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栗遥,回家
七月十六日, 月圆。
江遥遥坐在宿舍床上晃着脚,歪头看着江眠生蹲在地上把一样一样物品放进他的行李箱。
手机亮了亮,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她说今天有其他小猫人的任务, 无法相送, 祝遥遥此行顺利。
前几天,遥遥和爸妈简单说明了情况,秦倪震惊之余似乎是想劝他,但开口后又只剩下叹息。
“去吧, ”她对这个当了自己三年儿子的小猫人说:“遥遥,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和爸爸永远都会站在你身后。”
行李箱里装的满满当当, 江眠生一手提着, 另一只手牵着江遥遥,一路送到车站。
“别送了, 安检你又进不去,”江遥遥笑着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江眠生:“就送到这里吧。”
江眠生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映着车站暖黄色的灯光,难得地裹着一层柔软。
傍晚的车站人来人往,他们静止地面对着彼此。
半晌,江眠生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低声说:
“想送你进去的话, 我现在多买一张票也不是不可以。”
江遥遥失笑,在他胸口轻锤了一下, 笑着谴责他:
“喂,你不能因为开始做公司了就这么挥霍家产啊!等我回来你可得养我的!”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又问:“你小猫丸带够了吗?”
“带够了带够了。”
“拍戏的时候情绪起伏不要太大,照顾好身体不要生病,还有……”
江眠生严肃地看着他,催促登车的提示音在身后响起,他恍若未闻,攥着江遥遥的手嘱咐:“不要喝酒,长岛冰茶是酒不是茶。”
江遥遥朝后看了一眼,飞速眨了眨眼。
再回过头来,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啦,你就别这么操心。抓紧回去,今晚还要回去给时原做饭呢。”说完,他从江眠生手里接过行李箱,“我准备走……”
话音未落,腰间覆上一双手,江遥遥被揽着亲了一口,腰间忽然多了一个东西。
江遥遥微微一愣,低下头来,看见一个粉红色的香包。
“这……是什么?”他抬眼看着江眠生。
“洋甘菊做的香包。”江眠生松开了在他腰间的手,又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弯腰道:“小猫,一路顺利。”
“到了要给我报平安。”
“早日回家。”
江遥遥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钻入了人群。
火车在夜色中呼啸着驶离城市,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很快被漆黑的田野吞没。
江遥遥没有真的坐上那趟开往南方影视基地的高铁,他进了另一趟班车,在中途一个无名小站下了车,看见了等在月台上的猫人同伴——那是一个英俊的男人,皮肤是冷白色,余光瞥见他,那人高傲地朝他偏了偏头。
江遥遥嗅了嗅空中的气息,微微愣住——这人竟然是那只三花化形。
“你……早就知道?”
江遥遥看着面前的男人,“你是谁?”
“这不重要,”三花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朝他笑了笑:“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天族的其中一个引路人。”
江遥遥张了张口,内心有无数的疑问,却都在对方的目光中默默咽了下去。
夜风裹着草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抬起头,月亮正圆,像一只银白色的眼睛,安静地悬在头顶。
江遥遥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下的路从柏油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湿润的苔藓。
周边的景致也在悄然变化,城市的轮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遮天蔽日的林木,树梢间漏下的月光在地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蜿蜒着延伸向山林深处。
空气里的气味也在变,草木的清香里渐渐混入一种江遥遥从未闻过的气息,像是雨后的青石,又像是某种兽类皮毛上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瘦白,指尖微微泛红,还维持着人类的形状,可他总觉得有一层看不见的毛绒正在皮肤底下缓缓生长。
腰间的香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洋甘菊的清甜气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和身后那个世界连在一起。
江眠生……江遥遥闭上眼,脑海中出现了主人望着自己离开的身影。
你会怪我骗了你吗?
空寂的森林只有交替的脚步声,香包里面是干花,在他的走步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遥遥跟着三花一路循着月光走,走进了那片被山峰环绕的盆地。
很奇怪,平日好像需要走很久的距离,他只花了几个小时便穿过。
好像所有的时间、距离都在被压缩。
不久,月亮被山峰挡住了,周边树木的倒影越来越长,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盆地——
江遥遥往下走,天地间慢慢浸开了浓稠的夜色,点点星光在天穹出现,冷月倾泻而下,整个池子像是被包围在另一个世界。
只有腰间的香囊仿佛还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一场梦。
汐月潭墨色的水面铺展在谷底,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直到他走到谷底,那汪水面才如同苏醒一般,倒映出满天繁星和一轮圆月。
江遥遥在池边站了很久,回过头去,三花已经消失不见了。
江遥遥能感觉到池水在呼唤他,有一股力量从水面以下渗透上来,顺着脚底的皮肤攀上脊椎。
紧接着,他的身体像是不听使唤一般走入水中。
这水仿佛有一种魔力,将他的身体往下拉扯、吸吮……
遥遥闭上眼,放任身体下沉。
等他再睁开眼,水面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一只圆滚滚的橘色小奶猫从水中央探出脑袋,毛发被水浸透后贴在身上,显得脑袋圆乎乎、身子瘦条条,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瞪圆了,小爪子在水里扑腾了几下,狼狈地爬上了岸边。
“咪、咪的——”
江遥遥甩了甩脑袋,耳朵啪嗒啪嗒地拍在脸颊上,“咪的天!这水也太深了……”
下一秒,他猛地怔住。
咪的天?!
他说的话怎么变成“喵呜”声了!
垂头,江遥遥看见了自己胸口软乎乎的绒毛,和四只又短又粗的小猫爪。
江遥遥重新变成了一只小猫!
震惊之余,他打量着周围——面前出现了一个洞穴。
四下一片漆黑,江遥遥不太敢乱走,他想起猫神的话,对方说到了汐月潭,天族会给他引路。
天族就是三花吗?他现在在哪里?自己现在是已经在梦里了吗?
诸多的疑问在漆黑的环境中滋长恐惧,江遥遥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转动,眼前便亮起一片朦胧的白光。
他立刻竖起尾巴,往后缩了半步,却看见一个人影从白光中走出来——
和猫脸人身的猫神相反,那是一个人面猫神的……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英俊得像一尊供奉在古庙里的神像,眉眼间却带着笑意。
那人低头看着他,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栗遥,你来了,久闻大名。”
“您……”江遥遥炸起的毛慢慢伏下去,来不及思考对方为什么会叫自己的艺名,他歪着脑袋问道:“您就是天族?”
“不,我是人神。”
男人蹲下身,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点了点他湿漉漉的鼻尖,“和你们猫神平起平坐的那位,不过我俩相看两厌,从不来往。”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伸出手掌摊开在江遥遥面前:“到我这边来。”
江遥遥犹豫了一下,小爪子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仰起头,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您不会……也要抹除我的记忆什么的吧?”
人神嗤笑一声:“那种无聊的把戏,也就那只老猫干得出来。”
他收回手,站起身,朝洞穴深处走去,尾巴在身后慵懒地甩了一下:“跟上。”
江遥遥咬了咬牙,迈开四条小短腿啪嗒啪嗒跟了上去。
洞穴深处有一潭清泉,水面平静如镜。
人神示意他望向水面,江遥遥踮起小爪子,把脑袋探过去——
就在这时,水面忽然泛起涟漪,一层一层荡开,吞没了他的倒影。
江遥遥再次睁开眼,他正处在一个密闭的灵堂里面。
四壁昏暗,烛火在幽暗中摇摇晃晃,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里浮着陈旧的香灰味和湿润的泥土腥气,角落里堆着半燃的纸钱,灰烬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灵堂正中央,三块月光石砌成一座高台,上面供着一幅画像。
画框是沉沉的乌木色,边缘雕着繁复的缠枝纹,画里的人眉眼弯弯,栗色的头发蓬松柔软,一双圆眼在昏暗的烛火下仍然亮得惊人。
江遥遥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幅画……
没有人会比他更加熟悉。
这就是五年后江眠生房间里一直藏着的那幅画像——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圆眼的少年。
而在此刻,原来遮挡的部分被补全了,画的全貌此刻完整地展现在他面前。
而那张脸……
竟和自己如出一辙!
江遥遥呼吸急促,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记忆画面,可无论他如何去捕捉,好像总是离那个真相差一点、差一点……
就在这时,他目光忽然怔住。
一束月光倾泻而下,他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他,跪在了月光石前。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肩背宽阔,脊骨微弓,他的头发有几缕灰白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岁月和疲惫浸透的沉寂。
男人低着头,面前放着两枚金属质地的物件,他垂着手将它们抛在地上——
“咣当——”
熟悉的金属落地声让江遥遥浑身一震。
“第三次了。”男人的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人神,您还是不同意吗。”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忽然从某个缝隙灌进来,把所有的烛火同时吹灭。
黑暗中,江遥遥看见男人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月光从屋顶那一线缝隙落下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冷硬的棱角,单薄狭长的眼线,男人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立在他的身前。
那是一张比现在更加成熟的脸,江遥遥认了出来,那是……五年后的主人。
江眠生的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底全是浓重的乌青。
男人的眼神阴翳可怕,目光却在看见身后那只小橘猫的瞬间猛地一怔:
“……遥遥?”
江遥遥浑身一僵,四肢却动弹不得,他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主人。
“你怎么会下来?怎么会找到这里……”江眠生声音沙哑,呼吸急促:
“你怎么……”
他跌跌撞撞地朝前迈了两步,伸手想要去够那个小小的身影。
江遥遥下意识迎上去,伸出小爪子想要触碰他的指尖——
可他的身体忽然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地拽走。
下一秒,眼前的画面飞速褪色、模糊、旋转,像被卷入一个急速倒流的漩涡。
“不,不要——”江遥遥下意识大喊。
他的身前,江眠生跌跌撞撞朝他奔来,好像追逐着他的声音在奋力奔跑。
而他的身后……
江遥遥再一次地听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很轻很轻,却叫他浑身一颤:
“……栗遥,回家。”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和画面戛然而止。
一片温暖的黑暗涌上来,吞没了一切。
记忆的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住他。
……江遥遥终于想起了那些事情。
他曾经是个人。
很久很久的以前……
他叫栗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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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遥和江眠生的故事~
第42章 新人遥说旧梦(1)
十年前。
“咔!”
场记板一响,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喊道:“这条过了!那个谁,带演员老师下去休息——”
“徐导,那个……”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打断了长发男人的话。
后者眯起丹凤眼, 瞥了眼面前的小助理, 不耐烦:“怎么了?”
“您看吧,栗遥又上热搜了。”
小助理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举起手机屏幕支支吾吾:
“这栗遥真是难缠,我们封一个号他就去下个平台发声, 现在好几个平台方都反感了,我们水军被清了一大半……”
“妈的, 公司声明发了吧,律师函也发了吧, 怎么还不消停?”
徐之原翻了个白眼:“我哥那边怎么说?”
“那边说会处理, 但现在热搜还在发酵……”
“那就别管了,”徐之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个十八线小糊咖, 能起什么风浪?”
