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新人遥说旧梦(10)
栗遥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犹豫了半秒还是把手机扔进兜里,拿起吉他:
“……行吧。”
走上舞台,暖色追光灯重新打亮他头顶的一小片区域, 江眠生站在吧台后面, 望向角落那桌——
金丝眼镜男人抬头瞥了一眼舞台方向, 然后目光顿住了。
栗遥坐到高脚凳上,调了下琴弦,然后开口唱了那首《漠河舞厅》。
少年的声音在酒吧清冽地铺展开来,灯光在他凌乱微卷的发梢上融成碎金, 他闭着眼,侧脸被暖光勾出一道安静的弧线。
一首歌唱完, 栗遥放下吉他站起来,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
江眠生适时从吧台后面走出来, 走到角落那桌, 把酒杯轻轻搁在桌面上:“几位慢用。”
他转身要走,金丝眼镜男人忽然叫住了他:“小兄弟, 留步。”
江眠生停下脚步,回过头。
男人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刚才在台上唱歌那小孩,他叫什么?”
江眠生心跳猛地加速,声音平静道:“他叫栗遥,是这里的驻唱。”
“栗遥,”男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就是之前那个……”
一旁的短发女人低声道:“对, 家哥,就是之前您提过的那个……后来因为解约风波退圈的那个。”
家哥没接话, 而是朝江眠生抬了抬下巴:“麻烦帮我们引荐一下?”
江眠生立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台。
栗遥正低着头给吉他调弦,听见动静抬头看他,那双圆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晶晶的:
“怎么了啦?”
江眠生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栗遥,外面有一桌导演想见你。”
栗遥调弦的手停住了。
“那个导演家哥,他刚才看了你唱歌……”
“江眠生。”栗遥打断他,声音忽然轻下来,“你想让我去试戏?”
江眠生安静地看着他。
栗遥垂下眼,手指搭在琴弦上,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可是我很久没拍过戏了……我都不知道还——”
“你还想拍吗?”
栗遥的话卡在喉咙里。
江眠生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去跟他们聊一聊,如果聊完后不想接,我们就拒绝。但如果不去争取,你以后每次想起这个晚上都会后悔。”
栗遥迟疑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掀开帘子,家哥率先看见栗遥,朝他微微点头:“栗遥?刚才那首歌唱得很好。”
他把剧本封面推到栗遥面前,语气不急不缓:“文艺题材公路片,讲述一个与家族决裂的年轻人在路上找到自我的故事。”
他顿了一下:“这个角色很难演,需要演员身上有一种——既破碎又倔强的气质。”
家哥看了他一眼:“不过你挺合适的。”
栗遥垂着眼看着那个封面,过了很久才低声问:“您知道我之前那些……负面新闻吗?”
家哥笑了:“其实我就是看了那些新闻才决定试试的。”
栗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说句老实话,你有讨论度话题度,我需要这样的流量,”家哥把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如果你愿意,下周来试镜。”
“谢谢您,我考虑下,这周给您答复。”
晚上,栗遥攥着手里的名片在楼道口坐了很久,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半晌,他转过身来看着江眠生,轻声道:“江眠生,我有点害怕。”
栗遥攥紧那张名片,纸张边缘在他指尖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我怕这次还是不行,我怕又搞砸——”
“搞砸了就回来继续唱歌。你不想唱了,我就养你。”
江眠生盯着脏兮兮的地板犹豫了三秒,还是在他身边坐下了,侧过头看着他,声音带着笑:
“我马上就是大老板了,以后做你的电影投资人好不好?”
栗遥知道对方在逗自己,轻笑一声偏过头去:“好是好,但养我可不简单……”他闷声说:“我很娇贵的。”
“那也养。”
江眠生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神色,那时的栗遥觉得对方是有些心高气傲在身上的。
那时的他未曾见过江眠生面对江家的狠辣手段,也不懂得商场的尔虞我诈,只知道江眠生辞了酒吧的工作,几个月里才回了两三次出租屋。
一开始,江眠生每天都会和他视频,后来栗遥看他半分钟就被电话打断,便劝对方好好工作,等回来再说。
三个月后栗遥进组拍摄,与此同时,江眠生公司上市,登陆二级市场,开盘后股价持续走强,市值水涨船高。
不出两月,力压国内同业板块多数老牌巨头,跻身行业第一梯队,名震A市资本圈。
栗遥坐在摄像机后面,插着耳机,听着财经新闻的播报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几分钟后,他眼前出现一双皮鞋,抬起头,家哥递给他一支烟——
栗遥微微一怔,急忙摇头。
“不抽烟啊?”
家哥笑着在他身旁坐下,手臂往后撑在凳子上,侧过脸看着他的手机,“在和男朋友聊天?”
栗遥很快熄灭屏幕,朝旁边挪了挪,垂着头“嗯”了声。
“晚上那个落水戏还要补拍一次,到时候要机灵点,你知道的。我对你寄希望很大,就是你这个怕水的缺点啊……作为演员,需要克服一下。”
栗遥垂下眸子,想起今早在泳池里差点溺水的经历——
那股铁锈味的池水灌入鼻腔,他呼救都无人回应,直到沉落水底才有救生员慢悠悠游过来把他捞上岸。
上来后家哥没有斥责他,而是盯着监视器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见到他来,男人宽容笑笑:“没关系,多试试就好了。”
栗遥想要询问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我知道了导演。”
家哥边说边点燃了烟,在他面前吞云吐雾,栗遥强忍着没有呛咳出声,下意识想要站起身,却被人按住肩膀。
栗遥轻轻蹙眉,他闻见浓烈的烟味,鼻尖有些发涩:“……家哥,我先回去了。”
家哥眯着眼看了看他,好半天才道:
“嗯,回去吧。”
栗遥的身影消失在远处。
彭家盯着他背影几秒,把烟碾了,半晌,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哥,你处理好了没有啊!那个栗遥现在能不能听话了?”
“之原,这事儿急不来,我得先捧着他,要怎样也得到后面……”
彭家伸了个懒腰,靠在椅子上,眉眼温和下来:“你乖些,我会处理好的。”
“哥,他当时曝光我我被网上骂了多久你也不是不知道,而且他发的图里差点就暴露我俩的关系了……还好这家伙蠢,没看出来,你就整快点吧!我憋屈好久了!”
彭家轻笑一声,挂了电话。
……
分公司剪彩结束那天下了暴雨,江眠生辗转飞机落地高铁,一路风尘仆仆回到出租屋,拎着蛋糕爬上三楼。
他太着急忘了带伞,西装被雨水浇透,头发被捋到额头后面,露出锋利的眉眼,眼底却带着疲倦的笑意。
今天是栗遥的生日,他在手机里和对方说工作太忙回不去,却匆匆赶回,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他准备了新房子的钥匙,想要带栗遥去那边住。
正欲敲门,忽然发觉门是开着的,门缝里一片漆黑。
江眠生的指节悬在半空,他轻轻向前一推,门板悄无声息滑开。
客厅窗帘密闭,空旷冷清,屋内空无一人。
“遥遥?”
他低唤一声,只有雨声隔着墙壁遥遥回应。
江眠生立刻掏出手机拨通栗遥号码。
听筒里循环往复只有单调空洞的嘟嘟声,一遍,两遍,始终无人接听。
轰隆——
天际劈下一道惨白闪电,瞬时照亮整片楼宇,紧随而来的惊雷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暴雨倾盆砸落。
不安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窜,心底骤然揪起,江眠生再顾不上别的,转身快步冲下楼梯。
楼道转角的声控灯本就老化,脚步踏过才勉强亮起,光线忽明忽暗,在墙面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
他猛地拐过转角,抬眼一瞬,直直撞上了栗遥的视线——
只见少年裹着条薄毛巾,浑身湿透,雨水顺着栗色的刘海湿淋淋黏在额前,长长的睫毛挂着水珠,淡妆被雨水泡得斑驳晕开。
再往下,脸颊、颈侧、露出来的小臂,几道新鲜血痕清晰刺目。
在抬眸看见江眠生的那一刻,少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栗……”
江眠生艰难地出声,目光自上而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模样极其狼狈,栗遥下意识抬起毛巾遮住脸。
手臂被人猛地握住,毛巾跌落在地上,江眠生的手不敢用劲,但却在明显发抖,他垂眸盯着栗遥三秒,然后把他往楼上带。
栗遥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江眠生全程没有再多一句追问,牵着浑身发冷的少年一步步登上三楼。
钥匙转动,推开房门按开灯光,暖黄的灯光涌出来,将湿透的两人笼住。
“坐好。”
江眠生的表情冷硬,把他按在布艺沙发上,转身取来吹风机,插头摁进插座。
嗡——
暖风缓缓吹起潮湿的发丝。
温热的五指插进栗遥打结的头发,江眠生的动作放得极柔,一点点梳开纠缠的发缕。
热风拂过耳尖,栗遥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擦伤的手臂上,心底乱糟糟的。
他已经快两个月没好好见过江眠生了。
每一次都是在新闻和报纸上,要么就是在视频通话里。
视频里的人西装革履,满脸倦容,镜头外的自己咬牙强忍着泪水,栗遥一时分不清那是辛苦过后的委屈,还是思念的味道。
如今鼻尖萦绕着熟悉清浅的气息,是独属于江眠生的味道,连日积攒的委屈忽然就往上涌了。
栗遥悄悄抬眼,本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哄一哄对方,视线撞进江眠生眼底的瞬间,怔住了。
江眠生垂着眼替他梳理发梢,灯光斜斜落下来,栗遥清晰看见他眼尾泛开一层薄红,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湿意。
栗遥的心口骤然一紧。
“江眠生……”栗遥轻声唤他,声音还浸着雨后的潮湿,小心翼翼抬起没受伤的手,想去碰碰他的眼角:
“别担心,真没大事。”
江眠生停下动作,关掉吹风机。
机器嗡鸣骤然消散,房间静得只剩下窗外淅沥雨声。
他将风筒搁在茶几上,弯腰从储物柜翻出医药箱,径直在栗遥面前蹲下身。
棉签浸透碘伏,慢慢凑近小臂的划痕。
药液触碰到伤口,栗遥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回缩。
江眠生扣住他小臂,狭长的眼眸沉沉地望向他,声音压得很低:
“跟我说实话,哪里弄的伤?”
“就……拍戏的时候弄的,下水的时候自己不小心,被水下道具刮到了,小事。”
“小事?”
江眠生拇指轻轻擦过伤痕边缘,声音低哑发颤:“遥遥,你抬头看着我。”
栗遥迟疑着抬起脸,睫毛不安地颤动。
“我冲下楼看见你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眠生的声音放得很缓,“浑身淋透,满身伤痕,你觉得我能当成小事?”
栗遥喉间发涩,主动往他方向倾了倾身子,膝盖几乎贴上江眠生的肩头,放软语调,带着讨好的缱绻:
“我知道你吓着了,对不起嘛。我本来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今天还是我的生日,不想扫你的兴。”
江眠生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托住他的下颌,不让他躲闪,
“两个月见不到几次,每次通话你都说一切顺利。是不是只要我不回来,这些事你打算永远瞒着我?”
栗遥呼吸一滞,温热的气息不由自主拂在江眠生面上,距离近得过分。
他下意识偏开一点脸:“我……我不想让你分心,你工作已经够忙了。而且这是我作为演员的分内之事。”
“是吗?”
江眠生蹙起眉头,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和话里的意思,眯起眼看着他,一字一顿:
“意思就是说,你最近每天拍戏,都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栗遥张了张嘴,他眼底的那抹慌乱太过明显,在江眠生面前,他总是难以撒谎。
便只能选择垂着眼,试探地弯下腰去摸江眠生的手。
他的手被人包裹住,江眠生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目光却阴沉着扫过他脸上每一道愈合或残留的伤疤。
半晌,江眠生低声说:
“我会去投资你们的戏,明天开始,我跟组监督你们拍摄。”
第52章 新人遥说旧梦(11)
“监督拍摄?”
栗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愣愣地仰起头来看着他:
“这算是……我带资进组了吗?”
他仰头的角度刚好把脸颊浅浅的伤痕暴露出来,江眠生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心口又揪紧, 心疼与郁气搅缠在一处。
他抬起手, 指腹轻轻捏住栗遥的下巴, 力道克制,声音听不出起伏,带着一点冷意:“对,就是带资进组。往后剧组任何人, 再不能随意为难你。”
“你怎么……”
栗遥笑了,声音未落, 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点了接听。
听筒贴到耳边的刹那, 汹涌嘈杂的声响一股脑涌进来。
连绵不断的雨声混着遥远沉闷的雷鸣, 滋滋的电流杂音打底,缝隙里掺着几声微弱细碎的猫叫, 远处隐约飘来模糊不清的人声,辨不出字句,朦朦胧胧,唯独没有陈渡的声音。
栗遥眉头倏地蹙紧,声音放轻:“喂?陈渡?”
听筒里似乎静了一瞬,但是很快便又只有纷乱的杂音。
栗遥又试探着追问一句:“你怎么不说话?能听见吗?”
下一秒——
嘟嘟——
短促的忙音突兀响起,通话被单方面切断。
“怎么了?”
江眠生皱着眉头握住他的手,看了眼屏幕上方的备注。
“不知道, 陈渡打的电话, 那头都是杂音……好像有猫叫声?是翠花?”
栗遥有些茫然:“是翠花拨错了电话吧?”
江眠生一愣:“猫还会打电话?”
猫可能不会,但翠花会。
江眠生最近几个月都在忙工作, 对陈渡和翠花的了解和私交比较少,只是偶尔在电话里听栗遥提起过。
陈渡上个月刚上了大专,差一分录取到三本,他也不恼,乐观地表示学点技艺也不错,便一头扎进了学校。
和栗遥联系,纯属是因为那只“翠花”。
他上学没办法带着猫,翠花周中会寄宿在栗遥家里。
这小猫看着凶悍,却很通人性,栗遥每次回来他都会上来嗅闻,如果闻到身上有擦伤的血腥味,那只猫就会冲他“嗷嗷”叫,像是在凶巴巴地质问……
有时候倒是挺像江眠生的,栗遥心想。
翠花没有割过蛋蛋,栗遥提出过,陈渡不让,非说要给小猫谈恋爱的自由。
“小猫没有了发情期,就等于没有了新的生命力啊!”单纯的少年如是说。
陈渡对这只小猫好得有些过头,翠花一开始总是和他作对,撕烂他的枕头,摔坏他最爱的模型,好几次栗遥在巷子里见到他,手臂和小腿上都是猫爪的痕迹。
栗遥带着陈渡去打狂血疫苗,却听这小孩没心没肺地给他讲着自家翠花有多勇猛,一个月给他抓了上百只老鼠,还帮他赶走了来偷吃腊肠的野猫。
栗遥看着他身上的伤口直皱眉:“你还是小心些,这种野惯了的小猫很难驯服。”
“嗨,他不是故意的。”
陈渡挥了挥手,“他平常很乖的,一定是我不小心惹到他才这样……而且我也不想驯服他,我只是想要照顾他。”
少年朝栗遥扬起笑脸,“遥遥哥,这个针打的还挺疼,晚上能不能去你那蹭点酒喝呀!”
“好。”栗遥拿他没办法。
后面陈渡偶尔会来光临,某次他看上了一个酒杯——那是一个当初做坏了的劣质品,但用的是上好的琉璃质,所以被老板保存了下来。
陈渡惊叹:“好漂亮的杯子,这个绿色和我家翠花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
恰好过几日就是他十九岁的生日,栗遥想要自掏腰包给他买下,却被陈渡拒绝,过了好几天,他手里攥着一堆零钱交给老板,原价买走了那盏酒杯。
那样精致漂亮的琉璃盏,被他当成翠花的饮水杯,倒也一点不觉得可惜。
久而久之,翠花好像也对这酒杯有了兴趣,寄宿在栗遥家里也得带着琉璃杯,不然就要发火绝食。
某次栗遥剧组拍摄一场饮酒戏份,设备接二连三故障卡顿,同一条镜头反反复复重拍无数遍。
酒一杯接着一杯灌入喉间,酸涩的味道积在胃里,人头昏沉沉发胀。
好不容易等到导演喊收工,剧组好几个人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搀扶。
栗遥挨个摇头婉拒,指尖抵着冰凉墙面借力,一步一晃独自走回出租屋。
钥匙拧开房门的瞬间,一声细软又带着点埋怨的“喵呜”迎了上来。
翠花尾巴高高竖成笔直的旗杆,迈着优雅的步子堵在玄关,绿色的圆瞳定定打量着他泛白的脸色,先是佯装凶狠地哈了半声,却又凑过来反复嗅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栗遥看了他几秒,觉得眼前发黑,便脱力一般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板上。
翠花迟疑片刻,绕着他腿圈走了两圈,最终不情愿地跃上他身侧,轻巧卧下。
见栗遥垂着头一动不动,它挪动身子,毛茸茸脑袋轻轻蹭了蹭他垂落的手腕。
屋内只开了一盏暖调落地灯,光影柔和漫开。
醉意层层叠叠涌上来,视线发虚,栗遥侧过头望着身侧毛茸茸的小猫,声音又轻又哑:
“我感觉今天的拍摄还是很不开心,这是为什么呢?”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翠花蓬松的背脊上,力道轻得几乎不敢触碰,“好多事压在一起,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江眠生的模样,相隔两地,长久难得相见,思念像细细的藤蔓缠着心口,栗遥眼眶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其实我很想他……”
栗遥轻声道:“两个月都没能好好待在一起,可是我总是藏着一堆话,不敢随便打扰他工作,我明明那么想他。”
翠花像是听懂了,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低沉的呼噜声,脑袋主动拱了拱他的掌心,尖耳温顺地耷拉下来。
栗遥望着小猫透亮的眼睛,低低笑了一声,“要是下辈子可以选,我真想同你一样,做一只小猫。”
“不用应付旁人,不用勉强自己,难过了就随便发脾气,累了只管蜷起来睡觉。想黏谁,就安心靠在谁身边。”
他的指尖轻轻梳理着翠花蓬松柔软的背毛,醉意漫上来,压在心底许多年的委屈便淌了出来。
“从小我就学会不吵不闹,没有人会耐心听我的情绪。想要的东西不敢开口,受了欺负只能自己默默忍下……所以我总觉得我的思念、脆弱都是麻烦。遇见江眠生之后,我第一次想要毫无保留依赖一个人,却又很惶恐,怕我的羁绊会拖累他。”
“当然啦,如果我变成小猫,江眠生还能在我身边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
栗遥缓缓合上眼,脸颊轻轻蹭过一团温暖猫毛,醉意一点点吞噬清醒的意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一直在我身边……”
“那就做我的主人吧。”
因为小猫永远依恋主人,离不开主人,毫无保留地长久爱着主人。
小猫不必患得患失,像人类一样计较因果得失,从而不敢付诸全部的真心和诚意。
如果他是一只小猫……
那么见到江眠生的第一面,他就要和他说——
江眠生,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很喜欢你。
翠花抬眼凝望着他,伸出肉垫,动作温软地轻轻拍了拍栗遥的手背。
人类真是奇怪的东西。
翠花这样想。
清醒时什么都不敢说,喝醉了才敢把真心掏出来给人看……不,给猫看。
刚才这个人类说想要当小猫?
