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晚上, 简末末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金色的光里,脚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无限延伸的光。
系统在耳边响起:【任务完成。即将返程。】
她低头, 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
像水一样,一点点散开。
她下意识回头,伽伐未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穿着那件银背狼披风, 银发在风中翻飞, 身后燃起了滔天的火焰。
王城在燃烧。皇宫在坍塌。
银甲和金甲倒在血泊里, 堆积成山。他提着伽伐沧溟给他的那把极地钢长刀, 一步一步走向王座……
女王被他踩在脚下, 公主被他扼住咽喉。
叛国。弑君。屠城。
从此, 北境出了一个大魔王。
*
她吓得惊醒, 猛地坐了起来。
伽伐未迟睡在一旁, 半边脸陷在枕头里。常年征战养出的警觉让他几乎在同一瞬睁开了眼。
那双紫眸从迷蒙到清明,不过一息之间,冷冽, 锋利,像一柄搁在枕畔的刀。
此刻她就这样惊魂未定地坐着,隆胸细腰, 肤白如雪, 黑发垂落下来, 若隐若现地遮着那一点樱蕊。
她呼吸不稳, 还没有从噩梦中抽离,没来得及害羞。
伽伐未迟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碰到的,是他脖颈间那串项链。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可故事正文伽伐未迟就是最大的反派。
“未迟……”
“嗯?”
“永远做英雄好不好?”
伽伐未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但月光下,她目光闪闪,似有泪光。
很美。
让人情难自禁。
他坐了起来,轻轻捉住她放在自己项链上的手,拉到唇边,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嗯。”
简末末也没想他答得那么快,她突然搂住了他的脖子。
吻住了他。
伽伐未迟瞳孔突然收缩。
第一次……
她第一次……
主动吻自己。
措不及防,受宠若惊。
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简末末的唇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未迟,做你想做的。”
听到这里,他呼吸都停了。
他不懂她今夜为何反常,却没有任何迟疑。
极光石项链从她锁骨一直滑倒小腹,冰冰凉凉,激起战栗。
简末末紧紧抓着被褥。
到三她就忍不住哭了。
他终是不忍,准备作罢,她却又缠了上来。
就如帝国酒店那般对自己。
但这一次,她心甘情愿,让他灵魂都出了窍。
从月亮落下,到太阳升起。
无法真正拥有彼此的两人,菜鸡互啄一般不死不休。
*
公主婚期如约而至,海港的晨光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这座城市到处是彩旗和鲜花。
简末末看着天花板,一夜未眠。她想了很久,决定在今天找个机会,把一切告诉伽伐未迟。
然而伽伐未迟却罕见地睡到了正午。他侧卧在床上,呼吸均匀,眉宇间难得没有平日的冷厉。直到手机响起,他闭着眼在地板上摸了一会儿,才将它捞起。
他接起听了几秒,一瞬间,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紫眸却带着几分简末末从未见过的惊慌。
“怎么了?”
“祖母病危。”他说。
简末末本想脱口而出的话只能咽了下去,她起身去衣帽间取了一套衣服递给他。
他接过后沉默地换上,动作很快,却在系扣子时顿了一下。
今天是末野的婚礼。所有人都要来。晋驰远,蓝子婴,辉月深,还有自己父亲……
他抬起头,看着正端着橙汁从开放式厨房走过来的身影。
他几步上前,俯身吻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吻让杯子从她手里滑落,却被他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一滴都没洒。
他欺身上前,几步将她抵在墙上。时间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上衣已被扯破,肩带垮在露出的肩头。
缠绵了片刻,他才松开她,撑着墙,气喘吁吁。
“若是祖母没事,今晚回来,等我破阵。”
说完,他转身离开。
简末末深吸一口气,看着被他稳稳放在一旁的果汁。
如果,如果任务成功。
还有今晚吗?
简末末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走进衣帽间,手指从衣架上滑过,在一排黑白之间停住。
今天公主大婚。白色是冲撞,黑色是较劲。
她抽出一条粉色的裙子。
*
会场这次在海边,皇室又在海边搭了一座玻璃体,说是建筑,不如说是把大自然框进一个巨大的水晶盒子里。
公主似乎对这种玻璃体真是情有独钟。花间宴是它,婚宴还是它。
只是这次的规模比之前大了许多,两个足球场铺开,远远望去像一颗被遗落在海边的巨型钻石,亮得刺眼。
这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的钱,不知道够填多少个烂尾楼。
简末末居然有些心疼起来。
然后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的入戏太深了。
居然开始心疼起皇室的钱了。
她递上请帖,走进会场。
新风系统呼呼转着,抽走了信息素,只留空气中淡淡的香味,上次是百花香,这次闻起来像一种优雅的熏香。
简末末觉得这味道,似乎哪里闻到过。
高贵,优雅。
是女王。
上次女王靠近时,就是这个味道。
偌大的场地,侍卫比宾客还多。
和上次不同,银甲不见了,到处都是金甲侍卫,整整齐齐站在四周,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
不过也能理解。公主大婚,帝国最重要的人物都会来,安保严一些,是应该的。
她走近会场的一刻,人们目光都移向她。
如果不是她,今天站在这里的新郎,应该是伽伐未迟。
她不管那些流言蜚语。
阳光穿过玻璃穹顶,落在地上,她站在一片光中。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姐姐!!!”
简末末回头看见,辉月深站在几步开外,镜片后的目光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身旁的小A正朝简末末用力挥手,笑得没心没肺。
“哇哦~~”小A蹦到简末末面前,“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像童话里的公主!”
简末末笑着伸出食指,轻轻比划在她唇前。
“嘘,这里只有一个公主。”
小A往会场里面扫了一眼,又凑回来,声音压得比简末末还低:“伽伐未迟那家伙呢?怎么没跟你一起?不会是辜负你了吧。”
一直刻意避开目光的辉月深,这才抬起眼,落在简末末脸上。
简末末:“他家里有些事。”
小A遗憾:“啧,我还以为我哥又有机会了。”
话音未落,脑门被辉月深轻轻弹了一下。
她“嘶”一声捂着额头,扭头冲辉月深做了个鬼脸,吐舌头,翻白眼,一气呵成。
“我去帮姐姐拿吃的!姐姐最喜欢草莓!我走啦!!”
说完就朝甜点台跑去,像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
而这时,辉月深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简末末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选择那么温润而柔软的颜色。
她原来总像一只黑蝶,舞动翅膀,搅起风暴,美得带着攻击性。
而这一次,她在这顶流Omega云集的地方,依然美得出挑,但是却多了一分松懈的温柔。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简末末转过头:“是吗?”
她是这么说,但是她自己却知道答案:
是的。
因为她要回家了。
她终于可以卸下防备,卸下铠甲等着回家了。
可当那人出现时,她的呼吸还是微微停滞了一瞬。
所有人也同时投去目光。
伽伐沧溟从入口缓步走来。黑色的军装笔挺,胸前挂满勋章,沉甸甸地压着衣襟,每一枚都是战功,每一枚都是命换的荣光。
他和简末末同在一个空间,让周围人不禁窃窃私语。
他目光向周围移去。
他轮廓锋利,眉骨压得很深,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从很高的地方俯视下来。
吓得那些人一个个不敢再嚼舌根。
直到与简末末的目光相接,他才移开了目光,径直朝前方走去。
从头到尾,没再看任何人一眼。
伽伐沧溟在晋潇处落足,两人握手交谈,旁边憔悴的沙玲夫人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简末末发现晋驰远也没来,他还没站起来吗?腿还没有好吗?
就在这时,金甲侍卫整齐划一地动了一下,甲胄碰撞的声响齐整而沉闷,像一声闷雷滚过大厅。
所有人看向门口,纷纷垂首行礼。
女王来了。雪白长发垂至腰际,金色长裙曳地而行,明艳不可方物,整座大厅都成了她的背景。
都说蓝之南是第一Omega,第一美人,简末末却觉得,是因为女王没有参加评比。
如果说油画中蓝之南的美带着攻击性,那女王的美能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动怒,光是站在那里,整座大厅就安静了。
像暴风雪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天地无声,万籁俱寂。
这就是风暴龙王的后人吗?
简末末却不知为什么,目光止不住的追随她,直到她在自己面前停下。
简末末的呼吸骤然一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不知道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女王的银瞳,从上到下打量着她,看不出一点情绪,却能让人头皮发麻,脚趾紧绷。
那些贵族站在不远处,等着看好戏。
如果没有她,今天女王的女婿是北境的伽伐未迟,不该是一头野狼。
伽伐沧溟和辉月深同时抬起眼,准备上前。
“裙子颜色不错。”女王的声音悠悠落下,说完,从简末末身侧走过,没有停留。
简末末眨了眨眼。
周围那些等着看好戏的贵族,脸上的表情还来不及收,就那样僵在脸上。
就这???
女王落座,身前的香炉袅袅升起一缕青烟,把她的面容遮在薄雾之后。
简末末脑子里浑浑噩噩冒出许多过去的画面。
比如小时候她过生日,爸爸买了粉色的草莓蛋糕,妈妈给她点蜡烛,一根一根,点了八根。
所有人围着她唱生日歌。
那一年她八岁……
直到婚礼进行曲响起,简末末才猛然回神。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失神了多久。
新郎新娘从大门走进来。
新娘今天依然很纯,可惜除了白发和近似银瞳的雪瞳外,她并没有遗传到母亲那惊人的美貌。
她有些苍白,甚至远不如旁边的新郎夺目。
但是看到新郎时候,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伽伐沧溟的眉头一蹙,简末末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新郎黑色西装外面,穿的是银背狼披风!
没有人比伽伐沧溟和简末末更清楚,这身披风代表什么。
那是一层仇恨,像剥不下来的皮,紧紧裹了伽伐未迟整整十二年。
伽伐未迟终于放过自己,放下过去,把它脱下来后。
这身仇恨却披在了末野的身上。
*
简末末看向那个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最先认识,陪伴自己最久,自己最熟悉的人。
此刻他陌生得让她心底发寒。
他突破了SS级,好像又高了一截。发色几乎和银背狼的狼毫融为一体,银灰色,泛着幽冷的微光。
眼尾的红更加明显,双眼更加碧绿。
若说曾经的简末末是他的刀鞘,能收敛他的杀气。
现在的他像一柄无鞘的、淬火的刀,那刀刃已经再无人敢碰。
他挽着公主,朝女王走去。
披风上的狼毛轻轻晃动,让那张脸在冷光里,更加邪魅锋利,更加咄咄逼人。
简末末退了半步。
这一退,狼毫后的眼睛骤然抬起。
末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像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
简末末一愣,难不成,请帖不是他发的?
不是他?
是公主?
末野挽着公主,正要从简末末身边走过时,停住了。
这一停,整座大厅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嘴巴不敢出声的贵族们,心里已经炸开了锅。
不是,怎么又在这Beta面前停下了。
她和这头狼在一起的时间,可比和伽伐世子长多了。世子为她当众拒婚,打了皇室的脸,这头狼不会也要当场悔婚吧?
女王眯起了眼。
公主转过头,不安地看着末野,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野……”
末野站在那里,离简末末不过两步的距离。
他虽停下,目光却没有看着她,也没有理会公主。
只是冷冷开口:“把她赶出去。”
所有人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简末末不可思议看着末野。
公主一愣,然后转头拧眉看着末野:“小野……她是我们的客人。”
末野却闭上了眼,任性的说:“她不走,这婚我便不结。”
这下,大殿开始哗然炸开。
女王蹙眉不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时候小A冲了出来:“老大!至于吗!”
末野面不改色:“狼群讨厌背叛者,既然你站在她那边,也一起滚出去。”
说完,他转头,不再看任何人。
小A气得脸通红,刚要冲上去找末野理论。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了回来。
辉月深:“既然如此,我带她们离开。”
公主瞥了辉月深一眼。
*
小A拉着简末末溜到一片礁石后面。
她蹲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往会场方向瞄了一眼,确认没人追来,才转头对简末末咧嘴一笑。
“嘿,我那哥哥算无遗策,但永远算不到我的逃跑路线。”
刚才辉月深把她们带出会场,小A嘴上乖乖应着,脚下一步没停,绕了个弯就拽着简末末从侧面的礁石滩翻了回来。
“老大也真是的……当初对你那么好……现在就不能好好做朋友吗?”
听到这里,简末末垂下眼,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不及她细想,小A又道:“诶,姐姐,我带你找个更好的位子去看,去不去?”
这场婚礼对简末未来说,等了太久,可如果成功,自己就能离开。
这里所有的人,她都再也见不到了。
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从想要逃离这里,变成了舍不得。
想到这里,她的心居然沉了下来。
她轻轻摸了摸小A的脸。
“小A,以后有的事情,还是要听你哥哥的。”
小A眨眨眼,没说话。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可她觉得姐姐的手有点凉,声音也有点不一样。
“姐姐,怎么突然说这些……”
简末末收回手,然后提起精神,“你不是说有更好的位置吗?”
小A突然就来劲了,指着远方一片礁石群,“那,那。”
在小A帮助下,穿着长裙的简末末才爬上那块巨大礁石。
这里位置正好,从后面能望进玻璃会场,角度刁钻。
小A居然架起手机开始直播。
简末末:“这合适吗?”
小A:“皇室结婚这种大喜事,当然要普天同庆啦,有什么不合适的?”