他抬了抬手,助理双手把手机递过去。
徐之原犹豫了一下,把联系人划到最下面,给栗遥拨过去了一个电话。
“嘟——嘟——”
喧闹的酒吧里,一双纤细瘦白的手悬停在电话上方,两秒后滑向挂断,手机被翻扣在台面上,杯底的酒液跟着晃了一下。
栗遥今晚没怎么打理头发, 浅栗色的挑染发尾松散地垂在肩侧, 半长的碎发遮住半边眉骨,只露出一只圆而浅的眼睛。
吧台后面的人朝他扬了扬下巴:
“该你了, 遥遥哥。”
栗遥点了点头,起身走向角落里的舞台,舞台高出地面半级,一支立麦,一把高脚凳,他坐上去,偏头朝角落里的伴奏老师点了下头。
前奏响起来,是一首很温柔的民谣。
他唱歌时嗓音和说话不太一样——平日他声音偏软,偶尔带着点含糊的尾音,像是懒得把话说完整。
但唱歌的时候声线会收起来,更加清冷疏离。
栗遥今天穿了一件收腰的黑色贴身短衫,衣摆松松地垂在腰际,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冷白色的皮肤。
此刻斜倚着立麦,指尖搭在吉他琴弦上,男孩松松垮垮站着,像那种从日本文艺片走出来的忧郁少年。
他唱的是一首比较老的民谣,叫《漠河舞厅》。
原本的架子鼓节奏被改成了更舒缓轻灵的吉他音,伴着歌者清冷的声线缱绻流出。
零散的几桌客人安静下来,有人放下酒杯侧过头来听。
“我从没有见过极光出现的村落……”
“也没有见过有人在深夜放烟火……”
他刚刚唱了两句,风铃忽然摇晃起来,木门被从外到内推开。
栗遥的眸子伴着这声清脆的响轻轻抬了一瞬,便又很快垂下。
“如果有时间……”
“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推开门,男人的步伐停在了门口。
冰冷的夜风从身后吹起他单薄的风衣,烟雾从指尖散开。
江眠生的视线穿过昏暗的酒吧,落在不远处的舞台上。
少年垂着脑袋,单手握着话筒,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
“我的心会如何融化……”
江眠生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烟夹在指间没抽,燃了一截灰白的烟灰,自己落在地上。
“喂,帅哥!”
耳畔突兀响起一个声音,江眠生淡淡垂眸看去——
只见一个粉色短发的女孩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拽住了他胳膊,带着浓妆朝他笑道:
“一个人来?别站着呀!过来我们这边坐!”
江眠生轻轻皱了下眉,刚要开口拒绝,女孩又冲他眨了眨眼睛:
“帅哥,我们在一排卡座喔!你站着都挡到后面的人看演出了,想看就进来看嘛!”
江眠生偏过头,发现身后确实站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客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沉默地跟着人在长桌末端坐了下来。
长桌离舞台很近,江眠生仰起头,台上的少年正仰头唱到最高处,漂亮的喉结轻轻一滚,浅栗色的发尾扫着锁骨,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烟。
一首歌唱完,尾音在空气里缓缓消散。
栗遥睁开眼,灯光的暖黄落在他下颌的弧线上,像一层薄薄的釉,他的目光很淡地扫过台下——然后和江眠生的视线撞上了。
只有一瞬。
那双圆而浅的眼睛在江眠生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垂下眼,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朝伴奏老师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吧台的方向走。
江眠生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吧台后面那道低矮的帘子后面。
“哎,帅哥,你叫什么名字呀?”旁边的女孩还在热情地问他,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晃着手里的鸡尾酒杯。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以前没见过你诶。”
“你刚刚一直在看唱歌的那个人,你是栗遥的粉丝吗?”
江眠生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平直,语气淡淡的:“不是。”
“那你是——”
“路过。”
江眠生说完这话便站起了身,脚步顿了顿,他朝方才男孩消失的后台走去。
留下几个女孩好奇地面面相觑。
视线越过吧台边缘,江眠生看见栗遥正靠在吧台内侧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格外分明。
江眠生在吧台边站定。
栗遥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眼来——然后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歪了歪头,那双圆眼带着一层淡淡的审视:“……你认识我?”
江眠生看着他,顿了一瞬:“不认识。”
他垂下眼,声音低而平淡:“我是看了你们的招募信息来找工作的。”
栗遥眨了眨眼,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从江眠生冷峻的脸滑到他宽阔挺拔的肩线,再滑到他垂在身侧的手——
指节修长干净,腕骨上方有一小片很淡的颜料渍,像是洗过好几遍却依然留下的痕迹。
“面试调酒师?”栗遥偏过头,朝吧台后方喊了一声:“老板!有人来面试。”
吧台后面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脖子上挂着一条深色毛巾,手上还沾着水渍,上下打量着江眠生:
“会调酒?”
“不会。”
老板一愣:“那你会什么?”
江眠生沉默了一会儿:“可以学。”
老板“啧”了一声,正要开口说什么,旁边的栗遥忽然放下水杯,歪着头轻笑了一声:
“调酒师?长得帅不就行了。”
他语气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说,但那双圆眼却抬起来看了江眠生一眼,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拿毛巾擦了擦手,拍了拍江眠生的肩膀:
“行吧行吧,我这店本来就靠遥遥唱歌撑场子,他说行就行。你愿意学就来吧,前面几天跟着阿城学,试用期一周,包两顿饭。”
他说完又看了栗遥一眼,后者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手机了,显然,刚才那句评价只是他随口一丢,没什么分量。
“那就这么定了,”老板掀开帘子走回后厨,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晚上七点来报道。”
“好,谢谢您。”
江眠生站在吧台前面,目光重新落回栗遥身上。
后者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眼来,对上他的目光,歪了歪头:“看我干什么?”
“谢谢你。”江眠生声线很低。
“没什么,”遥遥摆了摆手,半晌,见人没走,他又转头问:“……你真不认识我?”
江眠生说:“不认识。”他冷眸垂下:“你是谁?”
“好吧。”
少年听这话也不恼,表情反而放松了些似的,朝他轻轻一笑。
方才舞台上那股冷淡劲儿散去,他仰着脸,江眠生这回才看清他偏长刘海下的全脸。
现实中也是很漂亮的一张脸,不是那些普通明星可以与之相比的。江眠生在心里淡淡地评价。
“你下班了吗?”
突兀的问话让栗遥微微一怔,不得不重新抬起头正视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生着一双狭长单眼皮,五官冷锐利落。
肩宽腿长,插兜站在栗遥面前,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压迫感,周身寒气淡淡笼罩。
一眼望去,是那种不好轻易招惹的模样。
遥遥轻轻皱了下眉,收起手机,看着他:“怎么?”
江眠生喉结轻轻一动,目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下移,落在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睛上。
“要回去吗?”
他说,“我有单车,可以送你一程。”
遥遥歪了歪头,发顶的两撮呆毛随着晃动微微圈起两个弧,像两朵律动的小猫耳,江眠生的目光在上面停顿了半秒,又落回少年的眼底。
“你家在哪?”半晌,栗遥问。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嗷
这里的眠遥性格不太一样,时间线后面都会解释清楚,家人们不要着急!
这次的旧事不会占太多篇幅,是两个人很萌很纯爱的羁绊往事~有一丢丢娱乐圈,不过大部分是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故事
ps:这个miss对我们咪根本就是一见钟情!
嘿嘿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我加卷标啦~!
第43章 新人遥说旧梦(2)
江眠生把单车停在那栋出租屋下, 身后的栗遥已经灵活地跳下了车。
“谢谢你啊,新同事……”他下了车,却见身后的人把单车停在了一旁。
“?”栗遥微微一愣。
江眠生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才缓声道:“好巧。”
“什么好巧?”
街道旁的路灯忽明忽暗, 江眠生垂着眼看了他几秒,说:“我家也住这栋。”
“……什么?”
栗遥震惊地跟着他走到三楼,然后看着对方用钥匙打开了自己隔壁的房门——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句“你真的不是我的私生粉吗”给咽了下去。
“怎么?”江眠生的钥匙转开门锁, 回过头来看着他:“你还不走?”
他的目光落在栗遥的发旋上,语气有些意外:“你也住三楼?”
“真是……好巧, ”栗遥悻悻一笑,“原来房东叔叔说要新搬来的大学生是你。”
江眠生还保持着那个拧开了钥匙但是不开门进去的动作, 没抬眼, 淡淡地“嗯”了一声。
栗遥觉得对方很奇怪,态度时冷时热, 臭着一张脸,总感觉自己上辈子欠他百八十万的样子,此刻高大的背影和自己挤在楼道,开了门又不进去……
这让身处娱乐圈几年的栗遥有些警惕起来。
“咔哒”
他小心翼翼转动自己的门锁,然后飞速回头——
那人还站在原地,跟座雕像似的背对着自己,房门只被他拧开一条缝,就是迟迟不进去。
好像栗遥不先进门, 他也就不进门似的。
奇了。
栗遥歪了歪头, 脑海里飞速想到一个鬼点子,他眼珠一转, 转过头甜甜地叫了声:“江眠生——”
那人身形微微一僵,然后发出很低一个音“嗯?”
栗遥轻快道:“那我先进去了噢,我们明晚酒吧见!”
房门一开一关。
江眠生按在门把手上的手微微一缩,肩膀松懈下来。
四周安静,他拧下把手,打开门——
门开了半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开门的声音,江眠生来不及关上房门,就见栗遥已经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小臂——
江眠生立刻转身挡在他身前,但房间里的全貌还是被栗遥一收眼底。
四目相对,栗遥瞪了他三秒,然后恶狠狠地指着他背后一墙的海报,一字一顿道:
“你还说你不认识我?!”
房间不大,里面新搬来的家具都还没有完整归位,四处尘土飞扬,显然是刚搬来未整理的模样,却见一个栗发少年十六七岁时拍的时尚大片,几乎是一张不重复地贴满了房间——
栗遥看着自己青春期尴尬期拍的照片,脸都快气抖了,一把拽起江眠生的衣领:“你现在、马上、立刻搬走!”
他咬着牙:“不然我就报警让警察抓你!私生饭不得好死!”
江眠生被他强扑上来压在门框上,有些无奈地举着手:
“我的确认识你,但我不是私生。”
“都知道我住哪里了,还去我工作的地方应聘!”
栗遥瞪圆眼睛看着他:“说不是私生,谁信啊?”
“我真不是……”江眠生语气无奈,垂下头来看着他——栗遥比他矮一个头,像颗小导弹一样撞过来,此刻看似揪着他的领口占据上风,实际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自己身上,江眠生只需要挪半步,对方就会一头磕在门框上。
想到那个画面,江眠生有些忍俊不禁地勾了下唇,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是私生,你这样姿势抱着我,你觉得我有可能是这个反应吗?”
栗遥冷哼一声:“说不定你现在忍着呢,就等晚上偷偷撬开我家房门做更过分的事情!”
江眠生看了他两三秒,淡声道:“这些海报是我弟弟贴的,不是我。”
“你有证据吗?”
“我大学毕业刚搬出来住,我弟那天非说帮我装饰房间……”江眠生说:“我下去买东西,一回来就看见他把你的照片贴了满墙。”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也没办法,实在不行你调监控,看看是不是我弟带来的东西。”
栗遥皱眉看着他:“那你怎么不扯下来?满屋贴一个男人的照片……你变态啊?”
“我想撕,房东不让……”江眠生抬手捏了捏眉心,“说胶水粘太紧,强撕下来要赔墙皮费……”
“那你就赔啊。”
江眠生淡淡说:“没钱赔,不然为什么找工作。”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整整沉默了三秒钟。
栗遥眯着眼自下而上看着他,好像在判断他说话的可信程度。
半晌,他猛地松开按在对方领口的手,毫不客气地撑着对方的胸肌站直了身体,轻咳两声。
“所以我说好巧。”
江眠生也站直了身体,目光淡淡扫过来,朝他点了点头:“抱歉,冒犯了。”
端正的态度让栗遥卡在嗓子眼的质疑难以出口。
栗遥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江眠生看着他说,又承诺道:“我不会半夜偷偷进你房间的。”
栗遥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到家门口,门“砰”地一声合上。
江眠生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那个挂满了海报的房间。
躺回到床上,他掏出手机,想了想,给时原发了条信息:
“你放我房间的海报……那个男生,是你偶像?”
对面很快回复:“以前是!现在……我和平脱粉了!不然不可能把珍藏多年的照片都送给你的!”
江眠生想了想,问他:“为什么脱粉?”