翠花绕着他醉眼朦胧的二主人转了一圈,然后轻轻踩上他的膝盖,望向他漂亮的大眼睛——
它心想,如果自己变成人,那也要和二主人长得很像才行。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眼睛很漂亮。
还是因为他的大主人陈渡经常在家说——栗遥是他见过最漂亮的明星。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
最后大事件,还有两天就结束回忆篇啦!!
第53章 新人遥说旧梦(12)
栗遥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皱了皱眉,正要再拨, 江眠生的手掌已经覆上了他的后颈, 温热干燥的掌心很轻地按了按。
“可能是他手机忘带了。”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脸上的伤, 轻轻皱了下眉头:“明天再问,你今天累了一天,还淋了雨,先睡吧。”
栗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上面那通未接来电的时长为二十七秒。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嗯。”
犹豫片刻, 栗遥还是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缩进了江眠生怀里。
鼻尖蹭到那件旧睡衣的棉质布料, 栗遥闻到江眠生身上熟悉的清冽味道, 还混着一点淡淡的果香。
“你身上香水的味道好熟悉啊……”
他闷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江眠生的衣襟。
“你的那瓶洋甘菊, 我拿来喷了一点。”
“嗯?不是给我用的吗?”
“是我买的。”
江眠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懒散,“我身上有你的味道不好吗?”
栗遥在他怀里笑了一声。
江眠生垂着眼看他,手指穿过他半干的发丝,指腹缓慢地蹭过他的头皮,力道很轻,像在顺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这动作还是最开始从翠花那里学来的,那只脾气暴躁的猫每次炸毛, 只有从头顶一路顺到尾巴根才能把毛压下去。
“江眠生。”栗遥忽然叫他。
"嗯?"
“你知道吗, 你不在的时候,我有一次喝多了, 和翠花说了好多话。”
栗遥仰起脸来看他,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我说我不想做人了,想当一只猫。”
“为什么?”
“因为当猫就不用想那么多——喜欢谁就黏着谁,不用怕麻烦别人。”
他眨了一下眼,“而且当猫的话,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赖在你怀里,不用管什么距离、分寸,想蹭就蹭。”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嘲笑我?”栗遥瞪他。
“没有。”
江眠生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角轻轻碰了一下,“我是在想你当猫的样子会是什么样?”
他轻轻揉着栗遥的头发,那簇呆毛在月光反射下微微泛光,少年扬起白嫩的脸朝他笑,尾音俏皮上扬:
“嗯?是什么样的猫,你说说看。”
“应该是只很漂亮的小猫,”江眠生的声音很轻很沉:“可能是奶黄色的,毛茸茸,腿短短的。有时笨手笨脚还不让人说,就是那种……被毛线球绊倒了还要假装是自己故意躺下的傲娇小猫。”
栗遥愣了两秒,笑着打了他一下。
“不过当猫也有不好的地方。”江眠生轻笑一声,声音又低低响起来。
“什么?”
“不能说话了。”他的指尖点了点栗遥的喉结,“你唱歌那么好听,当猫就只能喵喵叫了。”
栗遥被他点得缩了一下脖子,喉结轻轻滚动,发出一声含混的笑音。
“喵喵叫也可以很动人的。”他说。
江眠生黑沉的眸子盯了他两秒,眼底带着很淡的笑意,朝他扬了扬下巴:“那你示范一下。”
没想到栗遥竟真的张开嘴——
“喵……”
江眠生愣住了。
那声猫叫软得毫无预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别扭的羞赧。
栗遥轻声叫完,耳尖瞬间红透了,从发丝边缘洇出一片淡粉,脖颈那截皮肤在昏暗中泛着薄薄的热度。
江眠生喉结滚了一下,低头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声音闷闷地:“……算了,你还是当人吧。”
栗遥眨眨眼:“啊,为什么?”
“当猫的话,我可能更受不了。”
江眠生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偏过头去:“你叫成那样,我还能做点什么?”
栗遥愣了半秒,然后反应过来,一拳捶在他胸口:“你流氓吧!!!”
江眠生无奈按住他的手腕,“小声点,楼上楼下能听见。”
“江眠生你——”
话音未落,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两个字——“陈渡”。
栗遥的笑声骤然收住,急忙伸手去够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的瞬间,江眠生已经先他一步坐了起来。
栗遥接起电话,开了免提,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陈渡的声音。
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您好,请问您是陈渡的朋友吗?”
栗遥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脸色瞬间就变了。
江眠生意识到不对劲,伸出手轻轻搂住他的肩膀。
“我是他朋友……怎么了?”
“陈渡先生目前正前往在市中心医院,这个手机最后一次电话是打给您的,请您尽快过来一趟,需要您协助处理一些手续。”
栗遥愣在原地,张了张口,那边却骤然挂了电话。
他脑子一团浆糊,刚抬起头,却看见江眠生已经翻身下床,抓起外套披在他肩上,冷静道:
“走,我现在打车。”
……
凌晨的医院走廊亮着惨白的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抢救室的门紧闭着,头顶的红灯亮得刺眼。
陈渡的父母已经到了,看上去年纪都很大,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女人则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已经湿透了。
栗遥的脚步停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阿姨……”
好半晌,他才走过去,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陈渡母亲的手臂。
女人抬起头,一张被泪水泡得浮肿的脸撞进栗遥的视线,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我、我今天出去和朋友吃饭,让阿渡自己吃……他就说出去跟同学吃个火锅……”
“没想到出去就出事了……我就应该在家里的,本来都是我做饭,我怎么就鬼迷心窍出去聚会呢……”
女人的哭声愈来愈崩溃:“我一个家庭主妇……我聚什么会啊!我活该啊!!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出去吃饭的,本来都是我在家给孩子做饭,都怪我啊!”
她越说越激动,扬起巴掌狠狠抽上自己的脸颊,栗遥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女人把自己抽倒在地上,急忙过去抱住她。
“他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哽咽着说:“阿姨,不是您的错,不要这样,陈渡出来看见您这样会伤心的……”
但陈渡的母亲大抵听不进去什么,这边的哭声不停,而江眠生垂着冷眸站在几步之外,正和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低声交谈。
“几个社会人员,在校外那条巷子里堵的,”警察翻着笔录本,“好像是之前有过节,具体还在调查。那群人下手挺狠的,他一个人,对方五六个……”
“那几个人的身份查到了吗?”
“查到了,有几个有前科,正在传唤。”
警察合上本子,“你们有他平时的社交记录吗?比如最近跟谁有过矛盾?”
江眠生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走廊另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女人的高声叫嚷——
“哎呀,让一让让一让!这破地方这么难找啊……”
栗遥皱起眉头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踩着细高跟冲过来,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个戴金链子的年轻男人。
栗遥的目光落在那个金链子脸上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居然是那天酒吧里来找茬的人。
“妈,就是这老头他妈生了个小杂种,非要去报警,害得老爸那边还要托关系——”
“闭嘴!”
女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压低了,“你惹的事还嫌不够大?要不是……你早就进去了!”
她转过头来,脸上换了一副神情,朝陈渡母亲的方向走过去,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扶:
“行了行了,别哭了,医药费我们家全出,你们要什么精神损失费我们也给。”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卡扔在长椅上,语气散漫:“这事儿不要闹太难看,我们能私下化了就行,我看您家也缺钱吧,我这边给价还能商量。”
陈渡的母亲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眼泪,嘴唇抖着,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而他的父亲攥紧了膝盖上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不敢开口。
栗遥闭了闭眼,猛地站起来,直视着女人咬牙道:
“你怎么说话的?怎么能用钱——”
貂皮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打断:
“帅哥,你是那小孩的朋友吧?年轻人谁没个冲动的时候,你非要闹到大去,那对你们不好的,麻烦考虑清楚再和我谈。”
栗遥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下一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江眠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位女士,”江眠生的声音平静冰冷:“您儿子涉嫌故意伤害,等伤情鉴定结果出来之后,如果构成重伤,这就不是能盖过去的了。”
貂皮女人脸色微变:
“你谁啊?轮得到你说话?”
“我是他朋友。”江眠生目光冷冷地扫过去,冷声道:“也是A市启恒科技的法人代表,恰好最近在跟你们家那位——”
他的目光扫过后面那个西装男,“王总,有项目在谈。”
西装男脸色一僵。
江眠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亮出名片:“王总,您要不要先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在跟您夫人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西装男脸上的表情从倨傲变成尴尬,他伸手拉了拉貂皮女人的胳膊:“行了行了,别在这儿闹,到时我再处理……先去警察那儿登记一下吧……”
貂皮女人被拉走了,临走前还在小声嚷嚷着什么,被身旁的警察喝止,声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渡母亲重新蹲下身哭了起来,父亲走到栗遥面前,刚张了张嘴,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几人立刻迎上去。
医生摘下口罩:“患者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颅脑损伤比较严重,虽然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他顿了一下,“会有长期意识障碍,也就是说,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状态。”
陈渡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整个人软了下去,被丈夫一把扶住。
栗遥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好像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他的大脑在缺氧状态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医生的意思。
陈渡吗?
是那个总喜欢黏着他要酒喝的小孩?
那个抱着猫朝他扬起笑脸,求他收留翠花的少年吗?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栗遥偏过头,看见江眠生站在他身侧,垂着眼看着他。
江眠生把手掌从手腕移到他的手背,手指慢慢地嵌进他的指缝之间,十指相扣。
栗遥的指尖蜷了一下,然后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站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并肩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渡的父亲搀着妻子去办手续了,栗遥才像是找回了呼吸的力气,轻轻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我们先把笔录做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在渐渐泛白的天色里显得昏黄而疲惫。
栗遥走得有点慢,江眠生就在旁边放慢了步子。
两个人拐过街角的时候,栗遥忽然停住了脚步。
“江眠生……”
他的声音轻轻发颤,目光定定地看向某处:“你看那边……那是翠花吗?”
江眠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子深处,垃圾桶旁边蜷着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翠花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浑身颤抖,像是在发冷,又像是别的什么。
它的鼻尖贴着地面,正对着那一小片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细细地嗅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栗遥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松开江眠生的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离翠花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翠花……”
猫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绿色的瞳孔在黎明的光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栗遥从未见过的情绪——恐惧、不安……还有一点茫然的、本能的渴望。
翠花朝他走了一步,又停下,然后低头蹭了蹭地面那滩血迹。
栗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
猫没有躲。
栗遥眸光一怔,这才发现它的身体在发烫,呼吸急促,瞳孔微微放大,尾巴根部的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发情期。
翠花的发情期……竟在这时候到了。
栗遥脚步放轻,刚想去拢住瑟瑟发抖的翠花,小猫却像受了惊吓一般浑身毛炸起,猛地往后缩出老远。
栗遥眉心轻轻一皱,视线落向翠花的爪子旁边——
一地莹绿的琉璃碎片散得狼藉,冷白的月光斜斜泼下来,细碎琉璃渣泛着凄冷的幽绿,每一片棱边都沾着淡红血迹。
栗遥心口猛地一沉,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发凉。
翠花垂着耳朵,缓缓低下毛茸茸的脑袋,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那块残片。
碎片上仿佛还留着主人指尖的温度,混着淡得刺目的血味,与它眼底一模一样的翠绿色,碎在冰凉的地面上。
江眠生走过来蹲在栗遥身边,看了一眼翠花的状态,沉声道:“得带它去医院,这个发情的状态不能拖……怎么着都得先绝育了。”
栗遥点了点头,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朝翠花伸出手。
“翠花,跟我走好不好?陈渡在医院,晚一点带你去看他。”
猫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像是听懂了“陈渡”这两个字。
片刻后,它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整个身子软软地靠进栗遥的掌心。
两个人小心地把翠花裹进外套里,猫缩在栗遥怀里,浑身还在发抖,但不再发出呜咽声了,只是把脸埋进栗遥的臂弯,像在寻求庇护。
栗遥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顺着它的背脊,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喝醉的那个晚上——他也像这样缩在角落里,翠花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原来猫和人的脆弱,在某种时候是相通的。
“江眠生。”栗遥轻声开口。
“嗯?”
“你说,翠花是不是知道出事了?”
江眠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栗遥怀里那团蜷缩的毛球上,声音低缓道:
“猫的嗅觉比人灵敏很多,它能闻到血的味道。它可能……知道那是陈渡的。”
栗遥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翠花的脑袋上,没有再说话。
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滚烫而微弱,像一小团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火。
他们走过去最近的宠物医院也就五分钟,两人走的快,很快就到了医院的马路对面。
就在这时,翠花忽然抬起了头。
它的视线盯在不远处的医院招牌上,身体僵硬了一瞬,下一秒,它的瞳孔急剧收缩,发出一声短促的“哈”声。
栗遥的脚步顿住了,意识到不对:“翠花?”
“江眠生,它好像闻到什么——”
话音未落,翠花突然猛地挣扎起来,四只爪子同时用力蹬踹,尖利的指甲勾破了外套布料,在栗遥的手臂上猛地一抓!
“翠花!”
栗遥下意识想要收紧手臂,但猫的力量在发情期的驱动下大得惊人,一个扭身就从外套里挣脱了出来!
栗遥吃痛手一松,翠花落在灰扑扑的路面上,四爪着地,尾巴高高竖起,浑身毛发炸成一团蓬松的刺球。
下一瞬,它朝巷子深处猛地窜了出去!
栗遥和江眠生拔腿就追,但发现根本追不上——
翠花在黑暗中贴着墙根飞速穿过巷口,眨眼就拐进了对面那片老居民区的窄巷子里,瞬间翻上一堵围墙,消失不见了。
江眠生握住他的手臂,低声道:“别追了,追不上的。”
栗遥喘着气停下来,手撑着膝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口,胸口剧烈起伏。
四下漆黑,连月光都被前方的围墙遮挡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巷子里只有几只被惊起的麻雀扑棱棱飞上电线杆,又落下来,歪着头看这两个手足无措的人类。
“它怎么了?”栗遥直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它刚才明明很乖的,怎么突然就——”
“发情期的猫本来就不稳定。”
江眠生说,手掌落在他后背上,力道很轻地顺着他的脊柱摩挲了一下,“而且它可能闻到什么让它紧张的气味了,猫对陌生气味很敏感,尤其是这种状态的猫。”
栗遥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抓痕——不算深,但渗出了细细的血珠,在泛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江眠生也看见了,眉心轻轻皱起,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叠了两折,拉过他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按在伤口上。
“先止血,”他说,“天亮了去打疫苗。”
栗遥垂着眼看他替自己按伤口,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江眠生,”他说,“你说翠花会回来吗?”
江眠生抬起头,目光越过栗遥的肩头,望向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晨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会回来吗?
他忽然想起自己带着弟弟孤身离开原本的城市,选择离开那样残破的家庭……那一天,徐芳也是这样问他:
“会回来吗?”
除了这句话,她还说了很多。
“你要照顾好弟弟,给他吃饱了穿暖了……妈妈没能力照顾好他,你做哥哥的得要有责任心……”
“别跟你那爹家里往来了,他那边那套别让你弟弟看见,他还小,还单纯……”
最后,她迟疑的问了一句:“还回来吗?”