女王靠在椅子上,举着红酒杯,指尖搭在杯沿,酒液随着她手腕的微动轻轻晃,一圈,又一圈。身前的香炉袅袅升烟,青烟丝丝缕缕地绕着她。
她全身上下透露一股漫不经心,这场婚礼好像跟她无关,好像新娘不是她女儿。
公主站在聚光灯下,纯白婚纱一尘不染,唇角噙着浅笑。
末野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像一匹被深雪困住的狼,等了太久,已经忘了自己等的是什么。
十二年之约,他来了。可是……
银背狼毫在光下微微晃动,那双碧绿的眼睛看着前方,什么都映不进去。
小A爬在礁石上,小声嘀咕:“老大这哪像结婚啊……”
*
按照这里的婚礼习俗,新人宣誓之后,男方家属要取过蛋糕,递给女方家属切开。如果一方没有家属,就由在场地位最高的人代劳。
末野没有家属。代劳的人,是在场地位最高的那一个——伽伐沧溟。
这是一场巨大的讽刺。伽伐沧溟于末野,有银背狼的世仇;于皇家,有背弃婚约的隔阂。
偏偏这习俗让他端着蛋糕,像是把所有的恩怨都端上了桌。
伽伐沧溟本就不喜欢这种场合,若是原来他绝不会同意。
可如今不一样。孩子是天下父母的软肋。
伽伐未迟当众拒婚,已经是把皇室的颜面踩在脚底。他若再缺席这场婚礼,那就更加让人觉得他们不敬皇室。
于公于私,都不该如此。
伽伐沧溟从司仪手中接过水晶托盘。蛋糕上罩着繁复雕花的水晶盖,看不清里面,只隐隐透出一层薄薄的粉色。
女王恹恹地站起来。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别的什么,脚步有些虚浮。
她走到伽伐沧溟面前,从公主手中接过蛋糕刀。
伽伐沧溟缓缓揭开了水晶盖。
在看见蛋糕的瞬间,远方的简末末愣住了。
蛋糕露出来,浅粉色奶油和她身上裙子同一色,一圈对半切的草莓,上面插着八根蜡烛。
女王盯着那个蛋糕,盯着那些草莓,盯着那八根蜡烛。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她后颈的抑制器发出一声脆响,指示灯由绿转红,然后灭了。
顷刻间,信息素像决堤的洪水,从她后颈喷涌而出。
玻璃穹顶下,新风系统发出一声闷响,也停了,然后开始反转!
女王决堤一般的信息素往会场倒灌。
Alpha们一个接一个跪下去,就连伽伐沧溟,动作也变得迟缓了几分。
他看向女王。
她的银瞳不再有焦距,他看出了异样。
“陛……”他刚开口。
她却握起手中的刀。
没有预兆,没有犹豫。
直接插入伽伐沧溟的心口。
伽伐沧溟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刀尖。血从黑色军装的前襟渗出来,沿着金色的勋章缓缓淌下。
他抬起头,看着女王,满眼不可置信。
女王拔出刀,又刺了进去。第二刀。第三刀。
他却没有还手,没有躲避,甚至没有后退一步。他只是站在那里,稳稳地托着那只水晶托盘,托盘上的蛋糕完好无损,八根蜡烛一根都没有歪。
两人对视了良久。女王的瞳孔忽然聚焦。
当她看清面前的一切,看清被她刺穿胸膛的伽伐沧溟,看清他依然稳稳托着的水晶托盘,看清蛋糕上那八根一根未歪的蜡烛,
她的瞳孔猛地一颤。
“沧溟……”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公主扑过来,跪在她身侧,“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她的手从女王腰间滑过去,指缝间多了一枚金色的兵符。
她举起那枚兵符,声音拔高:
“伽伐沧溟谋逆!黄金侍卫听令——杀无赦!”
在场Alpha被女王的信息素压得动弹不得,Beta与Omega早已懵了。
唯有雪止的黄金战士不受影响,齐刷刷拔出剑。
*
简末末从石头上豁然站起想要冲进会场,小A拼命拉住她,把她从礁石上扯了下来。
然而她架在礁石上的直播手机没有关。
从始至终记录着这一切。
*
会场中的伽伐沧溟将目光移到昏倒的女王和她身边的公主身上,那双冰蓝的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为帝国征战了半辈子,踏过连岐山的雪,吹过荒原上的风。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北境的风雪里,死在哀牢关的城墙上,死在敌人的刀下,死在战场上。
那是伽伐家每一个人的归宿。
他没想到,会在帝国的首都,被一把蛋糕刀捅穿。
然后,他以一人之力,与那些涌入的金甲搏杀,直到金甲全部倒地,他才缓缓单膝跪下。
跪在这片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上,眼睛圆睁,未曾闭上。
*
礁石后简末末从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
她的眼泪已经风干。
这不是婚礼!这是圈套!!!
正文中没有伽伐沧溟,是因为他死了!死在了正文开篇之前!
可这是为这个帝国舍身入死、为帝国顶起一片天的伽伐沧溟啊!
他可以死,可怎么可以用这样惨烈憋屈的方式……
那伽伐未迟的黑化……
突然,远处枪声响起,简末末抬眼看见了远处火光一片,那是北境冰原部队的部队。
北境——反了。
命运的齿轮彻底启动。
从这一天开始,故事向正文迈进。
进入了战火连天,群雄割据,被称为诸神之战的时代。
*
小A的手机还在直播,伽伐沧溟的死讯通过她的手机,像瘟疫一样飞快蔓延。
那颗定海神针倒塌的瞬间,Alpha纷纷起义,带着那些被压了太久的民愤,像决堤的洪水,再也盖不住了。
整个王城乱了。
*
“天塌了。”小A一把拉住简末末跳下岩石,准备逃离这里。
刚绕过一块巨礁,一只手猛地从阴影里探出来,攥住简末末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是蓝子婴。
*
没有想到伽伐未迟的军队那么快就到了,更没想到伽伐沧溟的死讯那么快传播开。明明这场婚礼是禁止直播的。
北境军队直接砸碎了玻璃穹顶冲了进来,她在银甲侍卫的护送下躲避开。
伽伐未迟直接冲进会场。
眼前银甲倒了一地。
父亲在他们中间,他胸口插着一把蛋糕刀,身上钉满长剑,军装被血浸透。
他没有倒,他就那样跪着,眼睛睁着,看着前方。
伽伐未迟一步一步走过去。
然后……
他在父亲面前跪下。
“爸。”他喊了一声。
但是,他虽然睁着眼,却没有半点回应。
他记得简末末说:爱,就要说出来,不然对方不知道。
他本想着,婚礼结束后,要亲口告诉他——他原谅他了。
他伸手,抱住父亲。血从那些伤口涌出来,浸透他的衣衫。他把脸埋进父亲冰冷的肩窝,浑身发抖。
“爸……”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闷在血里,闷在风里,闷在这座正在崩塌的大厅里,无人听见。
然后,他眼底彻底暗沉,宛如无边深渊。
*
角落中,晋潇刚从女王的信息素冲击中缓过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沙玲夫人站在他身侧,他搭上她的肩,借力站起来,嘴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
“玲儿,跟我怄了这些天的气,到头来还是离不开我。你们这些Omega,就是粘人。下次……”
沙玲夫人的手顿住了。她缓缓绕到后颈,“咔哒”一声,取下了抑制器。
晋潇的笑僵在脸上。在女王信息素冲击下的晋潇还未完全恢复,另一股致命的信息素从他妻子的身体里涌出来,把他刚恢复一点的力气冲得七零八落。
他腿一软,往前栽,小腹猛地一凉。
他低头,一把刀没入腹中,刀柄握在妻子手里。
“离不开你?”她的声音在笑,笑得像哭,“晋潇,你太自以为是了。若不是信息素桎梏,我怎会离不开你?”
刀再落下去。“这些年我为你付出一切,你是怎么对我的?”
再一刀。“我忍气吞声,不过是为了驰远!”
又一刀。“你居然敢说让外面的私生子取代他!”
晋潇张着嘴,血从嘴角淌下来,眼睛却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他一如既往的温柔潇洒。
“我刚才是想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下次这种情况……你先逃,不要管我。”
沙玲夫人愣住了。刀悬在半空,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他看着她,目光慢慢落在她脸上。
“还有……哪有什么私生子。”他咳了一声,血沫溅出来,“答应过你的。那些……不过是气话罢了。”
沙玲夫人的手开始发抖。刀从掌心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晋潇目光看向她身后。沙玲夫人缓缓转身,整个人僵住了。
晋驰远站在几步之外。
他本准备来参加婚礼,出门前喝了母亲给的咖啡,昏睡到现在。
醒来时火光已烧红了半边天,担心父母,他强行闯了进来,看见的是母亲手里的刀,和父亲血肉模糊的身体。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退让、柔弱、沉默。父亲强势、任性、说一不二。
现在……
熟悉的父母像两个陌生人。
沙玲夫人手里的刀落了地。她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然后,她抬头看着儿子,一字一句:
“皇室无德,不堪当天下大任,你该自立门户,保我西境。”
然后,她眼中带着温柔,“从此,你就自由了。”
说罢,她捡起刀。
晋驰远瞳孔骤缩。
“妈——”
她的信息素骤然爆发,将他死死禁锢,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划过她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泪水与血水一同落在他身上。
她倒在晋潇身上,倒在这个让她爱了一生,恨了一生,至死都让她心生不宁的Alpha身上。
*
小A和简末末走散了,在一片混乱中,她一时不知道该去找姐姐还是找哥哥。
她看着远处火光冲天,手足无措时,辉月深从橄榄树的阴影里走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意,是小A从未见过的。
他在婚礼开始就看出这是一个圈套,便趁机带着简末末和小A离开。
不想一转眼,两人已然不见踪影。
小A被辉月深拽着,踉踉跄跄穿过橄榄树林。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银甲侍卫从侧翼包抄上来,刀锋在火光里寒光闪烁。
“公主有令——杀无赦!”领头的侍卫举剑指向辉月深。
小A不可思议看着银甲侍卫:“什么杀无赦,你们看清楚我们是谁?”
银甲侍卫看着辉月深:“东境境主辉月深,杀的就是你。”
辉月深顿住脚步,将小A往身后一推。“跑。”
小A不仅没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是谁遗落的剑。
她奋力将这些侍卫一一击倒,喘着气,回头冲辉月深笑了一下。“哥,我厉不……”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打穿她的胸口,从后背贯穿而出。
就在那侍卫准备再补一枪时,一声枪响将他爆头。
简末末提着枪赶来,身后跟着蓝子婴。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小A缓缓倒入辉月深怀中,飞奔上前跪在她身边。
胸口的弹孔鲜血汩汩不止。她掏出手机拨打急救,却始终无法接通。整座城市信号已然中断。
“小A!小A!你挺一挺……”她声音慌乱破碎,“没事的,没事的。”
辉月深抱着小A,整张脸惨白如纸。他一生冷静自持,此刻竟连一字都说不出。
小A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虚弱地笑了。“哥……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辉月深良久,终于哑声开口:“不,是我错了。”
小A忽然想起什么,气息微弱:“对啊,我学剑,就是想保护最想保护的人啊,我没做错……”
说完,她望着辉月深,唇角带着浅浅笑意,缓缓闭上了眼。
简末末身形猛地一晃,被身后的蓝子婴稳稳扶住。
*
银甲侍卫蜂拥而出,蓝子婴带着简末末,辉月深抱着小A,一同退向海岸线。
北境皆是精兵,只是女王城内驻守人数有限,堪堪与雪止的金甲护卫抗衡。随着银甲侍卫不断逼近,众人只能步步退向海边。
简末末抬眼望见了伽伐未迟。
他立在潮线之畔,俊美面庞沾着硝烟血污,身后王城烈火燎原,漫天火光映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她骤然想起那场噩梦。
梦里,他紫眸燃着业火,王城崩塌,皇宫焚尽。
*
银甲侍卫铺天盖地冲杀而来,遍地皆是厮杀奋战之人。
简末末早已褪去高跟鞋,赤足踩在猩红海水中,手中枪支不断扫射,无数人影接连倒下。
子弹耗尽。她仓促上膛,只余空空一响。
她抬头,看见一枚子弹直直朝自己飞速射来。
她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枚不断逼近的子弹,像望着早已注定的结局。下一秒,一道银灰色身影骤然闯入视野。
骨刀破空而出,子弹被劈成两半,火星在她眼前炸开。
看清来人,她彻底怔住。
是末野。
银背狼披风在硝烟中烈烈翻卷,他转头,一双碧绿眼眸静静凝着她。
他未做半句解释,一如从前,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
银甲尸体铺满整片海岸。
这夜惨烈,远胜当初巷战百倍。
巷战尚有黎明可盼。
而此刻,夜幕初临,漫漫长夜,才刚刚拉开帷幕。
*
远处海面,无数船影缓缓浮现。北境、西境、东境、南境的战船齐齐破开血色海浪,破浪驶来。
她恍惚看见,辉月深怀抱着逝去的小A,目光沉沉望向自己。
晋驰远失魂落魄,一步步朝她走来。
蓝子婴轻声开口,邀她同回南境。
末野一身狼裘披风猎猎作响,牢牢挡在她身前。
而伽伐未迟静静凝望着她,一言不发,眼底藏着无尽执念。
四海战船,四方之人,皆在等她抉择。
东南西北,择一人,选一船。
可就在这时,一道模糊沙哑的女声悠悠传来。
“陌儿……你在哪里啊……陌儿……妈妈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简末末浑身一震,猛然回头。
陌儿?