时原那边输入半天,最后回了他一句:“你自己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江眠生懒得搜什么娱乐新闻,在他看来,头条娱乐都由既得利益者攥写,资本家的标题和舆论没什么好看的。
毕竟他的亲爸江昀川就是搞这些的黑心资本家。
对方提出过让他秘密回到江家,还承诺要给他部分公司股权,都被江眠生拒绝了。
这种看似奖励,实则控制的戏码,他从小到大见得太多——
小学派人监视,初高中利用时原生病几乎是绑架式地操控着江眠生。
大多时候他的目的并不是这个私生子,而是江眠生那个亲妈徐芳。
他想看到昔日出轨的妻子追悔莫及,想要看到她为了时原的医药费和江眠生撕破脸,这样他的报复心理就能得到满足。
大学之后,江昀川断了江眠生的生活费,没想后者靠开画室赚钱,天天兼职打好几份工,竟也不愿向他再低头。
熬到毕业,江眠生深知江昀川不会放过自己,他没有去面试父亲给他的岗位,转头带着弟弟换了个小城生活,今天走进这家酒吧也是纯属偶然——遇见栗遥更是。
房间里的照片他看了三天,一开始还十分不适应——
栗遥年少时拍照太过胆大,许多露出瘦削肩胛后背的照片白花花一片,还有些画面里,他被要求戴上小猫耳朵拍照,微微嘟着嘴朝镜头比小猫爪,但因为拍摄者技术不佳,把他的脑袋放大了三倍,显得整个人虎头虎脑的。
时原跟他说看多了就习惯了。
江眠生强制自己闭上眼,结果一连好几天晚上做梦都是这小明星变成了一只橘色小猫,在自己床上从左蹦到右,从右蹦到左……
神奇的是,过了三天,他真把这些照片看顺眼了。
以至于今天在酒吧见到栗遥,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台上那个文艺疏离的少年竟然就是他。
直到追到吧台前才堪堪确认——
还真是。
还真是巧了。
听见对方报出的家庭住址,江眠生握在单车上的手都攥紧了——
还真是……
有点太巧了。
结果开门开了一半,对方居然还站在原地,江眠生才意识到对方也住在三楼。
怕栗遥趁开门看见满屋的荒唐,他刻意等对方进了门才开房门——
没想到这人警觉性这么高,恰好被抓了个正着。
江眠生伸手把灯熄灭,然后把手横在额头上,叹了口气。
另一边。
黑灯瞎火中,栗遥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两声,是他经纪人李姐发来的消息——
【看热搜了吗?】
栗遥回复:【早卸载了姐,怎么?】
李姐:【要我说,你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当时早劝过你三思而后行,你是不知道徐之原那边手里有多少你的黑料,黑稿一出去,你以为你的发声有什么力度……】
栗遥的目光黯了黯,回复说:【我退圈了,他们现在找不着我。】
李姐:【你抛头露面驻唱,真以为他们不知道你在哪?】
李姐:【要我提醒你吗?你和公司的劳务合同还有三年。】
栗遥说:【我在筹违约金了。】
李姐:【你看好时间就行……共事一场,你有什么困难,我能帮就尽量。】
栗遥回复“谢谢姐”然后关了手机,还是手欠地下载回了软件,自虐一般点开热搜——
麻木地扫完自己的九宫格黑料,还有网民们泄洪一般的辱骂词,栗遥平复了一下心情,放下手机,目光望向紧闭的房门——
的确,他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
所以那个江眠生,其实也很有可能就是徐之原那边派来的人。
只是栗遥没想明白,对方想要让他回去简直是轻而易举,为什么还要让人伪装男大,还编了这么拙劣的借口来接近自己?
而且还偏偏找个身材颜值都说得过去的帅哥。
这是什么招儿?
美男计?
第44章 新人遥说旧梦(3)
第二天清晨, 栗遥顶着黑眼圈出现在门口,和刚买早餐回来的江眠生撞了个正着。
后者微微一愣,目光落在他眼底的乌青上。
几秒后, 江眠生问:“你真担心我半夜去你家?”
栗遥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撞过他的肩膀下楼, 结果撞得太重他两眼一黑,脚一软,要不是扶住了楼梯扶手,差点没滚下去。
“你这是——”江眠生迟疑地开口:“低血糖?”
低血糖到眼周一圈发黑的栗遥咬牙说:“怎么可能……”
不能让这个家伙有任何靠近自己的可乘之机。
然而当他艰难地迈开步子往下走, 手臂却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栗遥下意识想要挣脱, 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毕竟他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几乎是粒米未进。
江眠生语气非常平淡地说:“这份早餐给你,我下去再买一份。”然后把早餐塞到栗遥怀里, 只留给对方一个下楼的背影。
栗遥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眼前才有了光泽, 他低头望见自己手上的食物——
叉烧包、豆浆、茶叶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忽然很想拿一根银针试一试里面有没有毒。
但终究还是坐在楼梯上小口小口吃掉了。
等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江眠生已经拎了一份新的早餐回来,低头看着毫无形象坐在脏兮兮楼梯上的栗遥……
江眠生忽然觉得自己洁癖犯了。
“能起来吗?地上很脏。”他冷声说。
栗遥低声说:“我的裤子,你管不着。”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来:“早餐多少,给我扫个码。”
江眠生的指尖在手机上飞速翻动,遥遥扫了他的二维码之后,上面弹出来一个个人明信片。
栗遥微微一愣,继而很快反应过来——
敢情在这里等着他呢!!
“我扫码, 不加你好友。”他态度坚决地抬起头。
江眠生看了他两秒, 点头,“也行。”
扫了码, 栗遥拍拍屁股站起来,然后捡起地上的书包往楼下走——
“你去哪?”江眠生在后面问他。
栗遥头也不回:“不关你事。”
……
晚上七点整,江眠生准时出现在酒吧,老板说阿城今天生了病,等会让栗遥先给他教几个简单的应付一下。
江眠生点点头,就看见门被人推开,栗遥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像鸡窝一样,直到他走近,江眠生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什么鸡窝,对方这是把自己的头发给剪了。
而且明显不是专业理发师剪的,前面还好,后面看着跟狗啃了似的。
“遥遥,你这头发——”老板张了张口:“你这是什么情况?”
文艺青年直接爆改鬼火少年。
“自己剪的,”栗遥眨了眨眼,说:“要不行的话我戴个假发上去唱?”
“不用,等会直接上就行,你脸在江山在。对了,阿城今天没来,你等会过去教教新人调酒。”
老板手一指,两个人的目光就对上了,江眠生率先偏开,栗遥皱了下眉。
“噢,你俩顺便把联系方式加一下,那个……遥遥,你把我们的值日安排发给他,然后还有一些注意事项……”
栗遥深吸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
他忽然发现这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早知道昨天就不该多嘴说那一句,让这个别有用心的家伙有了接近的机会。
“你教我?”肩膀被人拍了拍,栗遥转过身来和江眠生四目相对,他生硬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吧台后面走。
江眠生的视线追逐在对方的后脑勺上——虽然现在头发被他自己剪的乱七八糟,但还是能看出栗遥的头型圆润饱满,像一颗小狮子球,加上昨天那张质问时张牙舞爪的模样……
的确很像一只小狮子。
江眠生垂下眸来,发现自己在对方身上的注意力似乎太多了。
或许是因为那些满墙的海报,让他有了一种好像和这个人早相识的错觉,又或许是少年昨晚的歌声莫名吸引他,而下了舞台,那疏离客气的人又变成张牙舞爪的小狮子……
这种反差让江眠生难以自持地多看了两眼。
早上的早餐也是他善心大发。
栗遥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可能还更小一点,却已经在娱乐圈混迹了好几年。
昨晚江眠生还是没忍住去搜了一下关于栗遥的资料,娱乐稿说他早年被父母卖给娱乐公司,一开始是做杂技的,十六七岁被大佬看上,于是开始拍戏进入娱乐圈。
很巧,他就是凭借这一套露骨的杂志照第一次出圈的。
稿件里的言语不乏许多肮脏词汇,意有所指地说栗遥私生活混乱,靠一些下流手段上位。
后面的黑料瓜条更是丰富,小到抢番位蹭热度,大到什么间接害死同组群演……
骂人的缩写字眼,p成四不像的丑照铺天盖地,江眠生没看一会儿就把手机关了。
那些描述里的人,和他今天见到的栗遥……可以说基本是两个人。
看着满屋的照片,那些早年少年摆出各种姿势的海报,此刻在江眠生的心里生出了另一种看法——
或许,这些照片是当年年纪尚小初入娱乐圈的栗遥,被无数资本胁迫着拍下的。
过了好半晌,江眠生忽然睁眼起身,把满屋的海报撕了,然后联系了房东,说过几天赔给他墙皮费用。
“喂,脑子想什么呢?教你的学会了没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江眠生的思绪,他看见栗遥叉着腰,正用那双清浅的褐色眼睛瞪着自己——
浅瞳的少年瞪人很没有压迫感,他手里拿着一杯酒塞给江眠生:
“按我刚刚的步骤,复刻一遍。”又怀疑地问他:“你知道我刚刚教的是什么吗?”
“长岛冰茶,我听到了。”
江眠生接过酒杯,指尖擦过遥遥的手背,后者跟触电一样快速收回。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警惕的模样,联想到昨天看的新闻,他觉得可能是栗遥刚出道的时候受过欺负,所以对谁都是这样有防备。
或许是自己也曾因为江昀川的作为而经历过那么一段时间——
有很长的时间江眠生在学校都是自己一个人坐,非常抗拒旁人的靠近,总是担心对方是父亲派来的监视者。
所以遇到一个比他防御心更强的人,江眠生的警惕心反倒莫名地降低了不少。
“你复述一遍我刚刚说的。”栗遥说。
江眠生叹了口气:
“伏特加、金酒、白朗姆、龙舌兰、糖浆都是15ml,君度10ml、柠檬汁20ml,可乐补满,全部液体加冰摇和,倒入长饮杯,柠檬片装饰。柠檬片要去核,不然会把苦味带进去。”
栗遥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着他:
“你……记性这么好吗?”
他刚刚故意加快了说话的节奏,而且看那人目光垂落像是在发呆,栗遥特意找茬想要试探他的——
没想到这人真心在学调酒啊?
他被噎了一下,生硬别开脸,扬了扬下巴:“那你做一杯我尝尝。”
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栗遥后退一步让了位置,暖黄的吧台灯斜落在江眠生的身上,男人把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青筋明显的肌肉线条。
江眠生将各色酒液精准入雪克壶,扣盖轻晃,随着动作起伏,胸前的肌肉在黑色工服下若隐若现,好几次随着摇晃的幅度勒出了饱满的轮廓。
栗遥盯着他贴身的工服,第一次觉得老板这套衣服选的蛮有眼光的。
之前在体重一百八的阿城身上只能看见贴身的赘肉跟随着摇晃的节奏上下舞动。
现如今这套黑色的衣服倒是在江眠生身上被穿出了一种禁欲感。
十几秒后,江眠生停下了动作,冰器抵在杯口,手腕微微一倾,澄澈的酒液顺滑流入冰透的长饮杯。
狭长的单眼皮垂落,江眠生面色平静地滤冰倒酒,小心夹着柠檬片搭在杯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将酒杯轻轻推到栗遥面前,指腹擦过杯壁,淡淡道:“尝尝。”
栗遥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看入了神,急忙轻咳两声皱起眉头,严厉道:“行,我检查一下。”
他小珉一口,迎着江眠生的目光,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还行。”
被剪乱的头发随着他的点头微微晃动,牵起江眠生脸上一闪而过的笑。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栗遥瞪了他一眼,“还有很多要学的!这是最简单的。”
“好。”江眠生乖乖说。
栗遥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烦躁地摆了摆手,开始下一项教程。
一直到晚上九点,酒吧陆陆续续开始进人,栗遥把手擦干净,拿了吉他往舞台那边去了,离开前狠狠警告江眠生:
“如果你被顾客投诉了,我一定会告诉老板,让他开除你的。”
“好。”江眠生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对他点了点头。
今天酒吧的生意格外好。
——栗遥在舞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这里地处偏僻,原本来的几个就都是老顾客,是他早年的粉丝,偶尔也有被歌声吸引的人进来。
当然,也有听过他黑料的,会在下面窃窃私语。
不过网上骂归骂,他声称退圈了,也没什么人敢来线下闹事。
今天来的人……
大多数是被吧台那位吸引过去的。
栗遥唱完一曲,头往那边偏了一下——
只见吧台前围了一群身材火辣的女孩,零星还有几个漂亮的男孩,而吧台后面那位冷着个脸,低头自顾自倒着酒,对自己的人气罔若未闻。
呵,装什么清高。
栗遥咬牙想着,手指一抖,弹错了一个音。
下一秒,吧台后面的人忽然抬起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明晚九点见
一到这种初相识我又开始慢节奏了,会努力加快的
嗯……暧昧氛围来多一点
划重点——长岛冰茶要考!
