输掉比赛。”
她在伽伐未迟对面坐下,“最好低血糖昏倒在赛场。”
伽伐未迟的眸光动了动。
简末末竟在那双历来犀利凌冽的紫眸里,看到了一丝破碎。
很轻,很淡。
然后,他很快低头,让双眸藏在前发落下的阴影下。
怀里的小狐狸动了动,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看主人,又看看简末末,轻轻叫了一声。
伽伐未迟的手按在小狐狸头上,轻轻抚摸,安抚它微微竖起的耳朵。
简末末伸手拿过一个空盘,往里面夹了几样东西——面包、切好的水果、切好的培根。
“但是……”她把盘子推到他面前,声音淡淡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伽伐未迟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东西,然后继续一下一下地抚摸怀里的小狐狸。
盘子就那么放在他面前,一口没动。
见他不吃,简末末推了一个杯子过去,“这是我心意,和你父亲无关。”
伽伐未迟抬眼,看见她推过来的东西——一杯柠檬水。
这就是她的心意?
但是,他伸出手,握住了杯子。
“你不怕,”简末末两手交叠,托着下巴,眨眨眼,“我在里面下毒吗?”
话音未落,伽伐未迟已经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简末末看着他,眼底的惊愕一闪而过。
伽伐未迟把空杯子放回桌上,“都一样。”
那味道又酸,又涩。没有一点甜味。就像她对自己的态度。
说罢,他一手抱起小狐狸,一手握紧那把极地钢长剑,起身,转身,走出了餐厅。
简末末吸了一口气,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哪怕自己真下了毒,他即便知道,也会喝下去?
简末末没什么胃口,也出了餐厅。
两人在院中等伽伐沧溟。
秋日上午的阳光还很柔和,从老桃树的枝叶间筛下来,碎金似的落了一地。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伽伐未迟看着她,目光直白、纯粹,不做遮掩。
简末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避开那道目光,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那些照片,你应该处理了吧。”
“你希望我处理吗?”
简末末白了他一眼:“又不是我的,关我什么事。”
伽伐沧溟看了看时间,是时候该出发了,路过儿子房间的时候,他还是顿住了脚步。
赢了这场比赛,未迟就要结婚了。
想起刚才未迟说的那些话,此刻他生出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结婚了,就更加不会再回这里了吧。
他推开了未迟的房门,房间里很冷、很空,和未迟本人一样。
他的房间,宛如没有半点生活痕迹,他除了战斗,似乎没有任何的兴趣爱好。
又或者,他喜欢过什么,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从来都不知道。
就在这无比安静的房间里,抽屉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他本不想理会。
声音从写字台柜子里传出来,隔着一层木板,嗡嗡地不肯停。
他没什么朋友。这电话,多半是北境哪个战友打来的,也许是给他赛前加油。
伽伐沧溟走过去,拉开柜门。
一部老式手机躺在里面,屏幕亮着,跳动的号码没有存名字,手机旁边还放着一团粉色的布料,很小、很软,整齐折着,和他儿子这间冷冰冰的房间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在那团粉色上停了一瞬,没有去碰。
电话还在响。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一个热情到近乎炸裂的声音冲出来:
“先生您好!请问您对烂尾楼转按揭房有没有兴趣?现在光明区还有最后一批,这是东境项目绝对靠谱……”
“……没有。”他挂断了。
老式手机卡了一下,屏幕闪了闪,居然直接跳进了CX页面。
伽伐沧溟皱了皱眉,抬手想退出。
拇指按下去,手机又卡住了。
他再按一次。
屏幕没动,反而顺着刚才的误触,点开了唯一一个联系人。
“简末末。”
三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在空荡荡的通讯录中格外显眼。
伽伐沧溟的手指顿了一下。
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但他没多想。拇指移向屏幕边缘,准备退出。
手机又卡了。
不仅没有退出来,反而弹出了两人的聊天记录。
然后,那些图片弹了出来。
一张接一张。
他不欲窥探儿子隐私,目光本是随意掠过,却在看清画面内容的那一瞬猛地钉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
那是他儿子的照片,不该被人拍下的照片。
然后,他再次确定了发信人——简末末。
空气凝固了几息。手机从他手中滑落,砸进抽屉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原地,呼吸沉得厉害。
半晌,他似是要再次确认,重新伸出手去拿那部手机。手指碰到金属外壳的同时,勾到了旁边那团粉色的东西。
柔软的、薄薄的、被撕破的,带着一点点露水的余香。
他低下头,看着指尖那一小片粉色布料。
窗外雷声仿佛从那个雨夜穿越而来,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她从他房间出来,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然后面不改色地说“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
此刻,抽屉里那团被撕破的粉色内裤安静地躺着,和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一起。
伽伐沧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光落在他肩头,他却像一尊被抽去了温度的石像。
然后,他五指猛然收拢。
那部老式手机在他掌心扭曲、碎裂。屏幕的碎片扎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他转身大步跨出门外。
穿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北境地图下方,长桌上横着一柄跟随他二十年的长刀。
他脚步不停,长臂一伸,刀已在手。
他攥着刀,外套都没穿,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小臂,血从手心留下。
他走过的走廊,凌厉的气场像带刀的风,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警卫员下意识后退,没人敢出声,没人敢呼吸。
*
庭院里,伽伐未迟一动不动看着简末末。
老桃树的影子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被她随手拢到耳后。她在晨光里眯着眼,不耐烦里带着一点松弛。
是她一如既往对自己的态度。
然而,那场雷雨,那双在他面前从不示弱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流露委屈。
她问:你把我当成什么?
泄.欲工具吗?
“简末末。”他开口。他每次叫她,都是全名,一字一字,很慎重。
桃树下,简末末转过头,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干嘛?”
伽伐未迟看着她,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信息素从宅邸深处轰然炸开,排山倒海。头顶那颗桃子猛地一颤,满树叶子簌簌发抖。
伽伐未迟甚至来不及转身,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经掠至面前,长腿裹着风声横扫而来!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胸口。伽伐未迟整个人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转半圈,单膝砸向地面。
石板应声碎裂,碎石四溅,他的膝盖陷进碎砾里,嘴角溢出一抹鲜红的血。
简末末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伽伐未迟,又猛地转过头。
庭院中央,伽伐沧溟就站在她面前。银蓝色的长发在风中猎猎飞舞,衬衫领口敞着,右手攥着那柄她从未见他动过的长刀。他背对着光,整张脸陷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右手一松。
那部被捏得扭曲变形的手机,和那一小团撕破的粉色布料,掉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上。
风一卷,将那团粉色吹起,不偏不倚,挂在了枝头那颗欲坠不坠的桃子上。粉色的布料在剥了皮的果肉旁轻轻晃着,无声地昭示着它经历了什么。
“解释清楚。”四个字,低沉、冷酷,像冰层碎裂的声响。
说完他缓缓闭上眼睛。攥刀的手青筋暴起,呼吸之间胸膛皮肤,连衣料都在微微发抖。
几十年从未有过的暴怒,此刻被他攥在五指之间,压得刀柄咯咯作响,掌心鲜血滴落在地板。
伽伐未迟一言不发。他单膝跪在碎石里,嘴角挂着血,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神情依旧冷漠,依旧无所谓。
伽伐沧溟知道,从这小子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随即,他冰蓝色的眼睛,缓缓移向了简末末。
就在这一瞬间,一脸无所谓的伽伐未迟慌了。
“跟她没有关系!!”
他从碎石里猛地站起来,挡在她前面,声音终于有了裂缝。
“是我强的她!!”
伽伐沧溟瞳孔骤缩。他猛地转过头,信息素炸开的瞬间,连脚下的石板都在颤。又是狠狠一脚踹出。
这一次,伽伐未迟一个飞跃敏捷地躲开,落在庭院另一侧,被那排山倒海般喘着粗气。
“畜牲!”伽伐沧溟声音震得满树叶子簌簌往下落。
落在庭院一侧的伽伐未迟缓缓抬起头。
“畜牲?”他回味这个词。
“她可以骂我,但你没有资格!我是愧对她,但我并没有亏欠你半分!”
伽伐沧溟的身体,微微一晃。
简末末看着伽伐未迟,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说了句:“别说了。”
然而伽伐未迟,压抑了太久。
“而且,”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克制已久的不甘,“和我比起来,你更像畜生吧。”
话音一落,整座庭院仿佛凝固了,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像被抽干。就连院落中的松树和桃树都不敢呼吸一般,连枝叶都不敢抖一下。
简末末愣愣看着伽伐未迟。
他不想活了吗?
果不其然,伽伐沧溟长刀出鞘,一道寒光迎头劈下!
蹲在地上的伽伐未迟同时拔刀,两刃相交。
当!!!
火花四溅,两柄绝世宝刀相撞的颤音在庭院中久久回荡。震得简末末耳膜发疼,震得整个院子落叶纷纷。
父子二人隔着相交的刀刃对视。
伽伐沧溟已经怒得满目血红,牙关紧咬。
伽伐未迟同样抬着血红的眼睛,银发散落在眉骨前,挡不住那双眼里灼烧了十几年的恨与痛。
他看着面前这个被世人仰望的男人,看着这个给了他一半生命、又夺走他整个人生的男人。
他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害死我母亲!!”
他猛地发力,将父亲的刀往上架开一寸。
“抢走我的女人!!”
“你和我,到底谁是畜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简末末:!!!???
“伽伐未迟?”她满脸不可置信, “你在说什么?”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女人?
伽伐未迟避开了目光。
他知道,对她而言,自己“进也进不去, 标记也标记不了。”
但是对自己而言,她是。甚至已经是自己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而伽伐沧溟站在对面,握着刀的手骨节发白。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震惊哪一句。
“我害死你母亲?抢走你女人?”
伽伐未迟看着他, 冷笑了一声:
“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要进连岐山。”
他顿了顿, 目光忽然转向简末末。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不甘, 有亏欠, 还有压了太久的情愫。
“也不知道那天我去救她, 根本不是因为你的什么纽扣。”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棵桃树上。枝头那颗被剥了皮的桃子还在晃,粉色布料挂在上面。
“够了!”伽伐沧溟猛地压刀, 刃口往下沉了三寸,金属摩擦的尖啸刺破庭院的死寂。
伽伐未迟用尽全力抵着他的刀。刀刃相抗的颤音从他的虎口一直震到肩胛,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他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的眼里只有北境!战场!家族荣耀!”
他往前顶了一寸, 刀锋被推回去半寸。
“你有问过她吗?!问她喜不喜欢你?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你?你问过吗?”
伽伐沧溟的目光, 缓缓移到了简末末身上。
简末末在对上伽伐沧溟那双凌冽的冰蓝色眼睛时,扇了扇睫毛,然后眼睫向下一压,收回了目光。
伽伐沧溟想起了昨夜。
想起了她那一句:如果是这样可以报答恩情,她没有什么不愿。
“她不过是没有选择罢了。”伽伐未迟的声音从刀锋对面传来。
话音一落, 伽伐沧溟力道松了一瞬。
伽伐未迟的刀猛地往上顶,竟然生生将父亲的刀架开了。
他喘息着,刀横在身前,猩红的眼睛盯着对面的父亲。
伽伐沧溟的拿着刀的手震怒得微微发抖。
简末末站在桃树下,一动不敢动。
院子中,秋蝉都不敢鸣叫,树叶都不敢摇摆。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两道脚步声从庭院两侧同时逼近。司机和副官一路小跑而来,在父子二人面前立正,敬礼。
“世子,比赛时间到了。”
“将军,有紧急军报需要您立刻处理。”
伽伐沧溟沉默了许久,直到副官再次提醒:“将军,军报很重要。”
伽伐沧溟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他收回了刀,什么都没说,谁都没有看,转身朝行宫走去。
伽伐未迟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然后看着桃树下的简末末。
他嘴唇微启,可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抹了一把嘴角的早已被抹干净的血,收起刀,朝大门走去。
北境,荣耀,责任,义务。这些词让这个家族充满荣光,也让他们挂满锁链。
哪怕此时此刻,却不得不分头去尽自己的责任。
院中简末的末一人,微微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伽伐沧溟的司机走到简末末面前,“简小姐,将军让我带您去赛场。
*
简末末坐在伽伐沧溟的车中。
外面的人看不见她。他们只知道,这辆车里坐的是伽伐沧溟。
当车驶出行宫大门,驶入主街。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是伽伐沧溟,什么是北境主帅。
街头老兵穿着褪色的旧军装,有的袖口是空的,有的裤管是空的,杵着拐杖才能站立。
但当他们看见那辆车,他一一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街道两旁,越来越多的Alpha停下来。
穿军装的,不穿军装的,看到伽伐沧溟的车时,都对着这辆车,将手举到了眉边。
车窗的防窥膜暗沉沉的,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可他们的目光,一直跟着那辆车。
简末末坐在后座,手心微微发汗。
司机开口:“看来女王城的Alpha们,生在和平,还是没有忘记北境。”
“要知道北境外,外敌凶残。帝国Alpha全民皆兵,早些年一半的Alpha会死在北境战场。”
“后来是沧溟将军带着战士将这些恶敌击退千里,然后修葺哀牢关,这才有了好转。”
“但是……伽伐一家英烈也只剩下两父子了。”
“伽伐们一个个牺牲在了战场。平均寿命不超过30。”
“将军在伽伐家都算长寿了,哈哈。”
“所以百姓敬爱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听到这里简末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想起刚才水火不容的父子两人,在听到属于自己使命时沉默收刀的样子。
原来伽伐不仅仅是一个姓氏。
它代表Alpha的责任,是Alpha的使命。
简末末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能平息。
她为Beta鸣不平,Beta是背景板,是垫脚石,是被碾过不用低头看的草。
她也怜悯过Omega,他们是Alpha“附属品”,是安抚Alpha的工具。
没有想到,看似享受了一切红利的Alpha。他们的生命也都是帝国的。
这个世界,每一种性别,都有各自的枷锁,各有各的不甘。
难怪故事正文中席卷一切的性别战争,持续了很多很多年。
*
一路上虔诚的目光让车内的简末末不堪其重,她不是英雄,受不住这样的瞻仰。
她提前下了车,自己步行到的赛场。
赛场俯瞰着蔚蓝的海。秋日的阳光落在橄榄树上,银绿色的叶片在海风里翻涌。
周围的大臣们三三两两聚着,看见简末末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
“那个Beta?”
