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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金牌得主[花滑]箭头 20-30

20-30

    第21章


    白萧然说完这话, 视线无意中向右边一扫,突然看见了一件红色T恤的半边袖子。而今日于思梦来冰场所穿的衣服, 正是一件红色的T恤。


    “萧然哥,刘捷姐!”


    与此同时,于思梦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她尴尬地笑笑,主动从走廊的拐角站了出来。


    不久之前,于思梦去前台签字。前台的值班小姐方瑜看见于思梦手中的会员卡, 立马意识到她是刘捷的朋友。方瑜十分麻利地为于思梦办好绑定手续,同时还热情地向她介绍签到预约流程。


    办完这一切后,于思梦本想着回去再次向刘捷和白萧然道谢,谁想却撞见了白萧然和刘捷争论的一幕。


    于思梦站在一间教室的拐角处, 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现下被发现自己看到了这一幕,一时间, 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小于,你回来了!”


    听见于思梦的声音, 刘捷的反应很快, 她转过身时,神情已变得和平常别无二致, “手续都办好了吧?会员卡的细则方瑜有没有和你说?”


    “刘捷姐,你放心, 都已经办好了!”于思梦笑了笑,“往后要是有时间,我可就多来你的工作室叨扰咯?”


    “哈哈,我只怕你不来!”刘捷豪爽地道。


    刘捷身为无疆舞域的老板,还有许多其他事情要忙, 和二人聊过几句后,她便先一步离开了。


    于思梦和白萧然一起走出无疆舞域,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在不知不觉间显得有点闷。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于思梦心中想着起不久前白萧然和刘捷的对话。刘捷说,白萧然退役的主要原因不可能是伤病,既然如此,他的真实原因又是什么?难道真如刘捷所言,是因为白萧然和国家队的教练团队有龃龉,所以他才选择退役?


    然而,想来想去,于思梦又觉得这不太对。白萧然年纪轻轻,虽说还未升组,但也是国际上颇有名气的花滑选手。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好苗子,国家队没理由刻意针对他。


    “小于妹妹,”二人走到商场电梯口,就在这时,白萧然突然开口了,“我前些天听张小哥说,你在跟着冰场的学员黄雨婕学旋转,现在练得怎么样了?”


    “练得还好,不过我刚起步,只学了几个基础旋转动作,总体而言不敢说很熟练。”于思梦诚实地回答。


    “旋转不仅考验平衡,还考验身体的协调性和柔韧性,”白萧然说,“如果你在过程中遇到了困难,可以随时问我。”


    于思梦说:“好的,谢谢萧然哥。”


    “我让小刘在前台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联系方式。明天之后,我就得去首都上大学了,虽说可能很难见面,但你随时可以通过电话和社交账号联系我。”白萧然说。


    “好。”于思梦点头。她这才反应过来,白萧然说的并非客套话,而是真的想帮她,再想到今日白萧然特意带自己见刘捷,于思梦心中不由十分感动。


    她想到这里,再次提出感谢:“萧然哥,谢谢你带我参观无疆舞域。”


    “带你参观无疆舞域的不是我,而是刘捷,”白萧然像是被逗笑一般,“你若真想谢我,就把这事儿当作一个赔礼好了。”


    “赔礼?什么赔礼?”


    “上次你与我关于滑速比赛立下约定,我没能兑现承诺的赔礼。”白萧然开玩笑般地道。


    于思梦一怔,当初她确实和白萧然说好了此事——只要自己赢得滑速比赛冠军,白萧然就把自己退役的真实原因告诉她。


    然而,在比赛那日之后,于思梦很长时间内都没再见到白萧然,再加上于思梦前一周一直没来冰场,时间久了,于思梦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


    对于白萧然退役的原因,于思梦原本是很好奇的,可想起不久前自己听到的白萧然和刘捷的对话,她现在又不大想主动问他,总感觉像是戳他痛处。


    于思梦支支吾吾:“唔……萧然哥,其实那天的约定,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你要是不想提起,也没必要强求。”


    “哈哈哈,”白萧然嘴角弯了弯,“刚才我和刘捷的对话,你都听到了,对吧?”


    于思梦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是。”


    “小于妹妹,”白萧然说,“你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位自学花滑的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没有请教练?”


    这个问题张小哥之前也问过于思梦,于思梦当时的回答是“没钱”,这句确实也不算谎话,可面对白萧然,于思梦却认为不该再同样敷衍他。


    “因为我对自己自学的能力有信心,我目前刚刚上手花滑,很多东西,比起请教练手把手教,我更想要自己摸索,”她回答,“对我而言,自学的训练模式没什么压力,更轻松、也会更自由。”


    “小于妹妹,假设:现在有一位很优秀的人想成为你的教练,他不仅愿意教你,还会为你申请国家补贴,给你提供专业的训练场所;可与此同时,他会对训练中的方法和条例态度强硬,他认为:训练方式、训练时间、训练强度都应该由教练一人制定,运动员唯一要做的是服从,不应该在脑中琢磨这些。在这样的条件下,你愿意成为他的学生吗?”


    于思梦思索片刻后,斩钉截铁说:“我不愿意!”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此时已经来到了商场的一楼。白萧然听了这话,转头看着于思梦,静静地问:“为什么?”


    “这事儿不可一概而论。”于思梦想了想,认真地说:“这样的教练兴许适合别的运动员,但并不适合我。每一位运动员的身体状况、先天优势、个人性格本就不同,如果按照最理想的情况,单一教练应该给不用的运动员适用不同的训练方式和训练强度。而把训练的方法、时间和强度一律教给教练决定,这种做法,我个人无法苟同。”


    “小于妹妹,”白萧然停下脚步,半真半假地看着于思梦,“你可知道,你刚才说出了非常了不得的话!”


    “只是实话实说。”于思梦没有回避白萧然的眼神,“其他运动项目我不清楚,但花滑本身是一项非常看重运动员综合实力以及个人状态的运动。花滑考察的不仅仅是技术水平和运动能力,它还考察运动员本人的对于节目的理解能力、创新能力,以及艺术性——我认为,这是一项需要运动员具备自我思考,保持个人独特性的运动。”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白萧然的声音有些轻。


    “萧然哥,”于思梦说完一大段话,又想起了白萧然和刘捷的对话,她有些犹豫地问:“所以,刘捷姐姐之前说的是真的么?你退役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你刚才所说的原因,就是我退役的原因,”白萧然有些黯淡地笑了笑,“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因素。国家队虽说对于运动员的补贴以及各类设施都设立完善,但其中某些规章制度十分刻板,训练方式也大多遵循经验主义。这些和我的个人想法有悖,正是因此,我决定退役。”


    “这不是你的问题,”于思梦安慰道,“如果你的教练是另外的人,一切兴许就不会这么困难。”


    白萧然只是笑笑,“对我而言,退役并不是突然而然的决定。脚腕受伤后,我离开队里进行疗养。在此期间,我思考了很久——”


    “我回想过去我和我的教练的每一场争吵,我的教练曾告诉我: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大多数时候,没有前人丰富的经验,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对是错,兴许不知何时,就会栽跟头。”


    “现如今,我的脚腕受伤,尚在恢复,现在回头想,教练的话也不无道理,”不知不觉间,白萧然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自嘲般地说,“到底是我的想法太激进,还是国家队的做法太守旧?到底是教练的训练方式更正确,还是我的训练提案更合适?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事到如今,我自己也说不清了。”


    “我认为,在这种事上,不分什么对错,只有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合适的。”于思梦字斟句酌说。


    “小于妹妹,你说得对,”白萧然笑道,“正是因此,我也希望你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我希望你能在花滑之路上取得成就;而不是和我一样,最终因心中的困惑,跌倒在半途。”


    *


    十五分钟后,于思梦回到小区,站在家门口。


    伸手敲门前,她的内心忐忑,头一次感受到了作为孩子的惊慌。


    现在的时间,已经来到5点半。小学的开学报到中午结束,即便于海鹏和李珍要送于思思上第一次钢琴课,如今多半早就回家了。


    于思梦把手放在门边,敲门的同时,一边想着该怎么和父母解释。


    到底是实话实说,还是随便找些借口?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开门的人竟是李奶奶。


    “思梦呀,回来啦?”李奶奶站在门边迎接于思梦,心平气和地说,“今天第一天报到,你们的老师一定给你们讲了许多话吧?”


    “是的,奶奶。”于思梦看了眼李奶奶身后,家中似乎只有奶奶一人,爸爸、妈妈和思思都还没回来。


    “思思和爸爸妈妈呢?还没回家吗?”


    “思思今天上第一节钢琴课,钢琴老师说思思很有天赋,你爸爸妈妈听了,决定带她在外边吃晚饭庆祝。”李奶奶回答,“原本海鹏和李珍是想要带着你也一起去的,只是你没回家,我就找了个借口,说你正在房间用功学习,要他们今晚不打扰你了。”


    “奶奶,这——”于思梦瞪大眼。


    李奶奶说这话,也就意味着她看穿了于思梦的谎言——想来也是,这年头,哪有初中生开学报到报一整天的?


    “好了,梦梦呀,你也别瞒我了!”李奶奶面色平静祥和,眼中却是精光一闪,“今天放学后,你去了冰场,对吗?”


    “是。”话说到这个份上,于思梦也没再想着隐瞒,她点了下头,“奶奶,我真的很想练花滑。”


    “梦梦,你不要怪你的爸爸和妈妈,”李奶奶语重心长说,“海鹏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他小时候贪玩,进入社会这么多年,读书少的亏吃多了,自然不希望女儿步自己后尘。”


    于思梦心下一沉,李奶奶眼下这架势,摆明了是想帮着父母来劝她。


    “奶奶,可我从没想过放弃学习,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只要我的功课不落下,就能去冰场学花滑。”于思梦说。


    “我知道,但有些时候,你也得理解理解你爸妈,”李奶奶摇摇头,“他们常年在外工作,很少回家,从小到大,基本上都是我陪着你和思思。”


    “海鹏和李珍不像我,可以日日陪着你们上学做功课,看出你们的进步,”李奶奶继续说,“梦梦呀,你应该给你爸妈一些缓冲的时间,他们如今回来还没几天,往后等他们自己也意识到你的成长,想必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奶奶,我知道了。”于思梦听了李奶奶的话,点点头,心中却有些难受。


    李奶奶说的道理,她并非不明白,可眼下系统的任务、学习花滑的需求,着实不是几句大道理就能轻松揭过的难题。


    李奶奶看着于思梦面上的表情,慈祥地说:“梦梦呀,还有一件事,广茂冰场的花滑月票,我准备明日就去给你续上。”


    于思梦听了这话,猛得抬起头,又是惊喜,又是惊讶:“奶奶?你这是——”


    “有些事情,一码归一码,”李奶奶笑呵呵说,“你这些日子在家中的变化,你爸妈没看出来,思思和你奶奶我却是有目共睹。就算你以前在家叛逆了一点,可我觉得,就这样剥夺你追求兴趣的权利,对你而言不公平。”


    “奶奶!”于思梦欣喜又感动,“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那是当然!你暑假刚开始和奶奶说的话,奶奶还一直记在心上呢!”李奶奶说,“学习课本知识,可以提升校内成绩,而追求生活中的兴趣,能培养全面发展。”


    “就如你一开始所说的,你也好,思思也好,奶奶希望你们都能成为全面发展的人,”李奶奶动情地说,“所以这一次,奶奶决定支持你!”