或许这句话问的不是江眠生,而是时原。
回忆拉回,江眠生垂眸看着一旁的栗遥,少年耷拉着肩膀,十分丧气的模样。
不回去了,他心想,或许人和猫都一样,都想待在自己想要陪伴的人身边。
江眠生一样,翠花也一样。
“它知道陈渡在哪里,”好半晌,江眠生轻轻开口,“它认路的。”
栗遥愣了愣,抬起有些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可是陈渡在医院啊,翠花怎么会——”
“它比你以为的聪明得多。”
江眠生把按在他胳膊上的纸巾拿开,看了一眼伤口,确认血已经止住了。
“它可能……只是需要点时间冷静一下。发情期的猫会做一些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情。”
江眠生说着掏出了手机:
“我联系一下救助站,过几天让专业人士来帮忙。”
==========作者有话说:==========
明晚连更三章,完成最后事件(因为最后三章情绪章,可能需要连贯一点看会观感好一点),然后就结束回忆啦
后天回到现实发
啦
第54章 新人遥说旧梦(13)
剧组安排的房间空调开得太低, 栗遥裹着外套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江眠生说今晚过不来, 项目那边临时出了状况, 让他拍完先睡。
栗遥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门没锁,彭家推门进来的时候栗遥正在低头看剧本, 听见动静抬起头,栗遥把剧本合上了。
“家哥, 有事吗?”
彭家笑了笑,反手把门带上, 目光落在栗遥身上, 温和道:
“你剧本上的那场水下戏,晚上拍起来还是有难度的吧?上次看你很紧张。”
“嗯, 我再琢磨琢磨。”栗遥垂头说,“谢谢家哥关心。”
彭家没走,反而在床尾坐了下来。
栗遥握着剧本的手指一紧,往一边挪了点。
“栗遥,”彭家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我在圈子里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演员都见过。有些人有天赋,但怎么都熬不出来。有些人条件一般, 但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反而走得快得多。”
栗遥没接话。
彭家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垂落的睫毛上:“你长得漂亮, 又有灵气,只要有人愿意推你一把,前途不可限量。”
“家哥,”栗遥抬起头来,声音很平,“您有话直说吧。”
彭家看着他,温和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起身在栗遥面前站定,弯下腰,声音放得很低:
“我不喜欢绕弯子。我给你机会,带你拍戏,捧你上位——你总要付出点什么。”
“你是聪明人,”彭家退后半步,摊了摊手,“这圈子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跟我绝对能吃香喝辣,你不跟我——”
他笑了一下,语气还是温和的:
“戏马上拍完了,你想顺利播出的吧。”
“你现在网上那些黑料,其实根本不算什么,真要我出手,那可就是真的社会性死亡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栗遥微微抿起的嘴唇上:“你觉得呢?”
栗遥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几页剧本。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台词,有一句被划了线,是他的台词——“我不愿意。”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导演,”栗遥站起来,把剧本合上,“我去看看设备调好了没有。”
他绕过椅子往门口走,经过彭家身边的时候,男人忽然伸手,搭了一下他的椅背:“栗遥。”
栗遥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不喜欢勉强人,”彭家说,“但我也希望你能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栗遥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雨水的湿气,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下,栗遥才觉得那股从脊椎底下渗上来的凉意慢慢退了回去。
当晚的戏拍得很不顺。
彭家坐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两遍回放,皱着眉说:“情绪不对,重来。”
栗遥站在水边,身上那件薄衫已经被水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白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走进水里。
水没过脚踝、膝盖、腰际。
栗遥按照走位往深处走,水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仰起头,雨水打在脸上,视线模糊了一片。
“这条过了,再来一条近景!栗遥,你往水里再沉一点,肩膀沉下去,头仰起来,水要没过锁骨——好,保持住——”
栗遥泡在冷水里,浑身都在发颤,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但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彭家要求的动作,直到导演终于喊了“咔”。
他撑着池壁爬上来,浑身湿透,冻得几乎站不稳,经纪人在旁边递了条毛巾过来,他伸手去接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他后腰上。
彭家的掌心贴着他湿透的衣料,沿着脊柱慢慢往上滑,带着一种亲昵的力度。
栗遥浑身一僵,几乎没有思考,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片场回荡开来,所有人瞬间安静了,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彭家的脸被打偏到一侧,几秒后才慢慢转回来。颧骨上浮起一片红印,嘴角沁出血丝。他抬手碰了碰嘴角,看着指尖那点殷红,忽然笑了一下。
“遥遥,”他慢条斯理地擦掉血迹,“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栗遥的手还在发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我知道。”
彭家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眼底淡淡浮出一丝笑,微微偏头看着他。
“行。”
半晌,他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今天的戏不拍了。”
栗遥往后退了半步,甩掉毛巾,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快步离去。
雨还在下。
栗遥走到家门口,浑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
他掏出钥匙,手指抖了好几下才对准锁孔。
门打开,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水珠顺着刘海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一长串未读消息弹出来。
经纪公司发来的通告安排,几个圈内好友的问候,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栗遥,你挺有种的。不过你猜,那些网上的人看见你打导演的视频会怎么想?】
栗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方的信号格跳了一下,又有两条消息弹出来,是微博自动推送的新闻标题——
“疑似知名导演遭演员掌掴,片场矛盾激化?”
“栗遥退出剧组,知情人爆料:与导演发生肢体冲突……”
“小牌大耍,黑料缠身还敢公然示威,这就是内娱花瓶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然后缓慢地蜷缩起来,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那些年铺天盖地的谩骂、造谣、被放大扭曲的截图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栗遥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岁——
小小的少年站在公司的走廊上,被一群人围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有人在问他“你哭什么?你不是很享受拍杂志吗?不是漂亮吗?”
十八岁,他第一次被叫到办公室。
男人坐在对面,笑着说“你很有潜力,但如果不知道配合,也待不长久”。
那时他甚至没听懂“配合”是什么意思,直到对方的手搭上肩膀,栗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转身跑出去。
可每一次抗拒后,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代价紧随其后——通告被撤、角色被换、网上出现一些他从未做过的事情的指控。
一开始他会害怕,会躲在被子里发抖,会自虐一般反复刷着那些评论哭泣,那种害怕像蛰伏的水底枯木,总会在某天忽然浮出水面。
栗遥以为这些年已经好多了,他已经学会怎么保护自己了,可在湖边扇出那一巴掌的时候,他同时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解脱和更深的恐惧。
他亲手撕掉了一层自己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保护壳。
栗遥捂着脸,顺着门板滑坐下去,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半晌,他掏出手机,给江眠生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晚上能回来吗?】
发完之后,他想了下,又补了一句:【如果太忙就不用了。】
江眠生的电话在一分钟后打了过来。
“遥遥,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刚从某个会议室走出来,“我这边刚散会,现在立马回去。”
栗遥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声音,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江眠生的声音低下来,温温和和地问他:“今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栗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
“遥遥,跟我说实话。”
栗遥闭上眼,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江眠生,你晚上能回来吗?”
电话挂断,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一些,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脚步声走到客厅中央,停住了。
然后是外套被脱下来的窸窣声,有人蹲下来,一只手覆上了他冰凉的后颈。
“栗遥?”
江眠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路奔波后的疲惫和喘息。
他的手掌贴着栗遥的后颈,指尖触到湿透的衣领和冰冷的皮肤,忽然收紧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江眠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栗遥,你看着我……剧组的人说你今天提前离开了,怎么回事?”
栗遥没有动。
江眠生目光一顿,把栗遥从地上捞起来,裹进自己怀里。
他的外套还是干的,带着外面的雨气和一点清浅的洋甘菊味道。
栗遥的脸贴在他胸口,感觉到那片温热一点点渗进自己冰凉的皮肤里,他攥住江眠生的衣襟,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那个拥抱里断掉了。
眼泪洇湿了江眠生胸口的衣料,江眠生把他抱得更紧,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指腹顺着他的发丝慢慢往下梳。
“没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栗遥的耳廓,“我在这里。”
栗遥的哭声隐忍压抑,片刻后,他吸了下鼻子,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江眠生,我打了导演。他骚扰我,我就给了他一巴掌……他手里捏着好多东西,会让我翻不了身……会伤害到我身边的朋友和家人。”
“江眠生,”他的声音又轻又哑,“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眼泪从睫毛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江眠生把他额前那缕湿透的碎发拨到一旁,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指腹很轻地蹭了一下。
他的指腹沾到了水珠,冰凉地像栗遥眼眶里那层没有掉下来的水汽。
“栗遥,”江眠生轻轻捧住他的脸颊,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怀里的人微微一僵。
“那一巴掌,你打得对,你保护了自己。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你做得对。”
栗遥的睫毛颤了一下,咬着牙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我会帮你处理,”江眠生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带着一层冷意,“你信我。”
“但那个导演具体做了什么,你要跟我说清楚。”
栗遥的呼吸顿了一下,睁开眼,对上江眠生的目光。
那双狭长的单眼皮此刻微微眯着,底下的东西翻涌上来,蛰伏着栗遥从未见过的阴翳。
栗遥愣了愣,低声把这两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越说声音越小,能感觉到江眠生的手指在他后颈逐渐收紧,力道克制着没有弄疼他。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江眠生的声音发哑,双目猩红。
“你最近太忙了,我不想——”
“栗遥。”江眠生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低沉,“你是不是觉得你的事情不重要?”
栗遥愣住。
江眠生低下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声音放得很轻很沉:
“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没有告诉我,我会觉得你把我当外人。”
栗遥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攥住了江眠生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江眠生顺势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一只手覆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力道收紧,像要把那些碎的、散的、正在往下掉的部分全部兜住。
“我帮你处理,信我。”
江眠生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层冷意,“明天我跟你去剧组,我们辞演。”
那一夜,他将栗遥牢牢圈在怀里,直到天光漫过窗沿,怀里人才勉强稳住起伏的情绪。
但是江眠生一夜未眠,他心里反复放映着栗遥说的一切,放映着彭家那张恶心的脸,对栗遥动手动脚的模样。
胸膛起伏,他把气焰压下去,却发现这股邪火怎么也熄灭不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了剧组。
彭家的助理拦了一下,说导演正在拍摄,暂时不方便见客。
江眠生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助理,对方被他盯了几秒,讪讪地让开了路。
彭家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在江眠生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栗遥身上,脸上浮起一个惯常的温和笑容:
“遥遥来了?正好,昨天那条戏我重新看了一遍,不用重拍了。”
栗遥没有说话。江眠生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栗遥面前。
“彭家导演,”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今天来,是跟您说一声栗遥辞演的事。”
彭家他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十指交叠搁在膝盖上,脸色从容:
“辞演?遥遥,我们合同签了,戏也拍了一大半,现在说要走?”
“违约金我们会按合同赔付,”江眠生说,“您的损失,会得到相应补偿。”
彭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孩子你们真单纯,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抬起眼看着栗遥,语气淡然:“我是无所谓,只是栗遥,这个角色对你来说很重要,现在走,之前所有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栗遥站在江眠生身后,垂着眼,指尖攥着衣角:“……我想好了。”
彭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们三个在这里对话,一旁的副导演听见一切,却装作无事,好像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栗遥站在原地,看见旁边有群演欣羡地往这边看,然后他看见彭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精致的衬衫,然后微笑着看向自己。
“遥遥,”他的声音放轻,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我一直很欣赏你,有天赋有样貌,可你想要的东西,光靠努力是拿不到的。”
栗遥的睫毛颤了一下,刚要开口,江眠生的手掌落在他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彭导,”江眠生的声音冷了下来,“您所谓的欣赏就是职场性骚扰吗?真不怕我曝光你?”
彭家看着他,笑了笑:“小江总,人说话要讲证据,昨天大家都在场,明明是他打了我,不信你问问周围?”
他转过脸去,随手拍了拍灯光师的肩膀:“小林,你看见我骚扰栗遥了?”
那个小林瞳孔一震,立刻摆手:
“不是,这怎么可能!彭导和演员讲戏都很和善客气,大家都看着……”
彭家笑了笑,目光转回来:
“小江总,我知道你现在风头正盛,可这圈子不是有钱就说了算。你确定要为一个戏子,把你们公司的前途搭进来?”
江眠生说:“彭家,你和你表弟徐之原的那些事,你觉得……没人知道吗?”
彭家的笑容骤然僵住了。
那瞬间,他脸上的从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栗遥猛地向后半步,这个名字盘踞在他的脑海中,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彭家——
原来最开始的选角根本就不是因为他合适,是因为……徐之原?
原来最开始彭家就是为了报仇,就是为了把自己逼到这个份儿上……
他接受江眠生的投资,最开始用慈祥的假面对待自己,全都是为了把江眠生拉下水,作为威胁自己的筹码?
彭家很快收敛了脸上的神色,他不再看江眠生,而是冷笑一声转向栗遥:
“曝光我可以,你们想要两败俱伤我就成全,栗遥,看起来你的男朋友很护着你,但你好像从不为他考虑啊?”
彭家那张方正端庄的国字脸带着笑,但栗遥却觉得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恐怖的气息……染缸里的鬼,人模人样的鬼。
他浑身颤抖,手腕却被人轻轻攥住。
“我知道现在有人护着你,但这个圈子,你不按规矩来,就会被规矩毁掉,你想想以后那些营销号会怎么写你?或者说……”
他笑眯眯地转向,意有所指地看了旁边的江眠生一眼:“……你身边的朋友?”
栗遥浑身一僵,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彭家看出他脸色的变化,哈哈一笑,目光转向一旁面色冰冷的男人:
“如果我没记错,小江总正在事业上升期,大概也不想出一些丑闻吧。”
江眠生冷笑一声:“我会怕你?”
他把合同往前推了半寸:“少废话,签字我照规矩付违约金,我带他走。”
彭家看着桌面上那份合同,轻笑一声。
他不急不慢地把烟点着了,慢吞吞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小江总,你今天捧着他,明天他摔下来没有人会接住他的,说不定还得把你折进去。”
他掸了掸烟灰,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看着江眠生,“我这是好意提醒你。”
江眠生觉得那股藏在脊柱里的冷意忽然翻上来,某种很久之前被藏起的东西在这一刻苏醒了。
他想起六岁那年在江家书房里,江昀川也是这样坐在对面,带着笑,用那种温和得几乎亲切的语气对他说:
“眠生,你要懂事点。你妈妈把你留在我这里,我照顾你,你也要为我做一些事情。很简单,你只要告诉我你妈妈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
江眠生站在旁边看着彭家那副嘴脸——
和江昀川当年坐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几乎一模一样,声音、语气、那种伪装在温和底下的掌控欲……
他忽然觉得很恶心。
记忆里那些被按头低下去的画面翻涌上来,和面前这个人说出的字眼重叠在一起,江眠生闭了闭眼,声音沉下去,“我最后说一次,把合同签了。”
彭家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他站起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了江眠生两秒,一字一句: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条件?”
栗遥的脸色白了几分,再也忍不下去,厉声道:“你有什么事冲我——”
“好啊,冲你。”
彭家冷笑一声:“知道我睡过多少你这种漂亮小孩吗?真把自己当成最特殊的一个了?你大可去曝光我,有人会帮你发声吗?过不了几天我拍出作品,又会被无数人拥护、称赞……”
“下一个不是你,那就是别的小孩……喔,之前来片场找你的那个小弟弟叫什么来着,我看他就不错……”
栗遥气得浑身发抖:“你他妈真恶心!”
彭家冷笑一声:“我恶心?是你太幼稚,有张靠男人吃饭的脸,自己不懂得珍惜,是该说你这小孩骨子里犯贱不识抬举呢,还是——”
下一秒,江眠生抬手抄起桌上的烟灰缸,朝着彭家的脸砸了过去。
“哗啦——!”
那一下又快又重,烟灰缸擦着彭家的耳廓飞过去砸在他身后的器材架上,瓷片四散飞溅,发出巨大的声响!
彭家来不及反应,江眠生一把攥住他的领口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膝盖顶进他的腹部,紧接第二拳砸在他颧骨上。
“畜牲……你他妈再说一遍?!”
江眠生的声音很低,压在他的身上,双目通红哑声道:“你再说一遍,是谁骨子里贱,你他妈想怎么毁了他?你想对我弟弟做什么?!”
彭家的脸瞬间涨红了,双手去掰江眠生的手指,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卡着他的领口,纹丝不动。
江眠生颤抖着压在他的身上,浑身散发着难以压抑的戾气,双目赤红,像是发了疯。
“呵,小江总还以为自己……”
彭家勉强露出一个笑,脚蹬了下地面,鞋底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喉咙里溢出声响:
“一个私生子,真以为自己本事很大,没有人觊觎你的位置吗……”
周围的工作人员惊叫着散开,场务冲上来想要拽他,被江眠生一把甩开。
“你敢——”
彭家的话断在喉咙里,因为江眠生又一拳落在他鼻梁上,血瞬间溅出来!
周围的人尖叫着上去拉架,栗遥一瞬间被挤在人群外面,透过缝隙看见江眠生的背影——
他的拳头上沾着血,栗遥从没见过江眠生这个样子,他向来冷淡的眼底翻涌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那瞬间终于打破了所有底线。
江眠生揪住彭家的领口把他拎起来,一拳砸在他颧骨上,紧跟着第二拳、第三拳——
彭家一开始还想挣扎,但江眠生的力气大得惊人,他连还手的空隙都没有,只能听见自己骨头挨揍的闷响,眼前一片金星乱窜。
“畜牲不如,你他妈就该去死……你——”
“江眠生!江眠生!”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骤然响起,栗遥终于挤了进来,扑上去哭着抱住了他的腰,死死地把人往后拖,
“停下!别打了!他会死的——”
江眠生被这一抱拉住了势头,声音卡在喉腔里,拳头悬在半空。
他的指节上沾着血,胸膛剧烈起伏着,栗遥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江眠生,你听我的,先放手!”