叠个马甲:所有娱乐事件都是剧情所需,无任何现实事件参考!!!无任何原型!!不要和三次元扯上一丁点关系!
第45章 新人遥说旧梦(4)
接下来的几天里, 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栗遥在吧台教江眠生调酒时仍然板着脸,语气也谈不上多好,但至少没有再拿“私生饭”三个字堵他的嘴。
江眠生学习速度极快, 什么东西教一遍就能复刻个八九成, 到第三天晚上, 他已经能独立完成十几款基础鸡尾酒。
而且这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明明冷着一张脸,话也少得可怜,偏偏吧台前围着的客人越来越多。
有几个常客甚至开始专门挑他值班的时间来,点一杯莫吉托, 然后在吧台边坐一整晚。
栗遥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余光偶尔会往那边瞟一眼。
江眠生挽着袖口, 小臂上绷着几道利落的青筋,手腕翻转之间, 酒液从雪克壶口倾泻而出, 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
旁边的女孩托着腮看他,眼神亮晶晶的。
栗遥有些郁闷地收回目光, 垂眼拨弦。
……有什么好看的。
结果晚上收工的时候两个人都被分到了吧台,栗遥还是忍不住瞄了几眼。
“……看什么?”江眠生忽然抬眼。
栗遥被抓了个正着,呛了一下,放下水杯干咳两声:
“啊,看你擦杯子像在擦古董,你能不能动作别那么死板!”
江眠生垂眸看了他两眼,没接话,把擦好的杯子整齐码进架子里。
收拾完酒吧, 栗遥锁好吉他箱, 刚抬眼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口探进来,朝江眠生招了招手:“哥!”
那是个看着不过十来岁的男孩, 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狐狸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浮着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手里攥着一袋东西,跑进吧台里,仰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江眠生:“你手机落家里了!”
江眠生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手机,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揉了揉男孩的发顶:“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等我?”
“妈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嘛……”
男孩说到一半,目光忽然定在吧台另一侧的栗遥身上,瞳孔猛地亮起来,声音都拔高了:“我我我的天!!你、你是栗遥吗?!”
栗遥正低头往书包里塞耳机线,听见这一声抬头,对上男孩亮晶晶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
“天哪!!”
男孩差点蹦起来,“我、我家里贴了好多你的海报,我哥还不让我贴,说你——唔唔唔!”
江眠生一把捂住他的嘴,面色平静地朝栗遥点头:“我弟,时原。小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
栗遥的目光在江眠生捂他弟嘴的手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时原那双发亮的眼睛上——男孩还在奋力挣脱哥哥的手,一双圆眼巴巴地望着栗遥,又期待又紧张,像只被摁住的小猫崽。
“……没事。”栗遥说,垂下手把书包带子往上拎了拎,“家里有海报又不犯法。”
江眠生松开了手,时原立刻一溜烟窜到栗遥面前,仰着脸问他:
“遥遥哥哥,我哥说你最近在酒吧唱歌,我可以来听吗?我上回就想来,他非说我会打扰你……”
“时原。”江眠生在后面冷声叫他,声音带了一丝警告。
栗遥低头看了看时原,又抬眸看了江眠生一眼。
男孩眼里的崇拜和欢喜太直白了,和那些藏在暗处有所图谋的目光不一样。
他以前见过太多带有目的的热情,所以一眼就能分辨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时原是真的喜欢他。
很纯粹的、属于少年人追星的喜欢。
“你周末可以来,”栗遥听见自己说,“不过晚上不能待太晚,得让你哥送你回去。”
时原眼睛瞬间更亮了,用力点头:“谢谢遥遥哥哥!我一定准时回家!”
江眠生站在后面,目光在栗遥偏头说话的侧脸停留了片刻。
少年弯着腰和时原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嘴角挂着一点弧度,和平时对他横眉竖眼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狮子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走了。”江眠生走过去把时原拎回来,动作很轻,朝栗遥点了下头,“谢了。”
走出老远,江眠生才停下来,抱着手臂垂眸看着时原:
“不是说脱粉了?”
“见了真人哪还有什么脱不脱啊!我的天呐,他真人长得比照片好看一万倍!哥你上辈子修了多少福分和我偶像当邻居啊!”
江眠生点点头:“行,是我看不懂你们小孩心思。”
时原瘪嘴:“你打心底话说,遥遥哥哥是不是特别好看?”
江眠生:“……”
“是不是嘛!”
“……你说的都对。”
……
最近酒馆的盈利上涨了不少,老板高兴,大手一挥说今晚收工后请大家去街口那家烧烤摊吃宵夜。
栗遥和江眠生都没理由推辞,阿城更是第一个响应,说自己病了一周嘴里快淡出鸟来了。
晚上十一点多,四个人在烧烤摊的塑料桌边坐下来。
夜风带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街边的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老板要了两箱啤酒,阿城二话不说先开了一瓶,给每个人都满上。
“来,先走一个!”阿城举杯,笑得满脸都是肉:“庆祝我阿城满血复活!”
“生病也没见你瘦下来几斤,这下好了,你的工位要被人男模大帅哥占咯!”老板笑着打趣。
“那咋整,我上去替代遥遥,我给大家看绝技肚皮舞!”
栗遥忍不住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漾开些暖意。
他最近被李姐的消息搅得心神不宁,今天难得松懈下来,索性多喝了几杯。
阿城是个话匣子,几杯酒下肚就开始逮着江眠生问东问西,问他是哪里人、学什么专业、为什么来这小城。
江眠生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敷衍,但阿城也不在意,栗遥反倒是听进去不少——
名牌大学、经济专业、为了逃离原生家庭来到这里……
听起来倒是有模有样的。
栗遥坐在旁边慢慢又喝了两杯,酒意浮上来,脸颊泛了一层薄红。
他低头捏着杯子,忽然听见阿城说:“哎,遥遥,你最近那个事儿……网上还在闹呢,你打算怎么办?”
栗遥的手指顿了一下。
江眠生原本正在低头吃一串烤茄子,听见这话,筷子也停住了。
“我不是故意提这个啊,”阿城赶紧摆手,“我是看你在网上那样被人骂,觉得憋屈。”
栗遥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开口:“我那个朋友以前跟我一个剧组的。群演,跑龙套的那种。”
“徐之原那天拍一场爆破戏,安全措施没到位,我朋友被塌下来的架子砸了……”
栗遥垂下眼帘,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擦着:“脊椎碎了,下肢瘫痪,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然后呢?”阿城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公司给了一笔封口费让知情人签,他不签,我也没签。”
“那个徐之原是出了名的人渣,你们知道他以前还干了什么事吗?”
“我同组一个小女孩被他叫去酒店聊剧本,结果被灌醉了要强迫她……那姑娘不从,从二楼跳下去,腿摔断了。”
栗遥垂下眼:
“她家里没人管她,医疗费全是自己扛的。我帮她把事捅到媒体上,结果被徐之原那边压下来,说我造谣诽谤,还要告我。”
“那姑娘后来怎么样?”阿城问。
栗遥沉默了一会儿:“被公司雪藏了。她没背景,斗不过那些人。”他停顿了一会儿,说:“……我现在也是这样。”
话音落下,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夜风从棚顶的缝隙灌进来,把炭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吹得明明灭灭。
烧烤摊的灯串被风搅得轻轻晃荡,光斑在栗遥的侧脸上游移,像水波一样荡开又聚拢。
阿城和老板纷纷开口安慰,江眠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垂着脑袋,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露出被酒精蒸得泛红的耳廓和一小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
明明看起来那么单薄漂亮,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倔得要命的劲儿,江眠生心想。
“我筹了半年违约金,”栗遥又说,“还差一点。等我凑够了跟他们解约,我就彻底自由了,到时候换个小地方,重新开始。”
他说完笑了笑,炭火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
阿城沉默了一会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遥遥,你这事儿做得够爷们!来,我敬你一杯!”
栗遥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掉。
杯子刚放下,隔壁桌忽然传来一阵哄笑,笑声里夹杂着意味不明的打量。
栗遥偏头看去,隔壁坐了五六个年轻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脖子上挂着粗链子,看打扮就是附近游手好闲的小混混。
其中有两人正朝他们这桌的方向盯着,目光黏在栗遥身上,上上下下地扫。
栗遥皱了下眉,把脸转回来,没搭理。
但那几个人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一个染着黄毛的男人端着啤酒瓶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栗遥旁边的空位上,胳膊搭上椅背,笑嘻嘻地说:
“小帅哥,喝闷酒啊?要不要哥哥陪陪你?”
栗遥没抬头:“不用,我跟朋友一起的。”
“朋友?”
黄毛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目光落在江眠生脸上,被那股冷意硌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栗遥:“朋友也可以一起嘛,来来来,认识一下呗?”
“不方便。”栗遥的声音冷了下来。
第46章 新人遥说旧梦(5)
黄毛的同伴们在旁边起哄:“黄哥, 人家不给面子啊!”
“长得漂亮就是傲,没事儿,黄哥你慢慢来!”
黄毛被架得下不来台, 脸上挂不住了, 伸手就要去够栗遥的肩膀:
“诶, 别这么不给面子嘛——”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栗遥,手腕就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力道不大,但精确地卡在关节上,让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
黄毛“嘶”了一声回头, 对上江眠生平静无波的眼睛。
后者坐在原位,连站都没站起来, 只是伸了只手过来,语气淡淡的:
“耳聋了吗?他说不方便没听见?”
黄毛挣扎了一下, 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 怒意上头,猛地甩开手臂站起来:“你他妈谁啊!”
一瞬间, 他身后那几个同伴也站了起来,撸胳膊挽袖子地往这边围。
江眠生目光一沉,放下筷子站起来——
他比黄毛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背阔地往那里一杵,黄毛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栗遥叹了口气,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放下筷子站起来,拉住江眠生的胳膊, 转身朝那人说了句:
“不好意思, 我们准备走了,你们喝你们的。”
“走什么走?”
那人一把推开椅子朝他走过来, 目光忽然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猛地回头朝同伴喊:
“哎你们看!这不就是网上那个被黑的小明星吗?叫什么来着——栗遥?”
同伴们立刻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接话:“就是那个靠出卖自己上位的?”
“听说还害死过人?”
“长得是挺好看的,难怪能傍上那么多——”
人多胆壮,黄毛大笑两声,梗着脖子骂道:
“嚯!原来是你!一个被全网黑的烂货,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老子想认识你是给你面子!你看看网上怎么骂你的?什么脏的臭的都有,装什么清纯——”
江眠生眉心一蹙,拳头刚抡起来,下一秒就听见旁边的塑料椅被人一脚踹倒——
“你他妈说什么?!”