“怎么是她?怎么来这里……”
然后他们开始讨论那场比赛,那场被“封杀”的长街劫杀。
有人低声说了两个字:
“妖孽。”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两个字像瘟疫一样蔓延开去。
“别说,还真是,闹出那么多事。”
“一个Beta,居然那么花枝招展,看起来就不太正经。”
那些精致的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体面的刻薄。
简末末想往前走,却发现通向赛场入口的路,都被那些漫不经心站着的人堵住了。
他们堵得那么优雅,那么自然,像是不小心站在那里。但丝毫没有为她让路的意思。
女王城秋日正午,太阳依然毒辣,烈日直直地打下来,晒得她皮肤发烫。
绿小茶撑着一把精致的遮阳伞,从人群里走过来。看见简末末,她脚步顿了一下:
“简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她声音提醒了周围人。
“就是,这里是贵族入口。”
“对,一个Beta怎么出现在这里?”
“侍卫呢,带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对啊,平民区入口在对面。”
这些贵族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就像碾狗一样碾她。
话音刚落,人群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劳烦什么侍卫,本世子亲自来引路就好。”
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
包括绿小茶在内众人也纷纷转身,看见来人,纷纷让了一条路。
一辆轮椅缓缓从人群后推出来。
本是身长玉立的青年坐在上面,刺绣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他靠在椅背上,腿上横着一把黑色长伞,长伞的银柄是炫酷的银色马头骷髅。
和他一样贵气,骚气。
晋驰远。
他就那么坐着,姿态闲散,却让周围那些站着的人都矮了一截。
绿小茶的脸色变了几变,撑着伞的手猛的收紧:“驰远哥哥……”
晋驰远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将手中的马头黑色长伞,在他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度,然后递到简末末面前。
简末末看着那野马般意气风发的青年此刻只能坐在轮椅上。
她想起那些传闻:
银甲侍卫的事之后,他被父亲打断了两条腿骨,还有所有肋骨。
她心有些涩意,没接他的伞。
晋驰远看着她,声音懒懒的,“
“你这黑头发黑眼睛黑裙子的,再被晒黑,太阳落山,我怕都找不到你了。”
简末末愣了一秒,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绿小茶不可置信地看着晋驰远,他被她害成这样,这时候都居然不忘出来为她出头?
一个Beta,到底凭什么啊?
晋驰远抬起眼,目光懒懒地扫过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身影。他继续转着戒指。
“末末,刚才谁惹你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指给我看一下。”
周围那群贵族,心整个悬了起来。
晋驰远本就出生顶级门阀。
从小就有西境小霸王之称,长大更是荒唐不羁,连银甲侍卫队都敢屠,何况是他们。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贵族,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简末末撑起了伞:“那么嚣张,不怕又被打断腿?”
晋驰远靠在轮椅上,懒洋洋地笑了一下。
“我一个Alpha还怕挨打?”
“……你不用对我那么好。”
晋驰远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哪怕自己对她再好,她也不会回应。
但那又如何呢?
“我对你好,是我的事,你不用有负担。”他说。
简末末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走了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
“有什么吩咐?”
这群低着头的贵族,一个都不敢出声。
晋驰远看着简末末:“怎么回事?”
简末末:“是有人让侍卫把我,送到对面的入口。”
晋驰远挑了挑眉,目光扫向这群人:“谁说的?”
一个个都不敢说话。
这时一个老牌贵族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哼了一声,站了出来:“你这妖孽居然还敢告状!你一个Beta本就不配出现在这里!”
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原来Beta不能出现在这里。”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这些AO贵族心凉了一下。
只见一道身影从橄榄树的阴影下缓步走来。
他撑着一把黑伞,身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清俊的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
作为一方境主,他年纪很轻,举止儒雅,但是身上散发着一种和这些贵族截然不同,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辉月深。
那些刚才提到Beta就趾高气昂的目光,此刻纷纷避开,落向别处。
那个老贵族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辉月深用手指点了一下刚才闹得最凶的几个贵族,其中包括煽风点火的绿小茶。
“把这些老爷夫人公子小姐,都带到对面,让他们也体验一下百姓的生活。”
话音一落,众人骚动。
“境主,我们都是贵族,您凭什么让我们和那些贱民在一起!”
“就是!”
辉月深目光落在他们脸上。
“就凭,我的权势远在你们之上,就凭,仗势欺人很简单。”
那些人脸色一下煞白。
绿小茶慌乱地转过头,看向轮椅上那个懒洋洋的身影求助。
晋驰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只在那个Beta身上,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绿小茶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方才趾高气昂的贵族,被一行“工作人员”强行“请走”。
*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胄碰撞的声音,两列银甲侍卫迎面而来。
在他们中间,一道纯白的身影缓缓走来。
白色的长发,白色的睫毛,白色的蕾丝长裙从脖颈一直垂到地面。珍珠皇冠压住发顶。
苍白,无垢。
公主,来了。
周围人纷纷垂首行礼。
简末末也跟着低下头。
上一次与公主见面的记忆无比让人难忘。花间宴,编花环,那道险些抽在身上的剑,还有脚踝上至今未消的痛。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好巧。”公主轻轻说。
这个“巧”不知指的是在这里相遇,还是简末末恰好又是一身黑。
上一次她刻意低调,不想去撞公主锋芒,选了一条中规中矩的黑色小礼服,没想到撞上公主的白。
即便再怎么低调,还是成为了众矢之的。
今天不一样。
这条黑丝绒长裙她特意选的。
既然避不开,挡不住——那就不避了。
简末末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公主却没走,而是看着她,眼中带着歉意:
“上次你受伤,我一直心中过意不去。”
简末末垂着眼:“是我不小心,没注意到虫,惊吓到公主。”
“都怪我,”她也垂下那双白色的睫毛,“从小就胆子小。”
简末末垂着眼,没有接话,只觉得站久了脚踝有些痛。
辉月深看了一眼简末末,然后缓缓开口:“公主,该入场了。”
“啊,对。”她弯了弯唇角,朝辉月深微微颔首,“谢谢境主提醒。”
说完,她提起裙摆,在银甲侍卫的簇拥下向入口走去。
简末末悄悄松了口气,她直起身,悄悄转了转脚踝。
“要不要坐我腿上?”
旁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简末末转过头,对上晋驰远那双含笑的眼睛。他靠在轮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正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前面的辉月深脚步顿了一下。
简末末斜了晋驰远一眼。
晋驰远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前面的公主突然转过身,银甲侍卫散开。
公主:“简小姐是脚不舒服吗?”
简末末一愣,急忙开口:“我怎么敢劳烦公主?”
然而公主已经走回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挽起她的手臂,那动作亲昵又自然,像是多年的好友。
“善待每一个臣民,是我应该做的。”
简末末想抽出手,却又不能。
周围已经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公主平易近人。”
“真不愧是公主殿下。”
那些大臣们纷纷点头,脸上堆满了赞叹。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是要把这件事定成什么佳话。
简末末只能应下,“谢谢公主殿下。”
公主挽着简末末向贵族入口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说:
“其实,我是想请教简小姐教我一些东西。”
简末末目视前方,“公主请说。”
公主转过头看着简末末:“我一直不太懂,没有信息素,要怎么让那么多人喜欢上自己呢?”
简末末心中感觉不妙,但是吸了一口气:“公主是指……”
公主却自顾自地说:“我虽然有信息素,轻易就能让人沉迷,但我还是每天都要学很多东西:工科、经济、律法。母亲陛下总说,这样才会让百姓爱上自己。”
“可我有时候也会想,学这些好累啊。是不是像简小姐这样,走一些捷径,会比较轻松。”
简末末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下。
公主没有察觉似的,继续天真无辜地说下去:
“又是宿敌又是好友又是父子的,也不知道简小姐是怎么应付过来的。”
简末末深深吸一口气。
公主却继续:“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好好学习更适合我一些吧。虽然很辛苦,但是能够提升自己,而且我相信将心比心,只要付出,百姓就看得到的。”
简末末又吸了一口气:“公主英明。”
公主却突然睁大眼:“当然,有的东西我还是想像简小姐学习一样。”
说完她的目光从简末末苍白的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那道V领上,轻轻停了一瞬。
“比如说,跟简小姐学穿衣。我下次,是不是也该穿得……不那么保守?”
简末末嘴角的弧度还在,只是眼底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随着公主的话,那些目光,大臣的,银甲侍卫的,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道一道移过来。落在简末末的领口上,落在那截被黑丝绒衬得越发纤细的腰肢上。
目光变得不怀好意起来。
一个没有腺体的Beta是什么手段让北境王还有世子们神魂颠倒?
还能是什么?
简末末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不过是一条常规的礼服。”
“当然!简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公主连忙说,像是怕被误解,“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大门外那片已经躁动起来的人群。
“我只是担心,和我走在一起,臣民们会不会……苛责你?”
“毕竟最近,你的事情,风评可能……不太好。”
简末末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
大门打开。
贵族这一侧有遮阳棚,有冰饮,有专人引路。阴影从入口一直铺到红毯尽头。
而对面,那些平民已经在烈日下站了几个小时。
阳光直直地射下来,晒得人头昏眼花。有人用手遮着额头,有人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擦汗,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热得直哭。
绿小茶等人从平民入口进去。
她裙子被人踩了好几脚,深色的脚印印在浅色的裙摆上,格外刺眼。精心盘好的头发也散了,两缕碎发狼狈地垂在脸边,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他们和那些买站票的人一起,站在最后面的区域。夫人小姐的高跟鞋的细跟卡在石板缝里,拔了好几下才拔出来。脚趾被挤得发痛,脚后跟磨得生疼。
周围全是人。汗味,廉价香水味。
让这些贵族苦不堪言。
太阳晒得他们头皮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们不得不和这些贫民一样期盼公主快来,比赛快些开始。
*
公主一入场,所有的摄像机对准了她。
贵族区掌声雷动,官员们的手拍得又响又齐。
她纯白的身影在镜头里圣洁得发光。她抬起手,优雅地朝平民区挥了挥。
然而……
百姓并没有想象中的热情。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他们只是静默地看着她。
他们在滚烫的烈日下等了三个小时,有的人甚至已经中暑了,才等到她的姗姗来迟。
这场比赛,是为了她办的。
那些想改变自己命运掏空腰包来女王城的Alpha,
那些用生命献祭这场比赛的Beta,
那些被当成观赏物,拉收视率的Omega。
那些咬着牙买了最便宜的票、在烈日下站了一个上午的平民,他们最后得到了什么?
得到一场残酷却不公正的比赛。
那场花间宴,说是慰藉,说是安抚。可百姓们看到的,是为了让秋日开出不合季节的花,修了又拆的琉璃殿,那些水晶餐桌,玉石餐具……
让那些赛场死去的人,更像一个笑话。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公,所有想问“为什么”的话,最后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
此后的那条街的血案,那么大的事,就这么没了,和那些不满一样,像杂草的命一样。
而现在,他们用最后的热气来看这场比赛,但是等公主出场,就等了三个小时。
他们不是不想欢呼。
是欢呼不动了。
静默的平民区让公主尴尬地愣在原地。
那只举起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这场面让人尴尬。
简末末站在她身后。公主不入座,她也只能站着。阳光从遮阳棚的边缘漏下来,落在她黑丝绒的裙摆上,烫得发亮。
就在这时,平民区前排,一道声音炸开。
“末末姐——!!”
扩音器刺破这片死寂,响亮得让人精神一震。
简末末猛地抬眼。
横幅红底白字,大得隔着整个赛场都能看清:
“简末末应援团!”
简末末站在原地,看着那卷在风中翻飞的红色横幅,看着那两个站在烈日下拼命挥手的女孩,一时震惊。
平民区里有人抬头。
“那是谁啊?”
“那个Beta啊!之前比赛说‘Beta的命也是命’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黑头发黑眼睛那个!”
“对!就是她!镜头前一点都不怯懦,当时我都不敢相信她是个Beta!”
“此后花间宴,她说白花三叶草是Beta的花,说我们向阳而生,努力顽强。”
那些原本垂着的眼睛,那些被晒得发昏的视线,那些沉默了一整个上午的目光,全都抬了起来。
看着红毯边上那道黑色的身影。
看着她站在公主身后,依然站得笔直。
“原来Beta也可以那样耀目。”
“原来Beta也可以在皇室面前昂首挺胸啊。”
……
几个人高马大的银甲侍卫挤进入群,一把扯下那卷红色横幅。
小A冲上去:“你们干什么!”
队长举起枪,指着她,又指了指旁边那几个吓得缩成一团的女孩:“再闹事,把你们全抓走!”
小A瞪着他:“你凭什么抓我们?我们哪里闹事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队长上下打量她一眼——棕发棕眼。
他嗤笑一声。
“你一个平民Beta,还能是谁?我还怕你?”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她是东境郡主。你确定不怕?”
一阵幽兰的香气飘过来。
队长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蓝子婴坐在身后一张平民席位上,悠悠看着他们,那张俊美得失真的脸上明明带着笑,却让人脊背发凉。
“蓝、蓝子婴世子?!”队长的声音都劈了,他可知道之前那场银甲侍卫的血案。这些世子杀他们可跟踩蚂蚁似的。
他又转过头,看向那个刚才还被他嗤笑的“棕毛Beta”,嘴巴张了又张:
“东境……东境郡主?”
小A哼了一声,吐了吐舌头:“狗仗人势的东西。”
蓝子婴含笑伸出手。
安保队长愣了一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赶紧弯腰捡起那卷被踩脏的横幅,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过去。
蓝子婴接过来,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他长臂一扬:
“简末末应援团”六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角落,一个Omega看到这一幕,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
旁边的人轻轻碰她:“你怎么了?”
她看着那个举着横幅的金发身影,声音发颤:“世子……是在给简小姐撑腰吧。”
那场比赛的画面又浮上来。蓝子婴差点被公开处刑的那一刻,她想起自己的姐姐,那个因为发情期被Alpha强行标记后,跳进护城河的姐姐。
至今为止,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为她说过一句话。
“如果那时候,”她吸了吸鼻子,“也有一个人能像简末末一样,为我姐姐站出来……”
她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简小姐!你很棒!”
旁边几个Omega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喊:
“简末末!”
“简末末加油!”
她们拍着手,声音还带着怯,但一下比一下响。
不远处,一群Alpha也看了过来。
有人抱着手臂,眯着眼打量那道黑色的身影。忽然,他笑了。
“别说,我记得她。看起来像个Omega,拿枪的样子不比Alpha差。”
“确实不错。”旁边的人点头,“那场比赛我看了,干净利落。”
他们也开始鼓掌。Alpha的掌声沉沉的,混在Omega的尖细声线里,竟意外地合拍。
没人关心公主和贵族口中的那些事。
他们只记得,她当时在胜利面前,对Beta放下的枪口;在收视狂欢中为蓝子婴打爆了无人机。
这场为公主而办的比赛中,比起虚无缥缈的公主,她让他们更加印象深刻。
人群中的绿小茶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她不想听人们的肯定和称赞!