栗遥的声音又急又抖,手臂环在他腰上收紧了几分,“别害了自己!我求你了——”
江眠生缓慢地眨了下眼,眼前江昀川的面容渐渐模糊,然后变成了彭家惊恐带血的脸,江家那些张牙舞爪的声音变成了现场的惊叫和快门声……
几秒后,他松开了彭家的领口,任由对方滑落到地上。
彭家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气,嘴角全是血,一边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
江眠生侧过头,视线越过栗遥的发顶,落在片场外围那些举着手机偷拍的人身上,他眼前黑了一瞬,被栗遥扶住,江眠生闭上眼,反握住栗遥的手。
“没事的,不怕。”
他安抚着身旁的少年,明明自己的肩膀也在颤抖,声音却依然坚定道:“不怕,会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更了三章,大家别看漏
第55章 新人遥说旧梦(14)
彭家被送进了医院。
当天晚上, 徐之原的团队开始在各大平台联动投放黑料通稿。
栗遥过去的那些黑历史被重新翻出来,掐头去尾地拼接,配上耸动的标题和模糊的配图, 在社交平台疯狂传播。
辱骂的词语源源不断涌入他的各个社交平台, 远在他乡的父母也遭到了谩骂和开盒。
而这一次的料比之前更狠——直指他傍富商、靠身体上位、在剧组耍大牌、欺压新人……
评论区的风向一边倒地谩骂, 有人在刷“栗遥滚出娱乐圈”,有人在扒他的住址,有人在号召抵制他的一切作品。
栗遥的手机被江眠生收走,他看不见网上的信息, 但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依旧让他精神十分疲惫。
他去不了酒吧打工,因为会给老板带去麻烦, 也不敢去医院看陈渡,更不敢和时原见面……
怕他们对自己失望。
逃离了一切社交, 栗遥待在江眠生家里,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面的鸵鸟,好笑又可悲。
但他没有任何底气去抱怨, 因为他知道,江眠生的情况其实比他更差,且是无法逃避的处境——
当天的视频流出,拍的是江眠生在片场动手的场面,角度刁钻,只留下他挥拳和彭家满脸血的画面。
配文措辞极尽煽动,“某公司老板片场闹事,为情人暴打知名制片人”。
舆论一夜发酵。
紧接着, 江眠生那几位同父异母的兄姐有了动作, 早些年他们各自手上的烂摊子被江眠生拿捏住,早怀恨在心, 却不敢妄动。
如今江眠生自己先漏了破绽,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趁虚而入的机会,几天之内,启恒科技的几笔业务线同时出了岔子——
供应商断供、合作方撤资、内部机密文件泄露。对家公司的并购计划正式进入流程,资本市场一片唱衰。
江眠生连续一周没怎么合眼。
栗遥站在门口看他。
——江眠生睡着的时候眉心还是蹙着的,脸颊比几周前更瘦,下颌的线条更锋利,眼下的青灰色蔓延到颧骨边缘。
栗遥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江眠生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毯子边缘偏了偏,像是循着一点温度靠过去。
栗遥在沙发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回去。
他在手机上刷到那些言论,没有一条是关于彭家的,全是关于江眠生的——
层层叠叠堆在底下,像某种无止境的东西往他的生活里倒灌,远比彭家发给他的那些威胁短信更令他绝望。
栗遥靠着沙发腿坐在地板上,后背贴着江眠生垂下来的手臂,能感觉到毯子底下那一点温热的体温。
彭家的事情,说到底是从他开始的。
如果不是他那天甩了那一巴掌,如果他没有选择辞演……
或者如果更早,在彭家第一次把手搭上他肩膀时,他假装没感觉到就好了。
可他偏偏抬头了,偏偏动手了,偏偏把江眠生也卷了进来。
栗遥把脸埋进膝盖里,那些话在脑子里像回音一样缠绕着,越缠越紧,他的呼吸都有点发涩。
江眠生每天从前线下来,什么都没有和他说,他自己偷偷查了新闻,觉得胸口那股闷痛像是要把整颗心都压碎。
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糟糕,让江眠生分心,让他变得疲惫,让他陷入这样的困境……
江眠生那样好的人,不该被他拖累成这样。
……
半夜醒来,栗遥发现身边是空的,走到客厅才看见江眠生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栗遥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江眠生偏过头看他,温声问:“怎么醒了?”
“睡不着。”栗遥闭着眼,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睡的?”
“再过一会儿。”江眠生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发顶,“你先去睡。”
栗遥没有动。
他听着江眠生敲键盘的声音,感受着他肩头传来的温热……
栗遥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江眠生不会陷入这些麻烦里,他不会被人攻击、不会在深夜里还亮着屏幕处理那些本不属于他的烂摊子。
“江眠生,”他轻声说,“你是不是后悔认识我了?”
键盘声停了一下。
然后江眠生把电脑合上了,转过身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但栗遥听出底下压着的一层薄怒,“你再说一遍这种话试试。”
栗遥的鼻尖有些发酸。
江眠生看着他,拇指蹭过他的眼角:“我最后悔的,是没早一点认识你。如果我在你十七岁的时候就遇见你,那些人一个都别想靠近你。”
栗遥看着他,眼眶里那层水汽漫上来,被他用力眨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可是你公司那边……”
“我能处理。”江眠生说,“你不用担心。”
可是栗遥看着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掏空。
江眠生每次回来都笑着给他带来好消息,比如某家合作方帮忙澄清,某个受过迫害的演员也在帮忙发声,比如陈渡的病情有所好转……
然后他捏着栗遥的脸蛋笑——
江眠生以前很少笑的,小时候苦的时候笑不出来,长大了更是不习惯笑,现在一切都在低谷却比过往任何时候笑得多。
“遥遥,你也笑一笑吧。”他这样叹气对他道:“我家小猫明明是会笑的。”
栗遥扯了扯嘴角,又听见他说:“你笑一笑,我好像就不觉得累了。”
“……”
于是栗遥刻意在江眠生面前笑。
吃饭的时候给他夹菜,睡前给他按太阳穴,偶尔也会在睡前哼两句歌,像从前在酒吧里那样。
江眠生看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担忧,但因为疲惫总是很迟钝、很缓慢,栗遥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是在强撑。
“你笑得很累。”他有一次这样和栗遥说。
栗遥趴在他胸口,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睫毛蹭着他的皮肤,没说话。
他心想,可是江眠生,明明你笑得也很假。
江眠生瘦了好多。
他的肩膀还是那样宽,但靠上去的时候能摸到更清晰的骨骼轮廓,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底下绷着一层薄薄的疲惫。
栗遥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给江眠生调一杯热的蜂蜜水,帮他把外套挂好,然后在深夜听见他翻身时轻轻把手覆上他的后背。
而他自己每天都在做噩梦。
那些梦有时候是彭家,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黑漆漆的巷子和猫的嘶叫。
然后他会自己慢慢醒过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心跳平复,然后翻个身,把额头抵在江眠生的肩胛骨上。
不敢碰他太用力,怕把他弄醒。
江眠生某天晚上回来得早,推开家门,看见栗遥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遥遥?”
栗遥像是被惊醒一样,转过头来看他,然后笑了一下:“今天回来这么早?”
江眠生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今天吃饭了没有?”
栗遥愣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回想一样,过了几秒才说:“……好像没吃。”
江眠生的眉心皱了起来。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他出门前做的三明治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被动过。
他站在冰箱前面,手扶着门框,沉默了几秒。
从那天开始,江眠生把工作带回了家里,每隔一会儿抬头看眼栗遥,确认他还在沙发上坐着。
有时候栗遥会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他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继续看文件。
但栗遥在他身侧睡着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下午三四点,他就靠在沙发角上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
江眠生把他抱回卧室,栗遥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江眠生发会儿呆,然后又闭上。
他不敢告诉江眠生,如今要分清梦境和现实,对他来说属实有些吃力。
有次他梦见翠花站在巷子口,嘴里叼着一片绿色琉璃的碎片,朝他叫了一声,然后转身跑进了黑暗里。
栗遥追上去,但怎么也追不上,脚下全是碎玻璃,踩上去就陷进去。
他惊醒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江眠生从旁边撑起身来,手臂拢住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抚。
“梦见什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和。
栗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摇了摇头:“……没什么。”
江眠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似乎是犹豫了很久,他垂下眸,轻声说:“我们明天去看心理医生吧,好不好?”
栗遥没有拒绝,他闭上了眼睛。
但那天晚上他又做噩梦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水里,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水温冰凉,像某种湿冷的生物缠着他的小腿往上爬。
他想要往岸上走,但脚底陷在淤泥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水面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栗遥低下头,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水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腕上——是翠花的爪子,上面全是血。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尖锐的猫叫——
“喵嗷——!!!!!”
栗遥猛地惊醒。
浑身都是冷汗,栗遥一转头,发现身侧的江眠生也坐了起来。
他借着昏暗的夜灯看向对方,发现江眠生也在黑暗中注视着窗外,眉头紧锁。
“你……也听见了?”他一愣,哑声问江眠生。
江眠生点了点头。
那不是梦里的声音——
窗外的确传来猫的嘶吼声,夹杂着人类的尖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地在夜色中震荡开来,像是从附近的巷子里传出来的。
不知为何,栗遥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几乎快要破开心脏的痛感。
他翻身下床的同时,江眠生立刻起身跟了上来,语气急促:“遥遥,你别冲动——”
可是栗遥听不进去,他依旧分不清这是梦里还是现实,他只知道自己要过去,一定要过去!
冲下楼的路上,栗遥听见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他跑得比江眠生快,拐过巷口时最先看见的是一团翻滚的暗影——
栗遥瞳孔皱缩,几乎失声:“翠花——!”
只见翠花正挂在一个男人的后背上,爪子深深嵌进他的肩胛和颈侧,嘴里叼着一块锐利的翠绿色碎片,尖利地捅入混混的皮肉!
“妈的这个死猫!!!”
“草——疼死老子!”
那人痛得嘶声惨叫,拼命甩动身体想把翠花摔下来,旁边几个同伙想上前帮忙,却被一大群猫围攻着,领头的那些猫嘶叫着用尖牙利爪招呼他们,竟把这几个大男人逼得连连后退!
栗遥下意识想冲上去,却被一只三花猫拦住了去路。
江眠生按住了他的肩膀,快速说了句“报警”,然后把他往后带了一步,自己往前冲上去。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被翠花死死缠住的混混在剧痛中发了狠,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翠花后颈将它从自己背上扯下来,高高举过头顶——
“不要——!”
栗遥的喊声撞在墙壁上,巷子的回声被吞咽在更巨大的声响里。
江眠生奋力冲上前——
但来不及了,那混混用尽全力把翠花摔在了地上。
“彭!”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翠花像团破布一样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
“咣当——”
它嘴里那片翠绿色的琉璃碎片脱落,散落在它身侧的血泊里,支离破碎。
琉璃绿映着路灯昏暗的光,碎片的棱角上面全是血。
那群混混终于发现有人来了,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逃进另一条巷子。
栗遥立刻冲到人群滞留的地方,却发现方才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翠花消失不见了,一群猫里他找了半天,就是没有翠花的身影。
最后,猫群逐个散去,一只三花回眸看了他一眼,几秒后,也垂下尾巴离开了。
只剩下地上那一片碎琉璃和逐渐干涸的血迹。
栗遥愣愣地呆滞在原地,直到江眠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低声叫他的名字。
好半晌,少年才动了动,浅色的眼瞳转过来,涣散地看着他。
“……这是梦吗?”
栗遥脸色惨白,哆嗦着拉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湿透了,就这样仰头看着他:“江眠生……这是梦吗?”
他问的不是今天,是这些日子。
如果这些……真的都是一场噩梦该多好。
江眠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伸手把栗遥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温和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说:“是噩梦,栗遥,忘记吧。”
……
三天后,他们从社区围墙上撕下了一张悬赏令。
“高价抓捕袭击居民的凶猫:纯灰色,绿眼,脖子上有旧伤——活捉者赏金五千元。”
栗遥把那张纸从墙上撕下来,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他走到下个路口,又看见一张,再撕掉。
江眠生沿着另一条街走,把他看见的也全都撕下来收进口袋里。
两个人走了三个小时,从老城区走到新城区,撕了将近四十张悬赏令。
某天,悬赏令忽然就没人贴了。
那几个混混的家里人在警局被问话之后,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一夜之间全都偃旗息鼓。
后来有人说在河边的灌木丛里见过一只灰猫,断了一条后腿,跑得不快;
有人说在菜市场的垃圾桶后面看见过一只浑身是伤的猫,分不清颜色。
栗遥和江眠生沿着那些线索找了一遍又一遍,走过河边、菜市场、废弃的工地、拆迁后的废墟——什么都没有。
栗遥时常在下午的时候去那条巷子,蹲在翠花消失的地方,放一小碗水,等一会儿,再收回来。
水碗放在那里,从来没有人动过,猫也没有回来。
翠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再也找不到踪迹。
……
一场春雨,下了整整一周。
栗遥站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他身后,江眠生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是哪家对家公司,又不知道是哪条投资链出了问题。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边角被水杯压着,杯底洇出一圈浅淡的水渍。
栗遥的目光从玻璃上收回来,落在江眠生的后背上。
他觉得自己正在成为一个累赘。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害怕自己成为江眠生负担的一部分。
少年如此年轻天真,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彭家话里的所指含义——-
“小江总,你今天捧着他,明天他摔下来没有人会接住他的,说不定还得把你折进去。”-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
栗遥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不断塌陷的坑底,那些砖石泥土正在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把他往下埋,而他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呼救了,就会有另一个人跳下来陪他一起被埋。
他不愿意。
那天晚上,他给李姐发了一条消息。
:【姐,之前阿茗摔断腿之后……她去的国外那个治疗中心,还能联系吗?】
李姐很快回复:【你终于想通了?前段时间我就劝你……唉,那边环境很好,我跟他们院长一直有联系,你随时可以过去。】
栗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字:【如果我要去的话,大概需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要看情况……遥遥,你老实跟我说,你现在状态怎么样?】
栗遥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然后删掉那句“还好”,重新打了一句:【不太好。】
他说:【我经常做噩梦,分不清现实,明明翠花已经不在了,我每天都听见有猫在我身边叫。】
他问:【李姐,我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李姐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栗遥点开听,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遥遥,生病就要看病,看好了才能继续往前走。你男朋友那边我会帮他留意,你放心。”
栗遥把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翻扣在枕头下面。
他侧过身,看着枕侧江眠生的背影。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模糊了一切。
他缓缓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江眠生的后背。
江眠生没有醒,在睡梦中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一点,像是本能地在寻找他的温度。
栗遥把手收回来,攥着被角,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
春雨过后就是清明,那天栗遥起了个大早——因为这天是江眠生的生日。
他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蔬菜、一条新鲜的鱼,回来的时候路过花店,看见门口摆着一小束洋甘菊,就买了下来。
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栗遥炖了排骨汤,做了糖醋鱼,炒了两个小菜,把餐桌重新摆了一遍。
他把那束洋甘菊插进一个旧的玻璃瓶里,放在桌子正中央。
然后他翻了翻抽屉,找出一根没用过的白色蜡烛,立在盘子旁边。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栗遥回过神来,快步走到玄关。
江眠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客厅一片漆黑,只剩餐桌上两盏烛火摇摇晃晃地亮着,把周围一小片区域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而栗遥站在桌子后面,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圆眼里映着光晕,像是两簇跳动的火焰。
那般漂亮生动的样子,好久没在栗遥的脸上出现过了。
目光从昏黄的烛火移动到少年的脸上,最后落在那块蛋糕上,江眠生的睫毛轻轻一颤,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有好几秒没有动。
“……今天是什么日子?”
栗遥歪了歪头,笑着看着他:“你说呢?”
江眠生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微微一怔。
他很久没有被人记得过生日了,被遗忘了太多次之后,他养成了一个惯性——
先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再决定要不要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怎么记得……”
“我记得你所有事情。”
栗遥走上前接过他的外套挂起来,然后牵起他的手往餐桌那边走,语气轻快道:“先去洗手,菜要凉啦。”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烛火在白色蜡烛顶端跳动着,映在两个人的眼底。
栗遥给江眠生夹了一块排骨,又倒了两杯水——江眠生最近不喝酒了,医生说他的胃需要养。
栗遥记得这个细节,就像他记得江眠生吃糖醋鱼喜欢先挑鱼腹那块肉,记得他喝汤的时候会先把浮油撇掉,记得他靠在沙发上看文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纸页的边角。
这些细碎的、日常的、被时间累积起来的东西,此刻都成了一根一根细针,扎在他打算离开的决定上。
“江眠生。”他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江眠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狭长的黑眸在烛火里显得很深,像两潭静静的水面。
他看了栗遥两秒,然后放下筷子:“你在说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
栗遥笑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开玩笑的。”
江眠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揉了一下栗遥的头发:“别乱想……你不会不在的。”他低声道:“公司的事情我很快就能处理好,你不要担心,我说过没事,就一定没事。”
栗遥垂着眼笑了一下,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又给他倒了杯酒。
江眠生尝了一口,有些意外:“长岛冰茶?”