    *


    于思梦本以为,自己此番不被允许去冰场,是家人坑惨了她;谁曾想,柳暗花明,最终拯救自己于水火的,也正是自己的家人。


    于海鹏和李珍这次出差回家,却也不可能一直放假,开学两天后,夫妻二人再次出发去工作,而李奶奶信守承诺,果真给于思梦补上了广茂冰场的月票。


    在去冰场训练一事上,祖孙二人极有默契,对于海鹏和李珍保持缄默,从不在电话中提及。


    至于思思,有了于海鹏和李珍的首肯,家中为其买了台便宜的二手钢琴。每天放学做完功课,思思便会拿着曲谱,坐在钢琴边勤奋练习。


    与此同时,于思梦也正式进入了初中。


    于思梦所上的学校,叫做仁和中学,往年的普高率达到85%以上,是省城一所升学率挺不错的学校。


    学校内每个年级1-10班为平行班,11班是火箭班,于家虽说家住“老破小”,但占了学区房的名额,于思梦得以进入仁和中学的平行班。


    至于火箭班,则需要学生凭借真才实学考进去。


    原主曾在暑假刚开始时参加仁和中学的分班考试,当时于思梦还没有穿越过来,原主凭着稳定的吊车尾成绩,不出意外分到了一个平行班。


    好在,仁和中学的分班考试频率为每学年一考——也就是说,如若之后于思梦在分班考试发挥出色,同样有望进入火箭班。


    仁和中学不愧为省城内数一数二的公办初中,不同于于思梦前世在武当山山脚小镇上的普通初中,仁和中学面积庞大、校风严谨、师资力量优秀。


    除此之外,整所学校采取“狼性教育”,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主要培养学生的应试能力,对于学生文化课成绩要求很高。


    如若说,之前因为是暑假的缘故,于思梦得以合理地安排时间,在花滑和学习之间取得良好的平衡;那么在入学第一天,于思梦就算是吃了个下马威。


    那天早上,于思梦背着书包,进入教室。学校8点20上课,8点开始早自习,于思梦7点45就到了。


    按理说,她算是提前到校,谁知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一大半的人。


    于思梦所在班级的班主任教数学,姓陈,是个戴着眼镜,面色严肃的中年女性。陈老师看见于思梦走进教室,对她抬了下手。


    “先别急着坐下,今天是入学第一天,为求公平,我会按照每一个人的入学成绩排座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于思梦规规矩矩回答:“我叫于思梦。”


    陈老师左手拿着一本名册,右手拿一支笔和一张格子纸。听到于思梦的名字后,她面无表情,伸手抬了下眼镜。


    于思梦站在原地,默默无声看着她。


    只见陈老师从名册的前排找起,圆珠笔一点点在名册上往下移,一直移到了名册的最后几排,她才找到于思梦的名字和分班考成绩。


    “于思梦,是吧,”看到于思梦的成绩后,陈老师本就冷淡的神色变得更冷淡了,“你去坐那边,靠窗那一排,倒数第二个。”


    “好。”于思梦说着,乖乖走向自己倒数靠窗的座位。


    走过去的同时,班级一片寂静,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于思梦,直到她坐下。


    于思梦放下书包后,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不愧是仁和中学的学生,这才刚开学,打量同学的班级座次的目光便已经染上了比较与衡量。


    陈老师说,按照成绩排名分配座位是为了公平,可于思梦心中却不是多认可。


    乍听起来,按照成绩分配似乎的确公平;可班级里同学个子高矮不一,按照身高分座位,其实也公平;每个同学对座位前后各有喜好,如若随机抽签,大家全凭运气,这么说来,同样也“公平”。


    想到此处,于思梦叹了口气。


    说到底,公平不公平,还是得看衡量的标准由谁定。陈老师作为班主任,看中成绩,成绩好的学生,自然可以有更高待遇。


    于海鹏和李珍9月3日出发去工作,那天恰好是周六,于思梦在父母走后,立马出发去广茂冰场。


    兴许是开学第一周,冰场的客流比往日少了许多。于思梦一早来到冰场时,小刘坐在前台,百无聊奈地把玩着一支圆珠笔。


    看见于思梦,小刘高兴地站起身,“小于,终于来训练啦!”


    “是的。”于思梦笑了笑,感慨道,“本来以为,我再也来不了了!”


    小刘事先听王教练说过于思梦的特殊情况,听了这话,他笑呵呵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为什么这么讲?”于思梦好奇地问。


    “因为萧然就是这么和我说的。”小刘说着,突然从前台的桌子底拿出一样东西来。


    于思梦看到那东西后,蓦地愣住了,只见小刘拿出的,赫然是一只崭新的“水桶背包”。她只需用眼睛草草一丈量,就能看出,这个水桶背包相较自己先前被父母丢掉的那只,形状一样、尺寸一样、就连桶身的颜色也一样。


    于思梦接过水桶,上下抚摸一遍,尽管心中已有猜想,但却还是感觉有些发愣。


    “刘老师,这只桶……是谁叫你给我的?”


    “原来你不知道吗?”小刘说,“30号的晚上,白萧然突然来了冰场,他拉着我一起忙活了近一小时,还要我之后把这个给你。”


    小刘说完这话,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一句:“哦,对了,上次比赛奖品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了。萧然和咱们这儿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他说了,你的奖品冰鞋,什么时候领都没关系。”


    小刘一连告诉了于思梦好几个消息,对于思梦而言,这每件事都是好事,但,也都不是小事。


    “刘老师,请务必代我向萧然哥说声谢谢!”于思梦听完小刘的话,先是缓了一缓,接着深吸一口气,“但是,我只是冰场的一位普通月票会员,接连收到如此特殊对待,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小刘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小于学员,你难道忘了么?你来咱们冰场三个多月,从一开始的纯纯新手,一步一步成为了今天的花滑熟手,赢得了滑速比赛冠军。你取得的一切进步,我们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就凭借这些,你也不应该感到过意不去!”


    于思梦说:“可是——冰场的月票会员有很多,有天赋的人,想必也不止我一个。”


    小刘摇摇头,认真说:“小于学员,你不仅仅有天赋,在训练上也有想法、有主见,会自己琢磨技术难度和学习方法。我们所有人都看好你,正是因此,我们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支持你!”


    于思梦听了这话,抱着白萧然制作的水桶,在原地发愣了好一会。


    突然间,她想起了一周之前,父母嫌弃地将水桶丢到垃圾堆的情形:当时于思梦拼命解释、不断恳求,一遍又一遍向爸爸妈妈说明制作这只水桶的复杂,以及寻找合适尺寸的水桶的不容易。


    而现如今,仿佛被父母丢掉的同一只水桶又回到了于思梦自己手中,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去一周没来冰场训练的遗憾,瞬间在心中烟消云散。


    一时之间,于思梦突然感觉心中充满力量。


    她终于意识到:在花滑训练这件事上,自己不仅仅有李奶奶、于思思的支持;也有小刘、张小哥、王教练、白萧然等人的帮助与鼓励。


    就如同黄雨婕曾在比赛后朝自己喊“花滑路上,我们一起进步”。


    即便于思梦经历死亡穿越而来,即使于思梦头顶悬着系统给自己设下的目标死线,可在花滑训练的道路上,她不是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她并非孤身一人。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是本书的作者曲书游。  连载到今天,《武学传人》的第一卷便宣告正式结束了。正如第一卷的卷名“新梦起航”所言,这一卷讲述的是主角于思梦初出茅庐,刚开始接触花滑这一运动的故事。  从明天起,小说将进入第二卷。第二卷的故事里,于思梦即将进入由国家队教练所组织的冬令营,开始正式的花滑训练,并在冬令营结识更多的伙伴。 最初决定写这本书,契机是看到了2022年的北京冬奥会。  我从前就很喜欢花样滑冰这项运动,不仅仅是因为它的高难度和美丽,我也震撼于这一项目中运动员对于花滑的热爱本身。  运动员对于花滑的热爱,就像是我对于创作这个故事的热爱。  亦或者说,我创作这本书的终极目标,就是写出女主以及故事中的运动员们对于花滑这一项目的热情和热爱。  我并非职业花滑运动员,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观众,但我依旧希望,能够通过这篇小说让更多人了解到花滑这一运动,也让更多人能够借助这个故事,体会到运动员所具备的热爱。  有一句话说得好,书写小说,其实也是书写情绪。希望通过阅读本文,大家都能看到一个精彩的故事,也能获得一段难忘的情感体验。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追更和支持!  为爱发电到现在,如果可以,也希望大家可以多多留下评论!谢谢!  (另:网易云搜索用户ID书游曲,可以找到小说内的所有已存在的花滑节目歌单)


    第22章


    2017年, 1月19日。


    开学过后,很快过去了一学期。


    在第一学期期末考试中, 于思梦正常发挥,考了班级第一。她是年级前十里唯一来自平行班的学生。这个成绩,不仅足够向李奶奶和父母交差,同时也惊动了班主任陈老师。


    今日当着全班的面念出于思梦的成绩时,陈老师一改往日里对于思梦冷淡中带着轻视的态度,而是对她语带鼓励、青眼有加。甚至还一度想叫于思梦上讲台, 分享一下学习的心得体会。


    几番推脱,终于是等到了放学,于思梦立马背着书包,顶着背后陈老师饱含着殷殷期待的目光, 逃也似地离开了学校。


    离开学校后, 于思梦的目的地自然是广茂冰场。她来到冰场,刷卡进门, 来到更衣间换下了校服,接着来到准备区进行热身训练。


    拉伸、压腿、马步;原地小跑、高抬腿、小跳……


    经过大半年的花滑练习, 于思梦不仅技术水平进步显著, 就连热身以及陆地训练的练习动作也学会了不少。


    一开始练习花滑时,上冰前的热身只需要30分钟到1小时, 事到如今,于思梦在冰场接近一半的时间, 都是在陆地训练中度过。


    虽是冬天,但经过长时间的训练,于思梦的身上已然流了不少汗,练了不知多久,于思梦感觉有人来到了自己身后, 于是回过头,看见了王教练。


    “小于学员,又在进行陆地练习?”王教练穿着一件运动服,看到于思梦发现了他,微笑着和她打招呼,“今天来的比往常早,是学校提前放学了吗?”


    于思梦松开手里的拉力绳,也对王教练笑了笑,“是的,今天公布期末成绩,寒假已经开始了!”


    王教练听了这话,看了眼于思梦手中的拉力绳,却并没急着离开,而是语气感慨地说:“你来我们冰场训练,如今已经快要半年了吧?”


    “是的,”于思梦说,“我学花滑,现在已经有半年了。”


    “说实话,一开始张教练和我提起你的情况时,我还不怎么看好你。”王教练长叹口气,语带自嘲,“我以为,花滑这项运动很复杂,没有教练,很少有人能自学成才。”


    “然而,事到如今,看你的模样,倒是我的预计错误了。”王教练从上到下看着于思梦,接着,认真而又诚恳地说,“小于,你真的很厉害,整整6个月,你真的坚持下来了!”


    “王教练,谢谢你。”于思梦说。


    王教练点点头,接着,他突然说:“小于呀,能不能让我看看,你花滑现在整体练得怎么样了?”