公主僵在原地。
那些她口中对简末末的非议质疑不仅没有到来。
那些对面的百姓反而在为她鼓掌?
公主刚才说的那些话,显得有些讽刺而可笑。
她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但很快,她转过头,脸上重新堆起那个优雅的弧度,从容地坐回主座。
简末末的位置还在前方。
她迈步往前走。
对她的瞩目和掌声没有停,她紧紧攥住裙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想抬起那只手,想朝那些站在烈日下的人挥一挥,想说一声“谢谢”。
可她不能。
因为她不是公主。
但她依然为此喜悦。
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在支持自己。
她看向小A,小A正在拼命为自己挥手,但是她旁边的蓝子婴却不见了。
*
休息准备室,末野正在擦着骨刀。
门口出现一个人。
末野抬起眼,那双翡翠绿的瞳孔里,涌起杀气。
门口的人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他斜倚在门框上,嘴角依然挂着一抹熟悉的幅度。
“听见外面掌声了吗?”蓝子婴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聊天,“虽然是你的比赛,但比起你,人们好像更喜欢她。”
“滚。”
蓝子婴一动不动,看着末野,那蔚蓝的眼睛慢慢冷下来。
“你对我说这个字,没问题。”他顿了顿,“但是,对她,过分了。”
昨夜,那个女孩站在山门口,被这句话砸得满眼破碎。
末野擦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蓝子婴。那双绿眸里的戾气翻涌着:
“你不怕我杀了你?”
蓝子婴冷笑一声,走了进来。
他在末野对面坐下,隔着那张堆满磨刀石的长桌,看着他。
“你我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但今天我来,不是向你寻仇的。”
“而是为了她。”
她说,她想他赢。
末野一顿。
蓝子婴悠悠开口:“我知道,你和公主达成共识,她嫁伽伐未迟,她给你权力富贵。”
末野攥着刀柄的手顿了顿:“我不娶公主,是因为我想成全她收复北境。”
末野垂下眼,目光落在刀刃上。
“至于她……”
他冷哼一声。
“她配吗?”
蓝子婴的目光沉了沉,一字一句:
“她怎么不配?”
“狼群不会要这种趋炎附势的叛徒。”
蓝子婴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原来白眼狼,”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是这个意思。”
白光一闪,末野的骨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再近一寸就能割开血管。
蓝子婴却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知道吗,无论是我,还是晋驰远,又或者伽伐未迟……”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我们多羡慕你,嫉妒你。”
末野绿瞳中那簇野火,跳了一下。
“因为她为了你,从来都是孤注一掷。奋不顾身。”
末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狐疑。
蓝子婴直视那一丝狐疑:
“不是她在我和晋驰远之间周旋,你怎么拿到身份证报名这场比赛?”
“当初你们找不到Omega,是她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跳了一整夜的舞,脚踝磨得全是血,就为了求我给你延迟报名时间。”
末野的手动了动,刀背往外偏了一寸。
蓝子婴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推开颈侧的刀刃。锋利的刃口割破指腹,血珠渗出来,滴在冰冷的刀身上。
“你的抑制器,是她找晋驰远要的。为了这个,她答应做晋驰远一日女友。”
末野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后来你为什么看见她和驰远在一起?”
蓝子婴的声音陡然拔高,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炸开。他一掌拍在桌面上,被刀割破的手指继续渗着血。
“因为比赛后,你昏死在雨里,血流不停!救护车进不来,她用自己的身体给你挡雨!她一遍一遍拨求救电话,哭着去求伽伐未迟!最后,她求到了晋驰远——为了让你活,她跟了晋驰远!”
“这就是你看见的‘背叛’!”
末野攥着刀柄的手,开始发抖。
他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撞在身后的墙上。
蓝子婴却没有停。他站起来,走到末野面前,一字一字往他骨头里钉:
“至于为什么你看见她和我在一起?”
蓝子婴的声音缓下来,却更沉了,“因为她缺钱啊。她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这白眼狼治病!”
“她把在这人世间最重要的东西都留给了你啊!你懂没有钱在这个世界上多难吗?”
“那场大雨,她只顾着为你治病,最后她发着四十度的烧还在媒体前为你说话,发着四十度的烧因为没钱不敢在医院就地就医,而是拖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到对面的药房去买退烧药。”
“还没走到药房,就晕倒在马路上了。”
末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开。
“我让她带我出院,给她钱,她就同意了。”
他盯着末野的眼睛,一字一字:
“仅此而已。”
末野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血色。
蓝子婴却没有放过他。
他上前一步,逼得更近:
“是她带你走出荒原。是她用那双纤细的手臂,把你托举到决赛!!”
“你对她说‘滚’?”
蓝子婴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他咬着牙,把那三个字砸在他脸上:
“你、配、吗?”
末野的脸色,已经没有人色。
他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然后,猛抬起头,看向门外:
“她在外面?”
蓝子婴苦笑:
“你的比赛,她会不来吗?”
末野正欲冲向门口。
“站住。”蓝子婴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急什么?不止这些。”
末野回过头,眉头拧紧,“还有什么?”
蓝子婴抬起手,把手机递了过去。
酒店走廊的监控画面,一帧,一帧。无声地播放着。
在自己沉睡之时,她被拖进隔壁房间。
末野的瞳孔,一点一点碎裂。
蓝子婴的声音像鬼魅:
“但为了不影响你,她把这些事,自己咽了下来。”
末野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活物一样在皮肤底下挣扎、扭曲,要从骨肉里挣出来。
然后,手机在他掌中爆碎。
屏幕炸开的玻璃渣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因他暴虐的信息素而颤抖,墙壁上的挂画“砰”地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蓝子婴站在那片狼藉里,看着烧着能够焚尽一切野火的绿瞳。
“所以,这场比赛,你要输给伽伐未迟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简末末入座观众席, 她坐的是北境王伽伐沧溟的位置,离公主主座最近的席位。
旁边的座位分别东境、西境、南境的。
东境辉月深入座,小A在平民区给简末末应援。
辉月深落座。他目不斜视, 没有看简末末。只是目光越过赛场,落在对面那片还在为她鼓掌的平民区上。
晋驰远的位置上,坐的是沙玲夫人。他坐在轮椅上, 被推到母亲身侧。
据说因为晋驰远这一身伤, 沙玲夫人已经和晋潇彻底决裂。因此, 晋潇今日并未出席。
简末末看向她时, 沙玲夫人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很复杂, 有审视, 有困惑,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简末末弯了弯唇角,微微颔首,算是对长辈的招呼。
沙玲夫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 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像是有什么一直坚信的东西,忽然裂了一道口子。
信息素是不是,没世人想象中那么重要?
南境来的是蓝西, 蝴蝶兰夫人卧病在床, 他代为主事。蓝子婴的座位空着, 不知去了哪里。
蓝西看向简末末, 微微颔首。那目光里只有一种温和的、带着感激的善意。
简末末回以一个微笑。
辉月深入座,他目光依然那片平民区,看着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看着那卷在风中翻飞的红色横幅。
他眼中带着一种遗憾。
晋驰远何尝不遗憾。
但他的遗憾和辉月深不一样,是散漫下的认真和自嘲。
蓝子婴至今没有落座。
就在这时, 比赛的号角吹响。
号角会吹三次。
这是第一次,代表一位选手出场。
播报员的声音响起:
“即将出场的,是上一场比赛获胜队伍的Alpha——末野!”
看台上开始有人探头。
“他来到这个赛场,是因为一个传说。一个关于十二年前的约定,关于一个狼孩和一位公主的故事。”
公主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看向播报台,像是在认真听那个关于自己的故事。
“如今年轻的狼王从荒原走来,翻山越岭,只为践行一个十二年前的承诺!”
“让我们掌声欢迎——来自荒野的狼王!末野!”
末野出来的瞬间,他锋利英俊的外形,让观众席顷刻间掌声如雷。
“公主真会救,救了一个S级的大帅哥。”
“他看起来好野啊,好戳我!”
“他们的故事好浪漫,羡慕公主!”
人们纷纷看向公主。
公主垂下眼,那姿态看起来像是被这个故事触动,又像是不知该如何承受这份太过盛大的浪漫。
简末末坐在座位上,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所有的人,所有的面孔。
欢呼声、议论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像潮水般退去,退到很远的地方。
整个世界,只剩下黑白。
唯有赛场入口。
唯有那道走出来的身影。
灰发绿瞳的少年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简末末看着他。
她终于带他走到了决赛,离胜利只有临门一脚。
她想起他站在二楼的轮廓,高高地俯视着她。
想起那些刻薄伤人的话。
一切物是人非。
*
末野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入的赛场,他觉得这里的一切依然陌生。
这些钢筋水泥的看台,这样衣冠楚楚的家伙。
他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个身影,那个带她来到这里,那个总是用笑脸对着她的身影,那个虽然纤弱,永远背脊挺直的身影。
那个耐心的,温柔的,一遍一遍教他穿衣、吃饭、系鞋带的身影。
他找了一圈。
又一圈。
他找不到她了。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她弄丢的。
他茫然地转着,一圈,一圈。
终于,看见了她!
这个繁杂的世界,只有她是纯净的黑白。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雪白的皮肤。
和他第一次见到那样,那么漂亮,漂亮到第一眼他就忘不了她,漂亮到他那时还不懂什么真正意义的占有,就已经想要把她囚在自己身边。
她和赛场中其他人一样在看着自己。
然而,就在目光相接的一瞬,移开了目光。
那一瞬间,他的心一块一块碎掉。
他开始恐慌起来。
他分裂成Alpha后,肆无忌惮,无所畏惧。
被伽伐未迟,晋驰远,蓝子婴三人围攻都不曾有这种感觉。
而此时此刻,他感到了恐慌。
这时,播报员还在继续:
“狼王好像在寻找什么,一定是在寻找公主殿下吧!他看向了公主那一边,看向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因为末野的目光,没有落在主座。
公主在他正对面。可他的视线落在公主的另一边。
镜头没敢切过去。
但看台上,已经有人顺着那道目光,悄悄转过头。
北境王席位的方向,可北境王没来,那里坐着的是简末末。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掠过看台,又像风一样忽然停下。
公主嘴角的弧度还在。只是那双霜色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
但这一切,简末末都没有注意到,因为她避开了末野的目光。
想起昨夜他那些话,她流一滴眼泪。
她用无名指轻轻擦去,动作很轻很快,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然而,赛场中央的那道身影,忽然僵住了。
他迈开步子,几乎失控地朝那个方向冲去。周围的侍卫下意识想拦,却被他周身那股气息逼得后退。
他张嘴说着什么。
但赛场太过嘈杂,观众听不见。
但大屏幕上,有人读出了他的口型。
别哭。
我错了。
都是我的错。
看台上,一片死寂。
有人低头看向主座,公主端坐在那里,端庄,优雅,嘴角带着完美无缺的笑容。她没有哭。
可大屏幕上的男人,分明是在对谁说“别哭”。
观众席窃窃私语:
“他在看谁?”
“好像不是公主。”
“这、这是公主的比武招亲决赛啊!”
“他不是为公主而来吗?””嘘!”
公主面上的完美的笑容有一些绷不住。
*
播报员的声音也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第二声号角声响起。
主持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惊醒,急忙举起话筒,声音拔高,却掩饰不住那一点仓皇:
“现在,有请我们另一位参赛者入场。”
末野的脚步骤停,猛地回身。
只见,伽伐未迟从赛场另一端走了出来,手中那柄极地钢长刀拖在地上,刀尖划过石板,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
观众席再次爆发一阵唏嘘:
“世子这南北组合的最强基因啊,玉颜似妖的少年战神啊。”
“天哪简直不敢想,两个都向我求婚,我该怎么办。”
“得了吧,人家是来参加比武招亲的。”
*
末野的目光猛地落在伽伐未迟身上。
主持人:“这是我们北境少狮……”
主持人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已经冲了出去。
快到周围的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赛场边缘数十台摄像机对准了擂台,没有一台捕捉到完整的画面。
有人惊呼出声,更多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主持人还举着话筒,嘴巴张着……
第三声号角还没吹响。
比赛还没开始!
末野已经冲向伽伐未迟!
骨刀出鞘,刀刃破空,对准了伽伐未迟,迎头劈下。
公主那双霜色的眼睛里出现波动。
辉月深眉头微微蹙起。
晋驰远靠在轮椅上,手里的马头戒指停止了转动。
他们都知道末野不按套路出牌。
可今天的他,从入场那一刻起。
就不像是来比赛的。
像是来拼命的。
极地钢与骨刀相撞。
“锵——!”
那一声巨响,刺破长空,震得看台上的人耳膜发麻。
简末末猛地回过神。
发现两人再一次打在了一起。
两人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谁是谁,只能看见银光和骨白两道锋芒交织、撕咬、碰撞,每一次交击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末野的信息素像炸裂的火山一样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压向整个赛场。
伽伐未迟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释放同等的信息素去对抗。
他只是沉默地挥刀,凌厉刚猛地与末野对抗。
地面被踏出裂痕。空气被撕出尖啸。
观众席上一声声惊叹抽吸。
伽伐未迟本以为末野发疯是因为那一身银背狼披风。
他懒得理会。
杀母之仇,杀那些银背狼,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这家伙要恨便恨。
直到末野的骨刀抵着他的刀,那双通红的眼睛近在咫尺,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
“你碰了她哪里?”
伽伐未迟动作一顿:“她告诉你的?”
话音一落,末野疯了。
刀如狂风暴雨般砸下来,一刀比一刀狠。伽伐未迟被逼得连退三步,每一步踏碎一块石板。
伽伐未迟硬生生挡下他狂风暴雨般的宣泄。
*
看台上,众人惊得屏住呼吸,主持人都忘记了解说。
只有刀刀相撞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口发麻。
简末末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蓝子婴不是说,末野要故意输掉这场比赛吗?
可现在看着赛场中央那道疯狂的身影,她忽然不明白了。
这哪里有半点要认输的样子?
*
刀光刀影织成网让人看不清。
轰——!
一股狂暴的信息素从中央炸开。
灰发的少年站在原地,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气浪。那气浪掀翻了脚下的石板,震得看台护栏嗡嗡作响,震得那些离得近的侍卫踉跄后退。
Alpha们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那股威压让他们从骨子里发抖。
Omega们瑟缩在椅背上,有人捂住后颈。
连Beta都感到了凌冽的压迫感。
赛场上的少年,原本的灰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颜色像极了银背狼的狼毫。
伽伐未迟的刀顿在半空。他看着面前的对手,那张永远冷峻的脸上,带着几分诧异。
看台上,公主站了起来。
晋驰远靠在轮椅上,那双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
“艹!”