“你之前总说没喝上我调的正宗长岛冰茶,”栗遥笑着说,“这次你生日,调酒师父满足一下你。”
江眠生见他笑了,眼底也浮起一层笑意,又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比我调的好喝。”
两个人就着那杯酒,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江眠生说起公司最近的情况,说那几篇造谣的报道已经被撤了,合作方那边也重新接洽了,没什么大事。
栗遥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完饭,栗遥把蛋糕端上来,是很甜腻的草莓奶油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他点了火,把灯关了,暖黄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
“许个愿吧。”栗遥说。
江眠生看着那根蜡烛,又看了看栗遥被烛火照亮的侧脸,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他低下头,闭了几秒眼,然后吹灭了蜡烛。
“许的什么愿?”栗遥问他。
江眠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出来就不灵了。”
栗遥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把蛋糕切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靠着彼此的肩膀,吃掉了那块小小的蛋糕。
洋甘菊的香味从花瓶里飘出来,混着蛋糕的甜腻气息,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吃完饭之后江眠生先去洗澡了。
栗遥坐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剩一半的长岛冰茶。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李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航班,明天凌晨的机票。
其实他犹豫过很多次。
他甚至想过要不就算了,就这样留在这里,哪怕当个拖累也好,至少还能每天看见江眠生。
可每次他看见江眠生靠在沙发上闭眼小憩时眉心的褶皱,看见他早上出门前在玄关站两秒才换鞋的背影,看见他电话里被对方公司的人步步紧逼时的模样——
那个念头就会重新变地坚定。
他想让江眠生好起来。
而他发现自己的存在正在让江眠生更累。
栗遥坐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剩一半的长岛冰茶。
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了一粒药片,碾碎,放进杯子里,用吸管搅了搅。
药片很快融化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栗遥看着那杯酒,手握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江眠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栗遥已经把杯子递到他面前了:“把剩下的喝完吧,我调了好久呢。”
江眠生接过杯子仰头喝完了。
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凑过来亲了一下栗遥的额头,吐息里带着一丝微醺的醉意:“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
栗遥笑了笑,伸手抱住他的腰:“那你去睡吧,我来收拾。”
江眠生确实困了。
这阵子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酒意和疲惫一同涌上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靠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
栗遥坐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眠生的脸颊,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好。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这间他们住了一年多的出租屋。
沙发角落还搭着江眠生的外套,茶几上摆着那瓶洋甘菊香水,窗台上放着江眠生第一天上班时带回来的那盆小绿植,长出了几片新叶子。
栗遥走回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拉出一个行李箱,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又装了几样随身物品。
最后,他拉上拉链,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栗遥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在江眠生身边坐下来。
“江眠生。”栗遥轻声叫他。
没有回应,安眠药起效了。
江眠生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蜷着。
栗遥低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眉心,像是羽毛落在水面。
那吻很轻,可在栗遥心里,那是很珍重的一个吻。
“对不起,”
他轻声说,“等我好了,我就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卧室,看见江眠生侧躺在床上的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边。
片刻后,栗遥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了。
栗遥拉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雨水很快把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
他在路口站了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机场。”他说。
车子驶入雨幕中,后视镜里的那栋居民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水的另一端。
栗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灯光,想起江眠生生日那天,吹灭蜡烛时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映着的暖光。
坐上飞机,栗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桌面是江眠生睡着的时候他偷拍的一张照片。
机舱广播响起来,提示他们开启飞行模式。
栗遥把电话卡拔掉,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飞机穿过云层,驶入极夜的雨雾中。
窗外是化不开的墨色,冷雨敲砸着舷窗,一道一道水痕蜿蜒滑落,把身后那座载满江眠生的城市灯火,一寸寸揉碎、冲淡……直至彻底湮灭在夜色里。
来路的光彻底隔在了雨幕之外,隔着云海与长夜。
从此他们二人之间,便隔着两重夜色。
栗遥忽然觉得胸口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勇气当面和江眠生说一声再见,是件多令人遗憾的事情——
服了一片安眠药,在昏睡过去的前一秒,他遗憾地在心里和江眠生告别:
江眠生,我病了,我先走了。
如果你发现我病了,还会停留在原地,等我回来吗?
第56章 新人遥说旧梦(15)
江眠生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 雨还在下, 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连绵不断。
他翻了个身, 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伸过去,想要把栗遥揽进怀里。
——旁边是空的。
江眠生坐起来,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
他很少睡到这么晚, 栗遥也从来不会在他没醒的时候一个人起床。
“遥遥?”
他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有人应。
江眠生眉心一蹙, 掀开被子下床,走过客厅, 厨房、卫生间、阳台——每一个房间都是空的。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被那瓶洋甘菊香水压着。
江眠生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看见栗遥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快。
【江眠生,我出去散散心,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你别找我,也别担心我。等我好了,我会联系你的。 ——遥遥】
江眠生攥着那张纸, 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 拨栗遥的电话——关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江眠生看着那几行字, 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窗外天刚亮起来,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灯串还在阳台上亮着,江眠生抬起手把它们关了,房间一下子暗下来。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大概是天完全亮了的时候,他听见手机响了——是公司那边打来的。
他接起来,听见对面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今天有合作方约谈,请他务必到场。
江眠生应了一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掌心里攥了攥,然后起身去了浴室。
洗了一把脸,换了衣服,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江眠生在鞋柜旁边看见一张字条。
是栗遥的笔迹,圆圆的,写得很急:
“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记得煮来吃。”
江眠生看着那张字条上的那几个字,弯下腰,把它拿起来叠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接下来的几天,江眠生处理了公司积压的事情,又去时原那里待了一个下午,去出租屋附近那条巷子找过几次翠花,还去了陈渡的医院看过他一次。
他的生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看起来也很正常。
只有时原在他走后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想了一会儿,然后给栗遥发了一条短信:“遥遥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短信没有回音。
江眠生在那几天里几乎没有合过眼,睡眠像被抽走的水一样从身体里干涸,手机被他搁在枕头底下,每次震动他都立刻拿起来看,然后又沉默地放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他其实知道,只是不敢想。
那种感觉像一根细针扎进胸口靠里侧的位置,明明不会出血,但呼吸的时候会拉扯到它,咳嗽的时候会碰到它,吃饭的时候会感觉到它,好像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那个人走了。
江眠生不敢继续想下去。
因为如果深究的话,他怕自己会停下手里的所有事情。
他怕栗遥回来的时候,自己先垮掉了。
然而即使不去深究,也总有别的东西来提醒他——
手机相册会弹出去年的同一天他和栗遥的合照,出租屋里那件栗遥穿过的旧毛衣搭在椅背上他忘了收,冰箱里最后一盒栗遥包好的馄饨被他吃完之后碗底剩了一点汤,他洗碗的时候看见池子里那两枚用过的酒杯叠在一起,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干。
那一瞬间,江眠生忽然攥紧了手里的碗,把它用力扣进水池里。
碗碰在池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淌,江眠生站在水池前面,双手撑着池沿,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水关了,抽了张纸把脸上的水擦干净,然后把那只碗从水池里拿出来,放回碗架上。
夜色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浸成一片模糊的深蓝。
江眠生想起栗遥离开前的那个晚上,坐在他身边跟他说话的样子。
那天他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他是不是在笑的时候就想好了要走?
江眠生把脸埋进掌心,肩背微微颤抖着,他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窗外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亮白,他才慢慢站起来。
从那天开始,江眠生开始找人。
他查了航班记录、酒店登记、出入境信息,但栗遥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所有的线索都中断在某个中转机场。
那些报道和舆论还在发酵,江眠生的公司股价跌了一周,他请了几天假,没有去公司。
有人发邮件来问合作,他转给助理处理,自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一封封被退回的邮件,发了很久的呆。
江家那边的人抓住了这个机会。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说了栗遥离开的事,开始在几个行业群里散布消息,说江眠生“精神状态不稳定”“无法胜任公司管理”。
有几家媒体联系他做采访,他拒绝了,然后那篇通稿就变成了“江眠生拒绝对近期传闻作出回应,知情人称其情绪低迷、疑受情伤影响”。
然后,江家人联手提交了一份申请,理由是——
江眠生作为公司法人代表,行为失常,已不适合继续担任经营管理职务,需接受疗养观察。
……
那天,江眠生接到了他大姐江鸣的电话。
女人的声音带着关切,说:“眠生啊,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不能这样耗下去,得好好调养调养。”
江眠生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别意,或者说他听出来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去应对。
他当时正站在栗遥离开的那个路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握着手机的手冻得发红。
“我的事情和你们无关。”他说。
“怎么能无关呢,你看看你最近的状态,公司那边董事会都说了,你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担任法人。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个很专业的疗养院,环境特别好,你先过去住一阵子,把身体养好。”
“我不需要——”
“眠生,”江鸣的声音放轻了,“这是妈妈的意思。你不要让我们难做。你在那边好好调理,等你好了自然就出来了。”
江眠生收到法院传票那天,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他手边的文件上,把纸页照得微微发烫。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栗遥的号码——还是关机。
那些日子积压的疲惫、焦虑、愤怒和茫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江眠生没想到那些人会来得这么快。
三天后的傍晚,江眠生刚从公司出来,一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出示了一份文件:
“江先生,这是法院出具的暂时监护令,请您配合我们前往指定机构接受观察和治疗。”
江眠生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那份文件,又落回那人的脸上:“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文件已经送达您的公司地址,”那人说,“请您配合。”
江眠生转身要走,另一个人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臂,指节掐进他小臂的肌肉里,江眠生吃痛挣扎。
紧接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半推半拽地把他往车后座塞。
“你们放开,是疯了吗——”
他的声音被车门合上的闷响截断了。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外面的街景在玻璃上扭曲成模糊的光影。
江眠生双目猩红,想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发现已经被锁死了。
后座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江先生,请您配合。只要您配合治疗,很快就能出来。”
江眠生没有理他。
他靠在座椅上,手腕被刚才的拉扯勒出一圈红痕,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
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和行道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们带他去哪、用什么名义、是谁签的文件,他姐姐哥哥那边花了多少力气才拿到这张所谓的“监护令”。
车子开了很久,停在一栋白色建筑物前。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字迹端正——"安和疗养中心"。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药剂的混合气味,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灯光不刺眼,一切都布置得像是要让进来的人放松。
但江眠生身后那两人的脚步一直没离开过,像影子一样缀在他左右。
他被带进一间单人房,门在身后合上,传来电子锁落下的声响。
江眠生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窗边试了一下——窗户是锁死的,从里面打不开,他又试了试房门,纹丝不动。
墙角有一个呼叫铃,他按了一下,等了几分钟,没有人来。
他坐回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红痕已经变成了一圈浅青色的淤痕,按上去隐隐作痛。
从那天开始,江眠生被限制在了这个房间里。每天有固定的时间放风——在走廊尽头的封闭院子里,有铁栅栏围着的天空和一棵半枯的桂花树。
其余时间他待在房间里,有人送饭来,但门只在送饭时打开一条缝,食物放在门口的地上,等人走远了才能取。
他试过几次在送饭的时候冲出去,但每次门外的走廊里都有两个穿制服的人在等着,他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按住了肩膀推回去。
电子锁重新落下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在提醒他——这里出不去。
第三天,他被带去了一间诊疗室。
房间比他的卧室大些,正中间放着一张金属质地的检查床,床两侧有绑带,旁边摆着一台灰白色的仪器。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仪器旁边,淡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先生,您的家属反映您近期精神状态不稳定,出现躁郁倾向,我们需要对您进行一些常规治疗。”
他的声音温和而机械,像在背诵一段已经说过很多次的台词。
江眠生冷色道:“我没有躁郁倾向,也不需要治疗。”
“这是医嘱,”那人说,“请您配合。”
他话音刚落,江眠生身后那两个人再次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检查床上带。
江眠生猛地挣扎起来,肘击在左边那人肋下,对方闷哼一声,力道松了一瞬,但右边那人已经顺势压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倒在冰凉的金属床面上。
“你们疯了吗!!!这是非法囚禁!”
绑带很快被扣上了,卡住他的手腕和脚踝。
江眠生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能看见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灯罩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灰。
医生走过来,把两个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两侧,又在他手腕内侧贴了两个。
仪器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放松一点,”那人说,“很快就会结束。”
然后他按下了开关。
电流从太阳穴灌入的那一瞬间,江眠生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耳膜里涌入尖锐的嗡鸣,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手腕上的绑带被挣得格格作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嘴唇被咬破了,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
但那片白光还在持续,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扔进了一团白色的、滚烫的、没有尽头的空间里,所有感官都在同一瞬间被撕碎、搅烂、重新拼凑。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流停了。
江眠生瘫在检查床上,浑身脱力,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医生拿开电极,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江眠生被架着走回房间,扔在床上,门再次合上。
从那天开始,每隔两三天,他就被带去那间诊疗室,被按在冰凉的金属床上,贴上电极,按下开关。
电流穿过身体的时候,他会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栗遥在舞台上唱歌的模样,想起他坐在出租屋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他生日那天站在桌边摆筷子的背影,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他不想忘记那些画面。
但每一次电流涌过,那些画面就会被冲散一次,碎片沉入意识深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模糊底片。
江眠生开始在治疗结束后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重新拼凑那些碎片——
洋甘菊的气味、长岛冰茶的味道、栗遥唱那首歌时的音调、他趴在窗台上看雨的背影。
有时候拼到一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梦里还在拼,但拼出来的东西总有些模糊,边缘像被水泡过一样洇开了。
时原给他寄了一封信,说自己考了年级前五,还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说公司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那些人撤回了监护申请,但疗养院这边以治疗未完成为由一直不放人。
江眠生也开始跟着他写信。每一封信写完之后,他都会折好、装进信封、封口。
他没有直接交给工作人员——他试过几次,那些信多半被原样退回,有的甚至连封口都没拆。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放风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桂花树旁边,在喂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
那只猫的眼睛是绿色的,和翠花很像。
男人喂得很认真,把一小块火腿肠撕碎了放在手心里,等猫慢慢吃完,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江眠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直到男人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圈因为挣扎留下的淤青上,停了一下。
“……你能不能帮我寄一封信?”江眠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男人低头看着那只猫,慢吞吞地撕火腿肠,隔了几秒才说:“寄到哪去?”
“国外。”
男人把最后一点火腿肠放在手心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写好了放桂花树底下,用石头压着,猫看见了会帮你寄。”
江眠生没有细究他言语里的奇怪,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过身走回楼里。
那些信寄出去,可他却没有再看见那个男人和那只猫。
治疗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电流断断续续地灌入,江眠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某个瞬间被抽空了,像是从高处坠落,触不到底,等他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不是检查床上。
那个绑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腕内侧被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渗着细密的血珠。
医生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江先生,您的意志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强。但再强的意志力也有极限,如果您继续这样对抗治疗,我们只能加大剂量。”
江眠生仰面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那盏白炽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带笑:“加大剂量能把我弄死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第二天,江眠生醒来的时候,发现那盆绿萝被拿走了。
窗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灰。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叶子已经有些黄了,边缘卷曲起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栗遥站在窗台旁边,指着那盆绿萝说:
“你给它浇太多了,根会烂的。”
江眠生当时说:“那怎么办?”
栗遥想了想,说:“让它自己缓一缓吧。植物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水。”
窗外的槐树从春天到夏天,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又在风里簌簌地响。
江眠生有时候坐在窗边,看着那些晃动的树影,会想起栗遥在酒吧台上唱歌的那个夜晚——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发顶,他闭着眼,唱那首《漠河舞厅》-
“如果有时间……”-
“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江眠生想,他要带栗遥去看一次极光。
极光村落,深夜烟火,大雪如何衰老,心会如何融化——那些歌词里写过的、他们没有一起看过的东西,他都要带他去看一遍。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
江眠生坐在窗前,低头看着信纸,继续写下一行字:
“遥遥,今天我这里的槐花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可我觉得这里的花香一点都不好闻,我喜欢你身上的洋甘菊味道。”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写道:
“下次再见,我会带一束很漂亮的洋甘菊送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斯密马赛orz求原谅
一写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然后发现过去线还有一点点东西没讲完……
不过明天换大标题,马上要去看真相和时间线了!!明天会有糖的我保证!!后面基本都是甜的了
ps:眠生没有因此忘记遥,大家别担心!他没有失忆!!!
第57章 孤眠醒见相逢(1)
江眠生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
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昏黄, 又从昏黄变成彻底的漆黑,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高烧把现实和梦境之间的界限烧成了灰。
“吱呀——”有人推门进来了。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然后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手很温暖, 指腹带着薄茧, 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像一小片温热的布。
“烧得这么厉害啊。”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约莫四五十岁。
江眠生睁不开眼,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从他额头上移开,一块凉毛巾覆上来, 水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洇湿了枕套。
早上起来, 江眠生整个人都在发昏,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稳住重心。
送饭的人把餐盘放在门口地上就走了, 江眠生蹲下去, 起来时却眼前一黑,瓷碗脱了手, 在地板上砸出清脆的一声响。
洒出来的白粥慢慢渗进瓷砖缝隙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那个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哎呦,怎么摔成这样了……”
——是昨晚那个声音。
江眠生缓缓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工服的中年女人蹲在他面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缕白发。
“您是……”
“新来的护工,我姓孙, ”孙阿姨把碎瓷片拢到一边, 慈祥地看着他,“有人托我来照顾你。”
江眠生微微一愣。
孙阿姨站起身来, 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他伸出手:“起来吧,到床上躺着,我去给你拿药。”
江眠生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晃了一下,孙阿姨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带到了床边。
躺在床上,江眠生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听见走廊里传来她跟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辩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孙阿姨端着一杯水和几粒药片回来了。
“先把药吃了,”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把药咽下去,又问,“你早上吃了东西没有?”