    于思梦听了王教练的话,先是一愣,接着,她放下手里的拉力绳,认真点了点头,“既然王教练开口,那自然是没问题!”


    于思梦穿上冰鞋,走进冰场。她在冰面快速滑两圈,做了组包含莫霍克、捻转、外刃转三小兔跳的组合接续步,最后,又以刀尺步结尾,冰刀利落地定在冰面上。


    王教练站在冰面的一角,全程安静地看着,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惊异与赞叹。


    于思梦如今的滑行步法,已经到了驾轻就熟的地步,不仅动作标准,用刃也深,在冰面滑出的冰痕和弧线很明显。光论滑速,于思梦基本已经赶得上国际赛事的顶尖选手。


    滑完一系列接续步法,于思梦又以蝴蝶跳作为旋转进入,做了个跳接燕式旋转。她先是由普通燕式变换为对柔韧性有较高要求的甜甜圈转,最后再变换为提刀燕式。


    旋转所要求的柔韧性难以一蹴而就,于思梦以前学习的武术,虽说也为她身体的柔韧性打下一定基础,但做起提刀燕式来,还是有些艰难,旋转姿态也赶不上黄雨婕和程汐。可即便如此,王教练肉眼可见,于思梦的转速堪比风火轮,整个人在冰上,一度转出了虚影。


    不仅如此,于思梦的旋转位移向来很低。她最擅长的旋转是风车转,这是一种由燕式衍生而来的旋转种类,在旋转过程中需要上肢发力,带动浮腿上下摆动,形成“风车”的视觉效果。


    由于旋转半径较大,且身体重心需上下移动,大部分人做风车转,或多或少都会有位移。即便是纵观全国的花滑运动员,于思梦也是唯一一位风车转能够做到接近零位移的人。


    “小于。”待于思梦做完一系列的技术动作,王教练拍了拍手掌,语气里已然透着惊喜、赞叹和激动。


    “虽然我只是个没什么名气的教练,但我必须得说:你是我从业生涯见过的,学习速度最快的花滑运动员!”


    于思梦微微喘了口气,来到冰场边喝了口水。


    “谢谢王教练。”


    “除了滑行和旋转,你有没有开始学跳跃?”王教练问,“花滑六种旋转的用刃和进入方式,你有没有记清?”


    “记清了,但在冰面上还跳不出来。”于思梦摇了摇头,语气惭愧道,“我打算先进行陆地训练,等准备妥当了,再开始上冰练习。”


    王教练赞许地点点头,“这个决定很明智,跳跃不比滑行和旋转,更加容易受伤。不过……于学员,如果想快速学会跳跃,你还是需要一位专业教练……”


    于思梦愣了愣,她没想到,王教练和自己说了好一番话,最后竟是把话题绕回到了半年前的老话题上。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王教练,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目前暂时没有请教练的准——”


    “你的个人情况,我也有所耳闻,”王教练叹了口气,“不过……小于呀,跳跃和旋转、滑行不一样,它是花滑中最难的技术动作!”


    于思梦听了这话,微微垂首,半晌没有回应。


    王教练说:“旋转和滑行,说到底都是死的,学会动作要领,多加练习,就可以逐渐熟练。然而,跳跃却不一样,它不是看几个教学视频就能学会的!”


    “就以目前国际上的女单水准无论,从一周跳到三周跳,每在空中多转一圈,难度系数就会呈指数型增长,”王教练摇着头说,“更何况,旋转的动作需要在空中完成的,?论是对于运动员的滞空感还是平衡性,都有极高要求!这些内容,普通的训练方式,根本练不出来!”


    “王教练……”于思梦语气迟疑,抬起头说,“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我也有考虑过……”


    “我听小张说,你还想参加明年的全锦赛,”王教练见于思梦态度似有软化,趁热打铁,“小于呀,要想参加全锦赛,首先得取得省内的名额推荐资格,而想要取得省内名额推荐资格,最好的方式,就是进入花滑省队,在城市锦标赛上取得至少前三名的成绩。”


    于思梦心中一直牢记着系统的任务,对于全锦赛的报名条件事先也有所了解。


    “王教练,既然如此,城市锦标赛的报名条件又是什么?”


    “如果想去城市锦标赛,就得先参加俱乐部联赛,如果能取得好成绩,就能参加城市锦标赛。”王教练回答。


    于思梦点头:“我明白了。”


    王教练斟酌片刻,语重心长说:“三天后,省城俱乐部会举办青少年组的花滑冬令营。这次的冬令营,不仅有省城俱乐部的教练,省队、还有国家队,也会抽调教练来专程进行授课。到那时,省城俱乐部集合的训练资源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你正好也可以趁此机会,体验国家队和省队教练的教学水平。”


    “花滑……冬令营?”于思梦头一次听说此事,不由得微微一怔。


    王教练话里的意思,她自然也听得明白——要想参加全锦赛,就需获得省内的提名资格,而要获得省内的提名资格,最好的方式,就是事先加入省队。


    于思梦虽说对于请教练一事热情不大,可加入省队,却也意味着自己在花滑上能获得花滑上更好的前景以及更多的参赛机会。此次省城俱乐部的冬令营,对于思梦而言,恰好是个接近并了解省队以及国家队教学方式的大好时机。


    “王教练,”于思梦斟酌片刻后,抬起头,“省城俱乐部的冬令营,现在还能报名吗?”


    “能。这次的冬令营报名没什么门槛,只要你想,三天后就可以收拾东西直接过去,”王教练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只是……本次冬令营属于商业性质,对于每一位参与者,都有费用要求……”


    于思梦琢磨片刻,抬起头问:“费用是多少?”


    “是这个数。”


    王教练一边说着,对于思梦比了个手势。于思梦听到王教练说的数字后,张开嘴,却是沉默了好几秒,接着才勉强对其笑了笑。


    “王教练,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


    2小时后。


    于思梦心事重重、脚步缓慢地走出冰场,走向三楼。她准备去?疆舞域,可与此同时,脑中却一直思考着王教练关于冬令营的话。


    冬令营持续三周,总计的费用,却接近于海鹏和李珍三个月的工资。于思梦原本料到冬令营的学费不会便宜,却没料到竟会这么贵!


    这已经超出了于思梦的心理预期,这是一个于思梦?法向着李奶奶开口的数字。


    如此看来,唯一的办法,只有放弃这次冬令营。


    可于思梦心底却又不大甘心,就如王教练所说,这是多么好的一次机会!并且,有一件事,王教练不清楚,于思梦心中却是再清楚不过——


    她的训练,已然进入了一段瓶颈。


    于思梦走到?疆舞域门口时,刘捷竟亲自等在外边。


    “小于妹妹!好久不见!”她热情地伸出手,向于思梦打招呼,“我听杨老师他们说,你在现代舞和街舞课的表现很不错,恭喜你呀!”


    “刘捷姐!”于思梦惊喜地道,“你总算回来了!出差的工作怎么样?”


    “很顺利,不过……过三天,我还得出一趟差,关于这件事,我一会儿和你说!”


    刘捷此次出差归来,是因为事前接到了一份给卫视台综艺节目编舞的工作,综艺的拍摄前前后后进行了三个多月,刘捷一去便也去了三个多月。


    于思梦一开始在?疆舞域,最感兴趣的就是刘捷教授的民族舞。谁曾想开学没多久,恰好赶上刘捷因工出差,三个月后才回省城。


    而今日于思梦来?疆舞域,正是为了刘捷的首节民族舞课堂。


    刘捷今日不同往日,身穿一件黑色紧身舞蹈服,下身则穿着一条式样新奇的阔腿裤。她拿着一串钥匙,在手中一边打着转,一边带着于思梦来到民族舞教室。


    一走进练习室,刘捷便换上了和平日截然不同的专业态度,语气干练简洁,眼神明亮犀利,身子也站的笔直。


    待于思梦在栏杆边压完腿,刘捷突然开口说:“我有一个想法。”


    于思梦闻言,身子站定。她在?疆舞域学舞蹈,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今日却是她头一次上刘捷的一对一舞蹈课。不自觉间,在刘捷那十分认真的目光注视下,于思梦难得地感受到了几分紧张。


    “刘老师,”于思梦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在?疆舞域,已经学习舞蹈好几个月,不妨借热身的机会,先和我展示一下你的学习成果?”刘捷来到练习室的一侧,一边指了指面前的镜子。


    刘捷的提议,于思梦自然没道理拒绝,和刘捷沟通片刻后,刘捷走到练习室的音箱边,播放了一首舞曲。


    这是一首非常有名的90年代美国摇滚乐,于思梦跟随这首曲子,跳了一首?疆舞域的杨老师自编的一套震撼舞。


    之所以选择这首曲子,是因为这是于思梦最擅长的曲子之一。这首编舞针对Popping【注】的动作设计并没有集中于肢体震动,而是集中在动作定格。于思梦已经学了一段时间的Popping,她记性好,舞蹈动作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当时学完这套舞,在杨老师那儿获得的评价也很不错。


    于思梦跳舞的同时,刘捷全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得仔细,丝毫不放过任何细节,一边微微点头,脚底随着音乐的节奏打拍子。


    待音乐结束,刘捷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点下头。


    “嗯,还不错。”


    于思梦听了这话,顿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刘捷说:“我知道你还学了Urban,再跳一首吧,曲子你来定。”


    “好。”于思梦说。


    Urban这一舞种,说白了就是不限舞种的舞蹈表演,和单一的街舞舞种相比,Urban 糅杂了各类的舞蹈元素,相比Popping,Urban带来的观感更加多样化。


    这一次,音响里放出的,是一首最近流行的韩国歌曲,这同样是于思梦前不久学会的编舞。


    然而,在于思梦跳到一半时,刘捷跟着节奏打拍子的动作突然停了。过了一会,她微微皱起眉,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并未明显的不满,却也远远谈不上满意。


    于思梦跳完舞后,刘捷沉默半晌。


    “嗯……小于呀,”刘捷语速放缓道,“在我看来,你的舞蹈,动作完成度挺高,只是我觉得……还缺了些什么。”


    于思梦重复,“缺了……什么?”


    “我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我认为,我们很快就能得到答案。”刘捷并未直接回答于思梦的话,而是卖了个关子。


    接下来,刘捷用手机连上蓝牙音响,放出了另一首曲子。于思梦细细一听,这首曲子的主旋律由一位女歌手唱出,光听背景音乐,隐隐包含钢琴、胡琴和好些叫不上名字的乐器。歌手的唱腔颇具特色,乍听起来,粗犷中带着柔情,柔情里透出豪迈,歌声优美、旋律婉转,让人仿佛置身碧波万里的高山草原。


    “这是《次仁拉索》,藏族名曲,”刘捷说,“今日给你上的是民族舞课,但事实上,所谓‘民族舞’,只是一个统称。真要论起各大少数民族的舞种数量,和街舞相比,只会多,不会少。”


    刘捷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专业舞蹈老师的授课状态,于思梦见状,同样认真起来。


    “刘老师,你今天你打算教我的,就是藏舞?”