蓝子婴站在人群里,想起当初赛场上他对自己的信息素压制,眯起了眼:“果然如此”。
而简末末转头看向那道身影。
他发光的银灰色的发丝在风中轻扬,双瞳从正绿色变成了帝王绿。
她知道在这个世界的设定中,发色瞳色因信息素的浸润会变色。
哪怕同一种信息素,它的强度也会影响发色瞳色。
也就是说……
就在这时,主持人听着耳麦里的消息,瞳孔颤了颤,然后他举起话筒。声音拔到了最高:
“狼王末野——!!!”
“就在刚才!突破了S级的壁垒——晋级为SS级Alpha!!!”
话音刚落,整个赛场炸开了锅。
这一下,势均力敌的格局彻底破了。
伽伐未迟的动作第一次出现滞涩。末野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变招。
刀光再一次落下。
伽伐未迟举刀格挡。
“轰——!”
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去,靴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痕。
末野力量砸得伽伐未迟虎口发麻,五指几乎握不住手中长刀。
即便占了上风,末野的刀还是往死里砍。
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完全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他眼里只有一件事——
——要伽伐未迟死。
*
伽伐未迟从赛场中央一路被逼退到边缘,脚下的石板被他踩得粉碎。
末野一刀接一刀,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伽伐未迟那柄坚不可摧的极地钢长刀,刀身上第一次出现裂纹。
末野没有看那把刀,他只看伽伐未迟的脸。
那双碧色的瞳孔已经烧成血红,烧成恨意,烧成再也压不住的疯狂。
他眼里没有胜负,没有比赛,没有公主。
只有一个信念:
他要他死!
下一刀落下。
“咔嚓——!”
他那以坚不可摧闻名于世的极地钢的宝刀,断了。
刀身从中间炸开,半截刀刃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重重插进十步外的石板里,刀身嗡嗡颤动。
场外一阵惊呼。
辉月深悠悠吐一口气,推了一下眼镜;
晋驰远如果腿没断,已经站了起来,轮椅往前滑了半寸,他整个人往前倾着,眼中皆是不可置信;
蓝子婴眸色复杂。
公主脸色煞白。她坐在主座上,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不可置信。
花间宴后,他跪在自己面前,他说从未忘记十二年之约。
她告诉他,她也没有忘记两人的约定。
但母亲要求她必须嫁给伽伐未迟,拿到北境的兵权。
所以,她希望末野输掉这场比赛,虽然她知道这对他来说很难。
不想,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自己。
然而,此刻,末野的刀没有停。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她的位置。
伽伐未迟的刀都被他给砍断了!
她的双手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居然……
背叛自己。
*
简末末站了起来。
她看着半跪在地、气喘吁吁的伽伐未迟,看着他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就在这时,末野抬起眼。
他的骨刀还指着伽伐未迟,可那双眼睛,已经越过他,看向了看台。
两人的目光,正好对上。
简末末在双眼中看到了愤怒,仇恨,还有……无尽的痛苦自责。
末野看着她,看着她白雪般的皮肤,盈盈的腰肢。
他深吸一口气。
在一片惊呼声中,一刀对着跪在地上的Alpha捅了进去。
快,狠,毫不留情。
简末末捂住唇。
伽伐未迟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还跪着没倒。
末野没有捅他的要害,也没有拔刀。他俯下身,看着伽伐未迟的眼眸:
“她当时身上多少痕迹,我就在你身上捅多少刀。”
在众人的惊呼中,第二刀,第三刀。
一一落下。
血溅在石板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花。
伽伐未迟整个人都被鲜血染红,银发贴在额角,紫眸半阖,却始终没有倒下。
晋驰远忍不住开口:“伽伐未迟这家伙在干嘛?不至于躲不开吧。”
而赛场外,处理完战报的伽伐沧溟的冰原车正穿越城市。
赛场内,末野走到伽伐未迟面前,刀尖抵在他胸口。
“不躲吗?”
伽伐未迟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半截断刀撑着身体,脊背弯着,却始终没有倒下去。
然后,他挣扎着,一点一点,站直了身体,在末野面前缓缓转身。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做什么?
他居然把后背留给了末野?看向了看台。
他看向那道黑色的身影,隔着整个赛场的距离,与她对望。
血模糊了他的视线。她的脸变得朦胧,看不清神情。
末野要赢了,他会杀了自己。
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欢喜?
又或者会不会有一点点……
哪怕是一点点……
他不敢想。
不敢奢望。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颈间那一根极光石上。
他轻轻握住那枚戒指,指腹摩挲着石头上镌刻的小字。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他缓缓闭上眼。
那张从来冰封的脸上,第一次,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末野的最后一刀,从背后挥下。
刀光如练,斩破日光。
同一瞬,赛场大门轰然洞开。
一道黑色的身影持刀而立。身后是万丈光芒。
伽伐沧溟,来了。
伽伐沧溟也有剁碎伽伐未迟的心,可是看见末野的刀落在他头顶时。
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脑海中涌出来的,全是他小时候的模样。
他呱呱落地时候,自己虽然年轻,不知怎么做一个父亲,但是,是开心的。
三岁,跌跌撞撞向他跑来,张开短短的手臂要抱。他蹲下来,那孩子扑进他怀里,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喊他“父亲”。
五岁,第一次上马。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硬是一声没哭,只是仰着头看他:“父亲,我没哭。”
八岁,他教他握刀。他认真地说:“我以后要像父亲一样厉害。”
十一岁那年,母亲下葬的那天。他站在棺椁边,没有哭,没有闹,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那孩子再也没有喊过他一声父亲。
再也没有在他面前笑过。
他不知道那孩子一个人的时候,还会不会笑,他只知道,从那天起,那张小脸上的笑容,再也没有了。
而此刻,他站在赛场上,浑身是血,等着背后那一刀落下。
他的脸上,却有笑容。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确实是笑。
是解脱。
他终于挣脱了他给的那些荣耀、北境压在他肩上的担子、还有十二年前母亲惨死带来的噩梦……
伽伐沧溟手中的刀,松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儿子头顶那把高高举起的刀,冰蓝色的瞳孔颤了颤。
就在这时。
简末末猛地站起来,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赛场中央。
与此同时,她脑中的系统响了起来:
【故事主线人物出现生命危险,及时制止。】
然而,末野的刀已经举起。
对他而言,伽伐未迟,非死不可。
然后,刀落了下来。
可它没有落在伽伐未迟身上。
它在半空中,从末野的指间滑落。
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板。
所有人愣住了。
末野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看台上,公主靠在椅背上,悠悠吐出一口气。
她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末野的身体晃了晃。
他抬起头,想看向看台,不可置信地看着公主。
*
师父说过。
赛前一切小心。入口的东西,水,食物,甚至空气。
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这些天他没碰过光明寺外的任何东西。
除了,今天早上。
她来了,站在寺门口,穿着那身纯白的裙子,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玉杯。
“小野,”她唤他,像十二年前那样,“这是我亲手调的花露蜂蜜水。让你输给伽伐未迟是委屈你了,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他接过来,喝了。
*
他全身开始发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站在原地,晃了晃。
他抬起头,想往那个他心中惦念的方向看一眼,可什么都没看清,他整个人轰然砸在石板上。
赛场,彻底安静了,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简末末脑海中,系统还在疯狂地响。
警报级别更高,这次,危险的是末野。
伽伐未迟握着那柄断刀,缓缓转过身。他浑身是血,一步,一步,走向倒在地上的末野。
断刀举起,指着他的喉咙。
这个反转让赛场人再次屏住呼吸。
直到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从看台上炸开:
“伽伐未迟,不要杀他——!!!”
伽伐未迟听出了那个声音,缓缓转头,看向那个方向,看着那被血模糊视线中模糊的黑色身影。
果不其然,又是这样。
末野全身麻痹,动不了,可他的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蓝子婴说的话也在他耳边回响。
“她从始至终,在乎的都是你。”
“你配吗?”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他想告诉她,他根本不想赢这场比赛。
根本不想娶公主。
他想告诉她——
他已经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所以才会那么生气,所以才会那么怕她离开。
他想求她,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求她像原来那样,笑着看自己一眼。
可是……
他突然想起蓝子婴说的:当初她为了救你,才答应的晋驰远。
他不想再让她为了自己,去求任何一个男人。
末野抬起眼,看着伽伐未迟。
“动手啊。”末野的声音嘶哑,“你母亲不是死于银背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伽伐未迟喘着气, 那张苍白的脸上全是血,可那双紫眸,却始终没有看他, 而是越过满地的血,落在看台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海风从赛场穿过,吹动她黑色的裙摆。吹动着她黑色眼睛的惊慌。
他也知道她的惊慌不为自己, 而是为了地上这个男人。
但是……
看向台上那张惊慌的脸, 与上一场比赛时雨中那张脸重叠在一起。那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 满眼的焦急。
“那时候, 如果我答应她救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 “她不会去求晋驰远。”
伽伐未迟低下头, 看着自己颈间那根细细的项链。上面坠着一枚极光石的戒指, 在阳光下极为耀眼。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枚小小的圆环,像在触摸一段他不配拥有的温暖。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那八个字像一道光, 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她说,”伽伐未迟的声音很轻,不像是说给末野, 而是说给自己听。
“那时候, 你也才几岁。”
“她说, 这和你无关。”
她还说:不要把仇恨穿在身上。
伽伐未迟闭上眼。
那纠缠了他十二年的阴影, 那些无数个夜里醒来的噩梦,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恨,那些带着血的挥之不去的画面。
一点一点,褪去了。
他睁开眼。那双紫眸里,褪去了让他偏执痛苦的恨意。
他带血的手松开了剑柄, 那柄断掉的极地钢长刀从掌心滑落,“锵”的一声,落在末野身旁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伽伐沧溟怔在了原处。
他手中的长刀,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剑尖抵着地面。
他看见儿子扔下了那柄断刀,看见他转身。看见他一步一步,朝赛场外走去。满身是血,
那背影,和他记忆里十一岁的孩子,慢慢重叠。
又慢慢分开。
*
末野躺在血泊中,久久不能回神。
*
而看台上,简末末脑海中的系统警报终于停了。
她整个人身体一软,瘫坐在座位上。
伽伐未迟没事。末野也没死。
还好。还好。
可就在这时,赛场的号角吹响了。那声音长长的,沉沉的,像一道铁幕从天而降,穿透整个赛场,穿透她的耳膜,穿透她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
这声号角是代表比赛结束!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压过全场,压过所有的窃窃私语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比武招亲——最终胜利者——”
他顿了顿,声音拔到最高:
“北境少狮——伽伐未迟!!!”
简末末猛地瞳孔一颤。
伽伐未迟还是赢了?
所以……末野输了?
她脑中系统播报:
【——末野败阵,任务失败。——】
简末末眼前一黑,靠在椅背上。
*
决赛的尘埃终于落定。
伽伐未迟站在赛场中央,浑身是血,满身是伤。
然而另一旁的公主站起来看向伽伐未迟,脸上都是纯真又娇羞的笑容。像是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童话结局。
在满场欢呼声中,她是最耀眼的那一抹白。
司仪端着托盘走到伽伐未迟面前,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鸽子蛋般大的粉色钻戒。
伽伐未迟站用那双还在滴血的手,沉默地接过盒子。
粉色的火彩映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紫眸里。
整个赛场彩带纷飞,礼炮轰鸣,人们为这场盛大的联姻欢呼雀跃。
他合上盖子,一步一步走向公主。
漫天的掌声和欢呼声与他无关。
他沉默地走在其中,目光冷漠,双拳紧握。
不像是走向婚礼的殿堂,而是走向刑场。
*
伽伐沧溟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他却没有想象之中的欣慰。
或许是因为他那一句:你娶母亲时候开心吗?
或许是因为他说的:抢走我的女人。
想到这里,他拳头咔咔作响。
但是,未迟喊出那句话时,他是认真的。
他第一次见到儿子那样的表情。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离那片纯白越来越近。那是他应该走向的方向,那是他身为北境世子的宿命。
可伽伐沧溟的心,却沉了又沉。
*
伽伐未迟走到了公主面前。
公主垂下眼帘,脸颊微红,神情含羞带怯,像一朵在春日里徐徐绽放的花,她微微抬眼等待着那个命中注定的时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伽伐未迟身上。
只等他单膝跪下,只等他说出那句话。
但是,他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
没有喜悦,没有期待。他的紫眸落在公主身上,却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的另一场婚礼。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伽伐沧溟娶母亲时,是不是也是如此?
他早知道自己不会爱上母亲,他无法接受母亲的银靡,娇奢。
就像自己无法接受面前这个表面纯白的女人的阴狠虚伪一样。
但是他当时选择了和自己一样的沉默。
为了忠诚,为了北境。
他仿佛看到悬在头顶的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
咔哒,咔哒,咔哒。
历史在沉默中重复,伤害在代际间传递。
他就是下一个伽伐沧溟。
他站在公主面前,蓬松的银色短发被海风吹乱,身上带着未散的寒气,像一柄刚从冰水中抽出的剑,锋利,沉默,拒人千里。
对面,公主提着裙摆,面带得体的微笑,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她的步伐轻盈而优雅。
按照流程,接下来将是这场盛会最耀眼的时刻:
北境世子向公主求婚。
全场屏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伽伐未迟打开了钻戒盒,缓缓屈下身。
掌声如雷贯耳,彩带从赛场四周喷涌而出,漫天飞舞。
王子和公主,终于要迎来完美结局了。
所有人都这样相信着。
公主看着屈身的伽伐未迟,嘴角的微笑加深了一分。她矜持地伸出手,指尖微微下垂,等待着那只手握住她的指尖,等待他单膝跪地,等待那枚象征盟约的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然而,伽伐未迟那条膝盖,没有曲下来。
他只是将装着钻戒的盒子,放在了公主脚前的草地上。
然后,在漫天的掌声与彩带中,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里,他站了起来。
公主愣在那里。那双霜色的眼睛,从茫然到不可置信。
“世子?”
“世子!”