原来她的妈妈,唤她陌儿。
只见女王赤足沿着海岸线缓缓走来,鎏金长裙浸透血水泥污,青丝散乱肩头。
她怀中捧着一块碎裂的蛋糕,掌心上糊满带血的奶油,草莓尽数滚落,只剩孤零零一根蜡烛。
伽伐未迟提剑欲上前,为父报仇,可海风裹挟着女王失控的顶级信息素袭来,瞬间将他全身钉死,动弹不得。
女王漫无目的地走上礁石,双目空洞:“陌儿,你冷不冷?饿不饿啊?”
她看不见遍地尸骸,看不见漫天战火,看不见近海战船,只抱着破碎的蛋糕,一遍遍呼唤着那个名字。
此刻的她,褪去所有盛气凌人与帝王威仪,只剩一个弄丢孩子、濒临疯魔的可怜母亲。
“妈妈好想你啊。你到底在哪里啊。”
望着她凄然的模样,简末末泪水无声滑落。
就在这时,一枚子弹破空而出,直直朝着女王射去。
电光火石之间,她义无反顾纵身扑了过去。
全场所有人瞬间僵住,众人欲上前营救,可Omega、Beta速度不及,在场三位Alpha尽数被顶级信息素禁锢,分毫难动。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子弹穿透她的身躯。
温热的鲜血溅满女王苍白的脸颊。
女王彻底怔住,怀中蛋糕脱手而出,重重摔碎在礁石之上。
简末末身形一沉,直直坠入深海。
被信息素禁锢的三位Alpha瞳孔寸寸碎裂,辉月深率先挣脱桎梏,纵身冲向海面,蓝子婴紧随其后,跃入汪洋。
海面四艘战船翻涌的巨大暗流,瞬间将她单薄的身影卷入深海,将她与所有人彻底隔绝,越带越远。
蓝子婴拼命泅水追逐,一次次伸手,终究只抓得一手冰冷猩红的海水。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彻底消失在这片血染深海之中。
……
自此之后,东南西北各踞一方,烽烟四起。
以末野麾下的中央军团为轴心,旧日帝国的版图被战火重熔。
漫长的诸神争霸时代,就此拉开序幕。
同时,
这些封侯枭雄,在这漫长的岁月里。
踏遍焦土,探尽山海。
找了她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冰冷的潮水将简末末推上陌生的海岸。
她在咸涩的海水呛咳中醒来。
焦黑的码头废墟半埋在沙滩里, 铁丝网锈迹斑斑,远处依山而建的村镇轮廓残缺,不少房屋坍塌。
她茫然四顾, 这里是哪里?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血色海浪与那一身穿破自己身体的枪响。
她突然低头看着自己,拉开衣衫,发现皮肤上有一个子弹留下的疤痕, 但是好像已经愈合了很久。
同时她也发现布料被海水泡得失去了颜色。
她孤零零坐在沙滩上。
咸涩的风里, 她仿佛看见那个朝她走来的、疯癫的女王。
然后, 一幕幕从仿佛从她眼前划过。
跪在地上的伟岸男人, 血流不止的小A, 宛如堕入永夜的伽伐未迟, 失魂落魄的晋驰远, 抱着小A双手颤抖的辉月深, 堕魔般的末野。
还有最后海水中,不断向自己游来却抓不住自己的蓝子婴。
眼泪滑过脸颊,
这里, 就她一人。空荡荡的,只剩下海浪声。
系统!!!
系统再也没有回应。
所以,任务还是失败了吗?所以, 即便如此了, 末野还是没有娶公主吗?
海崖上传来粗嘎的笑声。
三个Alpha从崖坡走下, 在沙滩上游荡。目光落在那抹身影上时, 笑声戛然而止。
独眼男人啐了一口:“我艹……”
简末末试图站起来,可腿像在海水中泡了太久,一软,又跌坐回去。
三人围上来,蹲下身打量她。
“黑发黑瞳, 不会是真的吧。”
“怎么可能,肯定是染的。”
“不管,先带走!”
她伸手去摸独眼腰间的枪,可她像被水泡酥了骨头,使不上力。被拖起来,扔到他们的拖拉机上。
路上,他们聊着:“这妞姿色不错,卖给黑市可惜了。要不献给晋王?”
“你疯了?这些年因为这种事死的人还少?”
“晋王要找的是黑发黑瞳的那个女人,不是黑发黑瞳的女人!”
“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
简末末看着陌生的一切,听着他们陌生的言论。
晋王?那个女人?
她一路上从路标看出了这是哪里,这是定西城旁的一个村落。
她在晋驰远私人飞机上路过这里,明明是个繁华的海边村落。怎么突然就衰败成这个样子了?
她被扔进一个废弃的院落。
昏暗的光线下,蜷缩着十几个女人,眼神空洞或写满惊惧。
像是被贩卖的人口。
原来的世界虽然也不怎么样,但不至于如此光明正大不堪。
简末末蹙紧眉头思索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飘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胆子可真大。”
她转头看见阴影里坐着个短发的年轻女子。和其他瑟缩的女人不同,她眉眼倔强,脸上有伤,像被打过。
她姿态甚至有些闲散,双臂抱在胸前,眼睛上下打量着简末末。
胆子大?
简末末已经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什么意思?”
“还装?”女子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不就是想靠着模仿‘那个人’,在这乱世里寻条捷径。”
简末末一愣。
“模仿‘那个人’。”也是她今天第二次听到。
“我模仿谁?”她问。
短发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是模仿?难道你要告诉我,你天生就长这样?黑头发,黑眼珠?”
简末末想到什么。
“你说简末末?”简末末试探地问。
她话音一落,其余人抬起了眼,目光落在简末末身上。
然后听到“简末末”三字,辛退哼了一声。
“祸水一个。当年若不是她答应伽伐未迟,女王不会在那场婚礼上发疯……世界就不会变成这样!”
简末末瞳孔一颤。
那场婚礼……
当年……
“当年?”
简末末惊愕。
她在女王城那边坠海,再醒来,却在一千公里之外的定西旁的村落,而且变得天翻地覆。
她想起自己身前愈合的枪痕,想起这村子历经年月和战火的沧桑。
她问:“现在哪一年?”
那短发女子横了她一眼,仿佛她问了个蠢到不值得回答的问题,干脆别过头,彻底不再理会。
其他人也没有回答,她们连是否能够活过下一天都不知道,哪里在乎今夕是何年。
简末末没有再问,只是对那个短发女子说:“如果有机会,你帮我从那几人身上抢过枪,我救你们出去。”
那短发女子转过脸,一双带着讥诮的眼睛将简末末从头到脚缓慢地刮了一遍,然后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笑。
“呵,口气倒是不小。”
“你摸过枪吗?知道扳机在哪儿吗?”
门“吱嘎”一声推开。
女人们像受惊的鹌鹑般猛地缩向墙角,戒备看着他们。
三道目光落在简末末身上。
粗糙的大手伸来,她微微侧身,不偏不倚地避开了那只手。
她抬起眼,一双眸子波光潋滟,嘴唇轻轻弯了弯:
“别那么粗暴。”
三个Alpha同时愣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忘了收回。
“还真是个尤物!”
那短发女子横了简末末一眼,眼中都是鄙夷和不屑。
不想这时简末末目光扫过墙角,“我一个人有些无趣。再找两个姐姐作伴,好不好?”
话音落地,墙角的女人们瞬间面无人色。短发女子瞳孔骤缩,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简末末却笑盈盈地,指尖准确无误地点向她:“就她吧。”
短发女子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瞪向简末末,短发女子的目光如果能杀人,简末末早已被凌迟。
独眼和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被撩起兴味的眼神。
“行!”他一把将目眦欲裂的短发女子粗暴拽起。
“还差一个,你要选谁?”
简末末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向墙角那个只会瑟瑟发抖的Omega。
“缺个Omega,就她吧。”
那个Omega几乎快要碎掉了。
*
三人被拖进空旷的客厅。短发女子被反绑双手,扔在墙角,她像一头被激怒却受困的母兽,疯狂挣扎。
而那个Omega,早已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只剩下生理性的颤抖。
简末末被他们按在沙发上。
独眼盯着她,咧嘴一笑:“卖到黑市可惜了。老子在这片地界混了这么多年,像你这么正点的,头一回见。那些Omega信息素是得劲,可论脸蛋身段,不如你。”
他顿了顿,“可惜Beta不经折腾。”
他朝黄毛使了个眼色。黄毛从兜里掏出一个香水瓶大小的喷雾。简末末心头一紧,正要挣脱,却被死死按住。
“怕什么?好东西才舍得给你用。”独眼走过来,对准她按下喷头。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简末末瞳孔一颤——是那东西。但她迅速压下惊惧,看向角落颤抖的Omega,柔声开口:“妹妹,你先让哥哥们松快松快?”
Omega恐惧到极点,后颈腺体失控,一股甜腻的信息素猛地爆发。三个Alpha眼神瞬间飘了,贪婪地吸着空气中的味道。独眼握枪的手也不自觉松了半分。
“我去把姐姐扶过来……”简末末走向短发女子。
短发女子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撞开她。简末末俯身贴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速道:“闭气。别闻那味道。想办法撞倒独眼,我要他的枪。”
短发女子浑身一震,依言死死屏住呼吸。
三个Alpha正沉浸在Omega信息素中。
就是现在!
短发女子突然用腿蹬向墙壁,借反冲力飞身弹起,飞腿直接夹着独眼的头,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操!找死!”
黄毛惊醒扑来,拳头砸在短发女子身上,却因信息素干扰而绵软无力。
独眼被压在身下,怒吼着挣扎,手指扣向扳机。
短发女子额头鲜血迸流,一记头槌狠狠撞在独眼手腕上。
“咔嚓”骨裂轻响,手枪脱手,短发女子用牙齿咬着手枪,甩了出去。
手枪划出弧线,不偏不倚摔在瘫软的Omega脚边。
“捡枪!”短发女子大喊:“杀了他们!”
Omega爬起,手哆嗦着抓起枪,却根本握不住,眼泪混着恐惧。
就在短发女子眼中希望将熄的刹那,一只手稳稳地从Omega颤抖的双手中抽出了那柄枪。
简末末不知何时已站在客厅中央,破烂的裙摆还在轻晃。方才脸上的媚态已完全消失不见,只剩一片深海般的冷寂。
抬臂,举枪,上膛。
“砰!”
眉心绽血,一个黄毛仰面倒下。
“砰!”
另一个黄毛胸口炸开血花,惊愕凝固脸上。
“砰!!”
第三枪追上已扑到窗边的独眼。子弹从后腰贯入,他惨嚎一声,却借着冲势撞碎玻璃,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简末末垂下持枪的手,枪口一缕青烟袅袅散入死寂的空气。
短发女子和Omega颤动着双瞳看着她,惊愕不已。
她垂下眼看着两人,那寂静冷漠的黑瞳变得温柔起来。
“抱歉,吓着你们了,刚才只能那么做。”
她走到短发女子身后,手指解开帮她双手的粗糙绳结。
短发女子僵硬地转头,诧异看向她时,她却不再理会自己,蹲在那个已经吓傻的Omega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女孩黏在额前、被泪水和冷汗浸湿的头发。
“别怕”她轻声安抚,“一切都过去了,不哭了。”
“我们一起去后院,把其他人都放出来。”
短发女子:“钥匙在那个独眼手上。”
简末末转了转手中的枪,走向后院。
“砰!砰!砰!砰!”
四声干脆利落的枪响,门锁应声崩裂。
铁门吱呀着敞开,昏暗的储物间里,挤在一起的女孩们像一群受惊的幼鸟,惶然抬头。
简末末站在门口:
“走吧。赶紧离开这里。”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轰然涌动,女孩们争先恐后地挤出破门,踉跄着消失在院外夜色里。
倒是那个短发女子,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简末末转头看着她:“你不走吗?”
“家人都在战争里死绝了,去哪儿?”
简末末:“战争……打了多少年了?”
那女子看着她:“你真不知道?”
简末末:“我觉得,我可能失忆了。”
短发女子也没太怀疑,毕竟这个乱世,脑子受伤的,或者受刺激疯了的,多的是。
“从那场海边的血色婚礼,北境王遇难至今已经十二年了。”
那场让整个帝国震撼愤怒的婚礼,北境王的死,成了王国崩裂的导火索。
简末末瞳孔猛地一缩。
十二年!!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才勉强站稳。
为什么她睁眼闭眼,居然过了十二年。
短发女子:“我叫辛退。你叫什么?”
简末末:“简末末。”
辛退:“……”
“我看你还真的演上瘾了。那家伙都没了十二年了,连掌控天下信息网的蓝王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她。差不多得了,别入戏太深,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简末末愣住,“蓝王?是谁?”
辛退:“我的天,我看你不是失忆,你是失智了吧。蓝王还能是谁,当然是Omega阵营的那个蓝王啊。”
“蓝子婴?”
辛退倒抽一口冷气,“我服了你了,你这家伙,居然直呼其名?”
“蓝王可是Omega们的偶像。”
简末末吐了一口气,是了,原作里他本就是Omega的王。
“那晋驰远现在怎么样?”