江眠生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孙阿姨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口,对走廊里喊了一声,“小刘,帮我拿份粥来,要热的。”
她做完这一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江眠生那副模样,眉心轻轻蹙着,伸手把被角往上提了提,掖在他肩膀下面。
“孙阿姨,”他哑声开口,“您……认不认识一个叫栗遥的人?”
孙阿姨平静地朝他笑笑:“阿姨不认识啊,你说的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江眠生看着她,那双黑沉的眸子底下翻涌着一些情绪。
他捕捉到女人微微一顿的动作,说话时候下瞟的眼神,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勇气继续追问。
江眠生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是我的爱人,他叫栗遥。”
孙阿姨偏过头来看着他,面前的男人眉眼锋利深邃,有一副很优越的骨相和皮囊,但他眼里盛着沉寂又涣散的黑,像是已经被掏空了灵魂般,宽阔的脊背永远微微弯着,阴翳的眼底照不进去一丝光亮。
“他走了,”男人垂着眸子,哑声说,“我不知道他去了哪。”
“阿姨……努力帮你找一找,问一问吧。”于心不忍之下,孙阿姨这样说。
江眠生轻声说了句“谢谢”,孙阿姨把茶杯放在长椅中间,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想说的话就说出来,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她说,“阿姨在这儿听着。”
江眠生犹豫了一下,开始断断续续地跟孙月华讲一些关于栗遥的事。
他讲得很零碎,像是从一堆散落的拼图里随手捡起几块,形状对不上颜色也搭不上,但他还是努力地拼着。
每一次治疗后,他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就会碎掉一些,像被水反复冲刷的石碑,上面的刻痕会越来越浅,越来越淡。
但这个名字却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某个地方,每次他想起来,心口就会扯着疼。
孙阿姨坐在床边,每次都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她会在他放风的时候多待一阵,跟他说说外面的天气,有时带一两个橘子来放在他手边。
江眠生也开始慢慢了解她——她有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丈夫去世早,她出来工作是为了攒女儿的学费。
她的生活也不容易,但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却很亮。
有次她在院子里看见江眠生在发愣,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江,你最近好像比我刚见你时精神好一些了。”
江眠生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道已经愈合的疤:“……可能吧。”
可能是因为有了孙阿姨,让他对栗遥的思念和回忆有了一些出口。
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但你这几天好像瘦了不少,”孙阿姨说,“是不是夜里又没睡好?”
江眠生没有回答。
事实上,自从栗遥离开,他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梦。
他无法开口告诉孙阿姨,自己是因为害怕做梦才不敢入睡的——那些梦太清晰了,清晰得他醒过来之后要花很久才能分辨哪些是梦、哪些是记忆。
有时他会梦见栗遥还在身边,他们两人在温暖的房间里面亲吻,栗遥害羞,总是亲着亲着低下头去,江眠生就弯腰去亲他。
有时又梦见他已经走了,在雨夜里,少年一个人走在泥泞的路上,江眠生站在二楼看着他走远,却一动也动不了。
那些梦像涨潮的海浪,一层层推过来,又在天亮后无声地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最后什么都不剩。
“我最近在做一个事情,”好半晌,江眠生轻声说,“我在画他。”
他想记住那些正在一点点模糊的东西。
他试图用线条和墨迹把那些被电流冲散的碎片一块一块重新拼起来。
孙阿姨看了眼他放在桌角的画,真心道:“你画得真好。”
“可画得再好,也只是在临摹回忆。”
江眠生轻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他离开前,我送过他一幅画,画的是他的照片,带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那么漂亮,我画了好多次,但总感觉越画越不像……所以我把那些废稿都撕掉了,只留下那幅最初的。”
最初的,最真实的,在他身边的栗遥。
孙阿姨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都会好的。”
会好吗?江眠生低笑着摇头,他知道自己对栗遥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模糊。
有时候和孙阿姨讲着他们的事情,他会停住,然后皱着眉想很久,努力回忆某个细节——
那个人唱歌时喜欢把话筒架调得比正常高度低半格;他煮面条的时候会加一勺糖;他怕水,但拍水下戏的时候从来不会跟导演说不。
“他怕水,那场戏拍完回来,整个人冻得发抖。”
江眠生靠在长椅上,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桂花树的树梢上,“我问他为什么不跟导演说,他说……”
他的声音停在这里。
孙阿姨站在他身旁,偏过头:“他说什么?”
江眠生张了张嘴,发现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皱着眉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最终却只是垂下眼,放在长椅两侧的手微微攥紧了拳,半晌,又认命般卸了力:
“……我记不清了。”
回到病房,江眠生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面还有一个小盒子,小盒子里面用塑封封起来,放着一张很小的纸条。
孙阿姨走过去,看见他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看上去应该是栗遥告别时留下的。
“他去了国外,走的时候说要去看病,但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
江眠生垂眸看着那张纸条,纸页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折叠又展开,留下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一般:“说好的会回来,怎么去了这么久呢。”
“孙阿姨,”江眠生抬起眼,“如果有他的消息……麻烦您一定要告诉我。”
“如果他不想让我去找他,我就在这里好好调养身体,我不会去打扰他。”
“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孙阿姨的目光在他的发顶停留了片刻,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她没办法和江眠生说,自己的确受人所托,但并不是栗遥。
但那个灰衣男人说,他也是受人所托,那人在国外,不方便回来。
孙阿姨猜,“那人”应该就是江眠生口里的爱人。
她看着年轻男人总是忧郁的目光,看着他一次次电击结束后的憔悴面孔,实在于心不忍,几次询问灰衣男人关于栗遥的行踪。
过了很久,男人终于肯泄露一些。
孙阿姨开始给江眠生带去一些消息,不过她的消息就像在挤牙膏,这周说一点,下周又说一点。
她告诉江眠生:“栗遥在国外出现过,网上有人发帖子提到过一个长得像的艺人。”
“他应该过得还好,行踪不定,见过他的人散布世界各地。”
但她的消息断断续续的,每条线索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出去,就没了回音。
江眠生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列时间、列地点、列可能性,本子越写越厚,但能拼起来的线却越来越少。
但他知道对方还在世界某个角落活着,过着安稳的日子,或许会想起自己,又或许他为了治愈,也正在遗忘……
不过那都没关系,江眠生想,栗遥说了会回家,总有一天,他就会回来。
又是一年清明。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江眠生坐在房间里,听见走廊里传来孙阿姨的脚步声。
女人的身影停在门口,好几秒过后才敲门。
江眠生站起来走过去开门,看见孙月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江眠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她脸色的瞬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不好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沉。
“小江,”孙阿姨走进来,把门带上,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温声道:“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江眠生看着她手里的信封,慢慢退回到床边坐下,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掐着自己,好半天才低声“嗯”了一下。
“是栗遥那边有什么消息了吗?”他问,“他快要回来了吗?”
孙阿姨沉默了一会儿,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深吸了口气。
“我托人打听到了。栗遥他……去了国外一个沿海城市,在一家康复中心住了一阵,那边的条件挺好的,他也有好好接受治疗,后来他换了个名字,去了好几个城市的酒吧驻唱。”
江眠生喉咙发紧,目光亮了片刻——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清晰的,鲜活的,关于栗遥的信息。
“然后呢?”他迫不及待地追问,因为情绪激动俯下身咳嗽起来。
窗外的风卷过院子里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江眠生紧盯着孙阿姨的神情,只见她的眼眶泛起一点红,那点红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无声无息地漫开。
紧接着,孙阿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他。
江眠生抖着手接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明明心中已经有所预感,可展开之后,还是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那是一则海外的新闻简报,页面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标题印着加粗的黑体字,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铅字上——
“X国X区近期暴发新型高传染性疾病……”
他的视线往下扫,直到停在其中一行。
“据当地媒体报道,截至发稿前已有数十名中国籍人员感染,其中两人确认死亡,一名罹难者身份经核实为……”
那个名字被模糊处理了,但在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栗遥,24岁,男。”
“是那边托人转来的一封旧信里夹带的,”孙阿姨的声音轻得像要化在空气里。
“说是……他在那边驻场的酒吧接触到了感染者,一开始只是低烧,后来发展得很快,那边的医疗条件跟不上……”
“就在清明之前,他去世了。”
“……”
孙阿姨还在温声和他说些什么,但是江眠生已经听不见后面的话了。
他耳朵里涌进一阵尖锐的鸣响,像是被电流击中时的那种嗡鸣,一声一声灌进来,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抽离出去。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铅字和字迹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栗遥。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那张纸从手里滑落下去,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然后江眠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倾斜——墙面、天花板、孙阿姨模糊的轮廓,所有的东西都往同一个方向倒去。
“砰。”
他倒在地上,听见孙阿姨喊他的名字,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但那一切都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江眠生的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
很快,那片黑暗里出现了一束光,有声音,有很淡的洋甘菊气味。
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旧卫衣,栗色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动。
紧接着,那个人影转过来,他看见一张很模糊的脸,五官的边缘像在水里化开了。
但江眠生知道那一定是栗遥。
“江眠生——”那个人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尾音带着少年惯常的俏皮:“你怎么都瘦了呀。”
江眠生嘴唇轻轻颤动,狭长的眼尾泛起一片薄红,他垂下眸,好半天才哑声说:“是想你想的。”
“噗……”
栗遥笑了,他笑得很甜,一双大眼睛眨呀眨,好像天上的星星,全都挂到江眠生梦中的黑暗去。
“江眠生,没想到你这么会说好话啊。”他歪着脑袋笑,然后转过身,开始往远处走。
江眠生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像一缕烟一样消散在尽头。
他发现自己没有了撕心裂肺呼喊对方的力气,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句——
“回家吧。”
睁开眼,天花板白得刺目,消毒水的气味重新涌入鼻腔,孙阿姨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上方,满是担忧和焦急。
江眠生看着她的脸,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向天花板,缓缓转了一下头。
一阵心慌过后,江眠生发现自己对那张脸的印象模糊了大半。
“小江……”孙阿姨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江眠生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我梦见他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可是,我好像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说:==========
以为自己今天能写到糖点的……
给大家磕一个吧
第58章 孤眠醒见相逢(2)
疗养院的放风时间, 江眠生站在槐花树下抬起眼——
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簇蜷曲的黄叶挂在细枝末梢,而花朵早在清明前就谢完了, 空气里只剩下泥土被露水浸透后的湿润气息。
他想不起来距离栗遥去世过了多久, 这段时间浑浑噩噩, 孙阿姨每天都来和他说话,她给他讲关于栗遥的旧事——
那都是江眠生以前告诉她的,只是现在他不记得了,只能换作孙阿姨给他讲。
江眠生记不清栗遥的样子, 于是只能每天看着那副画,看着那双眼睛, 心里总会刺痛。
渐渐的,他开始适应乃至享受这种痛感, 然后从心理上的痛感, 到生理上。
某次他还以为自己在睡梦中,却听见孙阿姨的尖叫, 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竟拿起了一旁的削笔刀,狠狠地扎入了手腕。
那一次伤地很深,手的经络坏损,江眠生几乎不能再握笔,也不能再画画了。
江眠生感觉自己好像是死了,好像又没有,放风时间他不再有力气出去看落叶,而是静静地躺在床上, 感受生命的消逝。
直到……
那个喂猫的男人重新出现在了窗户的框框里, 他在树另一侧,蹲在墙根处, 手里照旧攥着一小袋火腿肠。
那只绿眼猫蹲在他脚边,慢吞吞地舔着地上的碎屑。
江眠生看着他的身影,眸光微微一怔,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挣扎着起身,拖着虚弱的身体走了出去。
他站在男人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好,我想问……你上次说的那个方法,是怎么做的?”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撕火腿肠:“哪次?”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声音低哑:“你说……猫会帮忙寄信的那次。那时我意识不清醒,都没告诉你具体地址。”
男人笑了一声:“因为那不是寄信,是做梦。”
江眠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心轻轻蹙了起来,“做……梦?”
“对,我说了你可以不信,当我跟你讲故事吧。”
男人站起身,微微扬起下颚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让江眠生觉得很熟悉的东西,就好像他们曾经见过。
“这个世界有一部分叫汐月潭,潭里住着人神,专门管人和动物之间的因果转换……”
“你要真想让一个人回来,就去求人神。拿着日月石在月圆之夜到月光下面叩梦,人神如果愿意,会在梦里回应你。”
江眠生微微一愣:“什么人……都可以吗?”
男人看他一眼:“可以。”他笑了笑:“你真信我啊?”
江眠生目光紧盯着他,呼吸急促起来,他哑声追问道:“日月石是什么?在哪里可以找到?”
“一种暗色的金属片,不是满世界随便能买到的东西,但在特定的地方能找到。”
江眠生说:“去哪我都愿意,付出什么都可以。”
男人低头看着那只猫吃完最后一口火腿肠,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片暗灰色的金属片,抛给江眠生。
“给你吧,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江眠生扬手接住那两片金属。
入手微凉,比想象中轻,表面磨得很光滑,在夕阳里泛着一点暗沉的光。
“叩梦的时候把日月石摔落在地上,心里想着你想见的那个人,然后等梦来。”男人拍了拍手,“不过人神愿不愿意见你,得看你的诚意。这东西就是一块敲门砖,门开不开,还是他说了算。”
“……谢谢。”
于是从那天起,江眠生开始叩梦。
他觉得这是很荒谬的事情,什么轮回,什么转换,闻所未闻,从未有过这样的说法。
可是他没办法不相信。
人在绝望的尽头总是愿意相信一些玄学,踏足自己未知的领域,企图证明一些希冀的存在。
江眠生把两枚日月石放在窗台,上面放着栗遥的画像,他双膝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在月色里合上眼,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那个名字。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日月石上,暗灰色的金属表面泛起一层很淡的银白色光晕。
江眠生跪在那里,直到膝盖发麻,直到月亮从窗户的这一边走到另一边。
第一夜,没有梦。
第二夜,没有梦。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什么都没有。
江眠生梦见槐树和月光,梦见空的走廊和紧闭的门,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地上,脚印往身后延伸了很远,可他前面什么都没有。
他跪得膝盖青紫,跪到那些被他画了一墙的画像在月光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影子,人神始终没有出现。
江眠生整夜整夜地不睡。
他在窗台上放了一小束干枯的洋甘菊,是几个月前在某天傍晚从墙根下发现的,茎杆已经脆了,花芯泛着枯黄色,他找了根细铁丝把它立住,放在窗台右边的那一角。
在夜里醒来,江眠生对着月光,看那束干花看了很久。
江眠生也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槐树从枯黄变成光秃,又从光秃变成枝头的细芽。
他明明那样诚心,为了每天的请求入梦,他强行咽下那些让他反胃的饭菜,强行让自己好好吃药,让自己的身体康复起来,更好地去跪拜祈求。
而每一次叩问请求,他都跪坐许久许久,每一次都会默念上千遍那人的名字……
可是人神,你为什么从不入梦呢?
究竟是我心不诚,还是那人不愿意回来?