只见阿城猛地站了起来,一拳就抡了过去。
黄毛没料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被一拳打在颧骨上,踉跄着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他的同伴们立刻炸了锅,骂骂咧咧地冲上来,烧烤摊的塑料桌椅被掀翻了一片,碗碟瞬间碎了一地。
栗遥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震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肩膀就被一只手往后猛地一拽。
江眠生把他挡在身后,侧身一脚踹翻了第一个冲上来的混混,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狠劲儿。
昏暗的街灯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那双狭长的单眼皮此刻半眯着,眼底的冷意终于被一点躁动的血性取代了。
栗遥站在他身后,江眠生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混混的拳头擦着江眠生的肩膀挥过来,他侧身避开,手臂顺势往后一捞,掌根抵在栗遥的后腰上把他往旁边带了一下。
“站远点。”他低声说,声线还是那副冷淡的调子,但带了点喘。
栗遥的腰被他掌心贴着的地方像着了火一样烫,心跳忽然就不太受控制了。
他平复了两下,厉声道:“看不起谁,我也能打!”
栗遥推开他,侧身踹翻一人,举起酒杯下意识往下砸,小臂被江眠生一把攥住。
男人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眉心,声音低沉冷冽:“别弄出人命,懂不懂?”
剩下的混混见同伴吃亏,一齐围了上来。江眠生面不改色地侧身避开一拳,手肘一拐撞在对方肋上,长腿一扫又踹翻一个。
打架的人数差距摆在那里,阿城虽然猛,但毕竟一个人扛两个,渐渐落了下风。
江眠生一边护着栗遥一边回击,也难免挨了两下。
老板硬抗了几下,老骨头难以参战,很快就被挤到外围,正准备去报警。
就在局面快要失控的时候,隔壁那桌一直安静吃烧烤的几个人忽然拍桌站了起来。
“操,几个二流子以多欺少,还他妈要不要脸了?!”
只见领头的是个染着银灰色短发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了件黑T恤。
他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说完这话就把烟吐了,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就砸了过来,动作又凶又野。
只听“哐当”一声,那个混混抱着头在地上扭成了蛆,嗷嗷直叫唤。
下一秒,那群少年抄起塑料凳就冲了过来:“喂!狗叫什么!你爷爷来了!”
“干他们!”
一通混战,直接把江眠生几人挤到了混战区外面。
局势瞬间扭转,那几个小毛孩打架根本不要命,哐哐就是一顿乱砸。
“我草……”阿城目瞪口呆。
“说好的小心点不弄出人命呢?”栗遥抬起头看了眼江眠生。
江眠生看了眼对方手上的校服,淡淡道:“……未成年就是狠。”
老板默默掐断了即将拨出去的110。
局势逆转,黄毛那帮人被两面夹击,没撑几下就骂骂咧咧地跑了,跑之前还不忘放狠话:“你们等着!”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被掀翻的塑料桌和满地的碎玻璃。
那个带头的男生扔下手里的塑料凳,大大咧咧往地上一坐,笑了:“真爽!”
他左边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还伸手抹了一把,拿舌头舔了舔血,啧了一声:
“操,真他妈疼。”
“谢谢你帮忙。”栗遥走过去,眉心微微一蹙:“你受伤了?”
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碎玻璃划出的口子,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这点小伤算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栗遥两秒,然后咧嘴冲栗遥笑起来,“你长得真好看,怪不得那帮孙子想占你便宜。”
“……”
“我叫陈渡!渡口的渡!”
男生自来熟地拍了拍自己胸脯,又指了指身后那帮同伴,“这些都是我小弟!我们刚下晚自习过来吃宵夜,正好碰上了。”
栗遥朝他点了下头:“谢谢你们,医药费我来出。”
“小事儿,”陈渡摆了摆手,“不用花钱,你们要是真想谢我,帮我个忙就行。”
“什么忙?”江眠生走过来。
陈渡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我前两天发现一只猫,打架打得浑身是血,缩在一个特别窄的缝里,我手伸不进去,它也不出来。你们帮我看看能不能把它弄出来?”
栗遥和江眠生对视了一眼。
“走吧,”栗遥说,“带路。”
陈渡说自己是附近高中的学生,嘴上说着不爱学习,但校服裤兜里还塞着半截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他领着两个人穿过几条小巷子,最后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墙角停了下来。
墙角有一道很窄的缝隙,大约只有成年人的拳头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仔细听,能听见极其微弱的呜咽声,像是小猫在叫,又像是受伤后的呻吟。
栗遥蹲下去,侧着头往缝隙里看,隐约能看见一团蜷缩的毛茸茸的影子。
那猫缩在最深处,浑身的毛都结成了一绺一绺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警惕又虚弱地盯着外面。
“它不出来,”陈渡蹲在旁边,一脸郁闷地说,“我试了好几天,拿吃的引它也不动。”
江眠生沉默地观察了一会儿缝隙的结构,然后转身去旁边废料堆里翻了一截细钢筋和一块旧布。
他把布缠在钢筋一端,伸进缝隙里,动作很轻地往猫的方向探。
栗遥蹲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几天前他还觉得这个人可能是徐之原派来的探子,警惕得像只炸了毛的刺猬。
可此刻看着江眠生半跪在地上,指节粗粝地缠着布条,小心翼翼地往那条狭窄逼仄的缝隙里探,额角还带着刚才打架时蹭破的一点皮……
栗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直觉也没那么准确。
猫终于被哄着往外挪了一点。
江眠生趁它犹豫的瞬间,一只手迅速探进去卡住了它的后颈,另一只手护着它的身子,慢慢地、稳稳地把它拖了出来。
那猫浑身都是血,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还在微弱地喘气,但那双乌黑的眼睛却朝陈渡看了过去。
陈渡接过去的时候眼眶都红了,一边脱校服外套把它裹起来,一边骂骂咧咧:
“操,谁他妈把你打成这样的,让老子知道非揍死他不可……”
栗遥看着陈渡怀里那团瑟瑟发抖的毛球,轻声问:“你准备养它吗?”
“那肯定啊!”
陈渡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把猫的伤口裹起来,一边包一边嘀咕:“哎呦喂,看这伤得够重的,得赶紧带回去处理一下……”
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猫咪的伤口,那小家伙瞬间炸毛,爪子一下挂到他的衣服上。
陈渡吓了一跳:“哎,还挺凶啊,那你以后就叫……就叫翠花吧!听着就吉利好养活!”
江眠生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栗遥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翠花?你认真的?”
“怎么了?霸气的名字!”
陈渡抱着猫站起来,朝他们扬了扬下巴,“反正谢了!这个忙我记下了,以后有事找我就行。”
他抱着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你们还没说叫什么名字呢!”
“栗遥。”栗遥说。
“江眠生。”江眠生说。
“行,记住了!”陈渡一溜烟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栗遥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手,又看了看江眠生手腕上那道被墙缝磨出来的红痕,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喜欢猫?”
江眠生正在低头拍袖子上的灰,闻言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嘴角的破皮照得格外清晰。
他安静了两三秒,然后看着栗遥的眼睛说:“喜欢。”
栗遥皱了下眉,别开眼,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含糊地说:“我也是。”
回去的路上栗遥走得有点飘,烧烤摊那几瓶啤酒的后劲慢慢上来了,他的视线开始发虚,脚步也有些不稳。
走到单元楼下上楼梯的时候,他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地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腰。
江眠生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腰侧,温热而有力,把他整个人托住了。
==========作者有话说:==========
咱渡起到一个先锋推动作用——
类似听错里面的林舟?
ps:小情侣要开始暧昧啦!!!
前两天在书店码字被一只毒蚊子咬了,这两天低烧+头晕,码字都是侧躺着写的……如果错别字多给大家磕一个
等我清醒一点会开始修文的
第47章 新人遥说旧梦(6)
“站稳了?”
江眠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栗遥低头, 看见自己的脚踝正以一个不太对的角度歪着,那一绊虽然没有完全摔倒,但落地的时候脚腕扭了下, 现在正隐隐传来一阵刺痛。
“……嗯。”他逞强地应了一声, 结果右脚刚沾地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眠生沉默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侧过头:“上来。”
栗遥瞪大了眼睛:“你干什么?”
“背你上去。你脚崴了。”
“我自己能走——”
“三楼的楼梯,你打算蹦上去?”
栗遥张了张嘴,那句“我可以扶着墙”还没说出口, 就听见江眠生用一种不容反驳的平静语气说:
“上来,别磨蹭。”
栗遥盯着他宽阔的后背看了三秒, 咬了咬牙,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江眠生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膝弯, 把他整个人往上掂了掂。
栗遥趴在他的背上, 能感觉到男人的肩背很宽,肌肉隔着衣料绷出紧实的弧度, 体温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比他想象中要烫一些。
栗遥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呼吸间全是江眠生身上清冽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淡淡的烟草气息。
“……你抽烟了?”他闷声问。
“没有,”江眠生说,“那帮人身上有烟味,蹭上的。”
栗遥没说话,把脸往他肩膀那边转了一点,却又闻到了一种更淡的、属于江眠生自己的气息。
到了三楼, 江眠生在他家门口把他放下来。
栗遥单脚站着, 手撑着门框,低头的时候目光恰好落在江眠生的右手上——那条在酒吧打架时蹭破的伤口还在, 但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虎口附近几道新鲜的抓痕,皮肉翻起,边缘沁着细细的血珠。
“你手怎么回事?”栗遥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江眠生下意识想缩回去,被栗遥一把攥住了。
“救猫的时候蹭的,没事。”
“这叫没事?”
栗遥的眉心拧得很紧,那几道伤口比刚才在巷子里看起来更深,血迹已经干了,但没有清理过的痕迹,“你一直没处理?”
江眠生没说话。
栗遥拧开门锁,侧身朝屋里扬了扬下巴:“进来。”
江眠生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呀,害怕我吃了你不成?”
栗遥又说了一遍,语气凶巴巴的,但因为脚疼所以声音软了几分,听起来倒像在虚张声势。
江眠生看着他眼底那层因为喝酒而浮起的薄红,又看了看他那只悬空的右脚,沉默了两秒,低头换了鞋,跟着走了进去。
栗遥的屋子比江眠生想象中要整齐一些。
客厅不大,但东西归置得很规整,沙发旁边搁着一把吉他,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剧本,页脚被折了一个小小的角。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倒是和江眠生想象中那种小明星的出租屋不太一样。
栗遥单脚跳到沙发上坐下,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抽屉:“药箱在里面,你自己拿,我去倒水。”
“你坐着,”江眠生说,“脚别乱动。”
他蹲下身拉开抽屉,果然看见一个白色的小药箱。
江眠生把药箱拎出来放到茶几上,正要拧开碘伏的盖子,栗遥已经撑着沙发靠背挪了过来,伸出手:“我来。”
江眠生看了他一眼:“你脚不疼了?”
“手又没伤。”
栗遥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把碘伏拿过来,蘸了棉签,然后拍了拍自己前面的位置。
江眠生沉默了一瞬,还是坐了过去。
栗遥低下头,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让掌心朝上,棉签轻轻按在那道最深的刮痕上。
碘伏渗进伤口边缘,江眠生手臂青筋绷了一下,抿着嘴,垂着眼看栗遥的发顶。
栗遥剪坏的头发从侧面看过去更明显了,后脑勺那块缺了一撮,露出底下一点白皙的头皮,像被狗啃过一样。
江眠生忽然有点想笑,但强行忍住了。
“你笑什么?”栗遥抬起眼,警惕地看着他。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江眠生把嘴角那一点弧度压平,严肃道。
栗遥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上药。
指尖偶尔碰到江眠生的皮肤,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比自己的要高一些,脉搏在腕骨内侧很轻地跳着。
“你以前是学表演的?”江眠生忽然开口。
栗遥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皱了皱眉头:“你不会无聊到在百度百科偷偷搜我吧?”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愣。
如果江眠生在网上搜索自己,优先出来的词条大概都是关于他的黑料……
想到这里,栗遥的声音顿住,没再继续。
“我的确没那么多闲工夫关注别人的评价。”
江眠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栗遥抬起头,看见男人朝一旁扬了扬下巴:“呐,你茶几上那本剧本。”
栗遥的目光跟随着他,落在那本翻了一半的册子上——封面印着某大学表演系的字样。
栗遥沉默了一会儿,说:“嗯,但没学好。”
“为什么?”