见伽伐未迟不理自己,她压低声音,嘴角还撑着最后的体面:
“你在做什么?大家都在看着呢。”
伽伐未迟没有回应,没有解释,没有抱歉。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转身。
掌声停了,彩带还在飘落,烟火还在空中绽放。
公主的双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试图用优雅来掩盖此刻的难堪,可那抹僵在嘴角的笑已经开始变形。
看台上,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平民区的观众交头接耳,不明所以。
辉月深,晋驰远,蓝子婴等人深吸了一口气。
只见伽伐未迟一脚跨过那枚公主为了这次婚礼精心挑选的钻戒,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然而,突如其来的一柄刀横在了他胸前。
伽伐沧溟不知何时已经从看台上掠下,挡在他面前。海风掀起他大衣的下摆,银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
他握着刀,刀尖抵着儿子。
“够了。”伽伐沧溟的声音低沉,“不要一错再错。”
伽伐未迟停下脚,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的男人:
“一错再错——指的是你吗?”
伽伐沧溟的眉峰微微一动:“什么?”
伽伐未迟:“娶一个不会爱上的伴侣,生一个恨自己的孩子。”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伽伐沧溟握着刀的手纹丝未动,四周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赛场上,彩带还在飘落,海风还在吹拂。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却照不亮这对父子之间那道横亘了十二年、又在十二年后再次加深的鸿沟。
伽伐沧溟想起早上出门前的对峙,想着伽伐未迟当时说的大逆不道的狠话。
他以为那只是气话。
“你真的恨我?”伽伐沧溟问。
伽伐未迟看着他,没有丝毫回避和犹豫:“不然呢?”
伽伐沧溟站在原地,那张冷峻沉稳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刀尖缓缓垂下,抵着地面。
伽伐未迟越过伽伐沧溟,朝那个方向,那个身影走去。
*
公主站在原地,看着伽伐沧溟的刀尖缓缓垂落,抵在地面上。那个她本以为能阻止一切的人。
居然……
她看向伽伐未迟走向的那个方向,看着那个身影。
手心的皮,都快被她自己的指甲戳穿了。
*
简末末坐在座位上,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脑子里的系统提示:
【任务有了新的转机。】
【宿主还未失败。】
简末末突然清醒。
还有希望?
她慢慢回过神来,抬起眼。
然后她看见那道浑身是血的修长身影,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夕阳熔金,将他周身的血迹染成橙红,让那本来着蓝家血脉的妖冶的面容更显瑰丽奇异的英俊。
他走过的地方,草叶上沾着点点滴滴的血珠。
整个赛场都安静了下来。彩带不再飘落,周围只剩风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青年,看着他站在那个与纯白公主完全相反的黑裙Beta身前。
那双紫眸里,没有了方才对着公主的冰冷锋利,没有了平时拒人千里的疏离,像北境冰原下终于融化的雪水,清澈、温柔,只映照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伽伐未迟站在台阶下,站在她面前,仰视着她。
他记得,她说:“爱,是要说出来的。不然,会让人觉得你很讨厌她。”
不会表达,不是理由。
“简末末。”
他叫她名字时,依然慎重。
“我没有恶意。”
更没有把你当成工具。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像是怕她听不清楚,又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我只是不会……”
又顿了顿,那双紫色眼睛再次毫不掩饰,毫不避讳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
“该怎么去爱你。”
话音一落,整个赛场上都发出一阵抽吸声。
公主嘴角那个练了无数遍的微笑,僵在脸上,像剥落的漆面,一片片斑驳地掉落,显得有些诡异的狰狞。
辉月深,晋驰远,蓝子婴顿住了。
这家伙……
在干什么?
伽伐沧溟手中的剑再次握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可那把剑,抬不起来。
因为未迟用带血的口齿说出的这些话,是那么隐忍,那么疼。
那不是表白。
那是求救。
是他在深渊中的呐喊。
他说,他不会爱,不知道该怎么去爱。
自己教他刀法,剑术,骑射,驾驶,兵法。
可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去爱一个人。
因为……
他自己也不会。
所以他并不知道,简末末是否爱自己。
*
简末末缓缓抬起眼,看着阳光下血迹斑斑的青年,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是用尽全力。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血锈味,“是我伤害了你,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错。”
“我想弥补你,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垂下眼,“我身上压着北境的婚约,我连靠近你的资格都没有。”
周围明明充满了各种噪音,可他却听见他自己“咚咚,咚咚”的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紫眸里,没有了冷漠,没有了克制,只有一种暂时的轻松。
“我知道,娶公主是我的宿命。但是……”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此时此刻,我是自由的。”
此时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在伽伐未迟和那名不见经传的Beta身上。
公主站在远处,侧身看着他们,这个盛大叙事的主角,此刻被遗忘在一角。
她面部抽搐,掌心被指甲戳出了血。
她却感觉不到疼,因为更大的屈辱正在她体内蔓延,像毒液一样渗进四肢百骸。
伽伐未迟继续说着:
“我这二十三年,我都觉得自己活得挺无聊的,我的世界是永无止境的凛冬和寒夜。责任,仇恨,痛苦就是我的全部。我只能用冷漠来封住它们,不让任何人看见。”
不远处,伽伐沧溟握剑的手居然颤抖起来。
小时候他总是说:“伽伐是英雄,所以,我不苦,我不哭。”
那场意外后,他什么都不再说。
这是第一次,听见他将心中的苦说了出来。
他握紧剑柄,却止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震颤。
*
“但自从遇到你……”伽伐未迟咽了一口血,继续说,
“好像开始有那么一点不同了。”
“我闭上眼,看到的不再只是母亲被咬得支离破碎的身体,不再是杀不完的敌人,不再是永无止境的寒夜。”
“我看到了你。”
“你的狡黠,你的愤怒,你的得意,你的挑衅。”
“我的梦里,都是你。”
“我没打过几场败仗,但是每一次面对你,我都溃不成军。”
“我会反复去想,下次遇到你,我该怎么办?结果,每次遇到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虽是自嘲,却有了温度,像冬日里的阳光,稀薄,却存在。
“就像我以为你会恨我,却被你一通嘲笑。”
“就像我以为你会诅咒我,你却祝愿我的将来——”
他的手握着脖子上的极光石项链的吊坠指腹摩挲着那行小字。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他猛地扯下项链。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再一次道歉。
自始至终,都是他的错。
他看着掌心项链,“收回它吧。”
“不然,每次看到它,我都会以为,凛冬会散去,星河会长明。”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实际上,我只会在永生永世的永夜里面,娶一个不爱的Omega,变成第二个伽伐沧溟。”
听到这里,伽伐沧溟呼吸都停滞了。
那个不爱的Omega是谁,他比谁都清楚。
此时此刻,公主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眼中带着无限的羞愤。
*
伽伐未迟很绝望。
简末末也一样。
她用了那么多力气,做了那么多事,只为了末野当驸马。
可结果最后胜出的还是伽伐未迟。
她看着他,拧着眉,那张脸显得无助无奈: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不娶公主?”
*
伽伐未迟看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莫名又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带血的项链,那枚项链的吊坠,是一枚戒指。
他记得那天在试衣间,她把项链挂在他脖子上时,他心跳快得根本来不及在意那吊坠是什么形状。
后来那些夜里,一闭眼就是她的脸。他睡不着,就把项链取下来,握在手心里。那枚小小的圆环在指腹间转来转去,在他体温下慢慢变热。
不知哪一次,他鬼使神差地把它往无名指上套。卡住了,进不去。
他才发现这是一枚女戒。
后来他再也没试过。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下意识摸一下胸口,确认它还在。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自己曾经那么蠢过,蠢到梦见他用这枚戒指给她求婚。
婚礼那天,然后他都等不及进卧室,就撕碎了她的婚纱。
梦见她双手搂着自己的脖子,呜咽地含着自己的名字。
梦到北境春暖花开,梦到他们两个的小孩在绿色的山野上奔跑。
梦见她靠在自己的肩头,指着天边刚升起的星星,笑着说什么。
他听不清她说什么。
因为梦醒了。
只不过是一个梦,一个他不该去想,不该去梦的梦。
梦一醒,他就必须去娶公主。
就像明明他被末野打败,最终赢的还是自己一样。
这是一条被注定的路。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沾血的戒指,看了好一会儿。
接着,他单膝跪了下去。
辉月深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狠狠揉着眉心。再次睁眼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
蓝子婴愣在原地,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疯了,没想到还有人比他更不计后果。
晋驰远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声音都劈了:
“伽伐未迟你,你这是疯了?!”
末野拼命想要起来,但是却根本动不了。
贵族区那边,彻底僵住了。那些精致的面孔像被冻住了一样,酒杯停在半空,扇子忘了摇动,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表情管理。
平民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留着最尊贵信息素血脉的北境世子,单膝跪在一个Beta面前。
公主已经快要开裂了。
这是为她筹备的比赛,这是为她准备的求婚!
一切明明都到了终点。
但就在最后临门一脚时。
她的新郎,她未来的丈夫,那个她精心挑选、志在必得的北境世子,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个刚被自己讥讽过的Beta跪下了?
在场的官员都是废物吗?居然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制止。
而手握实权的其他几境,蓝西不知什么时候离席,晋潇没来。
辉月深,蓝子婴和晋驰远没有一个人在意自己的感受!
她看向了伽伐沧溟,希望他来制止这一切。
然而伽伐沧溟的脸色铁青,他手上的剑在颤抖,却居然没有制止。
她想叫自己银甲侍卫上前制止伽伐未迟,可是……
且不说是否阻止得了,在伽伐沧溟面前动用武力,就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简末末怔怔地看着伽伐未迟,自己都没有回过神来。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伽伐未迟托起那枚染血的戒指,抬头看着她。那双紫眸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那嫁给我。”
众人:???
这这这,天哪!!
这是公主的比武招亲啊!!
有人下意识去看皇室的方向,发现公主完全不像之前那副温柔的模样,整张脸难看得有点吓人。
观众席先是死寂,然后像炸开的锅。
“卧槽!!”
“他求婚了?!在公主的比武招亲上,向别人求婚了,还是个Beta!”
“这踏马是什么操作?!”
简末末嘴唇张开,看着面前全身带血的青年,跪在夕阳中,他银发被染成金色,英俊过人的脸被夕阳的暖光镀上了层昔日没有的暖意。
带血的手稳稳地托着那枚极光石戒指,托着他这二十三年来全部的孤注一掷。
“娶了你,我就不用娶别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简末末看着跪在面前的伽伐未迟。
系统在脑中再次出现:
【宿主, 转机已经出现。】
【现在你有两个选项:】
【一,拒绝他。让他娶公主,任务失败。】
【二, 答应他的求婚,阻止他娶公主,让故事回到原有的轨道, 继续做任务。】
简末末坐在那里, 一时不知如何选择。
伽伐未迟看着她, 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失望,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难过。
因为, 他本就没抱过希望。
他缓缓站起来, 牵动伤口, 他没去看那些渗出来的血,只是转身,朝着那一抹白走去。
向他不得不屈服的宿命走去。
重伤的身体不听使唤, 步伐虚浮,随时会倒下去。
但他却不能停下来。
只能一步一步,走向那场他从未想要过的婚礼。
“站住——”
一声清亮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伽伐未迟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缓缓回过头。
那一瞬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转向声源, 那个坐在北境王席位上的黑发女孩。
简末末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答应。”
伽伐未迟身体晃了晃。
话音一落, 全场哗然。
辉月深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晋驰远的脸彻底僵住了,那枚一直在指尖转动的戒指,此刻静静卡在指节间, 再也没动。
蓝子婴蹲在原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点点失神,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末野躺在血泊里,他想弹起来制止这一切,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底的血色翻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伽伐沧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
他只记得,她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自己。
但却答应了未迟。
所以,她喜欢的人是未迟?
公主往后一退,被椅子绊住,整个人跌坐在地。纯白的裙摆散落在她周围,沾上了草屑与泥土。
从小到大,学会了最优雅的微笑,最得体的举止,最恰到好处的温柔。
在世人面前,她是一件完美纯白的艺术品。
那么“完美”的她,本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可此刻,她的未婚夫,北境世子,在自己的求婚宴上,当着无数贵族和百姓的面,向一个没有信息素的平民Beta求婚了。
她的脸从惨白涨成通红,又褪成死灰。她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她甚至不敢去抬头,不敢让他们看到自己此刻藏在阴影和灰暗中、与优雅纯白截然相反的神情。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件完美纯白的艺术品,从来就不是真的。
*
整个赛场轰然炸开,现场几乎失控。
银甲侍卫快要维持不住秩序。
就在这时,金甲侍卫鱼贯而入,一步一列,将混乱齐齐压住。
女王满脸怒意,行色匆匆。
但她身后的雪止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只是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赛场中央倒地不起的末野,然后又落在简末末身上。
只一眼。
便移开了。
简末末没有看雪止,她的目光完全被女王吸引。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女王。
与公主一样,也都是一身白色,女王却流光溢彩,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艳丽得惊心动魄,丝毫不输画中那位名动帝国的蓝之南。
除了那一身白之外,公主似乎并没有继承她的美貌。
公主跪倒在女王面前,仰着那张苍白的脸,楚楚可怜地望着女王。
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女王垂眸,扫了她一眼,然后她蹙起眉头,抬手轻轻一拂,像拂开一件碍事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
公主倒在一旁,紧紧咬着下唇。
女王转头看向雪止,指向简末末。
“杀了那个beta。”
雪止再次悠悠看向了简末末。
晋驰远猛地撑起身体,却被沙玲夫人死死按住。
辉月深刚要开口,女王厉声道:“谁敢阻拦,杀无赦!”
然而,蓝子婴却对女王的禁令听而不闻,他袖口滑出一把蓝色匕首,落入掌心。
伽伐未迟喘着粗气,用伤痕累累的身体挡在了简末末面前。
雪止上前一步。
就在那一瞬,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雪止面前。
伽伐沧溟。
他的长刀冷冷指着雪止。
“甲壳虫,我说过,你敢动她一下,我就踏碎你的神殿。”
雪止鲜有地挑了挑眉。
甲壳虫?
什么鬼。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浮动着两人的长发。
一个帝国战神,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大祭司。
一位军装肃穆;一位金甲流光。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在寂静中对撞,无声无息,却让整个赛场都为之屏息。
雪止笑了笑:“沧溟,你今天可没带部队。”
北境部队未至,四周尽是光明神的金甲侍卫。
伽伐沧溟声音压过海风:
“我伽伐沧溟,何愁没有部队。”
嚣张至极,跋扈至极。
正当公主要开口向女王说什么,却见观众席上,一个又一个Alpha站了起来。没有口号,没有号令,他们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望向那道黑色的身影,像士兵望向主帅,像信徒望向图腾。
简末末看到这一幕,想起了自己在伽伐沧溟车中看到的路边行礼的Alpha。
伽伐沧溟对Alpha来说,是荣耀,是信仰。
公主脸色煞白。
她比谁都清楚,一顶皇冠压不住这些Alpha。正因如此,她才要嫁给伽伐未迟,想用这段婚姻稳固伽伐家势力。
可此刻,这些Alpha却因为伽伐沧溟的一句话,为了护住那个Beta,齐齐站了起来,与她为敌。
羞辱,惊怒,恐惧,在她眼底交替翻涌。
被伽伐沧溟刀指着的雪止却像早就预料到的一样,笑了笑,转头看向女王:“陛下,怎么办?”