    “没错。”刘捷点头,“别看民族舞舞种数量庞多,但民族舞之间也存在着相通之处,举一反三,一通百通。”


    于思梦听了这话,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武术也是如此。”


    刘捷说教于思梦藏舞,便是专心一意、正儿八经地教。她先是叫于思梦剥除手部动作,从藏舞的基本体态与动律教起。


    接着,她开始教导藏舞的几个基本步法。包括几种不同类型的抬踏步、连三步、第一和第无基本步。


    抬踏步,藏舞中的基本步法,这一步法和花滑陆地训练中的“髋关节环绕”以及跳跃训练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主要带动髋关节,上身重心通常情况下需保持稳定。


    连三步,一条腿抬起又放下,头尾两次,另一条腿则在地面和抬起的腿交替踏出固定的节奏。两腿变换落地的方式,像极了花滑跳跃中的左右腿起跳变换。


    基本步,左脚抬起,与此同时右脚拍击地面,接着左右脚顺势向左移动,是藏舞中十分常见的传统舞步。


    ……


    但凡是舞蹈步法,都对身体的协调性、稳定性有一定要求。于思梦从小习武,加上练了好些时间的花滑,基础扎实,下盘稳,学的自然也很快。


    基本上,只要刘捷演示一遍,于思梦就能立即学会。


    就这样,只用了半小时的时间,于思梦已经学会了藏舞的几个基本舞步。刘捷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于思梦先休息一会。


    喝了口水后,刘捷再次打开音响。她带上了手部动作,重新示范了一遍藏舞中的几个基本舞步,要求于思梦再次跟练。


    于思梦闻言照做,然而,这一次,于思梦对着镜子跳,却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刘捷——明明都是合着同样的拍子跳舞、跳的也都是同一套步法,然而,刘捷的舞步,是灵动的、有生命力的;而她自己跳出来了,却总感觉缺了点什么,没有美感不说,四肢也带着股仿佛在做广播体操般的僵硬。


    没等她跳完四个八拍,刘捷突然叫停了她。


    “喏,小于呀!”刘捷指了指于思梦在镜中的身影,“你看出来了吗?”


    “嗯……”于思梦回忆着自己方才在镜子中的姿态,点了下头,“看出来了。”


    于思梦伸出手,再次对着镜子笔画了几下,动作却依旧很僵硬。她抬起头,看向刘捷,十分认真地问:“刘老师,我的问题出在哪里?”


    “你的问题出在,只学会了动作,但身体僵硬,缺乏跳舞韵律,也没有律动。”刘捷上下看了于思梦的动作几遍,眯起眼睛,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这也正是你刚开始跳那两支舞时,带给我的感觉。”


    “跳Popping时还好,Popping主要强调身体控制以及舞蹈框架,所以第一首编舞还看不大出来,”刘捷说,“但Urban却不一样,大多数舞种都需要舞者在跳舞时跟随节奏作出身体律动。这也就是为什么,你的藏舞和Urban,看起来都像是缺了些东西。”


    于思梦听完刘捷的话,点了下头,“刘老师,你能带着手部动作再示范一遍吗?”


    刘捷微微一顿,接着说:“可以。”


    于思梦盘腿坐在地面上,只见,刘捷跳出的基本步四肢动作柔和协调却又不松散,手脚上下移动间,力度也展现得恰到好处。


    不自觉间,于思梦想起了乔师父。


    于思梦如今记性好,两分是天赋,三分靠的是前世的义务教育,另外五分,就是因为从小和乔师父学习武术。


    乔师父以往教自己武术时,也和刘捷一样,都是自己先示范一遍,然后再让于思梦学习。


    记动作不同于背古诗记单词,和文字相比,动作更倾向于“图形记忆”,这也正好锻炼了于思梦对于动作细节的察觉和观察。


    于思梦一边观察刘捷的动作,想到这里时,她骤然明白了——


    刘捷不久前教自己基本动作,其实并没有教全。


    因为,基本舞步除开脚步和手部的固定动作外,还包含了肩膀和四肢随着拍子来摆动的这一细节。


    而自己方才跟练之所以看着僵硬,正是因为缺了这一细节。


    “刘老师,”于思梦缓缓说,“我想,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了。”


    作者有话说:


    【注】:Popping,又名震撼舞,街舞舞种之一。最初的基本形式是借由肌肉迅速地收缩与放松的技巧,使舞者的身体产生震动的感觉,这种技巧称作Pop,舞者会以多种不同的动作和姿势来配合歌曲的节奏进行舞蹈。


    第23章


    “哦?是么?”刘捷饶有意味地看着她, “既然如此,你想再试一遍?”


    “嗯。”于思梦点点头, 重新站在了镜子前。


    这一次,于思梦脑中回忆刘捷的动作,在跳舞的过程中,在手和脚步动作的基础上,加上了腰以及肩膀的摆动动作。


    果不其然,加上这些细节动作后, 镜子中的自己,舞姿变得更加流畅,僵硬感也消失了。


    “嗯……”


    然而,刘捷盯着于思梦的动作, 却是没有立即说好。她叉着腰, 若有所思地叫于思梦又多跳了几个八拍,随即, 她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小于呀,”刘捷说, “看样子, 你的舞蹈学习,是遇上难题了!”


    于思梦听了这话, 动作一停,“刘老师, 我这次还是做错了吗?”


    “做对了,但又没做对。”刘捷摇摇头,“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基本舞步,每个八拍的动作,都完全一样。”


    “好像……确实是这样。”


    于思梦看着镜子, 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迷茫。


    于思梦如今跳的,是藏舞中的基本舞步。基本舞步,说白了,一共就只有那么几个动作,一套动作就是一个八拍。


    按理说,每个八拍动作都一样,明明是很正常的。


    可眼下刘捷说这话的语气,意思却很明显,每个八拍动作一样,在她的标准里并不正常。


    可既然这样,正确的做法又该是什么?


    “小于,你参加学校的军训,一定知道原地踏步走吧。”刘捷说,“我以前军训,班级里练习原地踏步走,教官会把踏步时抬腿的高度、踏步的频率、以及双手摆动时的幅度全部教我们一遍。直到如今,我都记得很清楚:一脚抬起,膝盖保持90度、双手摆动时握拳,抬到最高时,拳头对准肚脐眼。”


    “这些我也知道,”于思梦说,“刘老师,难道你的意思是,舞蹈动作就像踏步走?”


    “不,恰恰相反,”刘捷断然说,“军训时,教官对于动作的要求或许会细致到每一根脚指、精准到每一次呼吸,可舞蹈却不同。”


    “我问你,你刚才跟着跳藏舞基本步的音乐,每个八拍的旋律难道是一直重复的么?”


    于思梦老老实实摇了摇头,“并不是。”


    刘捷说:“既然如此,你的动作也不应该完全一样。”


    于思梦听了这话,睁大眼睛,整个人愣了愣。


    只见刘捷说完上一句话,叹了口气,说:“我说这些,你或许还无法听明白,但接下来你跟着我学几支舞,兴许就会慢慢明白了。”


    刘捷走到练习室的音响边,然而,她却并没有继续放之前的那首《次仁拉索》,而是连续放了十几首藏族舞曲。


    按照刘捷的话讲,在学习舞蹈前,她想让于思梦多听。于思梦听完所有曲子,最后喜欢哪首,她们今日便学哪首曲子。


    刘捷先是在手机上放了几首带人声的藏曲,这些曲子大多历史悠久,是流传至今的藏族名曲。于思梦闭着眼,仔细聆听,最后对着刘捷摇了摇脑袋。


    刘捷紧接着又放了几首不带人声的藏族纯音乐,演奏的乐曲包括有胡琴、龙头琴、曼陀铃等。然而,于思梦对其依旧反应平平。


    一连十几首歌挺过去,刘捷却一点也没表现出不耐烦。最后,她在手机上放出了一首曲子——曲子一开头,一位女孩洪亮又厚重的声音便传入于思梦耳中。


    女孩的歌声的音色独特,仿佛能与空气引起一股独特的共振。于思梦听后,只感觉歌声在耳边擦去了雾气,整个人都感到一种云消雾散、豁然开朗之感。


    清唱结束,紧跟着的却不是藏曲常见民族乐器,而是一段掺杂了钢琴与三角铃的电子混音。这段音乐听起来没有电音在大众普遍印象里的嘈杂,而是轻快空灵,仿若在描述风景辽阔的高山流水,高山流水间,隐约还混有嘹亮婉转的山歌合唱。


    这整首曲子带来的听感令人耳目一新,着实是过于与众不同,不自觉间,于思梦一边听,一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刘捷静静站在音箱边,等于思梦把歌曲听完,她笑着关上了音响。


    “怎么样?就学这首了?”


    “就这首!”于思梦点点头。


    “说实话,我挺惊讶,”刘捷神色调侃地说,“这首歌,叫做《迷藏》,这并不是传统的藏族歌曲,而是一首将藏曲、彝族音乐、回响贝斯,以及及现代流行音乐元素相融合的混合电音。通常而言,大部分民族舞老师,都不会在一开始教授这样风格的曲子。”


    于思梦谨慎地说:“这么说来,第一节课就学这首曲子,是不是不太好?”


    刘捷双手叉腰,狡黠一笑,“乍听起来,是有些少见。不过——我可不是‘大部分的民族老师’,以我的个人立场,我也不希望你成为循规蹈矩的学生。”


    于思梦听了这话,微微一愣。而与此同时,刘捷再次播放了于思梦选定的这首音乐。她伸出一只手,优哉游哉,说了句在于思梦听来意味不明的话。


    “今天你我的任务,是对于音乐旋律的理解和体悟!”


    接下来,刘捷开始了正式的舞蹈教学。二人依旧遵循之前的流程:刘捷放一段音乐,数着八拍,将动作示范1-2遍,于思梦则在记住动作后,跟着音乐的节奏模仿练习。


    学习《迷藏》,不同于练习藏舞的基础步法,《迷藏》是一套完整的舞蹈,每个八拍的动作本就不一样。


    于思梦跟着刘捷的动作,一开始,她在学习完舞蹈内容后,依旧会有动作生硬的老毛病,但随着她在镜子中注意到这点,她很快又把自己的动作完善了过来。


    刘捷看着于思梦的动作,却也不像方才那样指正她,只是但笑不语。


    一个八拍、两个八拍……就这样,二人学完了五个八拍。就在这时,于思梦终于感到有些不对劲。


    不自觉间,于思梦看了眼墙上的钟,钟表显示,学习五个八拍,只花了20分钟时间。然而,短短20分钟,对她而言却好像过了两小时。


    于思梦思及此处,又看向镜中的自己。只见她的双颊通红,额头、背后几乎全是汗,额前的头发丝也被汗水沾湿,微微贴着太阳穴。


    对于自己的体能,于思梦向来比较有信心。她曾在大学期间参加市里举办的马拉松,能够一口气跑全马;平日在冰场训练过后休息上半小时,体力就可以恢复七八成。


    然而,如今在镜中的女孩,虽然谈不上精疲力尽,但却全然一副注意力的长时间集中,劳累过度的模样。


    “小于呀,”就在这时,刘捷的身影也走到镜中的于思梦旁边,“知道为什么你的体力消耗会这么大吗?这是因为你的大脑太累了,舞蹈中有些动作,不是生记硬背就能学得会的。”


    她说完这话,拿起一旁桌上的一只黑色遥控器,她用遥控器打开练习室墙角的电视屏幕,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支出自春晚的古典齐舞。


    “小于,你来看一看。”刘捷指着电视屏幕,“这支舞里面的舞者,是不是跳的是同一支舞?”