“因为演不好感情戏。”
栗遥顿了一下,目光垂落:
“刚出道的时候接了一部青春片……嗯,是那种,双男主,你懂么……就是两个男人谈恋爱。”
江眠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眼底平静地毫无波澜,淡声道:
“继续。”
“……我当时演一个暗恋者。导演说我演得像在瞪人,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栗遥垂着眼,江眠生听到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个对手戏演员,每到亲密镜头就喜欢加戏,加些剧本上没有的接触,搂腰的时候手会往下滑、拥抱的时候会用鼻子蹭我的头发……但导演说他是入戏,说我接不住戏,是我的问题。”
“可我就是觉得不舒服,觉得怪,那种接触不是我想要的,但说出来好像又显得我很矫情,很不专业。”
“后来越来越多人说我演戏没有灵气,说我是靠脸吃饭的花瓶。”
栗遥的声音低下去,“其实我很喜欢演戏,真的喜欢。但可能我……就是不适合。”
这么一长串说完,他抬起头,对上江眠生的目光,朝他笑了笑。
江眠生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你不适合。”
栗遥一愣,干笑两声:“别这么安慰我。”
江眠生沉默了半晌,替他接过手上干涸的棉签,收拾好了包扎的工具,才抬眼看着他,轻声道:
“只要你感觉不舒服,就是对方的问题。你当时十七岁,经验和阅历都不够,而对面是比你资深的演员——在这种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下,你没有义务为了‘拍好戏’去忍受那些让你不适的东西。”
栗遥怔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他。
江眠生的声音还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调子,他垂着眉眼,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不是什么情绪不到位的问题,”江眠生看着他:“只是……你那时候还没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栗遥沉默了。
好几年。
从十六岁出道到现在,那些被导演骂、被制片人嫌、被网友曲解、被公司放弃的时刻一层叠一层地压过来,他从一开始的辩解到后来的沉默再到现在的无所谓。
栗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平静地告诉他:不是你的问题。
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忘记了被人维护的感觉是什么样。
强忍着鼻尖涌上的那股不争气的酸意,栗遥咬了咬下唇,偏开视线,嘟囔道:
“……搞得你好像很懂这些。”
江眠生说:“可能因为也接触过类似的圈子……而且,我也有个不算太好的过去。”
栗遥微微一愣,没再追问。
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月光在地板上游移了一小段距离。
栗遥低头盯着药箱边缘,毛茸茸的脑袋圆润漂亮,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孤寂。
有那么一瞬间江眠生忽然想,这样空旷房间的夜晚,总是栗遥一个人渡过未免显得太过孤单,他那么小一个,蜷在床上也不过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而那些人又怎么舍得、怎么敢欺负他的?
头顶的白炽灯忽然闪烁,将江眠生的思绪来回。
他被自己突兀的想法惊了一下,微微皱起眉,目光落在栗遥微微蜷曲的指节上。
少年的指甲剪得很短,圆润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此刻正无意识地抠着药箱封口那片翘起来的边角,像一只在确认安全感的小动物。
江眠生忍不住担忧地看着他,从头顶看到他蜷缩曲起坐在地上的两条细白的长腿,再看到他微微发颤的手指……
江眠生微微一愣:
是在害怕吗?
是害怕自己,还是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回忆?
他心中一紧,素来冷淡的面孔上出现一丝裂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江眠生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提起让栗遥伤心的往事的。
气氛在这片安静里慢慢地变稠了一些。
“我……”栗遥轻声开口,刚转头却对上一张骤然放大的脸,浑身一颤。
他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许多——
沙发上本就不宽,江眠生不知何时坐过来了,现在两人的膝盖之间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空隙。
栗遥的目光在江眠生脸上停了两秒。
江眠生没有移开视线,那双黑沉的眸子垂在眼睫下,像是冬天玻璃窗上凝出的水雾,不声不响地覆盖了栗遥的整片视野。
他的目光从栗遥的眉毛描摹到嘴唇,好像已经被撩拨起一种感觉,那种感觉从他黑沉的眸子里映射出来……
即使不说,栗遥也能心照不宣感受到在这间夜晚的出租屋里,近距离对视带来的暧昧是如此清晰。
可就是这种眼神,这个目光,让栗遥在呆滞了两秒后瞳孔骤缩,心跳狠狠地停滞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起了应激。
在无法名状是否为心动的乱拍后,更汹涌袭来的,是一阵刺痛般的不安和恐慌。
他几乎是立刻偏开了视线,逃离了那片炽热的眼神。
那眼神太熟悉了……
片场里的导演编剧都用那种看着赤裸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他,然后笑着夸他“漂亮”“勾人”“最能勾起男人的欲望”;
而对手演员的眼神含情脉脉,像是真把他当成什么心尖上的人,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栗遥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因为下一秒,对方就能收了眼底的情绪,立刻反身给他一个清脆的巴掌,然后当众斥责他的呆滞麻木-
“他张嘴勾引我,我要亲他又不给!”-
“畏畏缩缩,不知道还以为你真对男人有意思,恶心死了!”-
“以后有男人要你也就是这张脸勾的!”
回忆是一道上锁的阴影,没找到真正的钥匙,栗遥就会永远把每一道相似的目光当作恶意,隔绝在自己上锁的真心之外。
所以在看见江眠生那种眼神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逃、是躲。
太快了……
这个人来得太快了,好得也太快了。
快到栗遥还来不及确认江眠生的靠近是不是仅仅因为……
他的“漂亮”。
深吸了口气,栗遥偏开头撑着膝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不早了,”他说,声音有些干,“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江眠生坐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好,你脚上的药我放在茶几上了,记得睡前再涂一次。”
门关上的那一瞬,栗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沿着门板滑坐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第48章 新人遥说旧梦(7)
第二天江眠生把栗遥载去了酒吧。
下车后江眠生扶着他走, 栗遥拒绝了。
他脚踝还没好全,走路能看出些许不自然,但却刻意放慢步子, 尽量不让旁人注意到。
一进门, 就看见吧台前面站了四个陌生面孔。
为首的是个戴金链子的男人, 剃着寸头,纹了半条花臂,正敲着吧台台面跟阿城说:
“你们老板呢?我们过来照顾生意,不欢迎?”
老板从后厨掀帘子走出来, 脸上堆着职业笑容:“欢迎欢迎,几位坐哪桌?今天有特调——”
“不喝酒。”
那男人摆手, 目光越过他,精准地落在门口的栗遥身上, “我们是来找他的。”
栗遥顿了一下:“找我有什么事?”
“你是这儿唱歌那个吧?”金链子上下打量他, 笑了一声,“长得是挺好看的。”
栗遥没应声, 江眠生皱起了眉头。
金链子往吧台边的高脚凳上一坐,转了个方向面朝他:“今天正好来了朋友,给我们哥几个唱几首,就当给你捧个场了。”
栗遥说:“我今天脚伤了,不方便上台。”
“那不用你上台,就站这儿唱呗。”
金链子指了指吧台前面的空地,又朝旁边努努嘴,“实在不行坐着也行, 我们不挑。”
栗遥的目光扫过那几人——金链子身后还站着三个穿夹克的男人, 眼神里带着打量,像在看一样摆件。
他垂下眼:“今天嗓子不太舒服, 要不几位改天再来?”
金链子“嗤”了一声:“嗓子不舒服?没关系,不用你唱,你过来陪我们喝两杯也行。”
他把面前那瓶刚开的威士忌推了推,杯沿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栗遥站在门口没动。
阿城皱眉刚要上前,另一道声音先他一步插了进来——
“他今天不喝酒。”
江眠生不知何时挡在前面,掀起冷冽的眉眼,一一扫过面前众人。
金链子眯起眼睛,转头看向他:“你哪位?”
“他同事。”
江眠生把托盘放下,走到吧台后面,拿起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他今天脚伤了,不接客。”
金链子和身后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了,目光落回栗遥身上,语气变得慢悠悠的:
“行吧,不喝酒,那你过来给我倒杯酒,这总行了吧?”
他敲了敲桌面上那瓶威士忌:“我这瓶开了,倒一杯就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栗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走过去,手腕被江眠生抓住,他警告似的看了男人一眼,手就松开了。
脚踝在走路的时候还是会牵扯到痛处,栗遥的步伐有些摇晃,落在旁人眼里却像是故意拖慢了节奏。
到吧台前,他伸手拿过那瓶酒,拧开瓶盖,稳稳地倒了一杯。
酒液淌进杯底,琥珀色的光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栗遥把酒杯推过去:“请。”
金链子没接。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酒,又抬头看了看栗遥的手,忽然伸出手,慢悠悠地碰了一下杯壁,指尖一偏——
酒杯在吧台边缘晃了一下,“啪”地一声翻倒,酒液泼了满桌,顺着台面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栗遥的裤脚上。
“哎呀,没拿稳。”金链子假模假样地拍了拍手,“你这杯倒得不太稳啊,要不重新倒一杯?这回倒到我手里来?”
他张开手掌,掌心朝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栗遥:“你这手这么好看,倒酒应该挺稳的吧?”
栗遥站在原地,几滴酒顺着桌沿滴落在他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周围安静了两秒。
就在栗遥准备说什么的时候,一只手臂从身侧探过来,越过他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桌面。
江眠生站在栗遥身后,另只手已经拎起了那瓶威士忌,手腕一翻,瓶口对准金链子的方向——
“啪。”
酒瓶被稳稳地搁在桌面。
江眠生的手没有收回去,撑着桌面,微微俯下身,目光平直地看着金链子:
“这杯我请你,喝完就走吧。”
金链子身后的人上下打量了江眠生一眼,嗤笑一声:
“狗日的多管闲事……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阿城见势不好,拿了把扫帚就冲上去挡在前边:“各位,这是店里,别胡来啊!”
金链子瞥他一眼,站了起来,他的同伴们跟着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下一秒,其中一人抄起桌上的酒瓶猛地往吧台方向一砸!
江眠生下意识往侧边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栗遥。
玻璃碎片四溅开来,锋利的碎屑划过他的小臂,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
“握草!我报警了!你们在我店里闹事,你们等着——”
老板就在这时冲出来,看见江眠生手臂上往下滴的血,瞬间睁大眼睛:
“这这这,握草!这都见血了!!”