“大姐,你不要真觉得自己是简末末,用简末末的口气叫这些人好吗?是晋王!晋王!”
“那Beta的王,”她试探着,没敢再直呼其名,“是辉月……”
“除了他还有谁?!”
果然。前传落幕,正文已开演多年。
至于伽伐未迟……她不敢问。
她不想亲耳听见那个说注定为保护帝国死在北境死在战场的男人已背叛信仰。
可沧溟那样的结局,他怎么可能不反呢?
“那……”她喉咙有些发干,问出最后一个名字,“末野呢?”
按原作,他现在应该是龙傲天,是即将一统天下的大英雄了。
然而,辛退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唰地惨白如纸,连呼吸都窒住了。
“你……你……”
几乎同时,门边传来另一声惊惧的抽息声。
是那个Omega女孩,她竟去而复返,听到“末野”两个字,她已经瑟瑟发抖,惊惧不已。
辛退一步上前,攥住简末末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
“想死,别拖上我们下水!”
简末末不明白,仅仅“末野”两个字,为什么让两人恐惧至此。
若一切真如“正文”所写,他本应是这乱世的主角,怎么会……
“他怎么了?为什么不能提他?”
辛退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看来这家伙如她所说,是真失忆了,半晌,她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因为‘他’能听见。”
“他的银背狼骑……没有疆界,没有固定的战线。整个大陆,每一座城池,都是他放养的猎场。”
她看向夜色如墨的窗外:“十二年,从不停歇……”
角落里,那个Omega女孩抖得更厉害了。
简末末听到此处瞳孔颤了颤。
曾几何时,在她所知的“正文”故事里,她是站在末野的视角,看他驭使狼群,踏破山河,一统ABO三界。
那是史诗的篇章,是征服者的荣光。
可当简末末站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灼烧的土地上,听着幸存者用颤抖的声音提起他时。
她发现,那不再是一个英雄的崛起史诗。
而是平民的一场噩梦。
她突然想起了辉月深说过的一句话:
“战争会牺牲很多无辜的人。”
她垂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再抬眼时,辛退和那个Omega仍留在昏暗的房间里,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辛退看向那个Omega,语气干巴巴的:“你不是说,死也要爬到南境,去找你的‘蓝王’吗?”
简末末闻言看向那个Omega女孩,“你认识蓝子、蓝王?”
“我、我怎么可能认识他?”Omega女孩急忙摆手,“他是王……我这样不起眼的人,他怎么可能会认识……”
但提到蓝子婴,她那怯生生的双眼多了几分勇气。
“可是……在南境,他为我们这样的人,建了一个地方。在那里,Omega不用25岁就必须嫁给一个Alpha,不用带抑制器就可以走在街上,可以学东西,可以靠自己的手吃饭,而不是……而不是只能靠腺体或者生殖腔。”
简末末静静注视这个谈起蓝子婴停不下来的Omega。
她没想到,那个骨子里都渗着毒液、那个想要世界毁灭的疯子,如今,竟真的在一片废墟之上,为这些Omega垒起了一座“伊甸园”。
“他的名言:‘谁痛苦,谁改变。’”
听到这里,简末末抬起了眼。
这句话,是她给他说的,他当时明明很不屑。
他说他不想改变,只想毁灭。
辛退问那个O:“那你现在准备去南境吗?”
那个O用力地点了点头。
辛退:“那还不走?”
“我……”Omega女孩张了张嘴,“我不知道……该怎么去。”
辛退:“……”
辛退沉默了一下。她其实也不知道。
海域早就被封锁了。
两人一时无话。
这时,辛退才注意到,简末末不知何时已不在原地。她正在房中翻找东西。
“你在干嘛?”辛退皱眉。
简末末:“钱,值钱的东西,武器,子弹。”
辛退和O互看一眼,嘴微微张开。
辛退顿了顿,问:“你要去哪儿?东境?”如果说南境是Omega的伊甸园,那东境就是Beta的净土。
“女王城。”
话音一落,辛退和O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女王城。
那个曾经的首都,现在却是平民的炼狱。
没有东境的繁荣,南境的浪漫,甚至没有西境的自由。
现在皇室的统治还能维持,完全是靠狼王那个恐怖的暴力机器。
辛退:“怎么,继续cos那个‘简末末’,去找他……”辛退压低了声音,“狼王?”
末野……
她摇了摇头。
她这次去,是想找女王,她想知道:
结婚蛋糕上为什么会有八根生日蜡烛?
结婚蛋糕和自己记忆中的生日蛋糕一模一样是巧合吗?
为什么女王看到那个蛋糕就突然疯了。
还有“陌儿”……
到底是谁?
她要到女王面前,问清楚这一切。
想到这里,她将搜来的能值点钱的东西和两人平分了。
Omega女孩怔住了,眼中带着感动。
辛退表情罕见地松动了一下:“我之前话说得那么难听,你不记恨?”
简末末沉默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忍下了眼中的泪:“生死之外,都是小事。”
说完,提着她的那份东西在夜色下离开了院子。
不想,一长一短两个影子跟了上来。
是辛退和那个O女孩。
简末末转头,有些诧异,她看向O女孩,“你不是去南境吗?”
O女孩:“我……我不知道怎么去南境,我想,暂时跟着你,可不可以?我不会拖累你的,我吃的很少……”
简末末想要拒绝,并不认为自己在乱世中有保护Omega的能力,可是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模样,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她转而看向辛退,目光带着询问。
辛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带着Alpha特有的倔强:“Beta可以去东境,Omega有南境可奔。我这个Alpha……”
她顿了顿,脸色在夜色中骤然沉了下去,“难不成,去北境?”
听到“北境”二字,简末末的脚步蓦地停住了。
她不想问,不敢问,可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她心口,让她无法装作没听见。
说出那两个字,辛退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胸腔。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别开了脸,望向北方沉沉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伽伐一族,曾经是所有Alpha心中无上的骄傲与丰碑。
如今……
想到这里,辛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都怪那个叫简末末的Beta!没有她蛊惑当年的世子,一切都不会发生。”
简末末听到这里头渐渐垂下来。
然而,那个一直怯生生的Omega女孩,却在此刻抬起了脸:
“我觉得……这样说太不公平了。杀死沧溟大人的,是女王陛下。把北境逼到绝境、不得不反的,是皇室自己。”
辛退被噎得一时语塞,随即梗着脖子反驳:“要不是她勾引世子,世子怎么会当众向她求婚,背弃与皇室的盟约?若非如此女王怎么会杀死北境王?世界怎么被变成这个鬼样子呢?”
“你怎么就笃定女王杀北境王是因为这个呢!女王本来精神就不稳定。而且明明是世子向她求婚,怎么你把罪名扣在她身上。就像……就像小说里写的王朝败了,总要找个女人说她是‘祸水’一样”
辛退一下子有些被噎得说不出话。
那O女孩继续:“战乱是很可怕。可战乱前的世界,就好了吗?我爸爸攒了一辈子钱,买了期房,结果成了烂尾楼。活活在上班时累死了,房贷压在了没工作的妈妈身上,不还款就要坐牢!为了还债,妈妈把我……把我刚分裂成O的我,私下押给了一个陌生的Alpha家族,换彩礼,才还清了根本住不进的房子的贷款!”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辛退:
“她的出现,未迟大人的求婚,只是打破一切理所应当,只是让这个已经腐烂的帝国提早崩塌了。你恨她,也许是因为,你曾是旧世界里的‘既得利益者’,而我们这些Beta和Omega……很多人心里,并不觉得她有错!”
“既得利益者?!”辛退像是被这个词狠狠刺痛了,“你知道每年有多少Alpha死在边境,死在战场上,用命去铸造哀牢关的城墙吗?我们流血的时候,你们这些被保护在温室里的Omega,有什么资格说我们是‘既得利益者’?!”
两人的争执在混沌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这么多年了,只要“简末末”三个字被提起,类似的撕裂就从未停止。
然后,那些关于ABO性别、责任与牺牲的、陈年的旧账会一次次被翻出来。
简末末静静地看了她们片刻,等那激烈的声浪在夜风中稍稍平息,才轻轻问了一句:
“你们,还走吗?”
争执的两人同时一愣,言辞卡在喉咙里。
她们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视线,终究沉默地迈开脚步,跟在那道黑发身影后面。
三人在一处勉强能挡风的破屋里落脚。简末末这才知晓了她们的来历。
Omega女孩叫舒然,生在女王城。父亲是个因伤退役的末等Alpha,母亲是个同样底层的Omega,两人没什么感情,结婚只是因为《Omega婚姻法》。
从小家里就因为各种小事因为钱争执不断。后来父亲为还房贷累死,而法律禁止Omega从事多数工作,失去经济来源的母亲,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将她年幼的生辰帖押给另一个Alpha家族,换来彩礼还房贷,填补窟窿。
再后来,母亲也死在了战火里。
辛退是西境定西人,从小听着伽伐家的传奇长大,梦想是去北境参军。可内乱的战火最先烧毁了她的家乡,父亲死在了与北境军队的冲突中,母亲随之殉情。
简末末听完,默默叹了一口气。
舒然看着简末末:“姐姐,你是哪里人呢?父母呢?”
简末末摇了摇头。
辛退:“都不记得了?那至少记得自己名字吧。”
简末末看着她:“我说我叫简末末,你信吗?”
辛退翻了个白眼,“又来了,你敢说我不敢叫。”
简末末反而生出一丝困惑:“你……不知道简末末长什么样吗?”
“谁还记得清?”辛退的语气有点烦躁,“小时候就看过几眼直播……后来所有关于她的影像、照片,全被抹干净了。就记得是黑头发,黑眼睛。”
简末末:“她被互联网抹去了?为什么?”
舒然:“因为模仿她接近那几个王的人层出不穷,出了不少事,所以各境都删除了她的影像资料。”
然后舒然看着简末末:“要不咱们还是把头发染回来吧,模仿她是犯法的。”
简末末悠悠叹了一口气,“好。”
不过这被战火吞过的小镇,哪里还有理发店和染发膏,她们索性回去找回了简末末撕破的裙摆,给简末末的黑发给包上了。
然后简末末带着她们向西北方向走。
“西北?你不是去女王城吗?再往西北就是定西了。”
简末末当然知道,只是现在西境和皇室在交战,想去女王城就要穿越无数火线,简末末并不认为她们三人能活着穿过去。
去定西,找晋驰远,是最稳妥的办法。
*
三人汇入流民队伍,一路向西北而行。
半个干饼简末末给了身体弱的舒然,舒然怕自己成为累赘不敢吃,给了辛退,辛退说自己是Alpha,经饿,又给了简末末。
就这样一路艰难,好不容易到了甘州县。
甘州是通往定西的咽喉。城墙下,流民队伍在漫天尘土中缓慢蠕动,望不到头。
舒然在队伍又一次令人绝望的停顿中,她眼睫一颤,无声地倒下。
辛退背起她,跟着人群挪向登记点。桌前坐着冷面的治安官,呵斥与盘问声不断,有人被拽出,有人挨了枪托。辛退手心全是汗。
轮到她们时,辛退紧张得说不出话。治安官刚抬眼,简末末已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平稳,接过话头。假的籍贯、来处、去向,全被她说得像真的一样。
治安官扫了她们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下一个!”
踏进尘土飞扬的县城街道,辛退骤然松了半口气。她将舒然往上托了托,看向身侧正拂去肩上尘土的简末末,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你……以前也这么混进来过?”
“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问什么?还答得……天衣无缝。”
“他们之前盘问了二十一个组人。问题就那么七类,听多了,自然知道该怎么说。”
辛退哑然。
*
简末末刚将舒然安顿好,看见一个熟悉身影。
那个独眼Alpha,也混进了城。
对方也看见了她,独眼中爆出怨毒与狂喜,却没有扑上来,而是扭身一瘸一拐没入人流。
简末末心下一沉。
*
甘州县治安总长指挥所。
治安总长陈嚣正为流民激增而焦头烂额,他看着面前眼神闪烁的独眼男人,十分烦躁。
“你最好有天大的事,否则,浪费我的时间,我立刻毙了你。”
独眼男人扑通跪下,急声道:“长、长官!小的在入城的流民里,看见了一个黑发黑瞳的女Beta!”
“黑发黑瞳”四个字让陈嚣猛地抬头。
要知道当年晋王差点遇刺,就是那刺客伪装成了“那个人”的模样才得以近身。
那一次,晋王九死一生,之后,可是处置了不少人。
从今往后,黑发黑瞳基本成了西晋每一个高层心照不宣的禁忌词。
居然又有人,胆大包天模仿成那个样子!
陈嚣“霍”地站起身:
“抓活的,看看是谁指使她来的!其余同伙,就地格杀。”
*
发现那个独眼后,简末末刚想带着两人离开,却被一队士兵围住。
辛退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简末末和舒然向身后一推,自己从腰间抽出那截锈铁管,横在身前。
“你们快跑!”
简末末刚拔出手枪,就被士兵用机关枪指住。
辛退被狠狠一脚踢在后膝盖,踉跄跪下。
士兵一把将舒然也推在地上。
那独眼想着自己的瘸腿,呲牙狠狠道:“长官们,总长大人说了,这两个娘们就地格杀。”
简末末握着枪厉喝:
“谁敢!!”