    “是的。”于思梦点头,心中却很困惑,不知刘捷所为为何。


    “小于,你看,”只听刘捷一手摆弄着遥控器,继续说,“既然是齐舞,她们的动作,是不是完全一样?”


    “是。”于思梦听了,再次点头。这是一支齐舞,每一位舞者舞动的节奏统一,队列整齐有序,动作自然也都一模一样。


    刘捷盯着于思梦的脸,意味深长说:“小于,你再看一看,以你方才向我学动作的方式看。”


    “这一次,她们的动作还是一模一样吗?”


    “当然一样——”于思梦张开嘴,险些脱口而出这句话,可就在这时,她盯着电视屏幕的眼皮突然跳了跳。


    骤然间,于思梦明白过来——


    这些舞者的动作,一样,却又不一样。


    一样的点在于,她们的手脚姿势,以及身体随着音乐摆动、弯曲的节奏是一样的;而不同的点在于,虽说所有人跳着一样的舞蹈,但每个人肩膀、身体摆动、甚至眉眼间细微的神态,这些内容,却又都是独一无二的。


    于思梦看到这里,露出顿悟的神色,刘捷在一旁见状,露出会心的笑。


    “小于妹妹,这下你应该明白了吧?”刘捷按了下遥控器,微笑着说,“在舞蹈学习上,无论是你的身体协调性、节奏感、还是你记忆动作的能力,都远超所有接触舞蹈仅仅几个月的新人,可即便如此,你目前的舞,却有一个大大的缺憾——那就是,你没有明白一个点:编舞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于思梦喃喃自语,“编舞是死的,人是……活的?”


    “就如同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本《莎士比亚》,”刘捷说,“不同的舞者面前,一套编舞,也当呈现出不同的特色。”


    ……


    于思梦想明白了自己的动作为何会僵硬,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光清楚原因,是远远不够的。


    在接下来的90分钟内,无论她如何思索、练习,却硬是抓不准舞蹈动作间那独属于她舞韵和节奏。


    这是很久以来,于思梦首次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刘捷教给她的舞蹈动作,无论她怎么跳,动作间总会透出一股生硬与无趣。


    “小于,你还是太刻意了,”在墙上的钟很快要走到6点时,刘捷抱着胸,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于思梦的问题,“你应该做的,是用心去体会这个舞蹈。你得把自己的理解和情绪融入动作,而不是在动作中加入动作。”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思梦放下抬起的胳膊,神色茫然又困惑。


    “你也不必灰心,”刘捷认真地说道,“有些人的舞蹈看着僵硬,是因为身体协调性差,所以僵硬,有些人的舞蹈僵硬,则是因为她们无法理解乐曲,所以无法代入舞蹈。”


    于思梦苦笑问:“那我呢?”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刘捷看着于思梦,语气笃定地说,“你的动作很协调,对于音乐和歌曲的理解与共情力也不差。”


    “你唯一差的,只有一点——”刘捷意味深长地说,“那就是如何把情绪表达进动作里。”


    “将情绪……表达进动作?”于思梦睁大双眼,微微一怔。


    然而,刘捷却是不等她继续思索,“好了,今天的课程到此结束!”她双手合十拍掌,“哦,对了,一会儿记得在前台那儿等我一下。”


    于思梦听了这话,有些莫名所以,但她还是在穿上外套、收拾好东西后,念念不舍走向前台。


    距离前台一段距离时,于思梦远远看见了一人的背影。那背影十分眼熟,但却又比记忆里高大那么几分。


    于思梦见状,有些惊讶地走过去,紧接着,她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侧脸。


    “萧然哥?”于思梦惊讶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几个月不见,白萧然的个子明显高了些,他身穿一件白色羽绒服,脖子上显得随意地围着一条蓝色围巾。他像是刚刚来到此处的模样,身上还带着几分外冬日的料峭寒气,清秀白皙的脸上则挂着副大大的笑容。


    “大学放假早,我两天前就赶回来了。”白萧然转过身,笑着说,“小于妹妹,你的舞蹈课结束了?”


    “是。”于思梦先是愣了愣,接着迟疑地点了下头。白萧然看着她,突然神色一变,道:“怎么了?舞蹈课遇上难题了?”


    于思梦听了这话,心中一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很明显,”白萧然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于思梦的脸,“你神色紧绷,尤其是眼睛,像是长时间没眨过,眼眶都红了!”


    “真有这么明显?”于思梦瞪大眼,恨不得立马找一面镜子。


    白萧然笑着摇了摇头,玩笑似地说:“换作不清楚情况的人,或许会以为你是打了一场仗回来!怎么?在刘捷的舞蹈课上碰钉子了?”


    “是遇上难题了!”就在这时,刘捷的声音也从于思梦身后传来,“并且,难题还不小!”


    于思梦闻言,转过身去。只见刘捷从练习室走了出来,动作自然地上前和白萧然拥抱,


    “萧然,你可算是来了!”刘捷调侃地说,“你来的可真是及时,我正准备和小于妹妹说花滑冬令营的事。”


    于思梦听了这三个字,猛得抬起头重复:“冬令营?什么冬令营?”


    “还记得我上课之前和你说的话吗?”刘捷说,“三天后,省城俱乐部预计开办一个针对青年小女单的花滑冬令营。而这次的冬令营,我也受邀参加,主要负责冰上艺术指导。”


    于思梦吃惊地说:“原来省城俱乐部的冬令营,你也会去?”


    “是的,”刘捷笑着说,“小于妹妹,如果你寒假有空,我希望这次的冬令营,你和我一起去。”


    于思梦怔住了,“我?和你一起去?”


    “没错!”刘捷点点头,“我虽说舞蹈很厉害,但花滑方面的知识涉猎却不算多。我需要一位既了解舞蹈、也十分熟悉花滑的冰上助手,这样冬令营授课时,可以为我省去不少麻烦。”


    “当然,工作量的事,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刘捷说到这里,像是怕于思梦多想,又用干脆的语气补充说,“所谓助理,无非是在冰面上负责传话,帮忙指导技巧生疏的学员,以及闲杂时间稍稍帮我跑跑腿。更重要的是,除开艺术指导课外,其余的时间,你可以随意在省城俱乐部活动,包括蹭课。”


    “真的?”于思梦听到“蹭课”二字,双眼蓦地一亮。


    “自然是真的!这可是身为我助理的独家特权!”刘捷肯定地说,接着拍了拍于思梦的肩膀,“小于妹妹,你觉得怎么样?”


    *


    三天后。


    本次的冬令营,为期三周。


    于思梦先是在前一天晚上,熬了个大夜,连夜收拾行李衣物;接着又在第二天早晨,起了个大早,赶着第一波早高峰,坐公交穿过大半座城市,来到外观巨大的棕色建筑的大门口。


    眼前的棕色建筑,对外叫做省城体育馆,既是省城俱乐部的大本营,也是花滑省队的训练基地。


    于思梦走进体育馆,只见内里的面积巨大,鞋子踩在地上,仿佛都能留下阵阵回音。


    冬令营事先约定的集合地点,位于体育馆一楼的室内篮球场,于思梦顺着路标,来到篮球场门外。


    一打开门,等在篮球场内的女孩们瞬间看向了她——学员全都是女孩,看外貌,年龄应是在10-14岁之间。


    如今是早上7点15,而冬令营的开始时间,则是7点半。


    学员尚未来齐,于思梦进了篮球场,也并不急着坐下。


    她先是向篮球场的左边看去:那里坐着五六个女孩,都是广茂冰场的1v1学员,其中包括张小雨、李琪琪、李彤……黄雨婕由于报了寒假补习班,这次并没有来参加冬令营;而剩余在广茂冰场滑冰的学员则扎堆而坐,隐隐以李琪琪和张小雨为首。


    看完篮球场左侧,于思梦紧接着又向右侧看去。那里坐着省城俱乐部和省队的青年组女单。其中包括周茹和程汐等人——程汐身穿醒目的白色运动服,脖颈纤长,一头黑色的马尾光亮柔顺,整个人的气质显得尤为出挑。


    自从加入省队,程汐的技术水平稳步上升,现如今,她已经学会了全部五种三周跳,还获得两个月前全国冬季运动会的第二名【注】。


    此外,于思梦还看见了另一副熟面孔——张圆圆,城市锦标赛上滑速飞快,性情热烈直率的13岁女单。在当初的比赛里,张圆圆虽说输给了程汐,但同样取得了不错的好成绩,是和程汐同期加入省队的运动员之一。


    紧接着,于思梦又看向篮球场的中间。


    由于本次冬令营的师资包含国家队的教练员,众多的青年组女单佼佼者从全国各地慕名赶来。


    而篮球场的右侧,坐着几位来自外省的冬令营学员。她们大部分都是生面孔,但于思梦却依旧一眼认出了坐在人群中央的一位绿衣少女——


    顾爱,今年14岁,她是目前是花滑国家队的正式队员,也是国家队花滑女单青年组里唯一的队员,本次全国冬季运动会,顾爱获得了铜牌。


    而金牌获得者,则是隶属于国家队成年组的女单一姐林雨橙。


    “小于,你来啦!”


    就在于思梦进入篮球场,打量目前到场的所有人时,李彤也看见了她,她冲着于思梦招招手,于思梦于是对她笑笑,顺势来到了李彤的旁边。


    “小于,我和你说,”李彤拉着于思梦的手,让她和自己一起坐下,“知道你能来,我可是超高兴,昨天夜里我可是满心期待,一晚上没睡着!”


    于思梦听了这话,笑着调侃她:“哈哈哈,你这话说的,活像是个小学生!只要是春游的前一天晚上,都会睡不着。”


    李彤撅了噘嘴,“冬令营,不就是和春秋游差不多嘛!”


    于思梦淡淡一笑,对李彤的话语不置可否。


    就这样,又过了一刻钟。期间陆陆续续,有更多的冬令营学员来到现场。


    到了七点半,一位看上去年龄介于40到50之间,头上已经依稀显出白发的男人走进了篮球场。


    男人身穿一件普通的黑色运动外套,整个人显得面目严肃,不苟言笑。他手中拿着一个名册和一支笔,扫了一眼篮球场的学员后,轻咳一声:“集合!”