见了血,对方还真报了警,金链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盯着江眠生看了几秒,最终嗤笑一声,抬手把桌上的酒杯端起来仰头喝了。
“行,有点意思。”
他把酒杯搁回桌面,站起身来,“改天再来光顾。”
几人鱼贯而出。
门在他身后合上,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酒吧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回吧台后面:“操,吓死我了……”
“是昨天惹的黄毛那帮人,”江眠生冷声道:“后面有个人就是昨晚跟我们打架的那几个之一。”
栗遥还站在原地,盯着桌面上那一滩酒渍看了会儿,他扯了张纸巾弯腰去擦裤脚上的酒液。
刚弯下腰,手指就被攥住了。
江眠生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拉起来,眉心皱着沉声道:“别蹲着,你脚还有伤。”
然后他转身从吧台后面拿了卷纸巾走过来,蹲下身,把鞋子上的酒渍擦干净了。
栗遥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轻声说了句:“谢谢。”
江眠生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垂眸看着他,强忍住没有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
“不用谢。”
深夜收工之后,栗遥跟在江眠生身后走出酒吧,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着落在灰扑扑的柏油路上。
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药店时,江眠生忽然拐了进去。
栗遥也跟了进去。
他在药店货架之间站了一会儿,然后看见江眠生在柜台前,摸出钱包,把里面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掏出来,数了数,放在台面上,跟柜员说了几句什么。
栗遥走近两步,看见柜员递过来两袋东西。
江眠生把其中一袋拎起来,转头看见栗遥站在他身后,愣了一下,然后把那袋东西递过去:“给你的。”
栗遥低头看向袋子里的东西——是一盒润喉糖和红花油还有棉签。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柜台前被清空的钱包上——里面只剩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你给自己买了没?”
江眠生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碘伏:“这个。”
栗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润喉糖和红花油,又看了看江眠生手背上那块简单的纱布——纱布已经有点松了,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今天白天酒吧里被碎玻璃溅到的时候,江眠生挡在他前面,玻璃碴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
伤口不深,但江眠生自己处理的也就那一片纱布。
却给自己买了润喉糖。
栗遥攥着那袋东西,感觉手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很乱。
在娱乐圈待了这些年,栗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对他好是为了交换,有人对他好是为了索取,有人对他好是因为他“漂亮”。
所有的善意都是标了价的,只是有的价签藏得深,要到最后结账的时候才翻出来给你看。
他已经翻过太多回账了,翻到后来连自己都不太敢接别人递过来的东西,总觉得背后一定贴着价签。
很多年前他还在公司训练的时候,有个前辈说过一句话:
不要相信别人无缘无故的善意,那都是带刺的饵料。
栗遥信了很多年,也靠着这句话躲过了不少坑。
可是现在,他坐在这间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的房间里,手里攥着一袋六块钱的润喉糖,忽然有点分不清此话的是非真假了。
因为江眠生给他的那些好——他翻来覆去找了很久,没找到价签的位置。
可这种未知带来的并不是欢喜,也不是感动,而是无限的恐惧。
江眠生对他好的背后,难道就不应该想要些什么吗?
那天晚上他看自己的眼神,明明就是喜欢,明明就是想要,明明就是……
栗遥闭上眼,忽然觉得心脏揪地发紧。
如果那个价签迟早要翻出来,他宁愿现在就知道。
他不想等到自己真的开始习惯那些好之后,才被翻出一张他付不起的账单。
深吸了一口气,他放下那袋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刚要去拧门把手——
“叩叩”
门忽然被敲响了。
栗遥的手顿在半空。
门外传来江眠生的声音:
“栗遥,睡了吗?你晚上没上药,我再给你拿了一瓶新的红花油,上次那瓶你放哪儿了?”
栗遥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拧开了。
江眠生站在门外,穿着那件黑色旧卫衣,手里攥着一瓶红花油,走廊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栗遥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红花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穿着那件被酒泼湿后换下来的薄睡衣,领口开得有些大,露出一小截锁骨,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微微蜷缩的脚趾上。
江眠生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身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昨天他就起反应了,好在离开地快,没有被栗遥发现。
刚感受到这种身体变化的时候江眠生没有自己想象中惊讶,相反,他觉得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规律……
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拥有。
江眠生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孩,他很快分清楚这种喜欢不是对偶像,对一个漂亮明星的崇拜。
他喜欢栗遥,就是男人对男人的喜欢。
从吧台第一次见就被对方吸引,只是因为自己性情天生冷淡,直到昨晚才有意察觉,或许也难以让对方有所觉察。
而且他喜欢上栗遥,从不仅是因为漂亮,而是因为栗遥身上的勇敢和韧劲,他发火时的生动和平静时的温柔,他难过时的真实……
都让江眠生为之心动。
或许有的人之间就是气场相吸,江眠生前二十一年从未遇到过的悸动,在某个夜晚突兀闯入一家酒吧而突然拥有,所以他想用赤诚去包裹栗遥那颗受过伤的心,去拥抱这个脆弱又坚强的小人,即使知道这需要十足的耐心和毅力。
见人迟迟不动,江眠生的眸子软和下来,垂眸微微弯腰,看着门口的少年,轻声问:“怎么不接,怎么了?”
栗遥垂着眼,指尖攥着睡衣的侧缝,过了几秒才低声说:“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我去解围?”
江眠生微微一愣,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应该的。”
“那之前呢?”
栗遥抬起眼看着他,尾音难以自持地有些发颤:
“刚来就要送我回家,给我早餐,昨天帮我打架,背我上楼,今天替我出头,又挡那瓶酒——江眠生,你明明没有义务做这些。”
江眠生看着他,眸光闪了闪。
他没想到栗遥会有这样细腻的心思,居然可以注意到这些蛛丝马迹……
攥紧的拳头松了又握,江眠生人生里难得地出现了这种紧张和兴奋交织的心情,虽然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但心却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都是我自愿的。”半晌,他回答。
“可你跟我非亲非故,认识还不到一个月,替我打架、替我挡酒、替我挡玻璃……你自己都没什么钱,买药还先想到我。”
栗遥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轻:“我这个人不太信无缘无故的好。以前对我好的人,最后都想要从我这里拿点什么。”
拿点什么?
江眠生对他的用词有些困惑。
除了拿到一些目光,一些喜欢,还有什么呢?
他看着栗遥皱起来的眉心,和那双浅色眼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光泽,就会觉得这人好看得有点过分,让人想要保护他,爱护他。
他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可是栗遥还在看着自己,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过于亮了,像一小片被水浸过的琥珀。
那眼神中有紧张,有担忧……或许还有期待。
当然,这是江眠生自己的想法。
爱情的力量使人被蒙蔽双眼,他心底只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情感想要宣泄。
他表面平静,脑子里却盘桓出一些几乎要宣之于口的真心话——
“的确,做这些是因为我好像喜欢上了你。”
“栗遥,我可以尝试追你吗?”
“我……”
而另一边的栗遥看着对方沉默的回应,心底那个未知的猜想几乎要呼之欲出——
他要问,要知道那个价签。
脑子一片混沌,明明有无数可以开口的问题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栗遥却自虐一般,忽然想要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去印证。
去印证自己的价值是什么。
即使知道这句话这样刺耳。
他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问道:
“江眠生……你这样做,是想睡我吗?”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
下一章就和好!!!
这个误会是给小情侣开个加速器!!
第49章 新人遥说旧梦(8)
空气静了一瞬。
江眠生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微微偏了一下头, 像是想从另一个角度重新接收这句话的内容。
但没有,他没办法从任何其他角度去解读,这个问句简单又直白, 没人听了会觉得不刺耳, 会觉得不生气。
江眠生发现自己在想——
栗遥遇见他之前, 是不是也有别人这样对他好过?
比他更早、更殷勤、更懂得怎么把好藏在一件件小事里递出去。
而栗遥是不是每一次都像现在这样,穿着薄睡衣站在门口,把底牌翻出来,用那种语气问一句“你是不是想睡我”?
江眠生不该这样想。
可他就是忍不住。
这股妒意般的无名火烧上来, 在他眼底泛起一层滚烫的热意。
江眠生攥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栗遥瞥见他小臂上刚换好的纱布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睫毛轻颤了一瞬。
声控灯过了几秒才暗下去,又在两人骤然绷紧的呼吸中重新亮起来。
栗遥站在他面前, 就这样垂着眼, 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等一个最终的判决。
江眠生会暴怒吗, 不会,他那么冷一个人,听到后只会觉得对自己失望至极,然后无声离开,或许根本不会和他生气,也根本不在乎他。
几秒后,他听见江眠生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 带着一丝沙哑的尾音:
“你觉得, 我是那种人?”
栗遥闭上眼。
“你觉得我替你挡酒、背你上三楼、给你买早餐,这一切对你好——都是为了……”
江眠生深吸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没舍得把这个词说出来:
“都是为了这个?”
“不,我不是这样想你!”
栗遥猛地抬起头,漂亮的睫毛如同受伤的蝴蝶翅膀,在一片水雾之中轻轻颤抖着:“我、我不是这样想你的,江眠生……”
少年垂着肩膀,那一瞬间,江眠生好像看见他无数次反抗、挣扎无果的模样……
他是那样害怕。
江眠生眉心一跳,那股火忽然就“噌”地一下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我从小到大见过很多种好。”栗遥轻声开口,“每一样都需要我付出代价。”
江眠生沉默了两秒,他垂下眼帘,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
“那你想错了。”
半晌,江眠生低声说:“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栗遥垂着头,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有。
他垂下的睫毛在颤动,江眠生的声音顿了顿:
“栗遥,那我问你,你对时原好,难道也是因为你想从他那得到什么吗?”
栗遥愣住。
他当然有。
他有想从时原身上得到的东西——他觉得那个小孩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片很干净的光,他想让那片光多照一会儿。
可他对江眠生呢?
他对江眠生做了什么呢?
他让江眠生给他包扎伤口,让他背自己上三楼,吃他买的早餐,收他递过来的药——
却什么都没有给回去。
所以在看见江眠生眼中的喜欢和欲望时,他才这样迫切地想要去偿还,去付出。
……用一种他见过且熟知,自认为应该的形式。
“栗遥。”江眠生轻声叫他。
灯光落在他的肩线上,把深色衣料的褶皱照出明暗交替的轮廓,小臂上那道结了痂的浅粉色线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像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给你安全感。”
栗遥愣住。
江眠生抬起眼,看着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对你好,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我猜你遇见过很多……让你失望的人。所以你会下意识把每种好都先怀疑一遍,这很正常。”
江眠生说,“其实你刚刚问我是不是想睡你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解释不清楚,因为我无法说我不想要,但我也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栗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不是想让你愧疚才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我什么。”
江眠生的声音低下去,他垂下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东西你从来没有见过,你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认不出来,这一点都不奇怪。但你不能用这种自降身价的方法去证明什么。”
栗遥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
“江眠生。”
江眠生抬起眼。
栗遥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那你想过,你想要什么吗?”