众人发现,他自始至终没有拔过剑。
女王上前一步,看着伽伐沧溟:“沧溟。”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当初饶她一命,只因你说要让她做王妃。她倒好,转眼便答应了你儿子的求婚。这种事,你也能忍?”
话音落下,周围贵族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在父子还有简末末三人之间来回游移。
这父子俩,一个对外说要娶她做王妃,一个刚当众向她求婚。
父子共争一女。
两个顶级Alpha争一个Beta。
在世人眼中,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和丑闻。
然而,伽伐沧溟像根本没有听见那些声音一样。他目光沉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哀牢关外何等凶险,他伽伐沧溟什么风浪没见过,又怎会在意区区流言蜚语。
他目光一扫,那些贵族便安静下来,无人敢跟他对视。
他看向女王:“若北境王妃这个身份能保她性命,那我便现在把北境王让给未迟。”
伽伐未迟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伽伐沧溟。
女王亦是不可置信:“你是鬼迷心窍了吗?她值得你这么做吗?”
伽伐沧溟声音缓下来:
“陛下,她不仅仅是我的恩人。”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浑身是血、却依然挡在简末末身前的儿子。
“她也是我儿子,唯一心动过的人。”
他听见了他的求救。
他无法无动于衷。
而且,如果她真的爱未迟。
那就成全他们吧。
简末末吸了一口气,伽伐未迟的瞳孔,轻轻颤了一下。
伽伐沧溟转回头,迎上女王的目光,一字一句:
“陛下,为人父母,您应该懂臣的心情。”
“臣对未迟,亏欠太多。”
女王听到此处,轻轻叹了一口气。
伽伐沧溟继续说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其实陛下,无论联姻与否,伽伐一家世代效忠皇室、效忠帝国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公主听到这里瞳孔颤动。
不!
不可以!
女王沉默了一瞬,目光沉沉的:“……我不曾怀疑过你的忠诚。”
“谢陛下。”
女王看着他,语重心长:
“但你要想好。她是个Beta。未迟真娶了她,伽伐家的血脉,就断了。”
不远处,沙玲夫人猛地抬起头。
之前,她和晋潇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生生把晋驰远和那个女孩分开。
伽伐沧溟抬起头,看着天空,日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眉宇间的褶皱。
他想起未迟刚才的话。
“一错再错?指的是你吗?”
“娶一个不会爱上的伴侣,生一个恨自己的孩子。”
历史在沉默中重复,伤害在代际间传递。
如果注定世世代代都如此痛苦,那……
他叹了口气:“断就断了吧。”
女王听到此处,瞳孔颤动,目光复杂地望着他。
这时公主提着裙子走来,跪在了女王面前:“母亲,今日皇室蒙羞,如果不做出惩戒,怕以后皇室威信不再。”
女王眉头微蹙。
晋驰远靠在轮椅上,懒洋洋点了点头。
“公主说得有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伽伐未迟,“还不拿下伽伐未迟?”
公主一愣。
蓝子婴将手中匕首藏回袖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几分大义灭亲:
“确实,都是我表哥的错。”
四周的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在伽伐沧溟和这些Alpha面前,拿下伽伐未迟?
谁敢?
公主咬了咬唇,声音放软了些:
“世子……不过是被蛊惑的,罪魁祸首是……”她看向简末末。
“蛊惑一说,无法举证,无法定罪。”辉月深的声音悠悠响起,
“咱们众目睽睽之下捉拿一个无罪的人,怕是会让百姓惶恐。”
女王眉头蹙得更紧。
公主看了辉月深一眼,
“境主,我知道你维护Beta。可陛下是女王,整个天下都是她的,她想拿下一个Beta还不行吗?”
“公主。”雪止垂眸,目光落在公主脸上,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公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紧紧咬唇,只觉得无地自容。
女王仰起头,望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个黑发黑眸的女孩身上。
“你过来。”
简末末绕过挡在身前的伽伐未迟,一步一步,走到女王面前。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全都落在她背上,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她。
然而不知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害怕。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女王吸引。
直到女王开口:“我给你一次说服我不杀你的机会。”
简末末才回过神。
她心想,该说的其他人都说了。
她还能说什么?
而且世人都说女王除了光明神外,其余都不信,都不关心。
女王身后的金光晃到了她的眼睛,她瞥了一眼那个一身金甲、神色淡然的男人。
光明神……
想起了光明寺牌匾下的两行字。
她抬头,看着女王,一字一句认真朗诵:
“光渡世人,无有别分。”
她婉转的声音一落,女王一怔。
她突然想到很多年前……
橄榄树下,日光斑驳。她仰着下巴看着面前那个棕发青年,语气又傲又娇:
“你一个Beta,怎么敢跟我这么说话?不怕我杀了你吗?”
那清俊的棕发青年只是笑了笑。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温和:
“光渡世人,无有别分。”
后来……
大殿之上,群臣跪了一地。
“陛下!您是帝国血脉最尊贵的Omega,怎么能屈身于区区一个Beta!这样风暴龙王家族的血脉就断了啊!”
“陛下定是受那Beta蛊惑!”
她站在那里,孤身一人,迎着一片反对的声音。
她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
“Beta又如何?”
“光照世人,无有别分。”
“我是龙王后代,被光明神选中的人,血脉怎么会说断就断?”
*
风吹过来,橄榄叶沙沙作响。
女王站在赛场上,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公主再次出声:“母亲大人……”
女王才从那片斑驳的日光里回过神来。
公主跪在她脚边,仰着那张苍白的脸,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您要为我做主啊……”
简末末本在女王眼中看到一丝松动,可就在公主拉着她袖子哭泣的那一瞬间,那点松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凌厉。
简末末的心凉了半截。
可女王开口,呵斥的却是公主:
“够了!起来!大庭广众之下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记住,你是我的女儿。”
一句话落下,简末末愣住了。
那一瞬间,记忆狠狠撞进她脑海,锤上她胸口。
简末末看着女王,看着她站在日光里,那一瞬间,她忽然看不清女王的脸了。
眼前晃动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会蹲下来替她擦眼泪的人,那个说“摔倒了爬起来就行”的人,那个在她读大学时站在机场远远朝她挥手的人。
她说:
记住,你是我的女儿。
妈妈永远在你身后,不要害怕,向前走。
简末末眼眶忽然热了,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
“妈妈……”
那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一吹就散了。
可女王猛地转过头来。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简末末,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狠狠颤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简末末这才回过神。
她拼命忍住眼中的泪水,抬起头,看着那张银发银瞳的脸。
她怎么可能是妈妈呢?
她垂下眼,俯身在地上。
女王上前一步。
她蹲下来,一把握住简末末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焦急地看着她。
黑发,黑瞳。
怎么可能?
她缓缓松开她,踉跄着退了一步。
她背过身去,肩膀轻轻起伏。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衣袖一甩。
“你走吧。”
众人倒吸一口气。
什么意思?
女王饶过她了?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饶过她了?
在众人的惊讶中,简末末跪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过了许久,她才垂下眼。
“谢陛下。”
*
雪止护送女王、公主离开,大臣们纷纷退去,百姓也被疏散。
简末末这才缓缓站起来,看着女王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辉月深看着简末末。
他不解,她的执念是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再这么看下去,可能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收场的事。
最终,他拉着小A,转身离开,小A频频回头,被他拽着,踉踉跄跄消失在出口处。
*
晋驰远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往外走。
沙玲夫人推着轮椅,低头看见儿子的侧脸,那张从来不正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默。
她想着伽伐沧溟的话,如果儿子注定不幸福,所谓的基因延续,有那么重要吗?
她握紧轮椅扶手,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坚信的东西。
当初强行让儿子和她分开,是自己错了吗?
*
偌大的赛场,空荡荡的。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戒指。
蓝子婴走上前,她以为蓝子婴会质问自己为什么答应伽伐未迟。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问:“这是你希望的吗?”
她顿了顿:“是。”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转身离开。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里传来。
“末末,那你要幸福。不然……”
“我会不择手段地把你抢回来。”
说完,他消失在赛场。
*
人们纷纷离场。
整个赛场只剩伽伐未迟、简末末,还有赛场上的末野。
简末末看着浑身是血的伽伐未迟,声音缓下来:“我去看一下末野。”
伽伐未迟抬起眼。那双紫眸里,有什么闪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低:“你还会回来吗?”
简末末顿住了。
她看着他。他那双向来冷冽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像是怕自己去了就不会回来。
她轻声说:“会的。”
伽伐未迟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沉默地等待她回来。
一切于他而言太过不真实。像一场随时醒的幻梦。
*
赛场上,末野孤零零躺在那里,银灰色的发散在冰冷的石板上,他身体动弹不得。可那双绿眸中的光,早就灭了。
他空洞地望着天空。
直到那道黑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他眼中的光,像灰烬深处尚存的一粒火星,被风吹过,又亮了起来。
简末末低头看着他。她没想到,公主居然就这样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她蹲下身,声音还是像从前一样温柔:“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努力抬起手,无力的手指在空中颤抖,固执地朝她的方向伸去。
他那么用力,可那只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碰不到她,垂落下去,又拼命抬起来。
简末末问:“为什么会突然倒下,谁对你做的?”
末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绿眸里全是她。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泛红。
他轻轻碰到了她的手指,然而,无力感却让他的手从她指尖滑落。
最终,他只能攥住了她的裙摆,用尽了此时此刻最后的力气攥着它。
他怕一松开,她就走了。
简末末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裙摆的手,她没有抽开,只是轻声问:
“公主呢?誓言呢?”
末野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一个柔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对不起。”
简末末回头,发现公主去而复返,她快步走上前,整个人跪蹲在末野的另一侧。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发颤,眼眶红红的,“我不知道母亲大人命人在那杯花蜜水里下了毒。”
她看着他,那双霜色的眼睛里全是哀求和惶恐。
“小野,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不会扔下我的对不对?”
见末野无动于衷,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你还记得十二年前的誓言,对不对?”
末野没有回答,他只是躺在那里,望着暗下去的天空。
公主有些着急,她握着末野手:“小野。”
听到这个称呼末野的瞳孔动了动。
公主欣喜:“跟我回皇宫好不好。”
听到这里简末末站了起来,却发现她的裙摆还被末野紧紧拽着。
暮色四合,海风渐冷。
地上的男人缓缓抬起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那双曾经锋利桀骜、不可一世的绿眸,此刻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哀求。
他浑身不能动弹,可他望着她的目光,却像荒原上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野火。
“和我回荒原好不好?”他沙哑的声音有些被海风吹散。
他厌恶透了这虚伪的人世间。
公主站在一旁,面如土色。她堂堂公主,握着他的手,跪在他右侧,可他连一眼都没有看她。
他满心满眼,只有那个一身黑裙、蹲在他左侧的Beta。
“我会竭尽全力对你好。不会让你在荒原受一点委屈,吃一点苦。”
他攥着她裙摆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一生一世,绝不食言。”
远处坐在椅子上滴着血的伽伐未迟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这时, 伽伐未迟抬起了眼,他试图站起来,可伤势太重, 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根本无法起身。
末野紧紧攥着简末末的裙摆,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 带着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神情。
期盼, 渴望,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恐惧。
简末末低头看着他。这头不驯的狼王, 此刻像一条被人抛弃的小狗, 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她的衣角, 生怕她一转身就再也不回来。她心中划过一丝不忍, 蹲了下去, 手伸向他。
可就在这时,她脑中又浮现一个声音:
末儿,你怎么还没回来?妈妈找你找得好辛苦。
她手顿在了空中。
末野眼中的期盼像烛火被风吹动, 晃了一下。
简末末闭上眼,将所有不忍藏入眼底。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平静的决绝。
她的手落了下来, 在末野震颤破碎的瞳孔中, 一根一根, 掰开了他攥着裙摆的手指。
他拼命想握紧, 可他此刻全身无力。
简末末从地上站起,不再看他,而是看向公主:“好好对他。他是你的天定良人。”
末野的手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指尖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像在试图抓住什么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海风从他空荡荡的掌心里穿过,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简末末继续说:“不要再伤害他。”
公主咬着下唇,那双霜色眼睛里盛着的委屈,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看着于心不忍。
“小时候是我救了他,又怎么会伤害他呢?”
“花蜜水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公主说完,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撕下一片蕾丝裙摆给末野包扎之前被震裂的虎口。
简末末轻轻站起来,身体有些虚浮,然后她轻轻转过身。
“你真的要扔下我吗?”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撕裂,带着血。
末野霍然抬头。伤口崩开,染红了公主才包扎上的白色蕾丝。
他不管,只是死死盯着那道黑色背影。
然而,她却没有回头。
“末野,”她的声音很轻,“我已经把你交到公主手上了。”
“婚礼那天,通知我。”
话音落下,她提起裙子离开。
末野的目光彻底碎裂。
那双绿眸里最后一点光,在她转身的瞬间,一点一点,碎成齑粉。
可那目光还是追着她,看着她走向伽伐未迟,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
世界在他眼中褪成一片灰。
然后,彻底坠入永夜。
她带他来到这人世间。
教会他做人。
又让他成为一匹孤狼。
永远陪伴自己这句话,是她彻头彻尾的谎言。
*
皇家医院。
简末末在手术室外等候。
护士们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她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那些话断断续续飘进空气里。
“就是她……”
“比武招亲上,伽伐世子当众向她求婚……”
“公主的脸都白了……”
“一个Beta……”
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人敢上前搭话,也没有人能停止谈论她。
公主的比武招亲,世子获胜后当场向一个Beta求婚,这个消息已经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传遍了整座女王城,炸裂到让人难以置信。
简末末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只是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风暴。
她想起系统的话,它说:
【荒原中的一次蝴蝶振翅,可能引起女王城的一场飓风。】
【而你,现在已经在风暴中心。】
是的,她在风暴中心,被彻底卷了起来,到现在还没有落地。
就在这时,两排士兵出现在走廊尽头。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回响。
护士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贴墙而立,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简末末一抬头,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走廊尽头。
一身黑色的黑色军装风衣,军帽帽沿压得很低,压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蓝色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拂动。
简末末站了起来。
男人在她三米之外就停下了。
主任医师急急忙忙出来向他汇报未迟的病情,伽伐沧溟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确实,末野是伽伐未迟遇到过最强的对手。
SS对S级是降维碾压。
那狼崽居然在赛场上晋级……
想到这里,他目光瞥了一眼简末末,然后很克制地移开。
不该再看。
也不能再看。
他沉默了一瞬,转身准备离开,一言不发。
“先生。”简末末叫住他。
伽伐沧溟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我……”她想说一声抱歉,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两人之间的一幕幕,浴室中她搂住他脖子,发出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
最后,自己却答应了他的儿子。
“忘记吧。”伽伐沧溟的声音从帽沿下传来,低沉,平静,像永封的湖面。
“你我的一切都忘了。”
“帮我照顾未迟。帮我教他,怎么去爱。”
说完,他把本就压得很低的帽沿又压低了一些,遮住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中所有的情绪。
简末末看着他的背影:“先生以后准备怎么办?”