    随着他话音落下,于思梦和李彤相视一眼,立马站起身。


    篮球场内三三两两聚集的女孩们也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在男人面前站成一排。


    “初次见面,先做个自我介绍。”男人说,“我姓高,全名高盛祥,是国家队女子单人滑项目的教练,也是本次冬令营的总教练兼总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高教练。”


    “我在国家队任教,向来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无论带的运动员是谁,在正式执教前,必须先确立好规矩。今天是冬令营的第一天,接下来我说的话,希望你们能认真听。”


    高教练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语速透着股不紧不慢的沉着与威严。他说完这话后,微微一顿,漆黑锐利的眼睛扫视了所有人一眼。


    一时间,所有人站在原地,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就连背都不自觉挺得更直。


    高教练显然对这一现状很满意,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本次的冬令营,要讲的规矩并不多。我只想强调三点。”


    “第一,在场各位都是14岁以下的孩子,本次活动,虽然叫作‘冬令营’,但并不像你们平日学校组织的春秋游。冬令营以培养集体纪律性和严肃的教学为主,因此,我希望你们能明确——你们不是来这里玩,而是来这里学习和提高花滑技术水平的。”


    高教练说完这段话,又是一顿。学员们一双双眼睛滴溜溜看着他,有几位性格听话爱表现的,已经开始忙不迭点头,表示理解。


    高教练继续说:“第二,虽然刚才已经讲过了,但我还是要再次强调:在场所有人,都是自愿报名冬令营,既是自愿,那么过程中就必须听从教练员的安排。在接下来的训练过程中,不允许质疑教练,不允许顶嘴,上课过程,没有教练员或老师的许可,不许插话。”


    如果说,冬令营的一开始,还有不少人是抱着和李彤一样的想法,觉得冬令营是来玩的,那么在高教练说完上述两段话后,那些人多半已经改变了想法。


    于思梦观察到这里,微微皱起眉。


    在她看来,高教练故意采用严肃的声音,不苟言笑的表情,为的是让自己看起来不怒自威。


    他方才说出那番话,为的是给在场的所有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给所有人立一个下马威,以便于后续更好地进行人员管理。


    而如若说,高教练说的前两段话,都较为符合众人对国家队教练的心理预期,尚在多数人可接受的范围内。


    那么,高教练紧接着说的最后一条规则,便可谓是令人大跌眼镜,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三,本次的冬令营,采取淘汰制。”只见高教练站在队伍前方,一字一顿说,“从接下来开始,每隔2-3天,教练组会分别针对每一位学员的滑行、步法、旋转、舞蹈、及跳跃能力进行考察排名。”


    “每一次考察,排名倒数的5位同学,会直接从冬令营淘汰。”


    作者有话说:


    【注】:全国冬季运动会,花滑项目采用青年组成年组共同竞技的形式。  由于情节需要,全国冬季运动会的比赛时间和全锦赛对调。


    第24章


    高教练话音一落, 一时间,篮球场内一片哗然。


    所有学员面面相觑, 不可置信地相互确认高教练最后话语的意思。就在这时,张圆圆上前一步,大声说:“教练,我有疑问!”


    “等我把话讲完,自然会给你们举手提问的时间。”高教练皱了皱眉,看着张圆圆说, “这次暂且破例,你问吧!”


    张圆圆语气直白地说:“高教练,我想知道所谓的‘从冬令营淘汰’,到底是怎样的淘汰?如果是让淘汰者直接退出冬令营, 那么这种做法是否有失妥当?”


    于思梦听了这话, 攥了攥拳头。张圆圆的这番问题,恰好也问出了众多学员的心声。


    毕竟, 这次冬令营,所有人都交了不菲的学费, 中途把人赶走, 未免有损学员们身为消费者的权利。


    然而,对于这一问题, 高教练像是早有准备。


    “你放心,如若中途淘汰, 我们会严格按照参加冬令营的天数,退还报名费用。”高教练说,“对于这一点,我们已经提前一天晚上和你们的家长做了沟通。没有同意的家长,我们也全额退还了冬令营学费。如果你们现在有人对此有争议, 也可以现在提出退出。”


    此话一出,可谓堵住了学员们最后一点反驳的余地。


    张圆圆低下头,没再继续说什么,其余交头接耳的学员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高教练于是拍了拍手,吹了下口哨,“既然如此,冬令营正式开始!所有人,把背包及随身物品放到篮球场侧边,给你们五分钟时间上厕所喝水,五分钟之后,来这里集合!”


    学员们听了这话,立马乖乖照做。


    于思梦先是把背包放好,接着从包里拿出水,李彤跟在她的身后,一边放下包,一边感慨:“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回到了开学时的军训。”


    “你错了。”于思梦放下水杯,对李彤说,“接下来的日子,高教练的指挥只会比军训更严格。”


    李彤疑惑地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于思梦眉毛一蹙,说:“我就是知道。”


    五分钟后,所有人重新在篮球场集合。


    高教练拿起名册,开始点名签到。


    “张潇潇。”


    “到!”


    “李琪琪。”


    “到!”


    “陈悦。”


    “到!”


    ……


    高教练的点名和普通的点名不同,他每念一个名字,不仅会要求学员回应,还会要求学员专门说一次自己的年龄、生日、所属花滑俱乐部名称以及教练的名字。


    偶尔,高教练还会顺带问一嘴学员过去参赛取得的成绩。


    很快,学员们一个个答过去。在念到程汐名字时,高教练眼皮轻轻一跳。


    “程汐,对吧?”高教练说,“你今年多大?”


    “12岁,”程汐回答,“生日是4月13号。”


    “4月13号,12岁……”高教练点点头,伸出手指,似乎在掐算着什么,“你的教练是谁?”


    “省队,马教练。”程汐回答的简洁,声音镇静又清冷。


    “好。”高教练点点头,接着又确认了一遍程汐冬季运动会第二的成绩,最后,他满意地说了声不错,开始报下一个人的名字。


    程汐的报道,好似一个小小的插曲,可经由此事,所有人都意识到高教练问话程汐的时间最久,对程汐的关注度也更高。


    一时间,羡慕、忌惮、崇拜的目光互相传递,学员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而与此同时,高教练继续念学员的名字。


    “周茹。”


    “到!”


    “张圆圆。”


    “到!”


    “白馨儿。”


    ……


    白馨儿?


    这个名字,怎么听都有些熟悉,于思梦心中一动,可却又想不起,自己曾在哪里听过这三个字。


    只见,高教练说完这三个字,队伍中一片静默,竟是半天都没传来动静。


    “白馨儿?”


    高教练的眼神扫过队伍,挑了挑眉,然而,队伍里依旧没人答应。渐渐地,有的人开始小声猜测,“是不是没有来?”


    高教练皱起眉,点了点人数,又看了眼名册,“既然缺席,那就直接视作弃权。”


    他说完这话,提起笔,作势要在白馨儿的名字旁边画个叉。可就在这时,篮球场的门突然被人猛地从外边打开。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门的方向。于思梦定睛一看,只见走进来的女孩,赫然是几个月前滑速比赛上,中途晕倒的那个女孩。


    只见,白馨儿背着背包,满面通红,整个人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


    她先是向着队列的方向急急忙忙跑过来,跑过来之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又立马跑到了篮球场的一侧,着急忙慌的放下背着的背包。


    然而,就当她放下背包,匆匆忙忙跑到学员们站着的队伍边时,她却又立即愣住了。


    霎时间,篮球场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无声地看向她,既是审视,也带着讽刺。


    白馨儿的脸瞬间憋得更红了,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既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干嘛,手脚也不知该往哪放。


    于思梦看了眼高教练,又看了看她。正当她实在看不下去,想要招手叫白馨儿站在自己旁边时,高教练突然发话了。


    “同学,你是来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是对白馨儿问的,白馨儿像是才看见高教练,猛得转头,“我——我来参加冬令营。”


    高教练皱着眉头,他斥道:“现在在这的人,都是来参加冬令营。你既然来迟了,进门之前就得先打报告,打完报告后,再来上前告知我你的姓名。还有,没和你打招呼,谁叫你擅自去放包?”


    “我……我——”


    白馨儿听了这话,整个人呆住了。她张开嘴,半天都没说出任何话,只能将双眼睁得老大,求助般地看向在场其余学员。


    然而,学员们不是避开她的眼神,就是目露嘲讽地瞥着她。


    于思梦意识到,高教练此时为难白馨儿,三分是因为责罚,七分则是为了立威,也叫做“抓典型”。


    这样的方法,于思梦前世见过许多次,可见过很多次,却不代表她对此有多喜欢。


    “白馨儿!”于思梦站在队伍中间,脊背笔直,眼神坦然,大声喊了白馨儿的名字。


    随着话音落下,一时间,包括李彤在内,所有的学员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而另一边,白馨儿像是被一语点醒,她先是睁大眼,惊讶地看了眼于思梦的方向,接着立马反应过来。


    “教练,我是白馨儿!”


    于思梦此番一插话,顿时打乱了高教练严惩白馨儿的节奏和气势。高教练不悦地撇了于思梦一眼,又低头扫了下名册。


    “原来,你就是白馨儿。”


    白馨儿眼眶通红,战战兢兢地点点头。


    兴许是看出白馨儿当真是很害怕,高教练说:“年龄?”


    “十——十二岁。”


    “生日?哪个冰场的?教练是谁?”


    “2004年……2月19日。”白馨儿磕磕巴巴说,“我是广袤冰场的,教练是王教练。”


    高教练不耐地说:“行了,去队伍里站着吧!”


    白馨儿闻言,如蒙大赦,迈着急促的小碎步钻进了队伍里,中途还不小心撞到了好几个人的肩膀。


    于思梦看着她满脸局促笨手笨脚的模样,心中不由长叹一口气。


    却不料,高教练前一秒刚在名册上打完勾,下一秒,突然眼皮一抬,“于思梦!”


    “到!”


    于思梦先是一个激灵,接着马上意识到高教练是在念自己的名字。高教练看她一眼,显然也认出了她,面无表情说:“今年多大?”


    “我今年12岁,生日是2004年6月1日。”于思梦神色镇定地说,“我的花滑俱乐部是广袤冰场。”


    “广茂冰场……”高教练喃喃说,“教练员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于思梦突然顿住了。


    高教练抬起眼,又盯了她一秒,不悦地说:“教练员是谁?”


    于思梦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实话实说道:“我没有教练。”


    这话说出,学员的队伍间顿时一片哗然。


    就连高教练都愣了一愣,“没有教练?你确定?”


    “确定。”于思梦面不改色,心中却感到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在来冬令营之前,她就应该先请张教练上两节1v1。


    这样一来,高教练提问时,起码还可以找个人搪塞。


    可事到如今如今,现场还有不少广茂冰场的学员,若是谎报教练员名字,最后被拆穿,只会让情况更尴尬。


    “于思梦,是吧?”高教练狐疑地说,“你学花滑,学了多久?”


    这是一个此前没问过其余学员的问题,于思梦听了这话,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半年,”她回答,“我是自学花滑。”


    随着“自学”二字说出口,于思梦顿时承受了狂风暴雨般的视线洗礼。


    “什么?自学花滑?”


    “我没有听错吧,她刚才说的,真的是半年?”


    “这不是最重要的吧,重点难道不是在‘自学’二字身上?”


    ……


    一时间,冬令营的学员们互相传递眼神,“半年”、“自学”等词汇被人不断提起。


    好奇、惊讶、鄙夷、幸灾乐祸、轻蔑……无数的眼神投放在于思梦身上,就如同刺向人皮肤的一根根针。


    原本站在于思梦前方的程汐也回过头来,她看着于思梦,怀疑的眼神中夹杂着冷漠。


    于思梦心中苦笑,面上却是不显。只见高教练缓缓放下手中的名册,先是吸了口气,接着说:“于思梦,现在收拾东西,立刻离开省城体育馆!你的家长那边会有人负责联系。”


    “高教练,这是什么意思?”于思梦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你没听懂我的话?”高教练说完这话,皱着眉头,从名册里掏出一张纸,说:“把上面的第三行字念出来!”