说完,她放下手枪,猛地抬手,狠狠扯下了包裹头发的破旧布巾。
风卷着沙砾,刮过死寂的街道。那头飞扬的黑发,成了灰黄天地间唯一浓烈的色彩。
“我就是简末末本人!杀我!你们看看后果如何!!”
就在此时,被沙尘笼罩的灰黄色天际线处,一架绘有烈马扬蹄图腾的黑色战机划破云层。
*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的是几乎要掀翻这条街的哄笑与嗤声。
“哈哈哈哈!!!她说她是简末末?!”
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是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颜色褪尽、边缘破烂的裙子,脸上是尘土、泥渍,脚上套着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尺码明显不对甚至不是一双的破旧鞋子。
“就是,真要是那位,早他妈被各境的王供起来了,能是这副鬼样子?”
辛退看着简末末心里又急又气。
这家伙……有时候聪明过人,为什么有时候又蠢成这样!
谁不知道“简末末”早就“死”了?
就算没死,这都过去十二年了!怎么可能还保持着二十岁的样子?
但是此刻,她发现简末末抬头看向天空。
众人也随之抬头,随即张大了嘴。
只见灰黄的沙尘天幕之下,一架黑绿色战机,正以近乎傲慢的姿态,似要在甘州城中迫降。
机身上绘着一匹扬蹄的骏马。
刚才还气焰嚣张一脸嗤笑的士兵们,猛地并拢双腿,持枪的迅速将枪口垂下指地,整齐划一地站直身体。
远处,传来更加慌乱的脚步声和吼叫:
“让开道路!清空降落区域!快!”
天空中强大的气流卷起地面更浓的沙尘,扑打在每个人脸上,却无人敢抬手去挡。
简末末仰着头,任由沙尘扑打在她脸上,她看着飞机上熟悉的骏马图腾。
如果真的过了十二年,你现在是什么模样?
马先生。
战机降落,轮胎触地时沙尘四起。
舱门尚未开启,道路两侧的士兵已站满立正两排,陈嚣带着亲信立于舱门正前方,举手敬礼,脊背绷得笔直。
舱门缓缓开启。一道笔挺、修长的身影逆着光从舱内黑暗中踏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舱门缓缓开启, 一道笔挺、修长的身影,从舱内黑暗中,踏了出来。
他逆着光, 身形被沙尘与日光勾勒得分明。
锃亮的皮靴踩上舷梯,墨黑军裤包裹着修长的腿,腰线收束在漆黑的腰带下, 勾勒出紧窄而有力的腰身。再往上, 是宽阔的肩线, 银色的肩章在昏光中一闪, 两条麦穗旁有一个银色马头标记。
他嘴唇天然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此刻却紧抿成一道无情的直线。
高挺的鼻梁上, 架着一副纯黑色的墨镜, 镜片完全遮住了眼睛, 只倒映出下方一群姿态恭谨,面色惶恐的人。
他并未立刻走下舷梯,而是就站在那高处, 微微侧头,墨镜的方向似乎扫过了整条突然安静的街道,扫过两排雕塑般的士兵, 扫过脸色紧张的治安总长陈嚣, 最后, 若有若无地, 落在了人群中心——
——那个发丝凌乱、衣衫褴褛、却依旧挺直脊背的黑发女子身上。
他顿了一瞬,然后,一步步走下舷梯,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他与生俱来的从容与优雅。
但是拳头, 却是全程紧握的。
舒然和辛退瞪大眼看着面前高大挺拔,在一群Alpha中都宛如鹤立鸡群的男人。
晋王。
这就是传说中的晋王!!
顶级Alpha。
但是他那久居上位、被生杀予夺浸透了的、自然而然的存在感。让两人不敢多看。
她们低下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晋驰远走到陈嚣面前,略一停顿。
陈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背脊绷得笔直。
“晋王!”
晋驰远没有看他,向那黑色的身影走去。
陈嚣转身跟在了身后,直到他突然在那一身褴褛,灰扑扑的黑发女子面前停了下来。
陈嚣看着那女子,心凉了半截。
“将军,污了您的眼。我这就让人把她处理掉。”
晋驰远却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墨镜的方向,只静静看着那个人。
简末末的目光颤了颤。
她仿佛骤然撞见了十二年前那片血色海岸,那个手拿着刀、眼神破碎茫然的青年。
耳边恍惚响起了他被海风吹散的最后哀求:
“末末,跟我回定西……去草原……”
再睁眼,再次相见,已是沧桑巨变,世间已过十二年。
他身上的少年气已经隐去,那双散漫风流的眼睛,此刻变得深不见底、浸透了权力的渊深。
她不自觉地、极轻微地,向后挪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退缩,让晋驰远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他紧握的拳头握出了咔咔声。
然而,这短暂的一幕落在独眼浑浊的独目中,解读成这个“冒牌货”的“心虚胆怯”,和晋王的“嫌弃”。
他从地上挣起,几乎是匍匐着扑到晋驰远脚边,额头“咚”一声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激动:
“晋王殿下!是小的!是小的先发现的这冒牌货的!”
他抬起谄媚的脸,用力地指向几步之外的简末末:
“她竟敢染了头发,扮成……扮成‘那位’的模样,混进城里!小的眼尖,一眼就识破了!小的对殿下、对西境忠心耿耿,就怕这种居心叵测的冒牌货接近您,对您不利啊!”
“小的第一时间就上报了!陈总长明察秋毫,立刻下令捉拿!这贱人还想反抗,杀了我两个弟兄!您看,她旁边那个Alpha同伙,还有那个Omega,都是一伙的!一定是哪里派来的奸细或者刺客!”
他每说一句,就磕一下头,尽显他的忠诚。
辛退和舒然也咬着唇,辛退连跪着的腿都变得无力,死亡的恐惧让舒然眼泪流了出来。
完了。她们想。
都说了,模仿那个人,没有好结果。
晋驰远的目光从匍匐在地的独眼身上淡淡掠过,随即,像绕过一滩污渍般绕过了他,朝着那个站在另一端的身影走去。
两旁肃立的士兵屏住呼吸,陈嚣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停在她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十二年的光阴。
漫天沙尘在他们之间缓缓沉降,像时间终于落定了。
他抬手,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修长手指,缓缓摘下鼻梁上的墨镜。
漫天昏黄的光线仿佛汇聚、沉淀,落进他金棕色的眼眸之中。
十二年风沙与硝烟似是磨去了他所有的轻浮,那双曾经散漫风流的眼睛,如今深不见底。
简末末看着这个不再只是世子,而是已经独霸一方的枭雄,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悠悠开口,久违的慵懒调子响起:“我的大小姐——”
简末末眼眶突然红了。
其余人更是猛然抬头。
什,什么大小姐?
晋王叫谁大小姐?
这个女乞丐?
晋驰远疏懒的眉眼下藏着涌动的克制,他顿了顿:
“我是哪里得罪了你”
“要让你……躲我整整十二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
风止,尘落。
独眼脸上邀功的谄媚彻底僵死,血色从他脸上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陈嚣身体猛地晃了晃,所有士兵持枪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辛退眼睛猛地睁大,死死钉在简末末背影上。
而蜷缩在墙根的舒然,苍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极轻、极软地,像梦呓般吐出一句:
“姐姐她……真是简末末吗?”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不定时炸弹,让所有僵立的呼吸都快停了。
“晋驰远。”
听到这个称呼,晋驰远微微一愣。
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自己了。
这奔流不息了十二年的时间仿佛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他,眼中蒙着一层水光:
“这些年,你还好吗?”
话音一落:
“轰——!”
刚才舒然在众人心中埋下的炸弹,在每个人脑中轰然炸开。
她真的是简末末!!!
晋驰远轻叹一口气:“你这样自曝身份,如果我没来,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两人自始至终都在答非所问。
他问她为什么躲自己?
她问他这些年好吗?
他问她有没有想过自爆身份的后果?
简末末抬起眼,终于正面回答了问题:
“自不自爆,结局都一样。但是至少可能引起你的注意,看到我的尸体后,会问是谁杀了我,帮我”
她冷静的说完这段话后,独眼,陈嚣瞳孔一缩。
晋驰远的眸光暗了下来。
也就是说她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
独眼全身抖着:
“误、误会!晋王殿下,天大的误会!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
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
跪在地上的舒然。勉力抬起了头:
“你抓了姐姐,试图侵犯姐姐,你得逞不了,怀恨在心,就诬告我们是奸细,是刺客,想要杀人灭口。”
“如果不是晋王殿下来得及时,姐姐可能现在已经是……没了。”
她身体不好,连日食不果腹的连日奔波,平时说话都上气不接下气,但是一段话清晰无比,一气呵成。
话音一落,一股暴虐的麝香信息素轰然而出。
舒然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睫一颤,直接失去了意识。
辛退几乎被这力量压得无法呼吸,四肢僵硬,连手指都动不了。
而独眼全身基本被钉死在地面上,全身不断颤抖,只有脑袋能够抬起,他想求饶,想辩解,可所有声音都被扼杀在喉咙里。
晋驰远终于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独眼的心,瞬间死了。
那是绝对上位者看肮脏蝼蚁的眼神。
晋驰远迈步,停在独眼面前,抬起脚,靴底稳稳地、缓缓地,落在了独眼头颅侧面。
不急不慢地踩了下去。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头骨在军靴底下发出的、细微的“喀啦”声。他感到了自己的头颅,正在一点点变形、凹陷。
周围,早已在信息素威压下跪倒一片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全都面无血色。
晋驰远的军靴从一滩模糊的血肉上移开,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裤脚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身后亲卫立刻上前,将陈嚣以及那些围捕、叱骂的士兵一个不剩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陈嚣挣扎着喊道:“晋王!我对您忠心耿耿!缉拿她也是为了怕您遇刺,我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简末末看着他,“你连根本没有查证我是否是简末末,听一言之词,就要杀我们三个人?宁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懒政,你居然觉得自己没错吗?”
她猛地抬手,指向远处城门方向,指向那些在尘土中蜷缩、哭泣的难民身影:
“一个独眼那样的人渣,你们可以放他进城,任他作恶。外面成百上千真正无家可归的平民,就因为答不上刁钻的盘问,连一道生门都叩不开!总长,你告诉我——”
她盯着陈嚣青红的脸,一字一顿:
“你凭什么,还觉得自己没错?”
陈嚣张了张嘴,所有狡辩的、推脱的、冠冕堂皇的话,都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底堵死在了喉咙里。
晋驰远抬了抬手指,“带下去,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里带着经年累月浸在阴谋和战争中所滋生出的、一种近乎厌倦的漠然。
不容质辩,懒得多言。
晋驰远:“重新多派几批人排查,安顿难民。”
“是!!”
当陈嚣和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军痞被沉默的亲卫拖走时,城门内外,那些原本麻木、绝望的流民眼中,死灰般的瞳孔里,重燃了一丝对生的希望。
*
晋驰远看着面前的简末末:“啧,看你狼狈成什么样了。”
简末末看了看自己,她满身尘土,高跟鞋早就脱了,连鞋都是捡的别人的,一样一只,还脏得不得了。
她向来爱漂亮,此刻被他这样一说,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是爱漂亮的,听到这里她多少有些尴尬。
然后只听晋驰远道:“带你回去好好洗洗。”
听到这里,简末末呼吸微微一顿。
下一秒晋驰远手臂穿过她膝弯,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简末末短促地惊呼,手下意识揪住他胸前的军装。
晋驰远微微勾起唇角,风流含情的金棕色眼眸中漾着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缱绻与一丝得逞的笑意。
“怎么?”他压低嗓音,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懒洋洋的逗弄,“好些年没被我抱,不习惯?”
简末末:!!!
简末末瞥见两旁肃立的士兵,脸颊瞬间烫了起来:“你……我还以为你变了,居然还是这样!还是这么没正经!”
“我变了。”晋驰远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稳地搂在怀里,目光沉静下来,深深望进她眼底,“没变的是你。”
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
只有她,还是十二年前的样子。
简末末被他太过专注、太过灼热的视线看得心慌意乱,胸脯微微起伏。“晋驰远,你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
“大小姐,”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抱着她,转身朝着甘州县走去,“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乱世的规则——”
“暴力就是秩序,抢到即为已有。”
话音未落,他忽然低下头。
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下,在灰黄的沙尘与昏沉的天光之间,他轻轻地,吻在了她沾满尘土、却依然柔软的唇瓣上。
一触即分。
却足够滚烫,足够清晰,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见。
他在宣告。
她是他的了。
这十二年,一群人中是他先找到了她。
简末末倏然睁大了眼睛,脸颊瞬间红透,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一旁的辛退看得目瞪口呆,随即面红耳赤地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流民中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但很快又归于一片敬畏的寂静。
简末未知道晋驰远的浪荡不羁,怕他兴奋起来在大庭广众下还做出什么更惊人的事,于是绷紧身体,试图从他怀中挣扎下来。
“别动,末末。”
他低声说,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将她勒进胸膛。
声音不再是刻意拖长的慵懒调子,而是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战栗。
这细微的颤抖,与他面上风流从容的笑意如此割裂。
简末末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
那双含情带笑的金棕色眼眸中竭力压抑着失而复得后的恐惧,压抑了穿越了十二年血火与孤独。
这份压抑在终于再次触碰到她时,封印的过去慢慢从深处涌出,几乎要击碎他冷酷外壳。
她停止了挣扎,身体在他怀中一点点软了下来,她看向辛退和昏倒的舒然,
“她们是我的朋友,能把她们一起带上吗?”