十月末,孙阿姨忽然和他说,过两天他就可以出院了。
江眠生知道,不是他的哥哥姐姐放过了自己,而是他原有的公司股份早已被分刮干净,留给他的只有一座以前的豪宅,还有那些金额不少,却无法用以投资的不动产。
第二天,江眠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抽屉里那一摞画纸拿出来,用一根旧橡皮筋捆起来,推开疗养院的后门,沿着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慢慢走。
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棵老樟树底下停下脚步,这棵树很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地罩着周围一小片空地。
江眠生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日月石,在手心里掂了掂。
他低头看着那两块被自己掌心握得光滑发亮的圆片,片刻后,他弯下腰把它们放在了树根旁边一个浅浅的凹陷里。
“算了。”他轻声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底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烟。
点火的瞬间,他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在某个烟雨朦胧的傍晚,有人攥着他的手腕让他把烟灭了。
江眠生皱了一下眉,把那截烟灰抖落,看了一眼四周。
干枯的落叶堆了一层,他随手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正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余光瞥见垃圾桶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江眠生的脚步顿住了。
他偏过头去,看见垃圾桶里蜷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
那是一只奶黄色的折耳小猫,瘦得肋骨清晰可见,蜷在垃圾桶里,后背的毛被露水打湿了,贴成一绺一绺。
江眠生站在原地看了它几秒,目光忽然落在它的尾巴上——尾巴尖那一小撮毛被烫黑了一截,边缘微微卷起来,像是被什么烫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熄灭的烟头,又看了眼猫尾巴上的焦痕。
“……”
小猫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慢慢抬起脸来,委屈地看着他。
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里面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亮晶晶地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江眠生的呼吸忽然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神使鬼差地,他轻轻捏住了小猫后颈那块松软的皮肉,把它从垃圾桶里提溜了出来。
指尖触碰到毛茸茸的毛发,江眠生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病得不轻。
小猫在他手里缩成很小的一团,四肢蜷着,尾巴垂下来,抖了两下,慢慢绕上他的手腕,那一截被烫黑的尾尖蹭过他冰凉的皮肤,有一点痒。
江眠生低头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兜进了外套口袋里。
小猫隔着布料紧紧贴着他的腰侧,被体温捂了一会儿之后就慢慢放松下来,蜷成一团不动了。
他已经有了自由身,便把猫暂时带回别墅,小猫在地毯上转了两圈,然后抬头看他,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围着他转圈。
江眠生处理了一下它尾巴上的伤就准备把它放出去——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多养一条命。
可那双圆眼一直追着他的方向转,他往左走两步,小猫就挪两步,他往右走两步,小猫就跟着挪两步。
江眠生停下来,小猫也停下来。
一人一猫隔着几步的距离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安静地对视。
江眠生去厨房翻了翻,在橱柜角落里找到一袋的羊奶粉,烧热水冲了一小碗。
小猫闻着味道靠过来,低头试探性地舔了两口,然后整张脸都埋进去,喝得尾巴尖都在轻轻晃。
……好傻的猫。
江眠生蹲在两步之外看它,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江眠生把小猫装进一个旧纸箱里,带到了疗养院后门那条巷子的墙根下。
他蹲下身把纸箱放在地上,掀开盖子,小猫从里面探出脑袋,仰着脸看他,圆眼睛里没什么惊慌,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江眠生看着那双眼睛,那截烫黑的尾巴尖正轻轻搭在纸箱边缘,像一小片焦脆的叶子。
“走吧。”江眠生说。
小猫没有动。
江眠生站起来,转过身走开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出院那天,孙阿姨来送他。
她的怀里抱着一团奶黄色的毛球——
小猫缩在她臂弯里,那双圆眼隔着几步的距离望过来,在看见江眠生的一瞬间,内折的耳朵微微朝前转了一下。
“我在疗养院后门捡到它的,”孙阿姨这样说,“蹲在墙根下叫了一整天,嗓子都哑了。我找人算过,说这猫跟你有缘分。”
江眠生低头看着它。
小猫伸出粉色的肉垫,搭上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江眠生微微一愣,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印象,但是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最近的记忆越来越差,有时候喝药都会喝两次,基本做过的事情,见过的人都容易忘记。
“……好丑。”
半晌,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低头看了看那双圆眼,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好像有点眼熟。”江眠生皱了下眉。
孙阿姨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你们说不定见过呢。我听说它这几天就在疗养院门口转悠。”
“可能吧……我不记得了。”
话音刚落,那只奶猫忽然炸了猫,朝他嗷嗷嗷叫了几声。
江眠生:“……”
最后还是妥协,把它一起塞进后备箱,带回了他的家里。
走之前,江眠生又去后山。
把日月石拿了回来。
……
小猫的到来确实让他有了那么一点活气。
江眠生每天给它冲羊奶,看着它小口小口地喝完,午后会把它放在膝盖上晒太阳,看它四仰八叉地翻过肚皮。
孙阿姨说:“有了小猫,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江眠生只是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况日下,因为他开始记不清更多事情。
一开始只是栗遥的样貌,声音,和他经历过的事情,到最后,爱人的名字,他都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小猫蹭了蹭他的脚,把江眠生的意识唤回来,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小猫,准备给他起一个名字。
过了半晌,江眠生给它取名叫“遥遥”。
遥远的遥。
遥远的人,早日回家。
“需要给他取个姓吗?一般小猫都随主人姓呢。”孙阿姨有次来看他,这样说。
江眠生犹豫了一下,“不了吧。”
如果可以选择,小猫应该不会想要跟他这样狼狈不堪的人姓。
江眠生把那张旧画像放在书桌上,搁在药瓶后面。
画里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圆眼,却让江眠生每次看见,都觉得心里有一股暖流。
遥遥有时会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拱他的手腕,然后仰起脸来望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圆眼里映着他的倒影,小猫软乎乎地朝他咕噜,翻出肚皮,好像想要逗他笑。
可即便如此,江眠生的病情也依旧在逐渐加重。
他不见人,也不愿意社交,药因为忘性大总是乱吃,一日三餐根本没办法正常进食,经常吃下去就吐出来。
有次他从卫生间出来,看见遥遥站在原地惊恐地看着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江眠生抬起沉重的眼皮去看它,想要安抚,可是伸手的那一刻却忽然意识到——
自己现在就像一具行尸走肉,竟然已经到了连小动物都会害怕的地步。
于是江眠生不太敢碰遥遥了。
他发现自己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情绪低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进深水里,四肢都使不上劲,他怕自己在那种状态下控制不好力道,会吓到怀里那只脆弱的生命。
遥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经常在江眠生坐在床边发呆的时候跳上来,用小脑袋拱一拱他的手心。
江眠生不让他上床,因为床上总是沾着血腥,他伤害自己太多次,床单上的血渍已经洗不掉味道。
猫咪的嗅觉最敏感,他不想让遥遥也跟着害怕。
“你也会离开我吗?”
有一天他忽然开口问。
遥遥原本正趴在他膝盖上打盹,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来,歪了歪脑袋看他。
江眠生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它的头顶,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还是会走的吧。没事。”
江眠生还是没有放弃去求人神。
他在别墅的地下室建起了一座属于爱人的灵堂,他摆了所谓的招魂烛火,又把栗遥的模样按照孙阿姨给的照片画下来——
然后每日都会跪在那里祈求。
他摔了一遍又一遍的日月石,石头已经被磨平,可是人神从未入梦。
窗外的天光从深蓝慢慢变成灰白。
江眠生靠在床头,目光越过遥遥,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他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期待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了。
好像就是在某个很普通的傍晚,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下雨,忽然意识到——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
遥遥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它伸了个懒腰,迈着小短腿走到床边,仰头看了江眠生一眼,然后蹲坐下来,尾巴规规矩矩地搭在前爪上。
江眠生低头看着它,忽然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脑袋。
遥遥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把脑袋往他掌心里用力顶了顶,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遥遥。”江眠生叫它。
遥遥抬起头来,琥珀色的圆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江眠生的目光从遥遥的眼睛移到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点累了。”
遥遥歪了歪脑袋,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心。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很大。
江眠生那天吃多了药精神不太好,他拿起日月石想去地下室,手却忽然使不上劲,猛地一松。
“咣当!”
日月石摔在地上,碎成了四瓣。
江眠生听到自己的心底在崩溃地嘶吼,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利落拿起了书桌上的小刀,精准无误地切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流出来不久,门口传来几声猫叫。
江眠生躺在床上,微微一动,遥遥的声音似乎将他从某种梦境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拿起纸巾想要捂住伤口,然后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
眼前一片眩晕,脚也很软……
快要摸到门把手的时候——
猫叫声也停下来了。
门推开,他看见遥遥失望地从门口离开,一步一步,似乎是非常决绝地朝楼下走去。
江眠生微微一愣,似乎意识到什么,用尽全身力气走到窗前。
他看见底下一团奶黄色的影子,正迈着小短腿离开了家门,闯进了雨幕里。
遥遥跑得很急,像是要赶着去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尾巴湿漉漉地垂着,小短腿在积水中踩出一串细碎的水花。
是要……离开自己了吗?
遥遥,你也受不了我了吗?
江眠生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太适合让一个生命留在身边了。
遥遥还那么小,那么鲜活,它应该去更明亮的地方生活,被一个身心健康的人爱着、照顾着,而不是跟他一起困在这栋越来越冷的房子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深处,才慢慢转过身来。
书房的书桌上还摊着那张旧画像。
画里的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圆眼,眼角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左眼还是右眼……他又记不清了。
江眠生没有再去捂住手上的伤口。
遥遥走了,他也就无牵无挂了。
而就在生命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忽然想起来了很多事情:
他喜欢的人、他的爱人……叫栗遥。
栗遥怕水,所以自己不能跳海,栗遥怕高,所以不能跳楼……
原来,这个离开的方式,是他早就为自己选好的。
如果还有下辈子……
江眠生轻轻阖上眼。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们的初见,是在十七岁。
==========作者有话说:==========
说好的今天发糖,然后发现自己没写完下一章()
对不起,磕个头
大家发评论我给大家发红包表个歉意……
明天开始没有刀子了,因为回忆线全部写完了,明天回到汐月潭的遥遥了,咱们咪大王即将霸道找老公!!!!
第59章 孤眠醒见相逢(3)
“栗遥, 回家。”
……
所有的声音和画面戛然而止。
一片温暖的黑暗涌上来,吞没了一切。
记忆的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住他。
汐月潭的水面泛起最后一道涟漪, 重新归于镜面般的死寂。
江遥遥趴在水边, 湿漉漉的毛发紧贴着嶙峋的肋骨, 小小一团奶黄色的毛球在石头上瑟瑟发抖。
他张开嘴想叫,嗓子里只溢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他全都想起来了。
栗遥。
那个人是他。
遥遥想起了自己离开江眠生的那几年。
异国他乡,他抱着吉他坐在舞台角落唱《漠河舞厅》,唱到“如果有时间, 你会来看一看我吧”,眼泪掉在琴弦上, 被灯光照成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
他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堆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就不会痛。
可当他听到江眠生进了疗养院的消息, 知道江眠生在接受非人道的治疗后……
遥遥急疯了。
他买了机票想往回赶, 却在出发前感染了那种新型病毒,高烧让他浑身无力, 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最后一点意识被吞没之前,泪水划过脸颊,栗遥看着病床前那束新鲜的洋甘菊,心想:
江眠生,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原谅我,没有能回家。
“……”
再睁眼,他就变成了一只小奶猫。
抬起眼, 人神负手立在潭水中央, 衣袂被风吹起又落下,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垂眼望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橘猫, 目光里浮着一层近乎怜悯的神色。
“为什么呢……”江遥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喃喃自语,“为什么您这么残忍,就是不愿意入他的梦呢?”
人神垂眸看了他一眼,轻叹:
“傻孩子,谁说我没有入梦了?”
遥遥微微一愣。
“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可以重生,然后以一只小猫的身份……回到江眠生的身边吗?”
人神轻轻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遥遥湿漉漉的鼻尖,
“他在灵堂跪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第十次叩梦的时候,我看见他了。他当时很瘦很憔悴,脸上毫无血色,生出了白发……对我说——”
人神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说,‘拿我的命换他的命。’”
遥遥浑身一震,瞳孔猛然缩成两条细线。
“只是那段时间,他的大脑被电击折磨,第二天便失去了这场梦的记忆。他不记得我早已答应他的请求,也不记得自己与我交换了寿命,以此换回你的复生。”
江遥遥呼吸一滞:
“所以……”
“他的离开,是因为交换了寿命……给我?”
那些错综复杂的交换、那些混乱交错的时间线,都在这一刻被理清,最终指向那个答案——
“所以,最开始,根本就不是我救了江眠生……”
“而是……”
“没错,五年。”
人神负手站立,垂眸轻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从生命中剥开的时间,换回你成为小猫寿命的五年。只是猫神竟不知你已是变过一次的小猫人,加上你的执念又这样深,便有了第二次的轮回。”
他话音落下,江遥遥的眼泪从那双圆眼里涌出来,洇湿了前爪上的绒毛,可他发不出哭声,只能发出破碎的呼吸。
江眠生用命换了他复生,而他自己又穿回过去试图救江眠生。
一个循环,一个死结,像两条首尾相衔的蛇,彼此咬着尾巴,谁也挣脱不了。
“我要回去,”他抬起头,声音细弱却坚定,“我得回去找他……”
“可以是可以。”
人神垂眸看着他,“只是你现在的身体是靠着江眠生分出来的那半寿命撑着的,如果不重新淬炼这副躯体,你撑不过三个月。”
遥遥抬起头:“那就淬炼!”
“这是一段漫长且痛苦的疼痛。”人神警告他。
“我不怕疼!”小猫大叫道。
人神垂眸看了他很久,轻笑一声。
随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淡金色的光晕在掌中凝聚成形。
下一瞬间,遥遥感觉自己的四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面扯起,悬浮在半空中。
紧接着,那种疼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皮毛、皮肉、骨骼,一层一层往下剐,像是有人拿着薄而锐的刀片,把他的皮整张剥下来,又往裸露的肌肉上浇滚烫的铁水。
“呃——!”
他叫出声来,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视野里炸开一片白光,然后变成血色,又变成彻底的漆黑。
江遥遥在那片黑暗里往下坠,疼痛像潮水一样永无止境地拍打着他残存的意识。
他想起江眠生拿着烟灰缸砸向彭家时那双通红的眼睛。
想起江眠生在疗养院窗台上摆的那束干枯的洋甘菊。
想起江眠生蹲在垃圾桶旁边把他拎起来时掌心的温度……
昏昏沉沉中,江遥遥咬着牙想:
江眠生,等我。
再等我一下。
这一次,我一定会回家的。
……
遥遥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
他只知道每次睁开眼,潭水的颜色就会变一次,有时是深蓝,有时是暗金,有时是近乎透明的水色。
他的身体在缓慢地生长,从巴掌大的小奶猫长成毛色更亮一些的幼猫,耳朵还是折着的,雪白蓬松的一截。
三年后的某天清晨,遥遥从潭水边缘探出脑袋。
阳光照在他身上,奶黄色的毛被晒得暖烘烘的,他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爬上了岸。
低头看潭水中的倒影,江遥遥看见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折耳小猫,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一大片晴朗的天光,尾巴高高翘起来,尾尖卷成一个问号。
他愣了好半晌,才缓缓晃了晃脑袋,说了三年以来的第一句人话——不,猫话:
“咪的天呐……”
“我真厉害,这都没死……”
“遥遥大王。”
一旁传来很轻的一声嗤笑。
江遥遥猛地抬头,只见三花跳下石头,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一番:
“还不错,毛色倒是比之前亮了,四肢也结实了,就是看着还是个小不点!”
“你……”
三花笑着拿鼻尖碰了碰遥遥的耳朵,“别急,你现在的状态还不稳定,需要以猫的形态适应几天。等回到你主人身边,确认他还在等你,天族才会让你成为可以自由切换身体的高高高级小猫人!”
遥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就是说我暂时还不能变回人?”
“对。”
三花舔了舔爪子,“所以你现在就是一只毛茸茸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奶猫。走路别被落叶绊倒,看见车记得躲,遇到野狗——”
它顿了顿,“就拼命跑。”
遥遥咽了口唾沫。
三花这句话落下来,他终于有一种实感——他淬炼成功了,他终于……终于可以回去见到江眠生了!
三花猫看见它激动地浑身颤抖,侧了侧身,尾巴朝身后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小径轻轻一摆: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穿过那片树林就是城市边缘,路上小心些,别逞强。”
遥遥点了点毛茸茸的脑袋,撒开四条小短腿就往那条路上冲——
“等等——!”三花叫他。
“怎么啦?!”遥遥的眼里满是兴奋,顿了脚步回过头来。
风把它的毛发吹得蓬松,在月光下熠熠生光。
三花微微一顿,尾巴轻轻捂住爪子:
“遥遥,不要太着急,你确定江眠生还会记得你,还会爱你,再去和他暴露身份……明白吗?”
“别担心——!”
江遥遥立马笑开了,朝三花大喊:“他一定会认出我,一定会爱我的!”
他笑着说:“谢谢你三花!祝我幸福吧——!”
三花微微一愣,就见江遥遥已经转过身,迈着小短腿沿着那条月光铺成的小径飞快地跑了起来。
遥遥跑得飞快,夜风从他头顶掠过,把两侧的草叶吹得沙沙响,他跑得呼哧呼哧喘气,耳朵被风压平了又竖起来,尾巴在后面晃成一道明快的弧线。
他想念那个气味。
想念那种清冽带着木质和洋甘菊的气息,想念那个总是不太说话、却会用掌心托着他后脑勺轻轻抚摸的人。
遥遥跑了整整一夜。
他穿过森林,趟过溪流,天开始下雨了。
雨水砸在他刚长好的新毛上,沉甸甸地往下坠,他在泥泞的小路上跑得跌跌撞撞,猫爪陷进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耳朵被雨打得贴在脑袋上,像两片蔫了的小荷叶。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大概是跑到天快亮的时候,他闻到了尾气的味道——是一条公路。
遥遥在路基下面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排刺目的车灯从远处逼近。
三花的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看见车记得躲。”
于是他往后退了退,贴着路沿等那辆车过去。
结果那辆车呼啸着从他身边擦过去,轮胎碾过水坑,泥水泼了他一身。
“……”
遥遥甩了甩脑袋,心想:三年不见,这世界还是这么不友好!
但他继续开心地往前跑。
路边的灌木丛里忽然窜出来一条黑灰色的影子——一只野狗!
那狗嘴边挂着口水,看见遥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立刻弓起背,兴奋地呜了一声。
遥遥浑身毛都炸起来了,他凶狠地“喵呜”一声想吓走野狗,结果那厮愣了一下,立刻又朝他扑过来!
江遥遥转头撒腿就跑!
野狗立刻追了上来,爪子声越来越近,遥遥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咚地擂着胸腔,快要跳出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飞速窜进一条窄巷子,缩进了一条缝隙!
遥遥在纸箱缝里缩了不知道多久,等呼吸平复了,才一点点往外蹭。
他浑身湿透了,泥和雨水混在一起黏在毛上,四肢都在发抖。
“没关系的……马上就能到家了!”
他这样鼓励自己。
走过一个公交站台,雨小了些,站台上有几人撑着伞在等车聊天。
遥遥本来没想听,但他的耳尖捕捉到了三个字——
“江眠生。”
步子猛地停住了。
他往说话的人那边挪了几步,蹲在站台广告牌后面竖起耳朵偷听。
“你听说了吗?江眠生那个启恒科技,上周又收了一家……三连收购了,这次直接往海外扩了。”
“据说手段挺狠的,那边本来还想抬价,结果江眠生直接查了对方的税,一纸举报函递上去,那人连公司都保不住!”