    于思梦神色一凝,只见高教练递过来的,赫然是本次省城俱乐部的冬令营宣传单。她看着宣传单的第三行字,照实念道:“本次冬令营,诚邀有过系统性花滑训练经历的青年组运动员加入。”


    “现在你看懂了吗?”高教练盯着于思梦,不客气地说,“我刚才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本次冬令营是培养未来国内女单花滑主力军的训练营,不是花滑新手培训基地,如果你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就尽快收拾东西,离开篮球场。”


    “高教练,”于思明听了这话,猛得抬起头,“我不是花滑新手!”


    “什么?不是新手?”


    高教练听了这话,像是听到了一句笑话,“你如何证明,你不是新手?”


    “我虽然只自学花滑半年,但这半年来,我认真了解了国际花滑赛事的比赛规则和技术分值;努力学习了花滑的多项技术动作;也有经常关注花滑的国内及国际赛事,”于思梦据理力争说,“更何况,我是受到王教练的推荐前来冬令营的,你如果不相信,可以致电广茂冰场的王教练或张教练,询问我的训练情况。”


    高教练冷笑一声,“王教练或张教练如何评价你,我并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有本次冬令营学员的平均水准。”


    “可王教练既然推荐我来冬令营,正是因为相信我的水准。”于思梦攥紧拳,耐着性子反驳,“你没有亲眼见过我滑冰,凭什么就觉得我的水平一定很差劲?”


    “呵呵,想自学可以,但不能不知天高地厚!”高教练双手抱胸,冷淡的神色中透着不耐和隐隐的不屑,“我再说一遍,这里是正儿八经的花滑职业选手训练营,不是给你这种心浮气躁、急功近利菜鸟的设置的过家家游戏!现在就去收拾东西!不要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这话一说出口,大家都是一惊。


    国家队的教练脾气都不小,这点大家都有所耳闻,只是,高教练这番话,不仅与语气重,说的也很难听,几乎到了过分的地步。


    于思梦向来情绪稳定,但并非没有脾气。一时间,所有人都悄悄用眼神觑着她。


    只见,于思梦双眸猛得一抬——她的皮肤很白,眼神很亮,漆黑一片的眼珠中,仿佛藏着悄然绽放的火光。


    而此时此刻,这双眼睛正毫无回避地瞪向高教练。


    “怎么?”高教练盯着她,语气不耐地皱起眉,“你是还不想走?”


    “高教练,”于思梦说,“你没有权利赶我走!”


    于思梦的声音不大,可却十分清晰,语气显得中气十足,且还毫无畏惧。


    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耳中,相当于当着众人的面,明明白白地驳了高教练身为国家队教练兼冬令营主教练的面子。


    一时间,高教练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于思梦,“你说什么?”


    “我说,虽然宣传单上写着冬令营只邀请系统性学习过花滑的学员,但却从没写明,仅凭一个人的训练时长和是否请过教练,就可以直接判定她是否经过了系统性的花滑学习。”于思梦一字一顿说,“高教练,如果你想仅凭上述两点赶我走,请恕我直接拒绝。”


    这话说出口,所有人都被于思梦极其大胆,乃至于近乎胆大妄为的回话所震撼了。一时间,篮球场内变得极为安静,静到落针可闻。


    “好,好!”高教练瞪着于思梦,猛得放下名册,从于思梦手中抽走宣传单,“有没有权利,可不是你说了算!”


    他说完这话,当场就掏出手机。


    然而,还不等他打出电话,篮球场的门突然被人从外边打开了。一个身穿工作服,带着眼镜的女人匆匆走过来,小心翼翼说:“高教练,刘老师让我给你带句话。”


    “刘老师?”高教练重复,“是这次请来教舞蹈的刘捷老师?”


    “没错。”女人点点头,走上前,附在高教练耳边低语了一阵。


    于思梦立马意识到,这个女人,多半是刘捷叫来替自己说明情况的。


    毕竟,于思梦是以助理的身份进入冬令营的,若是不提前说清,点名的过程可能会引起误会。


    而在女人和高教练小声说话的同时,于思梦身旁的学员们也抓住了机会,开始交头接耳地小声讨论。


    “这个于思梦,到底是谁?”


    “她真的是自学花滑?有没有人认识她,说一下她是什么来头?”


    “我认识,她和咱们是一个冰场的。”有人小声说,“她其实也挺厉害,之前冰场举办的滑速比赛,她一个新人,还得了第一呢!”


    “滑速比赛?那是个什么比赛?”


    “多半是什么不正规的小比赛吧,”有人猜测,“一个学花滑半年的新手,怎么可能在大型比赛拿第一?”


    “管她厉不厉害,口气倒是挺不小!这才冬令营第一天,就敢和教练这样讲话!”


    “我要是高教练,现在就把她赶出去,”有人抱怨般地小声嘟囔,“别的不提,如果让一个新手和咱们一起训练,她可能会拖累我们所有人的练习进度!”


    ……


    只见,随着女人和高教练的谈话时间越来越久,高教练的脸色由红转青,接着又由青变黑。


    最后,他的整张脸都沉了下来,一双眼睛则在于思梦和女人身上来回游走。


    “好了,我知道了!”过了不知多久,高教练摆摆手。


    等女人离开,他看向于思梦,语气沉沉说:“你可以留下来,但即便是以助理的身份蹭课,我之前说的淘汰规则,你也必须遵守!”


    “高教练,我明白了。”


    一时间,学员们又是一阵讶然。


    而于思梦听了这话,心中舒了口气,先前一直攥着的拳头,也终于松了下来。


    *


    1月22日,下午2点。


    “第一批学员!A组,现在可以上冰!”


    于思梦站在紧挨着省城俱乐部冰场的舞蹈练习室内,手中拿着一条拉力绳。她将拉力绳一头缠在练习室的栏杆上,另一头挽住右手,默默地做起收紧练习。


    随着广播声响起,舞蹈练习室内的冬令营学员们瞬间被引去了注意力。包括顾爱、张圆圆在内的3名学员放下了手中的训练器械,提起冰鞋,走向了练习室正对着的冰场。


    在她们面前,掺了牛奶【注】的冰面雪白光滑,在头顶的日光等下反着耀眼的光。整座冰场上找不出一丝冰刀留下的划痕,一脚滑上去,就像是站上了一面光洁无暇的镜子。


    一时间,留在舞蹈练习室内的其余学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们来到正对冰场的玻璃板前,眼含艳羡地盯着冰面上翩然滑行的三人。


    “真羡慕啊,”周茹双手扒住练习室的栏杆,慨叹道,“学花滑这么久,我就没有滑过几次完全干净的冰面。”


    “更何况,这冰面还渗了牛奶。”李琪琪也走到玻璃板跟前,满眼渴望地注视着雪白的冰场,“哎,要是上午的体能测试,我能跑的再快点……”


    “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另一位学员望着冰面,语气凉凉地说,“要想改变现状,只能争取在后天的滑行测试上,取得前五……”


    于思梦握着拉力绳,依旧不断重复着收紧训练。


    “说起来,之前高教练不是说,体力测试的前五名可以最先上冰训练吗?”就在这时,有人奇怪地说,“现在冰面上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人都是谁?”


    “是程汐,”李琪琪说着,瞥了一眼练习室的角落,“还有……于思梦。”


    随着话音落下,无数道视线看向了依旧停留在练习室中热身的两人身上。


    程汐此时正在做拉伸,她优雅地劈叉坐在一张瑜伽垫上,双手举过头顶,向后下腰,双手去碰左脚脚尖——这是练习贝尔曼的一个经典柔韧动作。


    程汐的动作很慢,身体在这一姿态下呈现出一种柔软又惊人的弯折角度。在保持这一动作过了整整一分钟后,她慢慢地直起身,站起来,将瑜伽垫一点一点卷好。


    接着,程汐不紧不慢地穿好冰鞋,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了冰场。


    随着她的离开,众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全部集中在了最后留在练习室的于思梦身上。


    只见,于思梦仿若完全未曾被广播与其余学员的反应所影响。她右手抓着拉力绳,头发扎成马尾,马尾随着上身的转动不停摇摆,脖颈和脊背呈现一条直线,额前浮起一层薄汗。


    收紧训练,花滑跳跃技术的前置练习。


    然而,说是叫做“收紧”,但这一动作除开练习收紧,还能提升转速,训练跳跃升空前一刻的临时反应力。


    于思梦将这套从平板上学来的动作细节熟记脑海,如今,她已经练习了成千上万遍。


    然而,仅仅是这样,依旧还不够……


    “你们说,于思梦到底在干嘛?”


    “难道是没听见广播?好不容易赢了体能测试,为什么不抓紧上冰训练?”


    “是啊,程汐都上冰了,于思梦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难道说,这就是自学成才的野路子运动员?”有人玩笑般地猜测。


    “我看压根不是,”另一人不屑地说,“多半是不敢,只练习花滑半年的人,一旦上冰,水平不就在我们眼前一目了然了?”


    在众人讨论的时候,李彤靠栏杆默默压着腿。


    最后的这句话,并未引起大家的进一步议论,却又仿佛是多数人对于于思梦看法的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认。


    终于,李彤有些忍不住了。


    她从栏杆放下腿,来到于思梦身边,“小于,刚刚广播,现在已经轮到你上冰训练啦!”


    而几乎是在李彤和于思梦说话的同时,广播再次响起。


    “第二批学员!B组,现在可以上冰!”


    随着广播的声音落下,又有几位学员停下手中热身的动作,她们收拾起东西,开始换上冰鞋,准备进入冰场。


    于思梦看了李彤一眼,收起拉力绳,“谢谢提醒,不过,我听到广播了。”


    “既然如此,那就上冰呀?”李彤看了眼于思梦,又回头悄悄撇了一眼围在四周的学员,“再不上去,冰面就被人滑烂了!”


    “不是会补冰吗?”于思梦从栏杆边退开,将拉力绳放到器材堆里。


    “可是……补冰是不一样的呀!”李彤有些着急,“再过一会儿,冰面上的人就更多了!”


    “我没关系,”于思梦笑了笑,“我在广袤冰场训练时,冰面的人还要更多。”


    “可是,眼前的机会很难得!”李彤恨铁不成钢。都是练花滑的人,自然应该明白崭新的丝滑的冰面对花滑运动员而言有多么珍贵。她着实不明白,于思梦如今还留在练习室,到底是为何。


    于思梦笑了笑,却也不解释。她从器材堆离开,来到了练习室一片空旷处,“我记得你也在B组吧?不用等我,赶紧上冰吧!”


    李彤听了这话,泄了气般扶着额头,“小于啊,你可真是——”


    而与此同时,广播声再次响起。


    “第三批学员,C组,现在可以上冰!”