“好。”
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怕的,从来不是她要什么,而是怕她什么都不要。
*
晋驰远将三人安置在陈嚣曾经的府邸。
踏入光洁的前厅时,辛退的靴子在地板上留下泥印。
她嗤了一声,对舒然说:“看,仗打得再凶,该享福的照旧。”语气带着惯常的讥诮,也有一丝陌生。
舒然是被她背着回来的,刚才晋驰远的信息素直接将她震昏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高阶Alpha,还是如此高阶的,直到现在都还心悸不已。
她躺在床上,身下是干燥柔软的床褥,房间里有干净的卫生间和热水。
她把脸埋进枕头,嗅到洗衣液的清香,她眼泪无声涌出。
她上一次闻到洗衣粉味道时候,才七岁。
后来战争打响,日子一天比一天糟。
她流离失所了很久很久,每天都住在不同的破烂的地方。
现在这一切……
像做梦一样。
辛退靠在客房外的皮沙发里。
她,真的是简末末。
那个被自己诅咒唾骂了那么多年的……
简末末。
晋王将她和舒然安排在了这豪华套房中,却抱着她去了其他地方。
想到这里,辛退蹙着眉,用牙齿咬开了矿泉水的盖子。
*
“晋驰远,你放我下来。”
晋驰远充耳不闻,在两列士兵的注目礼下抱着她径直穿过走廊,一脚踢开卧室的门。
进去后,他不仅没放她下来,反而自己往床尾凳一坐,将她稳稳搁在自己腿上,然后掐着她的下巴,端详她的脸。
“你看,你脏成什么样了?”
简末末有些恼怒:“那我放我下来,让我去洗澡!”
“正好,我也想洗。”
“什么?”
晋驰远扯了扯军装的领带,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第一颗扣子:“回禀大小姐,我说我也想洗。”
“那你去啊。”
“一个人,太寂寞。”
“这还有什么好寂寞的!!!”简末末拍开他的手,从他腿上跳了下来。
床尾凳上的晋驰远纵容地笑了一笑,又解了一颗衬衫纽扣,转身独自进了浴室。
门在身后合上。他抬眼,四面墙皆是通透明净的玻璃,映出不同方位的自己,每一个角度都一览无余。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缓缓扫镜子里的自己,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陈嚣这家伙,什么癖好,是怕自己洗不干净吗?”
“不过,我喜欢。”
*
晋驰远进去后,简末末觉得自己又热又渴,喝了两瓶矿泉水,却还是没用。
她转身想再去拿水,浴室门“吱嘎”一声,开了。
晋驰远擦着头发走出来,黑色丝质睡衣的领口随意敞着,若隐若现露出胸肌,和愈合后的浅伤。
更结实,更成熟,也带了几分萧杀之感。
他身上带着的味道带着薄荷沐浴液和麝香的混合味。
简末末握着水瓶的手一紧,心脏毫无征兆地开始猛跳。
居然有一种……想去吸他身上信息素的冲动。
她猛地想起独眼往她后颈喷的东西,想起那似曾相识的味道。
她下意识想躲开晋驰远,慌乱中一次性拖鞋踩到他头发上滴落的水迹,脚底一滑,整个人失衡向后仰倒。
电光石火间,一只滚烫而有力的大手猛地箍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拽了回来,惯性让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另一只手腕也被他轻而易举地扣住。
“又乱跑什么?”晋驰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刚沐浴过的微哑,带着麝香的信息素拂过她耳尖。
她挣扎着想推开,但腰上的手却纹丝不动。
简末未知道他的秉性,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异样,不然他不可能会放过自己。
但事与愿违,他是晋驰远。
几乎一瞬间就发现了她的异样,“宝贝,你怎么这么烫?”
“没有!”她挣脱他,但还没跑出两步,腰间一紧,已被他拦腰拽了回去,后背撞上他坚硬的胸膛,将他的浴袍又蹭出一个泥印。
晋驰远看着她闪烁的目光,发红的耳垂,他吸了一口气,一把将她抱起,进了卧室。
她拼命挣扎,他的手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一进去简末末看着四面玻璃,看见四面都被照得清清楚楚的自己,瞳孔震颤,哪有这样的浴室!!
“晋驰远!!!”
“我在。”
“你……”
“怎么?”
简末末却不知怎么开口。
晋驰远看着镜子里的灰扑扑的人。
“大小姐,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难怪说自己是简末末都没人相信。”他嗓子有些哑。
“我又不是看不见!不准再说了!”
晋驰远看着他目光幽暗,纹丝不动:“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这个样子,他曾经见过,在那场决赛中。
“没有!”说完准备把他推出去。
“你骗不了我。”
然后手握住拉链头,向下。
那被水泡得发白,被泥土弄得发黄的破布落在绒毯上。
*
西境多黄土,风沙又大。那颗桃搁在案上时,皮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痕,灰扑扑的,瞧着实在不起眼。
晋驰远没嫌它脏。他拧开水龙头,将桃托在掌心里,仔仔细细地搓洗。他翻来覆去地揉着桃子的每一寸,连蒂洼处都用指腹来回拭了好几遍。
洗完了,又蓄上半池清水,将桃浸在里头,泡了好一阵子。
等他终于将它捞出来时,水珠顺着桃皮滚落,
四面镜子将那枚桃照得清清楚楚,三百六十度水灵灵的,看起来十分可人。
他看着镜子,问瘫在他怀中的简末末:“你看,我是不是洗得比你干净?”
简末末全身发着颤,她怎么都不愿意睁眼去确认。
晋驰远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镜子,目光沉沉。
洗桃时他已细细查验过,令他愉悦的是,这颗桃还未被他人捷足先登,先尝了味。
但却也已被人盘弄得半熟,此刻还被喷了催熟剂,渗出丝丝缕缕带着晨露般的香甜。
未必不能落地。
十二年,他不想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他将她放在洗面台上。台面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简末末一凉,胸口起伏得厉害。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怦怦,怦怦, 怦怦。
晋驰远不仅听得见,还看得到,通过每一面镜子, 每一个角度能够看到。
但他也知道, 她这个样子, 是被喷了什么脏东西。
蓝子婴带领南境独立后, Omega婚姻法名存实亡, 大量Alpha失去了合法稳定的伴侣来源。
许多无处发·泄的Alpha, 便将目光投向了Beta。可Beta天生没有信息素, 没有腺体, 没有Omega那样的生殖腔,难以承受Alpha的强烈。
于是,黑市里各种针对Beta的药物, 开始蔓延。
其中最强的就是十二年前东境研发到一半的模拟剂喷雾的改良品。
所以,如今这个年代,哪怕是Beta, 只要漂亮一些也会被狩猎, 被觊觎。
何况……是她。
他目光落在她能够让人瞬间失去理智的身上。
连自己都, 何况那些家伙。
想到这里晋驰远金棕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森寒的戾气。
刚才还是让那独眼死得太痛快了。
简末末全身绷紧, 心情很复杂。
她知道那个喷雾剂有多猛烈,而且他说了现在这个时代暴力就是秩序,抢到就可占为已有。
她都快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他却……什么都没做。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这四面八方的镜子, 看见镜子里无死角无可逃的自己时,又觉得脑子嗡嗡一响,腿又颤了颤。
晋驰远只是沉沉看着自己。
简末末有些诧异。
“我晋驰远风流但从不下流。”
简末末看着洗手台上的自己,想着刚才一遍遍……
愕然他是怎么能够说出这种话的。
然后,见他迅速扯过旁边椅背上搭着的干燥浴巾,将她从肩膀到膝盖严严实实地裹住后,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卧室,将她放在床沿坐稳。
他又给她包了一层毛毯,仔细掖好她可能走光的地方,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但手背的青筋都快崩起了。
然后,他随即转身,抓起内线通讯器,命令道:“让军医过来,现在。”
*
军医只是摇了摇头:“这些丧心病狂的家伙,用这些药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对方是否适应,也没有考虑过是否能够治好,只能通过……咳咳,缓解。”
晋驰远听懂了意思,摆了摆手示意军医出去。
医生退到门边,脚步却迟疑了,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晋驰远:“说。”
医生:“也许东境那位那边有办法,这东西源于东境,而且东境这些年,在Beta的医疗上,投入最大,发展得很好。”
医生没直接说名字,但是东境那位指的是谁在场都心知肚明。
辉月深。
晋驰远的身影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裹着毯子的简末末身上。
她此刻包得严严实实,但是眉眼中的媚态很难不让人心乱。
他沉着嗓子:“不用。”
缓解,他擅长。
用不着去找辉月深。
军医想说什么,但是看着晋驰远的眉眼之色,却没敢说出来。
简末末开口:“这个喷雾,有副作用。”
简末末说着当时辉月深的科研和医疗团队说的那些。
晋驰远坐在一旁,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那枚马头戒指。
一圈,又一圈。
辉月深。
他好不容易才把她找回来,攥在手心里还没焐热。
现在,却要亲手将她送到东境?
送到辉月深面前?
戒指转动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
最终,他停下动作,拿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口,任凭烈酒灼烧喉咙。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杯底残留的酒液上,沉默了片刻。
“我送你去东境。”
简末末有些错愕。
晋驰远挑了挑眉。
“你这眼神……”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简末末的心跳一滞,只感觉他扑面而来的麝香,还有若有若无擦过她下颚敏感肌肤的触感。
“是遗憾吗?”他压低声音中藏着近乎煎熬的克制。
“哪、哪里……”简末末别开眼。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失了章法地乱撞。
她知道不能待下去,那股萦绕着他的、充满侵略性的冷冽麝香让她头晕目眩。
她猛地站起,裹紧的毛毯滑落在地。裹着浴巾就乱窜出去。
一只手臂比她更快。
晋驰远不知何时已踱到身后,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扣住她的手腕,向后一带,将她整个人扯了回来。
“啊!”她轻呼,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
他随即倾身,另一只手“砰”地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将她彻底困在高大身体和墙壁之间方寸之地。
距离近得可怕,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呼吸间全是那令她心慌意乱的、浓烈的麝香气息。
“这么晚了,”他垂眸,目光扫过她裹着的浴巾,“这个样子,想去哪儿?”
“我、我去找舒然和辛退。”简末末别开脸。
“我记得她们中,有一个是Alpha吧?”他忽然问,金棕色的眼底暗流涌动。
简末末一怔:“她是女……”
“是Alpha就够了。”晋驰远打断她,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压抑的、近乎嘶哑的警告,“末末,我已经在极力克制了。如果你再这样乱跑……”
他顿了顿,灼热的气息拂过她滚烫的耳廓:
“你知道的,这会……激活S级Alpha骨子里最底层的‘狩猎’代码。”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紧,另一条手臂毫不犹豫单手将她抱起来。
“晋驰远!”
他无视她短促的惊呼,抱着她,几步跨回卧室,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边缘。
简末末跌坐在床沿,浴巾散下,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颊边。
她颤动着瞳孔,看着他。
至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浴袍腰间那根松松系着的带子。
丝绸质地的浴袍向两边微微滑开,宽阔的胸肌和壁垒分明的腹肌,在昏暗光影里起伏着克制的力量感。
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向前半步,单膝抵在床沿,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我不碰你。”
简末末惊愕地看着他,脸和耳朵红得能滴血,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见她不懂,晋驰远倾身压近,“怎么?还是喜欢我主动?”
他几乎贴上她的唇,温热的气息交缠,却堪堪停住,没有吻上去。
见她紧张得睫毛乱颤,他直起身,转身准备离开卧室。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浴袍衣角。
他回头。
简末末脖颈都泛着粉,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
“你……坐下。”
晋驰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依言坐回床沿。金棕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里灼灼地锁着她,那目光烫得她几乎无所遁形。
“不、不准看。”她别过脸,羞恼地命令。
晋驰远短促地笑了一声,抬手“啪”地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昧,但走廊的光从门缝渗入,勾勒出彼此的身影。
她摸索着,捡起他刚才解下的那根丝质腰带,递过去,声音发颤:“把眼睛……系上。”
晋驰远怔住,目光落在那条深色腰带上,又缓缓移到她烧红的脸上。半晌,他极轻地、几乎是以气音地应道:
“遵命,我的大小姐。”
他接过腰带,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视野被剥夺的瞬间,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
伽伐家……一个个都是废物吗?
霸占她那么久,竟还能让她生涩笨拙到这种地步……
生涩得让他发疼。
期待她越过雷池,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这折磨,几乎要了他的命。
可只要想着是她,一种痛楚与兴奋交织的快乐便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直到她咬破自己的后颈。
她齿间没有任何信息素,但是,蒙着眼的晋驰远眼前却仿佛有万千烟花轰然盛放,绚烂到极致,也空白到极致。
然后,他一把扯下眼睛上的丝带。
简末末:!!!
“晋驰远!你说话不算话!”
***
晋驰远通讯器响起,看着旁边沉沉睡去的她,然后看着通讯器上的三个字。
他穿上睡衣,掀开被子,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一片静默。
晋驰远靠着沙发背,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身上。
听筒里一片静默。
漫长的数十秒,两人都握着通讯器,却都一言不发。
终于,那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像深夜的溪水:“网上的消息我会封住。他们,不会那么快知道。”
这个“他们”,每一个都是心腹大患。晋驰远的目光落在黑暗中的某处,没有应声。
“带着她和西境军队,来南境。别再执着于西境。”
“我们一起,守住她。”
话音落下,寂静重新蔓延。
晋驰远垂眸,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然后,拇指一动。
“嘟。”
通话切断。
他把通讯器扔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进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察觉简末末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倚在卧室门边,望着他。
“听见了?”