伽伐沧溟:“把未迟在女王城捅出的篓子补好,就回北境。”
这个篓子,指的是未迟给自己求婚的事。
这是,天大的篓子。
“只要我在,皇室不会拿你们如何。”
他准备离开,但是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和未迟不用回北境了,选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成婚吧。”
他们的婚礼,不要在北境,他不想看,不想参加。
但是,他却说:“北境太苦,我替他守着,我一日不死,就会给你们一片安宁。”
这也是他心中所想。
说完,他抬步,向走廊深处走去。黑色的风衣在惨白的灯光下渐行渐远。
两对士兵也跟着离去。
整齐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
皇宫。
末野从床上坐起来。毒已解,身体不再麻痹,可胸口却还在发疼。
他转头,看见窗边那个行李箱,是她那一夜她带到光明寺的。
他缓缓起身,走过去,手指停在箱扣上。顿了一顿,还是打开了。
微弱的银光从箱子里漫出来。
伽伐未迟此前时时刻刻带着的银背狼外氅。那件用他同族皮毛制成的披风,此刻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他伸手,指尖触到那些冰冷的皮毛,一寸一寸抚过。
末野缓缓站起来,把那件外氅抖开,他抬起手臂,将它披上肩头。
金属扣在锁骨下方“咔哒”一声合拢。冰凉的皮毛贴上后背的那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合上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肩上的银背狼披风泛起幽幽的银芒,与他灰银的发丝几乎融为一体。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轮廓比从前更锋利,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气。
那双绿眸里,最后一点温度,已经灭了。
门被推开。
公主站在门口,刚要开口却,愣住了。
青年缓缓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锋芒毕露,眼尾一抹红更让他俊美得惊心动魄,像一尊堕入魔道的修罗。
那锋利的眼里,只有杀意。
“小野?”她语气有些惊惶。
末野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再像从前那般虔诚。
他垂眸看着桌上那盘糕点,语气淡淡:“什么事?”
公主将那盘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软下来:“我亲手做的……”
末野没看她。
他夹起一块,放在唇边,轻轻勾了勾唇角。
那笑意极浅,只浮在嘴角,没到眼底。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弧度照得又冷又利。
公主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绿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以后想下毒,直接说。”
说完,他把剩下的半块扔回盘子里。
公主的脸整张变得青绿。
*
伽伐未迟醒来后,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侧过头,看着坐在窗边的简末末。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正低头削苹果,没有注意到他醒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简末末偶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才发现他醒了。
“醒了怎么不说一声?”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她。
那双紫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她。
简末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去按呼叫铃,手却被他握住了。
他看着手中那只手,手指纤纤,软弱无骨,带着温度。
然后他直接收紧,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轻点。”她轻嘶了一声。
他松了一些力道,却没完全松开她。
简末末垂眼:“刚才先生来过了。”
听到这里,伽伐未迟神色凝固了一下。
“他很在意你。”
“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事情,好像都围绕着十二年。”她看着他,“末野遇见了公主,女王从那时候性格大变,你母亲……”
伽伐未迟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十二年前,雪止和女王的丈夫,突然带着公主去了连岐山。”
“连岐山?”简末末眉心微动,“横跨荒原、西境、北境的那座山脉?”
她在荒原见过它的轮廓,后来和晋驰远在西境策马时,也曾远远眺望过那道横亘天际的日照金山。
“嗯。传说中银背狼的故乡,也是整个北方的圣山。”伽伐未迟顿了顿,“那也是传说中光明神的栖息地。”
“他们带公主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那是皇室秘密。北境只负责接应。”
简末末想起末野说过的故事。
“公主和末野,是不是在那段路途里遇见的?”
伽伐未迟点了点头。
简末末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连上了。
“后来呢?”
“后来,”伽伐未迟的声音沉下去,“那三个人消失在了连岐山里。女王听闻消息,不顾一切从女王城赶来冲进了连岐山。她要找她的丈夫,找她的女儿。”
“然后,她也消失了。”
简末末的呼吸一窒。
连岐山,冰天雪地,银背狼的故乡,可谓是危机重重。
女王,女王的丈夫,公主,雪止,帝国最至关重要的四个人,同时消失在那片茫茫雪山里。
她几乎能想象,当时的国家局面会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北境当时近乎是倾尽全境之力去寻找他们。然后我母亲……”
他顿住了。
简末末没有追问。她已经猜到了后续。
沉默了很久,伽伐未迟才又开口:
“那时候母亲已经重度抑郁了。觉得自己活着没有任何价值。”他的目光落在某处虚空,“她说,她也要去找女王。她想证明自己对北境有用。”
简末末听着。
“父亲听到后大发雷霆。”伽伐未迟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他说她简直是无事找事,自己都保护不了,说她去了只会添麻烦。”
他垂下眼。
“那句话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她背着所有人偷偷冲进了连岐山。”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是我们发现的第一具尸体。”
简末末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眼泪,没有崩溃,只有一种很淡的、经年累月之后被磨平的空洞。
可她知道,那道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
或许他认为那时候父亲能够安抚一下母亲的情绪,说一句软话,抱一抱她,能不能够留住她的性命?
所以他恨。
这么多年,他一直恨着伽伐沧溟。
觉得是他害死了蓝之南。
简末末没有去评判谁对谁错,因为那时候女王一家四口消失在北境,伽伐沧溟身上的压力难以想象。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未迟冰冷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被她主动触碰。
他背脊一僵。
低下头,看见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纤细,温热。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她正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温柔。
“你还恨你父亲吗?”
伽伐未迟顿住了。
他看向了窗外。
“我没想到,他会把你让给我。我看得出,他喜欢你。”
“也许,他确实喜欢我。”简末末话音一落,伽伐未迟脸又冷了几分。
简末末继续道:“但是,他爱你。”
“他对你的爱,超过任何一个人,超过他自己。”
“他希望你幸福。所以他想成全你。”
伽伐未迟愣住了,他看着简末末,想起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一时不知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护士敲门进来,给伽伐未迟换药。
换药时,简末末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忍不住皱了皱眉。
伽伐未迟全程面无表情,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神情冷淡得很。
护士包扎好伤口,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皱了皱眉,转身去拿信息素检测器。
探头刚靠近伽伐未迟颈侧,她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手指顿住了,指针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飙升,直直扎进红色区域。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世子……您易感期了。”
她话音一落,简末末吸了一口气。
怎么又双叒易感期了?这家伙绝对信息素紊乱。
伽伐未迟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转过头,眉眼依旧是那副冷厉的模样,可耳根却悄然泛起一层薄红。
两针抑制剂下去,仪表盘上的数字纹丝不动。
护士嘀咕了一句:“奇怪……附近也没有Omega啊。”
简末末意识到什么,她道:“我出去一下。”
话音刚落,手腕被一把攥住。伽伐未迟没有看她,目光却落在那个护士身上。护士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快步退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瞬间,伽伐未迟手臂猛地一收,简末末整个人被他拉向病床,跌撞在他身上。她慌忙撑住他的胸口:“你不疼……”
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压了下来。
她的唇,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的唇是冰冷的,动作却很激烈。
像是一只渴了太久的狮子,找到水源后带着几乎贪婪的渴求。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将她按得更近了一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慌忙离开的护士遗落的信息素检测器发出哔哔尖叫。
他的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生涩和急切,毫无章法,却不肯停下来。
简末末被他弄得喘不过气,发出窒息的呜呜声,他才松开她。
她大口喘着气,脸颊绯红,正要撑起身来,却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她整个人僵了一瞬,脸更红了,惊得撑起身体就要逃。
伽伐未迟手一档一压,她再次跌倒在他身上。
“伽伐未迟!”她压低声音,掌心覆在他胸口,怕伤口裂开,不敢太用力。“你这样伤口会裂开的。”
“那就别走!”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简末末一愣,她看向他,他却偏开了脸。
“你现在,是我的。”
“我不容许再有人来觊觎你。”
“若谁,敢在我眼皮底下碰你……”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面色森冷:
“我就宰了谁。”
简末末怔住。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他的手指还扣在她腰间,没有用力,却不容挣脱。
简末末睫毛扇动,咬了咬下唇,“未迟……你硌疼我了。”
伽伐未迟一愣,随即别过头去。像是羞恼,又拿自己没办法。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那种自暴自弃的烦躁:
“我控制不了。”
“就如你骂的那样,看见你,我就会这样。”
简末末没有动。她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身体紧绷的线条,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比方才乱了几分。
她缓缓坐了起来,垂着眼,面色有些红,声音很轻:“我帮你。”
伽伐未迟猛地一怔,抬眼看着她。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着,手指却已经搭在了他病号服上。
然而,伽伐未迟却握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伽伐未迟?你这样伤口会崩裂的!”
“那就不要乱动。”
“……”
*
伽伐未迟重伤成那样,却还是有着S级Alpha的敏捷和强势。
她脚踝上挂着所谓的“坏习惯”。
她这次深刻感觉到不是自己的坏习惯,而是伽伐未迟的坏习惯。
没有一次,能够不空。
裙摆盖在伽伐未迟的头上。
她扭动着腰肢,手指在床头乱抓,慌乱之下按响了护士铃。
扬声器里传来声音:“伽伐世子,请问有什么吩咐?”
简末末头皮都麻了,头发快要竖起来。她想要开口说话,伽伐未迟却根本不让。
声音一出口就破碎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根本无法成句。她赶紧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世子?请问有什么吩咐。”护士站再次询问。
空气却只有呼吸声和通讯器中嘶嘶电流声。
这时,伽伐未迟咽了咽还润在口中的桃汁,哑着嗓子开口:
“所有人,不准靠近,不准进来。”
简末末:!!!
这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对方急忙挂断。
她只能紧紧抓住床沿,手指攥得发白,一下一下数着输液管里滴落的药水。
她希望这一切能快些结束。可那药水像是滴不完一样,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往下落。
窗外有风穿过走廊,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的滴答声,和她极力压制的、细碎的呼吸。
*
北境行宫,小狐狸趴在长凳上,打了个哈欠。它眯着眼,望着桃树上那只已经破了皮摇摇欲坠的桃子。
它终于按捺不住。一个弹跳,将那只桃子扑了下来,按在爪下。
觊觎这只桃子太久了,可当真把它压在掌下时,又不舍得马上吃掉。
它低下头,伸出舌尖,一下一下,舔着缝隙里渗出来的桃汁。
发狠的时候,它用上了犬齿,轻轻按压果皮,让更多汁水渗出。
没过多久,那只桃子被它弄得不成样子,软烂地瘫在石板上。
小狐狸舔了舔嘴角,餍足地眯起眼,爪子还按在桃子上,舍不得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早发,白天求捉虫。晚上不捉虫了。
第70章
裙子盖着伽伐未迟的脸。
*
北境行宫里那只狐狸, 把那被它舔得软烂的桃子,它也知道,这桃子它吃不饱, 于是便不急着吃完,只是一下一下地舔舐,延长享用的时间。舌尖绕着裂缝打转, 把那点渗出来的汁水卷了又卷。
*
本是一滴滴看着点滴瓶空掉的简末末, 以为输完液他能够叫护士进来。
不想还没输完液, 他直接把针给拔了。
后来她也不知道怎么计的时, 总之,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停滞了一般。
护士和医生在门外走来走去。
他们也很为难。
世子万一出了点差错没人承担得起。
可是现在, 谁敢进去?
*
小狐狸看着那只桃子已经被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 肚腹依然是空的,却觉得餍足得很。
它舔了舔嘴角,把爪子搭在桃子上, 像是宣布这桃儿已经是它的了。
…………
简末末已经坐不住,他一只手固定住她,另一只手在他自己身上动作。
她不敢发出声音, 只能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后来她瞳孔一颤, 紧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整个人缓缓软了下来,栽倒在他身上。伽伐未迟一把托住了她。
他起身,把她放在病床上。
帮把她背上自己弄脏的地方也擦干净了,也帮她擦了擦。
然后顺手探了探,觉得比起上次, 好像有了新的进展。
假以时日,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垂下眼,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微微泛红的肩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
护士进来时,发现病人坐在沙发上,家属躺在床上。
震惊之下她想开口,伽伐未迟目光冷冷扫来,她不敢说话只是咽了下口水。
“世子,需要我帮您安排一张床吗?”
“不用。”
护士不再多言,低着头快步完成了例行检查,收拾好东西,赶紧离开房间。
*
简末末一直假装睡着。她知道骗不过伽伐未迟,可他丝毫没有拆穿她的意思,只是坐在一旁,偶尔看她一眼,又移开。
她心中有些复杂,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撑起身想要下床。
“你休息。”伽伐未迟开口,声音平淡,“我不累。”
简末末红了脸,别开目光:“但你受伤了。”
然而,伽伐未迟却没有动。
简末末沉默了片刻,伸手拉起病床的护栏,身体往边上挪了挪,留出半边位置。她没有看他,声音很轻:“一起躺。”
伽伐未迟顿了一下。他没有拒绝,缓缓起身,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病床不算宽敞,两个人并肩躺着。
简末末呼吸快了些。
伽伐未迟没有转头,却像是感知到了她的紧张,声音平淡地开口:“今天不再碰你了。”
简末末脸更红了,心却放下了一些。
“循序渐进。等你适应了,强度和频率再增加。”
她愣了一瞬,转过头看着他:“你当这是训练呢?”