“就是啊,听说有人在他工地动手脚,他直接亲手卸了人家一条胳膊!那人可是苏家太子爷啊!!”
“啧,这人以前看着不声不响的,怎么现在这么狠……以前江老爷子死之前还是默默无闻的私生子呢,这三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以前什么样?”
“以前?不清楚,反正现在谁敢碰他的东西,他就要人家掉层皮。”
遥遥蹲在广告牌后面,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站台白晃晃的光。
这些人都在乱说话,他忿忿地想。
江眠生明明那么好,喂猫都怕捏疼了它,抱着他的时候那么温暖,亲人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动——
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被说成“冷血无情”啊!
遥遥蹲在雨里,两条前爪并拢,湿漉漉的鼻尖微微发酸。
他心想:一定是有人欺负江眠生了。
自己不在的这三年,那些蔫坏的哥哥姐姐肯定欺负了江眠生,还这样到处散播谣言!
这样想着,江遥遥生气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继续往前走。
车流越来越多,渐渐下起了大雨,江遥遥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躲过一辆辆车,耳朵里嗡嗡地响着杂音。
雨水打在身上很疼。
他打了个喷嚏,觉得身体越来越烫。
迈着沉重的步子,江遥遥绕过一个十字路口,一抬眼,猛地怔在了原地——
他终于……
他终于,再次看见了那栋熟悉的别墅。
——米白色的外墙,门口的槐花树已经过了花季,叶子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遥遥停住了脚步,鼻子酸涩,抬起沉重的眼皮,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门。
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些熟悉的发生在这里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前回放……江遥遥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明明一路跋山涉水,他那么想要见到江眠生,跋涉了万里路来见他。
可是如今和那人一墙之隔,他竟然有些胆怯起来。
再怎么说都是三年没见了。
自己又一次的不告而别,江眠生心里肯定要怪自己,恨自己。
遥遥心想,江眠生无论怎么惩罚自己都可以的,只要他还爱他,什么样的惩罚他都接受,都认同。
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短腿走到门口,抬起一只前爪,用尽全身力气挠了一下门板,发出一声细弱的“咔嚓”。
没有人应。
他又挠了一下,怕里面的人听不见,他开始用整个身体去撞那扇门,小小的奶黄色团子撞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不大不小的闷响。
“疼死了!江眠生,你快点出来开门啊!”
他张开嘴叫,嗓子眼却只挤出一点微弱的喵呜声,像被风卷走的蒲公英。
头越来越沉,遥遥意识到自己在发烧,他烧得四肢都在发烫,可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停下来的那一秒,江眠生就永远不知道他回来了。
终于,门内传来脚步声。
遥遥浑身一震,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仰起脸,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
江眠生……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几乎快要哭出来。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张脸来,圆脸、啤酒肚,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他扫视一周,最后才看见蹲在脚底下这个小小的幼猫,浑身脏兮兮,淋了雨,像一条拧干的黄色小毛巾。
那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哪来的野猫,”他嘀咕了一句,“脏死了。”
遥遥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穿着皮鞋的脚就踹了过来。
“咚!”
那一脚踢在他侧腹上,虽然没有很大力,但遥遥本就发着烧浑身发软,被这一下踢得整个人飞出去足足半米,后背重重撞上门外的台阶棱角,一骨碌滚进了雨后的积水里。
“喵呜……”
雨水混着泥浆糊了一身,他忍不住闷哼出声,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
屋内传来一些声音,他迷迷糊糊地听见那个男人说:“没事江总!就一只野猫,已经赶走了,我们继续聊——”
江总?
里面的人真的是江眠生……
江遥遥趴在泥水里,半睁着眼,看着那扇门一点一点地收窄缝隙。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流进嘴里,又咸又苦,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江眠生……
你快点出来看看我啊……
我不信你认不出我……
我是遥遥,我是栗遥,是江遥遥,我是你的小猫啊——
我回来了……
可是你怎么……不出来看我一眼呢……
江遥遥迷茫地看着那扇慢慢关上的大门,他好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可是四肢瘫软没有力气,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消散……
然而,就在门将要合上的那一瞬间。
“彭!”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猛地按住了门板。
遥遥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雨水凝成露珠滞留在空中,所有的景物都仿佛被按下慢镜头,他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那扇门——
门被重新推开。
暖光从门内涌出来,把门廊下那一小片积水照得亮堂堂的。
遥遥努力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站着,宽肩窄腰,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线条,青筋从腕骨一路蜿蜒到手肘。
他的脸陷在门内外的光影交界处,棱角分明,下颌线锋利,眉心微蹙,一双狭长的单眼皮沉沉地压着,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遥遥的心猛地缩紧了。
江眠生比以前更高更壮,肩膀宽阔得像能撑开整片夜色,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沉沉的墙,浑身透着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门廊底下那只蜷缩的小猫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江遥遥觉得他整个人好像僵住了。
一动不动。
一人一猫对视了两秒。
江遥遥眼睛一眨,眼泪就顺着短短的鼻子滑了下来,咸咸的,他伸出粉白的舌头快速地舔掉了。
啤酒肚男人皱了皱眉,大概是不知道为何江总会在开重要会议的时候出来,他烦躁地搓了搓手,笑着拦住他:
“哎呀,就一只野猫,太犟了,踢他一脚都不走……江总咱们继续谈生意,这晦气小玩意等会就……”
后半句说辞没能落地。
一股刺骨沉劲骤然压上肩头,男人猝不及防被一掌推开,身形猛地向后跌去:
“哎——!!!”
他踉跄着还没站稳,只见一道高大黑影擦着他身侧飞速掠过去。
江眠生一头扎进了滂沱翻涌的雨幕中。
啤酒肚彻底懵了:“江、江总?!!”
……
沉沉的夜色之中,雨水打在男人的肩膀上,顺着衣摆不断往下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湿寒气,像从沉沉雨夜地底爬出来的厉鬼。
遥遥蜷在积水里,浑身发抖,看见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近在咫尺地注视着自己,那道目光从他被泥水糊住的栗色毛发、到他那双琥珀色的圆眼,一寸一寸地扫过。
江眠生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周遭落雨滂沱,衬得他的静止如同死寂般。
几秒后,男人睫毛猛地一颤,继而颤抖地伸出手,把湿透了的小猫捞起来,小心翼翼地拢进了掌心里。
他的手掌比以前更宽大了,小小的猫团缩在里面,像一小块随时会化掉的雪。
江眠生深吸一口气,他缓缓直起身,将遥遥紧贴心口牢牢抱紧,一步一步踏着积水,走回屋内,径直停在啤酒肚男人面前。
他比男人高出足足一个头,一双狭长冷眸居高临下斜睨过去,黑沉的眼底戾气翻腾,夜色中,竟像是压抑蛰伏多年的厉鬼化身。
啤酒肚僵在原地,视线在江眠生怀里湿漉漉的小猫和他毫无温度的脸之间来回躲闪。
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他的嘴唇不受控地哆嗦:
“江江江……江总,我——”
江眠生的薄唇扯出一抹浅淡至极的笑。
那点轻飘飘的笑意直直刺得男人后背窜起一层冷汗,四肢都控制不住发僵。
几秒后,他听见江眠生用一种几乎低哑到可怕的声音,一字一顿,沉声道:
“你说,你刚才踢它了?”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
开始猛猛发糖啦!!今天生理期快死了没写完下一章……明天更多一点给大家
隔壁新文《重组家庭,但美校恋爱》7.29开文,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看吖!(这本一定不虐,很甜的,我保证!!!)
第60章 孤眠醒见相逢(4)
门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啤酒肚男人张着嘴, 喉咙里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江、江总……我、我那是怕它冲撞了您……就轻轻踢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
江眠生的目光垂落在掌心里那团湿漉漉的毛球上, 遥遥蜷在他掌心, 脏兮兮的, 肋骨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鼓一鼓,浑身烫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炭。
“轻轻踢了一下。”江眠生很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啤酒肚。
那种目光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审视,平静到让啤酒肚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哪只腿?”江眠生问。
“……什、什么?”
“你踢它的那只腿。”
江眠生说, “左腿还是右腿?”
啤酒肚踉跄着往后挪了一步,舌头在嘴里打了好几个结:
“江总, 我、我真的不知道它跟您……我要是知道它是您的猫,我绝对——哎!哎!!”
他的话断在半截, 因为江眠生已经抱着遥遥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绕过沙发,径直走向楼梯口。
酒席上另外几个合作方面面相觑, 大气不敢出,江眠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李秘书,送其他客人,刘总留下。”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遥遥被抱在怀里,烧得视线一片模糊,但他还是努力睁开眼,看见江眠生侧脸的线条在暖光里显得格外锋利。
江眠生走进卧室,反手把门带上, 落了锁。
他沉默地把遥遥放在床尾的软垫上。
遥遥沾到绒面便浑身一软, 整个身子趴伏下去,从鼻腔里溢出声细弱的哼鸣。
江眠生蹲在他面前看了两秒, 把角落那条毛毯扯过来盖在遥遥身上。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遥遥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合上。
门缝的光线收成一条线,然后彻底消失。
五秒后。
遥遥挣扎着从毛毯底下探出脑袋,四肢发软地站起来,嗓子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的腥甜,却还是执拗地跳下了床,摔成一摊小猫饼。
他得时刻盯着江眠生!
可不能让江眠生再被人欺负了!!
遥遥用前爪抹了一下嘴角,迈着小短腿歪歪扭扭挪到门边,把半边脸贴在地板上,努力从门缝底下往外看。
只见江眠生背对着他站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金属质感的黑色长棍,修长的指节攥在杆身中段,手腕微微侧着。
啤酒肚站在原地,身体分明在哆嗦,脸上还挂着那个还没收干净的讪笑:
“江总,您还有什么——”
“你刚才用了哪只腿踢它,左,还是右。”江眠生不耐烦地摩挲着棍子。
客厅安静了两秒,江眠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回忆。”
啤酒肚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又凌乱,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左腿的膝盖窝。
遥遥在门缝底下看得模糊,只看见男人突然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江眠生手腕一翻,那根短棍精准地敲在了啤酒肚左腿膝盖窝的位置——
“彭!”
一声沉闷的撞击混着骨骼错位的脆响。
“啊——”
啤酒肚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单膝砸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江眠生已经一脚踩上了他左膝盖侧面的关节上。
那只脚微微偏转了一下,啤酒肚的脸瞬间涨红,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狼狈地抱着左腿在地上嚎叫起来。
江眠生冷着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他从茶几上抽了张名片,丢到啤酒肚满是赘肉的的脸上。
“医药费我报销。”
他说,声音重归平静,一字一顿:“以后你们公司,不再和江氏集团有任何合作机会。”
“现在,你可以滚了。”
啤酒肚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他多久才争取来的,和江氏的一次合作机会。
A市谁不知道,各大集团都争破了头想攀上江眠生这根高枝,自己筹划这么久,竟然因为一只蠢猫功亏一篑……
男人越想越不甘,他气得浑身发抖,已经全然把什么体面理智抛之脑后,冒着火气开口就道:“妈的!不就是一只死猫吗!凭什么——”
话音未落,江眠生一脚猛踹在他的右腿上,随着声凄厉的惨叫,男人冷笑一声:
“来人,送客。”
啤酒肚哎哟哎哟直叫唤,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助理连拖带拽地扔了出去。
大门合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遥遥缩在门后面,心脏跳得又急又乱,耳朵压得平平的贴着脑壳。
他从来没有见过江眠生那个样子——杆子砸下去毫不留情,男人的目光却丝毫没有任何波澜,像在看一个死物一样。
他忽然想起路上那些人的话——
江眠生变得冷血无情,手段狠厉……
他当时觉得那些都是谣言,都是那些人编造出来污蔑江眠生的。
可刚才那个人的惨叫声还回荡在他耳朵里,遥遥缩了缩脖子,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江眠生……
现在变得这么厉害了吗?
他看见江眠生站在原地,抬手捏了捏眉心,然后他转过身,朝房间的方向走过来。
遥遥吓得浑身一激灵,四条小短腿拼了命地往回蹬,想爬回床尾那块软垫上。
可他太虚弱了,跑了两步就四肢发软,只能连滚带爬地往床边扑,前爪搭上床沿拼命往上蹬——
后腿一滑,整只猫“啪叽”一下摔在地板上,摔成了一摊黄澄澄的猫饼。
门就在这时候开了。
遥遥趴在地上,仰着脸,和门口的江眠生四目相对。
“……咪?”
男人逆光站着,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周身的戾气还没完全散去,宽阔的肩线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江遥遥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江眠生的脚步顿住了。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很快地闪了一下,然后被压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没有靠近,而是慢慢蹲下身,和趴在地板上的小猫平视,拉开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抱歉。”男人哑声说。
遥遥微微一怔。
“是吓到你了吗?”
江眠生轻声问。
“抱歉,是我没处理好。”他的尾音有些发涩,像是已经不太习惯这样温柔地和人说话。
迟疑了片刻,男人朝小猫张开了双臂,声音小心翼翼:“你愿意过来吗?”
遥遥愣了一下。
江眠生的发梢滴着水,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沾了雨水的锁骨,他的肩膀很宽,可此刻微微佝偻着,像一只正在主动把自己缩小的大型猛兽。
他朝遥遥伸出手,掌心朝上,那只手刚刚还拎着棍子,指节上沾着别人的血,可此刻摊开在他面前,指尖微微蜷着,透着一股和他本人完全不符的小心翼翼。
他蹲在那里,隔了半米,没有再往前,像在等一个许可。
遥遥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下一秒,他迈开小短腿朝江眠生冲了过去。
毛茸茸的身体撞进江眠生的掌心,又软又烫,江眠生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接住了他,指腹小心翼翼地穿过他被泥水打湿的毛发,摸到侧腹那片淤青,江眠生眉心一蹙,把遥遥拢进怀里站了起来。
遥遥被放在床单上,陷进那一片柔软的棉质布料里,鼻尖蹭到一股很淡的洋甘菊气味——是江眠生枕头上残留的。
江眠生在床边坐下来,沉默地拧了热毛巾,把遥遥身上那些泥水和雨水一点一点擦干净。
遥遥侧腹的淤青被热水敷过之后微微散开了一些,他趴在枕头上,看着江眠生垂落的睫毛。
想叫他,想和他说话。
他有好多问题想要问江眠生。
但现在……好像还不到时候。
只见江眠生起身去冲了一碗羊奶,用指尖试了试温度,把碗推到他面前。
遥遥低头喝了几口,温热的奶液滑过喉咙,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感终于消下去了一点。
还是咪最爱的进口奶粉味~!
他抬起头,看见江眠生正看着他。
男人的目光已经和方才完全不同——那层冷厉的东西已经不见了,眼底剩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东西。
江眠生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
遥遥竖起耳朵,听见他用很低的声音问了三个字:
“是你吗?”
遥遥的耳朵轻轻一颤,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喵一声,想点头,想蹭进江眠生的掌心里告诉他“是我是我真的是我”,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侧腹的伤和一路奔波积攒的疲惫在同一瞬间涌上来,把最后的意识淹没了。
遥遥的头一歪,睡倒在了枕头上。
迷迷糊糊之中,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毛巾传过来,像很久以前那样,不轻不重地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抚摸。
他最后听见的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算了……先睡吧。”
于是遥遥闭上眼,沉沉地坠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得极深,连梦都没有做,一股温热的体温一直侧在他身旁,半裹着他,掌心覆着他的后背,偶尔在睡梦中收紧,像是确认他还在。
遥遥在那片温暖里沉浮了一整夜,浑身的滚烫在睡梦中渐渐退潮,他终于睡了一个没有噩梦的觉。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发烫。
遥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先是看见一片暖融融的光线,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落在白色的被子上,把布料照出一种毛茸茸的质感。
空气里飘着洋甘菊和晨露的气味,混着一点洗衣液残留的淡香。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人的臂弯里。
遥遥缓缓地偏过头去。
只见江眠生躺在他身侧,侧着身,一只手臂横在他的腰际,掌心松松地贴着他的后背,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遥遥的目光先是从他眉骨的轮廓滑到鼻梁,再滑到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下颌线,然后——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仰面朝天的姿势,而他的鼻尖高度……
和江眠生的下唇几乎持平。
遥遥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那是一只人类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因为刚睡醒还微微泛着一点粉。
他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皮肤、温热的鼻尖、柔软的发丝……没有毛,没有胡须,也没有内折的猫耳!
江遥遥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下意识想翻身坐起来,但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侧腹那片淤青,“嘶”了一声,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寸,后背撞上一块温热柔软的墙。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极其低沉、带着刚醒沙哑的嗓音:
“江遥遥。”
江遥遥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道声音近在咫尺,从后脑勺上方落下来,裹着一层清晨特有的微潮,很轻,像是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醒来,又像是已经在那个名字上反复咀嚼了无数次。
遥遥僵硬地转过头去。
江眠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侧躺在遥遥身后,一只手臂横过被面松松搭在遥遥腰际,宽肩投下沉沉阴影,将他整个人牢牢圈锁在方寸之间。
而那双黑眸隔着数寸距离,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像在用视线描摹一件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遥遥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一丝声响都挤不出来,只能被动迎上那双浸着寒的眼。
他看见江眠生的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像是压抑了许久,片刻后,他轻轻垂下眼帘,哑声一字一顿道:
“果然是你。”
“江遥遥。”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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