“嗯。”
晋驰远看着她,“你怎么看?之后,去东境还是南境?”
选辉月深,还是选蓝子婴?
简末末走到他身边坐下,没回答,反而问:“你心里怎么打算?”
晋驰远一顿,他一转头,发现自己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这场战争中,受损最大的是西境。
因为它北接北境,南接王土。
一面是伽伐未迟,一面是末野。
两个已经成为SSS级Alpha的疯子,两个不知疲惫的战争狂魔,将他牢牢锁死在中间。
蓝子婴早就提议,让他带兵渡海,退守南境,双王并立。
但是,这片土地,是他父母留下的所有,孕育着马家和海东青家的世世代代。
然后晋驰远转头看向她,“你觉得,我该去南境吗?”
简末未知道,晋驰远麾下的谋士肯定将利害早就给他分析了无数次。
他需要的不是意见,而是有人能够接住他的情绪。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像之前方才那样躲避、闪烁,而是柔和和坦然。
“能在这样的夹缝里,守西境十二年,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马家和海东青家留下的,不仅有土地,还有你。”
“只要人在,山河总有重整的一天。”
晋驰远听完,缓缓闭上了眼。
阴影里,他绷紧的肩线,终于微微松下了一寸。
简末末:“对了,你怎么那么巧出现在甘州?”
晋驰远睁开眼,目光平静:“巡视流民安置,顺路看看。”
简末末还想再问,晋驰远低头看着自己的食指、中指、无名指。
“你这样可不行,至少要到四,继续?”
简末末突然头皮发麻!
“你,你怎么好意思的!你明明说好……”
晋驰远懒懒道:“我只是帮你扩了扩,而且那算什么?”
简末末恨不得咬牙,一下子就到了三,这还不算……
想起当时,晋驰远靠在沙发上手指撑着自己的太阳穴,笑着看着她。
“况且,”晋驰远看着自己很是修长的手指,“这才多长点?”
简末末面色涨红,转身准备逃跑。
“去睡吧,”晋驰远站起身,“我还得开个会。”
简末末一愣,瞥了眼时钟:“凌晨三点?”
晋驰远用手指轻轻抚了抚她的脸,“打仗就是这样。”
简末末偏头躲开,匆匆回了卧室。
晋驰远笑了笑,但转过头时,笑容全然消失。
他换上笔挺的军装,扣好袖扣,推门走进指挥室。副官及几名参谋早已肃立等候。
“找到银背狼的踪迹了吗?”他看着墙上挂着的甘州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形图。
“报告,尚未发现明确踪迹。”
“继续找。”晋驰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加派人手,重点排查西北方向的废弃矿区和山隘。”
“是!”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此事,不要惊扰百姓。尤其——”
他抬起眼,“别让简小姐知道。”
“是。”
晋驰远没有再说话。他看向地图上那片灰黄色的区域,目光沉沉的。
他来甘州的真实原因,正是前线密报——在甘州附近,出现了银背狼活动的痕迹。
听完战报,部署完防务,他回到房间时,天已微亮。简末末蜷在床上,睡得很沉。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末野那家伙,应该还不知道她在这里,不然,不会只出现几只让人难以寻踪的狼影。
世人皆以为,末野这十二年无休止的征伐,是为了公主,为了权柄。
但晋驰远不这么看。
是她的消失,让那个家伙成了不可理喻的暴力机器。
他看着熟睡的女孩。
如果那家伙知道她在这里。
必然,会发疯。
会不顾一切,不惜代价冲进甘州。
他的银背狼群敏捷如鬼魅,宛如天灾本身。
更致命的是它们的老巢沸雪荒原,就在西境边境上的连岐山下。
那家伙如果真的发起疯来,孤注一掷召唤集结那连岐山里的狼群,整个西境都会成为他的狩猎场。
然后,晋驰远转头,望向窗外逐渐被晨光浸染的、苍凉而无垠的戈壁。
这片带着他所有回忆、他用十二年时间苦苦支撑的土地。
守不住的家园。
守不住的她。
难道真如蓝子婴所说,唯一的生路,是放弃这里,带着她和军队,远渡重洋,退守南境?
*
军医一早来送给舒然一副抑制器。
舒然不敢收那么贵重的东西,军医说这是简小姐的意思。
听到这里,她才接下。
这是她第一副抑制器,她惶恐又高兴地研究着。
不久,晋驰远的副官竟亲自来邀约她们同去用早餐。
与晋王共进早餐?
辛退与舒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辛退下意识拍了拍早已和布料焊死的尘土,舒然则紧张地反复抻平衣摆上不存在的褶皱。
走进餐厅,长桌尽头的主位上,晋驰远一身笔挺军装优雅用餐,见她们进来,他放下餐具,金棕色的眼眸望来,语气带着和煦:
“二位昨夜休息得可好?”
辛退和舒然张口结舌:
“回大人,不、不错!”辛退挺直背脊,声音因紧张而略显生硬。
“很、很好!谢大人!”舒然的声音发着颤。
副官为她们拉开椅子。两人僵硬地坐下,目光触及桌面,便再也挪不开了。
长长的桌面上,有焦香的肉肠,金黄的炒蛋,劲道的炒面,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旁配着浓香芝士,玻璃壶里是雪白的牛奶与醇厚的豆浆……
两人顿住了。
她们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到这样完整、丰盛、干净的早餐是什么时候了。
战乱、逃亡、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一点点发硬的干粮、一碗稀薄的糊糊,就是恩赐。
此刻这满桌的盛宴,像一场过于美好、以至于让肠胃都感到刺痛和惶恐的梦。
就在两人紧张地拿起刀叉时,简末末走进餐厅。
她换了一身新衣服,脸上也不再有污渍,辛退和舒然眼睛都微微一亮。
天生的黑发黑眸,还没有被战争完全染透的朝气。
而且,她确实漂亮。
以至于她一进来,晋王的眼睛里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他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他替她选的衣服上。
“正好。”他开口,声音温和,却让听者心跳漏拍,“还是当年的尺寸。”
“咳——!”辛退被自己口水呛到,舒然手里的叉子“叮”一声轻碰在盘子上。
简末末耳尖泛红,瞪了他一眼,低声问:“你怎么不叫我?”
“昨夜你累着了,想让你多睡会儿。”晋驰远答得自然,顺手为她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
辛退:“……”
舒然:“……”
简末末决定不能再让这人继续开口。想到昨夜,她耳根发红。
她无视了晋驰远含笑的目光和拉出的椅子,径直走到辛退和舒然旁边的空位坐下。
晋驰远却也不恼,笑了笑低头吃饭。
辛退和舒然吸了一口气,低头闷头吃饭。
简末末见她们太过拘谨,问:“昨夜休息得还好吗?”
舒然捣蒜般的点头,辛退却抿着唇,看向简末末。
她还是难以想象,面前这个人是她怨恨了十二年的简末末。
这时,晋驰远看着舒然和辛退:“不知二位想不想去南境?”
舒然听到这里睁大了眼。
她做梦都在想的南境……
听完,简末末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她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
看来,他准备退守西境,和蓝子婴联手。
她看向晋驰远,“你想好了?”
“算是吧。”晋驰远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动作从容。
“只是不知你的两位朋友是否愿意前往?”
舒然拼命点头,脑袋都快点下来了。
辛退却愣了愣,她看向简末末:“你要不要去?”
“我还有其他地方要去。”她想去女王城。
听到这里,晋驰远眸光微微一动。
辛退:“那我就不去了。”
舒然看见两人都不去,突然又犹豫起来。
她是很想去南境,可是……
一路走来,她好不容易有了依靠。
晋驰远瞥了一眼简末末:“你身上的模拟剂不管了?”
简末末一顿。
对了,还有这一茬。
晋驰远:“先去南境,然后再去东境是最稳妥的路线。”
简末末想了想,点了点头,对晋驰远道:“谢谢你。”
无论是去东境,还是处处考虑到舒然和辛退,都是为了自己。
晋驰远却啧了一声:“昨晚骂我踢我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我的半点好?”
简末末脸色一红,餐桌下的脚又去踢他,他可以避,却没有,就含着淡笑,让她踢。
其他两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埋头吃饭。
晋驰远:“早饭后,副官会先送你们去南境。那边会安排妥当,我处理完这边的事,随后就到。”
随后,他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北方天际线。
末野是陆地霸主,银背狼在陆地山野间无可匹敌。
但狼群上不了天,也下不了海。
在末野发现她之前,将她送到南境。
然而,就在这时,
一声悠长、苍凉、仿佛穿透层层山峦的狼嚎,由极远的天际隐隐传来,刺破了清晨短暂的宁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狼嚎声一响起, 辛退如遭电击,猛地抬头,死死瞪向窗外, 冷汗浸透后背。
舒然的筷子“啪嗒”掉在盘边,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发颤起来,脸色发白:“银、银背狼!”
“不是银背狼。”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两人惶然抬眼, 只见简末末正慢条斯理地端起牛奶杯, 抿了一口。
“银背狼出场, ”她放下杯子, “不会这么‘平淡’。”
她第一次见末野时就见过它们死神压境般的高调出场。
虽然辛退和舒然在荒野没见过银背狼, 但是银背狼的恐怖, 她们已经是杯弓蛇影。
此刻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个女人, 正是将那头“狼王”从荒原亲手带入人世的人。
她恐怕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些生物。
晋驰远切着盘中肉肠, 头也未抬,语气淡然:“西境戈壁草原上,普通的狼群不少。”
辛退与舒然对视一眼, 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重新拿起了餐具。
然而,没吃几口, 晋驰远手腕上的军用通讯器便震动起来。他目光扫过屏幕, 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随即优雅地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
“失陪, 你们慢用。”说完,他看了一眼简末末后,转身离开。
舒然和辛退站起来目送晋驰远离开,这才发现他后领露出来的后颈,有若隐若现的牙印。
新的。
是谁留下的已经不言而喻。
两人深吸一口气。
一般Alpha不会让人咬自己的腺体, 更不要说让没有信息素的Beta。
两人看向了简末末,简末末有些诧异地迎着两人的目光。
“怎么了?”
舒然轻声说:“末末姐,看得出晋王他好爱你啊。”
简末末有些脸红:“他向来都这样,风流惯了。”
舒然:“晋王风流?他不是很洁身自好,一直单身吗?”
简末末一愣,洁身自好?一直单身?
十二年前,晋驰远生性风流是举国皆知的事,但那时候的舒然还是孩子,不懂这些。
看来这十二年,一切真的变了很多。
简末末拿出晋驰远新给她的手机,在搜索框里迟疑地输入那个名字——小栀子。
因为她,自己见识了晋驰远的风流。
账号还在,然而,已经八年没有更新了。
最后一条她的视频下,评论全是:
【安息。】
【安息。】
【很好的主播。谢谢陪伴。】
【一路好走,愿天堂没有战争。】
她盯着屏幕,那些简短的字句像针,一根根扎进眼里。
她深吸一口气,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的玻璃屏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
她起身走出餐厅,来到府邸空旷的露台。
带着沙砾的风卷来,里面混着远处飘来的、无法散尽的硝烟气,进城的人流依旧没有停歇,短暂的庇护刚刚开始,新的战火似乎又在天际酝酿。
小栀子死在这样一个时代。和无数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小栀子”一样,被战争吞没,只留下社交账号上单薄的悼念。
她背靠着冰凉的梁柱,慢慢蹲下身,用外套将自己紧紧裹住。即便这样,她依然觉得冷风刺骨。
“就吃这么点,看来还是饿得不够久。”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辛退端着一盘满满的食物,在她旁边停下。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站起来。
“你很讨厌我吧。如果当初,我不答应伽伐未迟,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场婚礼世人都看出是一个圈套,唯一的解释是因为北境当众背弃婚约让皇室蒙羞,所以才有那场婚礼。
“伽伐先生不会死,小A不会死,小栀子不会死。你们也不会流离失所。”
辛退在简末末身边盘腿坐下,拿起一根肉肠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既然你觉得是因你而起的,”她咽下肉肠,“那你去让他们别打了呗。”
简末末:……
辛退瞥了她一眼,又咬了一口肉肠。
“要是他们不肯停,”她声音含糊,却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那就证明,仗本来就不是因你打的。只不过是堆积太久的东西,攒够了,在那一天炸了,那场婚礼只不过算一场引信。”
她把剩下的肉肠全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别真把全天下的血债,都往自己一个人账上算。”
简末末看着她:“前两天……你不是这么说的。”
一路上她骂简末末是妖女,说天下纷争因为简末末而起,她们颠沛流离都怪简末末。
辛退被满嘴的肉肠噎了一下,有些狼狈地咳了两声,然后说:
“我说你是妖女你就是妖女?你自己是谁自己不知道?要活在别人评价中?”