“世间万事,本质都是一样的。”他的神情和他爹一样。
冷淡得很,禁欲得很。
结果一板一眼地却简直要人命。
然后,他垂下眼,“今天,算个热身。明天正式开始,一天一次。”
听到这里,简末末伸手就要去拉护栏下床。手还没碰到栏杆,就被他握住了。
那只手带着薄茧,干燥而温热,不紧不松地扣着她。像在宣告他独一无二的占有。
两人一言不发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简末末听得见两颗心的心跳,对面的人,神情冷淡得很,心跳却比自己还重,还快。
简末末打破了这种沉默:
“十二年前的事,你没给我说完。女王、女王的丈夫、公主、雪止。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女王会变成现在这样?”
伽伐未迟:
“当时出来的,只有雪止和女王还有公主。公主的父亲没有出来。”
“但从那时候起,女王就疯了。不再理会政务。每天跪在光明神像前祷告。”
“从那以后,我父亲每年都会去连岐山,找那个人的下落。一年一次,从未间断。”
他转过头,“今年也不例外。然后他在那里遇难,遇到了你。”
简末末愣住了。她想起沸雪荒原,想起那场三尺大雪,想起那个昏倒在雪地里、被她用身体拖进帐篷的蓝发男人。
原来他是去找人的。
好像,十二年前的迷就这么解了,女王一家在连岐山遇难,最终女王的丈夫死在了那里,公主却奇迹生还,从此女王就疯了。
一切都合理,但简末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起了赛场上那只见过一次的女王,她那双银瞳中的神色,高傲下的沉寂的悲伤,让她久久不能忘怀。
“女王,是怎么样一个人?”
伽伐未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每个古老的家族都有自己的家徽,我们是冰原狮,晋家是马,晋驰远母亲的家族是海东青,蓝家是兰花。你知道女王的家徽是什么吗?”
简末末摇了摇头。
“风暴龙王。”
简末末微微张开唇,一个Omega家族,那么酷炫的家徽?
“女王家族能一直制霸,是因为他们的血脉世代都是超SSS级Omega。”
简末末惊愕:“什么叫超SSS级?”
“女王若取下抑制器,就连SSS级的伽伐沧溟都抵挡不住。”
简末末倒吸一口气。
“当年大陆一片混沌,食人兽横行无忌。是女王的祖先率领各大Alpha家族,将野兽赶到了哀牢关以北的极地冰原。”
“也就是现在伽伐家镇守的边关。”
“后来,风暴龙王家族制霸帝国数百年。”
所以,帝国的旧上层秩序就是顶级Alpha贵族靠武力保护帝国,风暴龙王家族又用信息素统治这些Alpha。
下层次序是,Alpha参军去北境用血肉护国;Omega被严密作为战利品安抚Alpha的工具;Beta站在中间,沉默地活着,沉默地被遗忘。
伽伐未迟:“每一个性别都有自己的苦衷,性别矛盾在暗中滋生。女王想改变这一切,推行了新政。”
“然而,十二年前的事发生后,一切就都停止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
“只知道,她疯了。”
*
女王宫中,六角香炉里焚着香,烟雾袅袅,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迷离之中。
女王歪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红酒杯,她揉着太阳穴,神色疲惫,目光涣散,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新人宫女端着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是一碟新鲜草莓。
女王的目光落在草莓上的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没带抑制器的她,身上信息素轰然失控地炸开。
小宫女吓得跪倒在地,盘子在她手里抖得哗哗作响,草莓滚落了几颗。
“陛、陛下……”
酒杯落地摔碎,女王站起来,赤着脚踩着玻璃渣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走到小宫女面前,弯腰看着她,那双眼睛猩红,却没有焦距。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剑。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避让我,看见草莓。”
话音未落,她攥紧剑柄,一刀捅了进去。
血溅在她雪白的睡袍上,溅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小宫女倒在血泊里,看着那些滚落的草莓被血浸透。
泪水从她脸颊滑落,然后她跪下去。跪在血泊里,颤抖着手,一粒一粒捡起那些沾血的草莓,拼命往嘴里塞。
草莓汁液混着血从嘴角淌下来,染红了她的下巴,染红了那身雪白的睡袍。
“宝贝,宝贝,你在哪里?这是你最爱的草莓啊。”
她跪在尸体旁边,含着满口猩红的果肉,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彻底疯掉的人。
“陌儿!陌儿!”
这时,一身纯白的公主跑了进来。
她扑到女王面前,一把抱住她,声音发颤:“陛下,陛下,怎么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女王抬起头,沾满血和草莓汁的手颤抖着捧起公主的脸。
“宝贝……宝贝你在这儿啊……”
她把公主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抚过她的眉毛,她的脸颊,她的下巴。
“让妈妈看看你,长那么大了啊。”
她笑了。可眼泪还在流。那张苍白的脸上,笑和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这些年一个人冷不冷,怕不怕啊?”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晕倒过去。
再醒来时,镇定剂的药效还残留在血管里,四肢发沉。
女王猛地睁开眼,“陌——”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只吐出半个音节。
她看见了坐在床边一身纯白,安静得像一尊瓷偶的公主。
她眼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光,瞬间灭了。
她偏过头,公主却握住了她的手,声音轻柔,带着试探:“母亲大人,您是又想……”
女王的眼风冷冷扫过来,公主顿了顿,把那个字咽回去,换了个说法,“又想父亲了,是吗?”
女王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公主:“那就让北境王继续去找吧。”
女王没有接话。找了那么多年,每年一次,风雪无阻。可始终没有音讯。
公主:“会不会……是没有用心呢?”
“大胆!”女王的声线骤然冷下来。
公主急忙跪在床前:“女儿斗胆。但母亲大人就那么相信北境王吗?您对他信任有加,可他们父子是怎么回报您的?”
她抬起头,看着女王。
“如今王室,已经是整个王国的笑柄了。陛下,就这么算了吗?”
女王冷冷看着她:“收起你的小心思!是自己没用,拿不下伽伐未迟!不要挑拨我和伽伐一家的关系!”
公主一阵青一阵白,然后她却只能咬牙求饶:“不是的,母亲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意思是如果北境王一直找不到父亲大人,您要不要……派其他人去试一试?”
女王:“你说派谁?”
“雪止大人。”公主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很清楚,“他是神使,也许比北境王更了解连岐山。”
女王顿了一下。她靠在枕上,竟真的思考起来。
片刻后,她开口:“雪止是我亲卫。”
亲卫,是不能离身的。
公主跪在床前,仰着脸,语气诚恳:
“让雪止大人将黄金甲侍卫的兵符交给您不就可以了。他们骁勇善战,又不受信息素控制,可以代替雪止大人保护您。”
女王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看着公主,看了很久。那张纯白的脸上,只有担忧和关切。
想着那遥远的连岐山,她眼底那点动摇,终于藏不住了。
殿内的香炉还在燃着,烟雾袅袅,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
公主跪在床前,垂下眼,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
“陛下,女儿还有一事,想请您同意。”
女王靠在枕上,目光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说。”
**
医院中。
伽伐未迟确实继承了他爸一板一眼,说一不二的作风。
昨天那个就真的只是热身。然后真的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训练,哪怕他人都还没出院。
护士查完房,门一关上,两人的身份就悄无声息地调换了。
她躺在他本该在的位置上,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听着门外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医生查房的说话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空气凉飕飕的,吹着她本该被裹着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
可她身上又热得厉害。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伽伐未迟那张俊美异常的脸虽然总是冷冷的,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但他所谓的训练是克制的。
她哼一下,他就停一下,等她缓过去,才继续。
直到某一天,他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中指上,沉默了片刻,开口:“当时伽伐沧溟,也这样?”
简末末愣住了。她感觉到他周身的信息素骤然冷了下去,像冰原上的风毫无征兆地压下来。
他知道她原来的样子,不是这样,伽伐沧溟肯定……
他没等她回答,因为他也不想听任何答案,只是有意无意发狠了些。
Alpha哪怕一根手指的肆意妄为,Beta也承受不住。
简末末的动静惊动了护士和医生。
*
后来,她不理伽伐未迟了。
他看着肩头的牙印,知道她是真生气了。
伽伐未迟不会哄人,于是出院那天,给她买了很多东西,包括一套海景公寓。
钞能力让公寓里的一切都配得刚刚好。
简末末在开放式厨房里研究新咖啡机,咖啡豆是昨天刚到的,据说是南境某个庄园的限定款。
她专注地盯着萃取口,没有注意到身后卧室门打开。
“我去洗个澡。”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隔着半个客厅,隔着开放式厨房的中岛,隔着咖啡机嗡嗡的响声,还是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简末未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她不理他。
伽伐未迟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厨房中岛后面,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还在生他的气。
他没说什么,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他闭上眼,让冷水浇过头顶。
咖啡液缓缓注入杯中,油脂丰厚,香气弥漫。
她端着咖啡走到阳台上。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咖啡的香气混在一起。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楼下林荫道上有鸽子在散步。
一切都很好。
而此刻她却在想,接下来又如何呢?
伽伐未迟终于不娶公主了。
那末野和公主呢?
两人会顺利成婚吗?
终于,她打开了手机,这是这些天,她第一次开机。
弹出来的第一条推送,是头条新闻:
“公主大婚将在海港举行!”
简末末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点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公主大婚。对象——末野。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把页面拉到底,又拉回去,确认日期,确认地点,确认新郎名字没有印错。
一切都没错。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刷新。头条还在,热度已经爆了。不是假新闻,不是谣言。是皇室官宣。
简末末站在阳台上,海风还在吹,咖啡还冒着热气。
他们要结婚了,女主要嫁给男主了。
她可以回家了。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但是……
为什么想起和这里的一切告别,想起这里的所有人……
一个个身影,从她脑海浮过,却切割不下来。
*
伽伐未迟从浴室出来。腰下系着一条浴巾,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没入腹肌的线条里。
他一手擦着头发,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阳台上,那道窈窕的身影独自站着。她低头看着手机,看得很认真,连他走近都没有察觉。海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小截泛红的耳尖。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公主大婚。末野。
他按灭屏幕,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所有注意力都在手中的手机屏幕上。
直到她的后背几乎贴上他的胸膛,她才惊觉,猛地转头。
那双黑瞳里全是水光,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尖泛红,像刚哭过。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部手机上,她的屏幕上亮着和他刚才一模一样的页面。
他从她手里把手机抽了出来。
“还在想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过冰。
他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
可伽伐沧溟都还挥之不去,末野又挤了进来。
他眉眼多了几分不悦。
简末末抬眼看着伽伐未迟。
本来还对他有些生气,可是,看到这条消息,想着自己可能要回家。
想着自己答应他的承诺根本不可能实现。
一时之间,她张开了唇,却说不出话。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往前一抵,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她的后背撞上阳台栏杆,冰凉的玻璃贴皮肤,她下意识往前缩,却被他整个人压住。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她的头发,缠上他湿漉漉的肩。
这是阳台,对面是另一栋楼,谁推门出来,一抬眼就能看见。楼上楼下的邻居,对面阳台浇花的人,甚至楼下林荫道上散步的人都可能看见他们。
“未迟……”她偏过头,声音带着一丝求饶的软。
他扣在她后脑勺的手没松,把她扭回来,掌心托着她的后脑,指腹插进发丝里,不重,却不容拒绝。
吻落下来,把她没说完的话再次堵了回去。
她越挣扎,他越用力。
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吻却更深了,深到她喘不过气,深到她的思绪被搅成碎片。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唇齿间的力度。
阳光铺在她脸上,映出她泛红的眼角、被吻得微微发颤的睫毛。
然后,她听到下面小孩的惊呼声,她猛地睁开眼,惊慌地想回头看,下巴被他捏住,轻轻拧了回来。
她知道犟不过他,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脸颊。
“到……到里面去。”
伽伐未迟顿了一下,下一秒,他弯腰把她扛上肩头,大步往屋里走。
她被放倒在床上,床垫弹了两下。
他直起身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
头发还没干,银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
妖颜如玉,眉眼悍厉,银发紫瞳,八块腹肌,宽肩窄腰大长腿。
活脱脱的人间尤物。
但山珍海味吃多了也要休息下的。
“不行,昨天过头了,今天不可以。”
伽伐未迟冷冷看着她:
“每天就是每天。”
*
太阳落到海平面,又从海平面升起,再次悬在天空正中。
……
物业管家刚按响门铃,门就开了。
信息素像开了闸的潮水,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Alpha刚释放完还没来得及收敛的攻击性和排他性。
管家端着外卖的手猛地一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伽伐未迟站在门口,逆着客厅的光,身影把整个门框都填满了。一米九几的个子,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松松垮垮挂在胯骨上。
银发凌乱地垂在额前,他垂眼看着管家手里的外卖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管家的目光只敢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那张过于俊美的脸看不出是神清气爽还是欲求不满,眉眼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悍厉,眼尾却泛着一点薄红,衬得那双紫瞳越发幽深。
他接过外卖袋的时候,管家瞥见他小臂上的青筋还没完全消下去,指节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管家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您、您慢用。”声音发飘,腿也有点发软。
门关上了。管家转身就走,头也没敢回。
*
简末末累得赖在被子里不出来。
他盯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看了一会儿,手伸进去,摸到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出来。
她哼了一声,不肯动,他就着那个姿势把她半捞起来,塞了个枕头垫在她背后。
伽伐未迟拿着外卖坐在床边一勺子一勺子地喂她。
即便她挑三拣四,吃饭又慢得出奇,他却还是耐心地喂她吃完。
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她累得闭上眼,人又往被子里滑。他伸手把她捞住,用纸巾擦掉她嘴角的米粒,才将枕头撤下,帮她把被子盖好。
伽伐未迟把剩下的三口两口吃完了。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她咬的牙印,浅浅一圈,已经不太红了。
他把碗往床头柜一放:“再试试。”
简末末瞳孔震颤。
“不行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伽伐未迟看着自己两根手指。
“进展太慢。”
只要到四,才有可能。
*
这段时间没人来打扰两人。
简末未知道,他们此刻的岁月静好都是那个人在背后扛着。
“你原谅他了吗?”她问。
伽伐未迟沉默了很久。
“或许吧。”他说。
母亲的事他放不下。但对于自己,伽伐沧溟做的已经够了。
简末末看着他,没有追问。“如果他亲耳听见,应该会高兴吧。”
毕竟,爱一个人,要说出来。
伽伐未迟没有接话。他垂下眼,并未答应。
门铃又响了。
简末末打开门,物业管家递上两封鎏金请帖,皇室的印戳烫在封口处,沉甸甸的。
一封给伽伐未迟,一封给她。
是公主和末野的婚礼请帖。
她想起那天在赛场上对末野说的话。“喝喜酒记得请我。”
他当时是什么表情?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捏着请帖,吸了一口气。
终于……
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下一章开杀了,谨慎购买哈。
60-70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