江眠生看着他,忽然偏过头去很轻地笑了一下,复又转回来看着他:
“我不想从你这里要什么。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给,我就会要。”
栗遥站在他面前,走廊灯光落在他的发顶,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细的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回应,可那些词句在舌尖打了个转又滑回去了。
他不是会表达柔软的人,他习惯用刺当盾,用背影当回答,用转身离开替代所有他接不住的问题。
但这一次,栗遥觉得自己不能再走了。
他往前迈了小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栗遥能看见江眠生领口最上面那粒没扣的纽扣,能看见他颈侧那根微微凸起的青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仰起脸,踮起脚,朝江眠生靠近。
他想,如果语言解释不清楚的东西,也许可以用别的方式来表达。
然而嘴唇还没碰到,肩膀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了。
江眠生低下头看着他,然后微微侧开脸,避开了那个即将落下的亲吻。
栗遥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但下一秒,江眠生松开了按住他肩膀的手,然后往前迈了半步,张开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那是很轻的一个拥抱。
栗遥整个人僵在原地。
江眠生的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从上面传下来:
“栗遥,你不用急着证明什么,我等得起。”
栗遥浑身僵硬,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太久没有被这样抱过,整个人被这团突如其来的温度包裹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曾经以为拥抱也是一种交换,但此刻江眠生抱着他的力度很轻,轻到随时可以松开,像在确认他是不是想要被这样对待。
栗遥攥着江眠生背后的衣料,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原来世界上真的可以有人拒绝自己想要的,只是为了等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江眠生,”他小声说,“对不起,刚刚是我冲动说错话,你别生气,别觉得我是那样想你的。”
江眠生很缓慢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后背,低声道:“我刚才确实有一点生气。”
栗遥呼吸一滞,身侧的手握紧了拳。
“但我生气,是气你把自己当成这种人。”
“你那些年的经历我来不及替你挡掉,可你站在我面前这样问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难过——我难过的从来不是你觉得我见色起意,而是你明明遇见了那么多次不好的事,却还是学不会保护好自己。”
“你明明可以把门关上,可以不理我,可你偏偏穿着那件薄睡衣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想睡你……就好像你已经做好了点头的准备。”
江眠生的声音很缓慢,呼吸在他的耳畔轻轻擦过:
“可是栗遥,你从来不是靠美色去获得什么,你有好听的嗓音,有善良的内心,有坚韧的灵魂,皮囊的漂亮也是你应该引以为傲的优点……而不是把它当成筹码。”
——这大概是江眠生出生以来说过最多话的一个夜晚,栗遥这样想。
真是神奇又幸运。
这种机会,竟是降临在了自己的身上。
沉默半晌,他深吸一口气,从江眠生怀里退了出来,仰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没有这样对过其他的人的。”他说。
栗遥抿着嘴,声音很低:“……江眠生,我也不是那种人。”
江眠生眼底掠过一层笑意:
“嗯,我知道。”
“所以……”
栗遥轻轻咬了咬牙,耳根晕上一层红,“我刚刚其实是有点真心的。”
他说完就立刻别过头去,不敢看江眠生的反应。
具体是什么时候有的真心……
栗遥不想说,那天江眠生走进酒吧,他抬眸与对方撞上视线的瞬间,沉寂许久的心就已经泛起波澜。
所以在对方来面试时帮他说话,在对方身上仍有疑点时仍选择相信,在对方面前刻意提起自己的过往,想要看他的反应。
栗遥承认自己的口是心非十分恶劣。
可是今天,他有在努力改正。
努力改正,就应该尝到一些奖赏。
他闭眼思索片刻,鼻尖萦绕着江眠生身上清冽冷淡的气息,江眠生一直站在他的面前没有动,此刻大概是低着头在看自己。
下一刻,栗遥再次迈前一步,仰起头,吻住了江眠生的唇。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一次,江眠生没有躲开。
栗遥亲了他一下就退出来,睁着一双水润通红的圆眼,有些紧张道:
“江眠生,你怎么……”
他话音未落,下一瞬,江眠生的手掌骤然扣住他后颈,旋身一转,将人狠狠抵在冰凉老旧的铁质门框上。
“彭!”
江眠生的手背抵在他的后背上,栗遥猛地闭上眼,听见了血脉偾张的声音。
在摇曳的白炽灯下,江眠生狭长的单眼皮覆着一层昏暗的光。
他垂眸,高大的身形笼罩住怀里的少年,然后弯腰曲腿,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第50章 新人遥说旧梦(9)
口里的湿润感陌生又新奇, 栗遥的后背抵着门框,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红着眼:“我……喘不上……”
江眠生退出来,嘴唇还贴着他的唇角, 呼吸又烫又沉, 攥在他后腰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收紧, 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栗遥抬眼和他对视,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没法忘记这个夜晚——
走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旧铁门硌着后背,空气里浮着邻居家飘出来的饭菜油香, 江眠生的睫毛垂下来就扫到他的颧骨,带着潮湿的凉, 落在他眼里却是滚烫温热的。
他垂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江眠生闷笑了一声, 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哑声问:
“你脚不疼了?站这么久。”
栗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那条崴了的脚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稳, 全程都是踮着另一条腿,重心完全压在了江眠生身上。
他耳根烧得更烫了,干咳一声推开他:“……好了,不疼了。”
江眠生直起身,后退半步给他让出空间,目光落在栗遥的脸上,嘴角浮起一点笑意:“那我回去了。”
“嗯。”
栗遥别开脸,觉得江眠生怎么把这种只是分开一晚上的道别说得那么……恋恋不舍。
好肉麻。
亲过之后的关系难道就这么肉麻吗?
关上门, 栗遥脸上的热意还没消退, 一切都跟一场不真实的梦一样,他拿凉水拍脸, 看着镜子里两颊通红的自己,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
而与此同时的隔壁房里,江眠生正在冲冷水澡,也在暗骂自己自控力不足。
……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眠生端着两碗热豆浆敲响了栗遥的房门,看见开门的人时微微一怔——栗遥显然也才刚睡醒不久,头发比昨天更乱,昨晚换下来的那件薄睡衣还没换掉,揉得皱巴巴的,整个人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一团毛球。
江眠生没忍住,弯了一下眼睛。
栗遥立刻警觉地抬起头:“你笑什么?”
“你看错了,”江眠生立刻冷脸,“我哪有那么爱笑。”
栗遥瞪了他一眼,接过豆浆侧身让他进门。
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吃早饭,栗遥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问:“你今天几点去上班?”
“可能要晚些,七点多?”
“那白天你干什么?”栗遥叼着包子侧脸看着他,期待江眠生说一句“没安排”。
江眠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昨天晚上,我父亲去世了。”
栗遥“啊”了一声,手里的东西立刻放下了:“这么大的事情,那你……”他有些不知所措:“那你现在怎么办,你要回去吗?”
“我要回去一趟,”江眠生平静地拿油条沾着豆浆,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沮丧着脸,我和他关系一点都不熟,我回去只是为了分财产。”
“啊……原来是这样。”栗遥点点头,不过情绪还是低了些:“江眠生,你还没和我说过你家里的事情呢。”
江眠生垂眸看了他半晌,倒不是不想说,只是他私生子的身份不见光多年,和母亲关系又别扭,所以平常也疏于和别人介绍自己。
但面前这个人是栗遥,那就可以。
江眠生轻描淡写地讲了一遍,大部分地方都简化略过,可面前的少年还是红了眼眶。
他站起身搂住江眠生的脖颈,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很别扭地说了一句“你以前怎么这么可怜”。
江眠生有点无奈地把他拉进怀里,其实他早已不觉得那有什么可值得同情的,但如果栗遥愿意为了这点往事拥抱他一下,江眠生觉得也未尝不可。
而且比起栗遥曾经见过的染缸,自己已经幸运太多。
……
江眠生家里的事情比他想象中复杂,那天晚上他没去酒吧,请了一周假,回来的时候给栗遥带了一份礼物。
栗遥拆开盒子,很惊讶地看见里面放着一瓶香水,拿起香水,下面放着一张被包裹的很好的相框。
香水泛着一股淡淡的果香,上面贴着一个木色质感的贴纸标签,写着“Miss”。
“这是……什么品牌?”
他从前接触娱乐圈,见过的品牌也不少,从未听说过这个牌子。
“我的牌子,”江眠生笑着把香水的介绍翻过来给他看,“我继承了海外的分公司,那边专门对外出口香水,是原工厂。”
“我那天去巡查,顺便体验了一下做香,这款是用洋甘菊混合了一些调香合成的,我觉得……很像你身上的味道。”
栗遥愣了愣,拿起那瓶香水仔细嗅了嗅,再举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味道,疑惑抬起头:“我身上哪有这么香?”
猝不及防,江眠生忽然低下头,在他肩头深深吸了口气,说:“明明就有。”
栗遥刚皱起眉,忽然一怔,莫名地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个效应,叫作“费洛蒙效应”——
在喜欢的人身上,人往往会闻到一种旁人无法感知的异香,科学家说这是因为基因互补,大脑的爱意在替你选择伴侣。
栗遥眨眨眼,忽然想起自己在江眠生后背上那会儿,好像也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木质和薄荷香……
他还以为只有小猫小狗才会通过气味识人,没想到人也是如此。
意识到这一点,他有些雀跃地低下头,轻轻拆开了盒子里面的另一份礼物——
然后栗遥就愣住了。
那是一张他的画像,只不过带着口罩和鸭舌帽,是第一次拍戏时候流出的路透——当时他就是凭这一张路透照被全网夸赞适配角色,只不过后来结果也不尽人意。
但这的确是栗遥很喜欢的一张照片,那时刚出道的少年眼睛清澈又漂亮,即使在帽沿的阴影中,也能看出青春阳光的笑意。
没想到江眠生也喜欢这张照片,还特意找出来,用他的方式画了出来。
栗遥捧着这幅画,感觉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珍重的礼物,眼眶一红,泪水砸在相框的玻璃上,急忙用袖子去擦。
眼前递过来一张纸巾,抬眼,江眠生那双眼睛低垂着,明明还是那副初见不好惹的样貌,此刻淡淡笑着,却让栗遥觉得对方太过温柔。
他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问道:“为什么香水的品牌名字叫Miss呀?是因为……和你的名字是谐音?”
“不仅是因为跟我的名字同音,还有……Miss是想念的意思,”江眠生缓声开口,声音很温和:
“香水的味道萦绕在身边,让你闻见它,就能想起我,而我也同样。”
栗遥的脸微微泛红,他大概是没想到江眠生会有这样的心思去为他做一款香水,又有这样的巧思设计属于他们的“想念”的味道。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随时随地?”
“随时随地。”
“每时每刻?”
“每时每刻。”
“江眠生,做这种承诺……是要负责的。”
栗遥小声说:“无论以后我选择怎样的生活,去了什么地方,你都得追随我。”
“追随你呀?”
江眠生低低笑了一声,在家紧绷多日,心情终于在此刻终于完全松下,眼底挂上了许久淡去的笑意:
“你怎么这么霸道,是大王吗?”
没等栗遥瞪他,江眠生就识趣地举起手,垂眸笑着看他:“遥遥大王。”
遥遥大王愣了两秒,然后高傲地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称呼。
两个人到酒吧才六点多,江眠生调了杯酒给他,栗遥端起来喝了一口——
荔枝、薄荷、还有一点气泡水的清冽,酸甜的余味里裹着一层很淡的甜,他眼睛一亮:“这杯叫什么?”
江眠生说:“还没想好名字,调出来觉得很甜,就想给你尝尝。”
栗遥轻咳一声,脸又红透了。
江眠生盯着他那截泛红的耳尖看了两秒,垂眸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极其餍足的饱胀感,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填满那些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被填满的空隙。
他想,原来喜欢一个人,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只是看见对方耳朵红了,就觉得今天这一天都值得了。
酒吧晚上的生意依旧不错,栗遥唱完两首歌中场休息的时候,外面街边忽然传来几道车灯的光。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车身低调但线条流畅,车门打开依次下来几个穿着剪裁得体的男人,为首的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约莫四十来岁,气质沉稳内敛,身后跟着助理模样的人。
一行人在角落卡座落座,压低声音用手机屏幕互相传看文件,偶尔轻声交谈几句。
江眠生端着托盘过去送酒,经过卡座时听见一个短发女人说:
“家哥,这项目真的是个好本子,故事好、人物好,就缺一个合适的演员……”
金丝眼镜男人垂着眼翻了翻手机相册:“嗯,我在看了,公路文,我熟,但总觉得缺一点感觉……”
江眠生的脚步没有停下,把酒杯轻放到隔壁桌之后转身返回吧台,但他经过的时候目光掠过了桌上摊开的剧本封面——
《公路尽头》。
江眠生沉默地把酒瓶放稳,杯沿擦净,指尖抵着杯壁转了半圈,然后转身走回了吧台。
栗遥正在后台调吉他背带,忽然被人从背后轻轻拉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江眠生站在他身后。
“怎么了?”栗遥问。
“上去唱一首。”江眠生握住他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
栗遥愣了一下:“我刚下来啊……”
“没关系。”江眠生说,他看着栗遥的眼睛,顿了一下:“就唱你上次唱过的那首。”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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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伏笔多多,未来刀子……
(bushi划掉!是甜文的你们信我!咱们只是需要一些小挫折小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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