然后,她生硬地转开话题:
“……况且,真要论起来,毕竟是女王先动手杀了北境王。”
说到这里,她脸色沉了下来,那是属于Alpha的、刻在骨血里的愤怒与耻辱。
“Alpha前赴后继用命去镇守哀牢关,为的是帝国,为的是她皇家的江山。”辛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就算伽伐家悔婚有错,也该明着惩罚……而不是以婚礼之名去谋杀忠臣!这是对所有流血牺牲的Alpha的背叛!”
听到这里,简末末想起那场婚礼,想起女王动手前那个托在伽伐沧溟手中的那个插着生日蜡烛的怪异结婚蛋糕。
女王是看到那个蛋糕后才杀伽伐沧溟的。
一切那么诡异,那么蹊跷。
这时候舒然走出来,也席地坐在两人旁边,手中捧着牛奶。
“这一切……好像做梦一样啊。”她转向简末末,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末末姐。”
这个称呼,让简末末眼眶又是一红,让她想起了那个不服输的拿着剑想要改变世界的Omega。
那一场婚礼,成为帝国每一个人的伤痕。
不等她多去回想,舒然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好奇地问:
“对了,晋王殿下后颈上那个牙印……是姐姐留下的吧?”
简末末呼吸一滞,刚聚起的那点泪意瞬间卡在眼眶里。
舒然却用好奇又认真的口吻追问:
“可是……晋王是S级Alpha呀。虽然普通A和B可以,但S级的身体强度……应该会很吃力吧?还有,那个……晋王这个S级的Alpha,尺寸是不是传说中那样……是不是传说中的儿臂?鹅蛋?”
“噗~~咳!咳咳咳!!”辛退被嘴里最后一口肉肠噎得满脸通红,捶着胸口猛烈咳嗽起来。
简末末的脸“轰”地一下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所有悲伤都被这个直白到令人窒息的问题炸得灰飞烟灭。
“是不是啊,姐姐?”
简末末脸一阵红一阵白。
哪有那么轻松!
他们简直是怪物。
但此刻,阳光正好穿过尘霾,落在三人身上。在硝烟弥漫的乱世里,凿出了一小片珍贵的生机与宁静。
三人早餐还未用完,副官已步履匆匆地走近,在简末末面前停下,利落地行了个礼:
“简小姐,专机已备妥,随时可以出发。”
简末末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掠过餐盘里还剩大半的食物,那么仓促?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放下杯子,从地板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辛苦副官了。”
来接她们的专机的是一架战机。
辛退认得这个型号——最新列装的“疾风-7”型战机,是空中幽灵,通常只执行最高优先级的作战任务。
她压下心头的诧异与兴奋,依言坐好,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座椅旁冰冷的复合材质。
舒然对战机一无所知,只是感受到舱内严肃紧绷的气氛,便愈发乖巧,几乎是把自己缩进座椅里,迅速扣好安全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简末末最后一个坐下,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顶尖的战机,如此仓促地将她们送走……
晋驰远,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机舱内传来飞行员冷静的声音:
“鹰巢一号准备起飞。二号,检查完毕?”
“鹰巢二号收到,自检完毕,随时可以起飞。”
“收到。准备起飞,三、二……”
“鹰巢一号注意!你右翼三点钟方向,有不明物体附着!重复,右翼三点钟方向,疑似附着物!”
“收到。目视检查右翼……未发现异常附着物。二号,确认你的观察。”
“鹰巢二号确认……等等!目标消失,它出现在你左翼九点钟方向!移动轨迹异常!鹰巢一号,建议暂停起飞!”
而这时,一旁的舒然整个人发抖起来,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眼睛死死瞪着舷窗外某个方向,瞳孔因极致恐惧而放大。
辛退:“怎么了?”
她吞咽了一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几个字:
“……发光的……狼。”
舒然的话音刚落,机舱内陷入一片死寂。紧接着,是通讯频道里传来地面塔台人员无法抑制的、短促的抽气声。
简末末猛地转头,看向舷窗外——虽然她什么也没看见,但她知道舒然看见了什么:
银背狼!
末野在附近!
晋驰远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将自己送走。
就在这时飞行员声音再次响起:
“鹰巢一号收到指挥部紧急指令:立刻起飞!重复,立刻起飞!放弃检查,立即升空!”
“收到!执行紧急起飞程序!”
鹰巢一号引擎嘶吼,强行垂直拔升。就在机体脱离地面数米的刹那……
“砰!!!”
一声巨响从尾翼下方传来,整架战机像被什么重压了一下,剧烈地横向一歪,机舱内警报尖啸,所有人被狠狠甩向一侧。
“啊——!”
惊呼未落。
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狼嚎,穿透了引擎的轰鸣与合金的阻隔,直接扎进了每个人的大脑。
苍凉。悠远,绵长。
辛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舒然死死捂住嘴,指缝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从四面八方,从脚下,从天空,从这座城镇的每一道砖缝、每一寸土地里,同时响起!
舷窗外,遮蔽天日的黄沙骤然扬起。
不是风吹沙起。
是大地在发抖!
整片戈壁滩的地表如同煮沸般翻滚、跳跃!沙石癫狂战栗,建筑簌簌落灰。
紧接着,地平线被抹去了。
接着,四面八方,接天连地的沙墙滚滚而来,移动速度快得违背常理。
辛退的瞳孔缩成针尖:
“不是沙尘暴……是狼……是狼群跑起来的沙浪……”
话音未落,沙墙已至。
无穷无尽的沙粒混合着尖锐碎石,狂暴地拍打在舷窗上。
整个沙洲,顷刻之间,伸手不见五指。
银背狼,以绝对毁灭的姿态,降临了。
天灾过境。
城内的居民死死关上每一扇窗,蜷缩在角落,手里攥着菜刀、铁铲,一切能称为武器的东西。
街上的流民连颤抖都屏住了,有孩子刚发出哭音,就被大人用脏污的手死死捂住口鼻,只剩下一双惊恐瞪大的眼睛。
黄沙如帘,缓缓沉降。
人们最先看见的,是成百上千对,如同鬼火般悬在昏黄的半空的狼眼。
然后看见一个个发光的庞大银色轮廓,它们仿佛自身就是光源,吞噬周围的微光,又将其转化为自身诡异的辉晕。
鬼火般的幽绿的瞳孔在暗银的轮廓上燃烧。
它们静立在古老的墙头上,屋檐上,角落中……
死神一般盯着每一个瑟缩的活人。
那个骑在头狼上的男人,却没有入城。他停在甘州古老的城墙之外,身下银背狼裘的狼毫在风中猎猎翻涌。
他微微仰起脸,那双绿色的眼眸穿透残余的沙幕,落在城墙之上那道同样挺立的身影上。
“投降,留你半颗脑袋。”
城墙之上,晋驰远单手扶在垛口,他迎着那双绿眸,唇角勾起,语气慵懒:
“戾气别这么重。你我打了这么多年,也算老交情了。不如坐下来,喝一杯,叙叙旧?”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沙砾,打在古老的城砖上。
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末野溢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和你,有什么旧可叙?”
“你我的旧情嘛……应该还是有的。”
*
舷窗内,辛退与舒然屏息向古城墙处望去。
那个传说中的“荒原暴君”,和想象中饮血食肉的荒蛮形象不同,他劲瘦修长,年轻锋利,十分英俊。
他和晋王同时出现,让人实在难以移开眼。
一个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一个风流自若,举重若轻。
*
晋驰远真的开始“叙旧情”:
“比如,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沙洲政务中心。”
他顿了顿,看着末野微微压下的剑眉,继续道:
“而是在沙洲城,那条卖文创的街上。”
末野的耐心显然已濒临耗尽,眼中寒光凝聚。
晋驰远继续:“她当时就站在你身边。”
“她”这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末野冰封的眼底激起一丝涟漪。
他紧握骨刀的手,松了松。
她,是他们的禁忌,也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伤口。
这些年,这是第一次他们中有人主动提了她。
“当时,她在你身边,我们都以为是个Omega,她在人群中似乎在一点点教你这个人世间的点点滴滴。教你怎么与人打交道。”
说完,晋驰远轻笑一声,带着一种时过境迁的感叹。
“后来在斗兽场,你想要拧断了对手的胳膊,却因为她在台下摇头,就真的松了手。”
晋驰远望向末野,金棕色的眼眸深不见底,缓缓吐出最关键的一句:
“她教过你,不杀弱者,是不是?”
末野握着头狼鬃毛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发出咔嚓一响。
然后,他抬起那双眼尾猩红的眼,看向城墙上的晋驰远,忽然扯开唇角,笑了。
那笑容在漫天黄沙与幽绿狼瞳的映衬下,显得又邪又野。
“晋驰远,你说这些陈年旧事,我不感兴趣,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早把她忘了。”
就在这时,晋驰远身后,一架战机骤然垂直升空!
末野的目光倏地抬起,嘴角那抹邪笑还在。
“你啰嗦半天,就是为了给它拖延时间?”
“里面,”他眯起眼,“装了什么东西?”
说完他手中的武器慢慢抬起。
沙尘终于完全落定。
晋驰远看清了末野此刻的全貌以及他手中提着的武器。
晋驰远的瞳孔颤了一颤。
末野将手中的火箭筒扛在肩上,炮口稳稳对准了空中那架刚刚升空的战机。
“她让我不杀,”他带着一种孩子般残忍的偏执和逆反,“那我偏要杀。”
话音未落。
“轰——!!!”
火箭筒中炮弹撕裂昏黄的天空,托着炽白的尾焰,咆哮着直扑那架刚刚挣脱地面的战机!
“啊啊啊啊啊!!!”
飞行员嘶吼着猛拉操纵杆,战机在半空惊险急旋,炽热的弹道擦着机腹掠过,在远处天空炸成一团火球。
就在末野准备发射第二枚□□的时候,晋驰远再顾不得其他,从数丈高的老城墙之上一跃而下,手中长枪如银龙出洞,直刺向狼背上的末野。
“疯子!给我住手!”
刚才的“叙旧”本想拖延时间,没想到反而激怒了这头野兽。
“缩了十二年的乌龟,终于敢下来了?”他手腕猛然发力,逼开枪尖。
“呵,不过懒得跟你这疯子一般见识!”晋驰远被震得虎口发麻,长枪回旋再刺,
两人新仇旧怨突然引爆。
但没两人下令,狼群与守军竟一时静默,整片战场化为二人决斗场。
就在末野一手用刀挡住晋驰远的攻击时,另一只手又从狼身侧接了一个火箭筒。
“轰——!!!”又一颗炮弹射出。
机舱内:
“左满舵!拉高!!”飞行员嘶吼,战机以一个近乎折断腰身的姿态猛烈侧旋。
□□的弹头侧缘的稳定翼,以毫厘之差,狠狠刮擦过舱门!
坚固的舱门在狂暴气流中被整个掀飞、卷走。
机舱内尖叫炸开,舒然双眼翻白,几近昏厥。
机长:“系好安全带!”
晋驰远看着末野扛着火箭炮准备继续发射,低喝:
“住手!里面是简末末!!”
末野听到这里,却笑了出来,“你的谎,越来越拙劣了!”
简末末发现末野不将这架飞机打下来誓不罢休。
她突然扯了安全带,在摇晃的机身中跌跌撞撞走向舱门。
辛退惊呼:”你去哪里?“”我去告诉他住手!“”你疯了,会死的!“”不然大家都得死!“
就在末野射出第三枚火箭炮后。
他看见了出现在机舱门的那个被狂风灌满衣衫,黑发在身后疯舞的身影。
风……
停了……
时间,也停了。
下一秒,为躲避□□而疯狂侧旋的战机,将那道纤薄的身影甩出了舱门!
直接落入了火箭炮的轨迹。
“末末——!!!”晋驰远拔腿狂奔,试图阻拦那枚□□。
简末末也看着那向自己飞射而来的火箭炮,瞳孔睁大。
一切?结束了吗?
就在这时,末野银背巨狼猛然弹射飞跃至半空。
末野踩上弹射起来的狼背,借着这股力量腾空跃起!SSS级Alpha的恐怖爆发力让他化作一道逆射的银色闪电,直扑那射向简末末的火箭炮。
半空中,他举起骨刀斩向头顶那枚□□!
“锵——!!!!”
飞机中惊慌担忧简末末的辛退和舒然,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景象。
就连晋驰远都看着天空睁大瞳孔。
□□竟被他的骨刀凌空劈成两截,内部炸药被引燃,在他头顶轰然殉爆!
炽烈的火星如盛大的血色烟花。
疯狂迸裂、飞溅。
“我去……”
“这个怪物……”
简末末从飞机上坠落。风声灌满耳廓。
晋驰远飞跃而出,凌空将她接入怀中,紧紧护住。
她越过晋驰远的肩头,看见那枚被末野劈开的炮弹,烟花般在头顶炸裂,火星如雨纷落。
一道银灰色的身影如一颗破空陨石,从爆炸中心笔直俯冲而下,带着灼烧的烈火和硝烟。
然后以最悍猛姿态,轰然砸进下方焦土!尘沙如巨浪向四周炸开,遮天蔽日。
气浪平息处,他单膝跪地,缓缓撑起脊背。燃烧的银背狼裘在风中猎猎飞扬,发梢仍沾着未熄的火星,像地狱中爬起的修罗。
他抬起头,瞳孔穿过飘散的尘烟,死死看着晋驰远怀中那个身影。
那双碧绿的瞳孔渐渐颤抖,眼底开始变红,开始湿润。
作者有话说:
无
7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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