    于思梦笑看着李彤一脸无奈地离开舞蹈室,接着,她开始活动起手脚腕关节。


    学员上冰的分配顺序,来源于今日上午体力测试的成绩排名。


    所谓的体力测试,内容也很简单——所有人围着操场,跑上4公里。谁先到达终点,谁的排名就更高。


    排名前五的学员,被分入A组,排名5至15名的学员,则被分到B组;C组是15-30名,剩下的人,自动归堆到D组。


    组别越靠前,每日下午冰上训练所分配的上冰时间就越久。


    王教练定下这一规则,为的可能是刺激竞争,激励学员。


    然而,在于思梦看来,这规则之中,其实暗藏着某些陷阱。


    陷阱其一:冰上训练虽说是花滑训练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但却并不是花滑训练的全部。


    花滑训练分为冰上训练和陆地训练。为了率先抢占无人的冰面而从一开始就立马上冰,从而放弃陆地训练,这未免属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是因小失大的不划算之举。


    陷阱其二:下午的时间,并非全部用于冰上的自主训练上。根据冬令营的日程安排,下午的重中之重是滑行课程,届时会有国家队退役的冰舞运动员进行授课。


    为了将更多的专注力和体力用于滑行课上,对于体力的合理分配也是自主训练阶段的重要一环。


    陷阱其三:虽说由于高教练定下的规则,干净光亮的冰面成了香饽饽,成为了某了众相争抢的珍惜资源。


    然而,这却也让人容易忽视——一个空旷又宽敞的舞蹈练习室,其实同样来之不易。


    只见,随着越来越多的学员进入冰场,房间逐渐变得空旷。


    终于,于思梦划定了一块合适的空地,双手伸平,作出了一个花滑起跳的标准姿势。


    作者有话说:


    【注】:一般大型花滑赛事及重要训练场所的冰场冰面会掺入牛奶。牛奶油性大,比只有水的冰柔软许多,也就增加了冰面的弹性和抗裂的能力,有效降低了冰刀对于冰面的这个划痕,减少冰场后期的维护。


    第25章


    冬令营的第一天。


    高教练对所有学员进行了初步的体能测试。


    最终, 学员们被分为4组。随着体能测试排名分组越靠前,学员在下午自主练习所分配的上冰时间也就越多。


    同一天下午, 来自前国家队的退役冰舞运动员伍靖和连俊给所有学员上了花滑滑行课。


    滑行课的主要内容,则是教授学员们伍靖自编的一套接续步法组合,以及分享在做接续步的同时保持快滑速的经验。


    冬令营的第二天。


    在早上惯常的晨跑和热身练习以后,上午,高教练拿来了一大摞拉力绳。


    他给每一位学员分发了一个,要求学员们双手撑开拉力绳上冰, 并在冰面练习滑行姿态。


    在学员们滑行的同时,高教练全程以锐利、威严而又压迫感十足的目光盯着所有人。于思梦隐隐感觉,高教练尤其关注着自己。


    高教练让三十几位学员一共分成7组,以每组5人为单位, 一组一组地以后内弧线的方式进行滑行。


    那些双手撑得不够开, 背部姿势不够标准的学员,全部受到了他的呵斥和批评。


    其中, 受到批评的学员以白馨儿的状况为最糟糕——在白馨儿滑行的过程,高教练猛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导致白馨儿整个人在冰面一个寒颤, 左脚绊住右脚,最终摔了个狗啃泥。


    好在, 于思梦的体态和冰上滑行姿态向来没什么问题,这才没被高教练抓住错处。


    第二天下午, 省队的晓芳教练前来教导学员们的旋转课。


    晓芳的旋转课程从基础的旋转姿态展示开始,由浅入深,逐步向学员们举例一些历年来花滑国际赛事上独特的旋转姿态和旋转进入方式。


    晓芳似乎由其擅长教学花滑旋转的柔韧姿态和旋转定级,她还让程汐作为省队的队员,上前示范了一套高难度的贝尔曼换足联合旋转, 又让几位对于旋转比较擅长的学员上前展示。


    然而,对于如何提高旋转的转速,以及旋转的过程中如何减小位移,晓芳并没有给出建设性的建议。


    冬令营的第三天。


    上午,照例是由高教练带领全部学员开始课程。这次的课程内容是陆地训练。高教练让学员们用瑜伽器材摆出一道高约20厘米的地面障碍物,再让学员以跳跃进入的方式跳过障碍物。


    这一训练的目的在于练习花滑六种跳跃的进入动作,以及对跳跃高度设有一定的门槛。


    区区20厘米的高度,对于长期练习花滑的学员们并不算多难,真正的难点,在于克服心理障碍,以及掌握助跑起跳的时机以及距离。


    大多数人在这项训练的表现都不错,唯一的例外是白馨儿——由于太过于害怕被绊倒,白馨儿在起跳到一半时,突然恐惧地向后缩了缩,最后导致整个人在空中失去重心,险些头朝地摔在地上。


    在第三天下午,根据冬令营的日程表,高教练将在冰面举行滑行测试,而测试成绩的最后5名,将迎来淘汰。


    滑行测试的内容,总体分为两块。


    第一块是滑速测试:所有学员依次上冰在规定的赛道进行计时速滑。前四分之一赛道用正向滑,中间二分之一赛道用后圧步,最后四分之一再次变回正向滑行。用时越短,成绩越好。


    第二块则是纯正的步法测试:学员们被分为三组,伍靖和连俊先后为三组学员展示三套完全不同的接续步法,每一组学员需要凭借大脑记忆以及纯熟的滑行技巧进行接续步法的复刻。


    在冬令营学习接续步法本身十分常见,伍靖和连俊展示的三套步法难度也并不高,可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步法的具体细节记清,却也并不容易。


    在这项测试中,表现最好的,是常年在国家队训练的顾爱。


    程汐虽说基本将接伍靖和连俊的续步法全部记忆,但由于在滑行的过程思考过多,因此整体呈现并不连贯;


    张圆圆并不擅长记忆步法,滑行的过程中,有一种手忙脚乱之感;


    至于张小雨李彤等人,能够将接续步复刻出50%以上,已经是谢天谢地。


    白馨儿更为夸张,她的记忆力其实也挺不错,步法基础也都在,可在测试的过程中,白馨儿肉眼可见地紧张,在做莫霍克转体的时候,她的大腿都跟着在抖。


    轮到于思梦时,只见高教练拿着记分册,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然而,记忆步法对于于思梦而言从来不是难事。


    于思梦凭借出色的记忆力和训练整整半年的滑行功底,上冰之后,不仅重复了完整的接续步法,且还滑的又快又好。


    这一优势也她一跃来到了滑行测试的第一名,成绩甚至压过了顾爱、程汐、张圆圆等一众冬令营学员中的佼佼者。


    测试结束时,就连高教练都找不出错处,他低着头,看着于思梦的成绩,虽说满眼的不可置信,但还是难得赞许地点了点头。


    接着,冬令营来到了第四天。


    第四天清晨,于思梦早饭过后,来到靠着冰场的舞蹈室。


    在早饭和第一节课的间隙,学员们有一段可以自我安排的时间。于思梦来到舞蹈室,目的也很简单——


    在进行过初步的热身后,她开始进行陆地跳跃训练。


    于思梦学习花滑,已经有半年。半年期间,于思梦以特别的方式学习滑行和步法,以超乎常人的进度学习旋转,却从未尝试过冰上跳跃。


    至于原因,一来如王教练所言,花滑的跳跃远比旋转和滑行复杂,训练过程中,一个不留神就极其容易受伤。


    二来,则是因为于思梦最近训练,隐隐有所感觉,她的花滑学习,似乎进入了一段瓶颈。


    无论是在练习民族舞时所察觉的问题也好,学习跳跃过程中遇到的困惑也罢,这些微小的细节,渐渐组成了盘桓于她心头的阻碍。


    于思梦如今在舞蹈室练习的,正是花滑六种跳跃的陆地起跳姿势。


    花滑的跳跃以几个重要的元素组成,包括进入方式、起跳方式、周数、转速、起跳高度、跳跃收紧、以及旋转轴。


    于思梦是跳跃新手,如今进行的又是陆地训练,因此,冰面上的进入方式在陆地训练中暂且不计,她的跳跃练习也通通都是一周跳。


    于思梦目前练习跳跃,主要注意两点。第一点:跳跃轴和旋转重心——虽说陆地训练相较于冰面上,跳跃成功落地的难度更小,但同样的旋转重心在陆地上可以成功“落冰”,在冰面上却不一定可以。


    于思梦进行陆地训练的舞蹈室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她从刘捷那儿借来一个小型摄影机,每日定期充电。


    一旦在训练过程中,于思梦的旋转轴呈现非平行的运动轨迹,那么这个跳跃放在冰面上,大概率就会面临滑倒的结局。


    而跳跃练习注意的第二点,则是跳跃收紧。


    虽说于思梦如今进行的所有陆地训练都局限于一周跳,但她心中清楚,未来自己的跳跃难度,定然不会局限于一周跳。


    如此一来,收紧便也成了跳跃训练的重中之重。


    对于跳跃而言,旋转过程中身体收得越紧,身体半径自然也会越小,轴也会越细。


    纤细的跳跃轴有助于提高转速、提升运动员滞空时的平衡性和提高落冰成功率。而与此同时,起跳的收紧时机和速度也很重要。


    为了达到快速的收紧,于思梦在用拉力绳做收紧训练时会刻意地注重这一点。每一次手握拉力绳的快速转身,她都会在前一刻屏住呼吸,让身体向子弹一样快速地旋身。


    练了不知多久,舞蹈室的门被人打开,发出吱嘎的响声。


    “李彤,是你吗?”于思梦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擦了擦额角的汗。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进来的人并不是李彤,而是身穿白衣,留着齐刘海的白馨儿。


    只见白馨儿低着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挪动到于思梦身边,脸颊泛红、神色羞赧,过了好一会,她说:“于……于思梦……”


    “白馨儿。”于思梦有些惊讶地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事——”白馨儿眼神躲闪,“只是……想和你道谢。”


    “道谢?”


    “那个……前天在篮球场,真心谢谢你。”白馨儿小声说。


    于思梦过了好几秒,这才想到白馨儿指的是冬令营第一天高教练点名时,自己替她解围的事。


    “你不需要感谢我,”于思梦摇摇头,“我只是单纯看不下去,以及……你看起来真的很害怕。”


    “你……看不下去?”白馨儿抬起头,含有希冀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齐刘海,看向于思梦。


    于思梦恍然意识到,白馨儿这个女孩,其实长得很好看。只是一直以来,她着实太过胆怯。


    她小心翼翼地用刘海遮住自己的目光,同时也用来挡住他人的视线,最终越发导致了自己的自卑和不起眼。


    “其实……这次冬令营的训练模式,我不是太喜欢。”于思梦斟酌片刻,终于还是说出了这两天自己心中一直未和外人道的想法,“虽说学员们都是有一定训练基础的花滑运动员,但却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是顶尖高手。大家都是14岁以下的孩子,过分的苛责和过度的竞争,有时候只会让效果适得其反。”


    白馨儿犹豫地问:“那你觉得,高教练突然更改冬令营的训练规则,到底是想取得怎样的效果?”


    “我不知道,”于思梦说,“但我知道,教练严厉是一码事,学员慌张胆怯,又是另一码事。”


    于思梦这句话,说得很犀利,白馨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两天上课时我有注意到,你明明滑的并不差,可是每当有人注视着你,你似乎总是会犯下令人乍舌的错误,”于思梦直白地说,“白馨儿,如果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被淘汰。”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白馨儿双手痛苦地交叉成一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教练和其他学员们一看着我,我就会不自觉发抖……”


    于思梦叹了口气,“你越害怕,人们便越想看你笑话,你越心虚,他们便越觉得你不配呆在这里。”


    “但如果你以平常心看待这件事,人们就不会那样老是盯着你。如果我是你,我会让自己的脸皮变得更厚些。”


    “小于,谢谢你的提议……”白馨儿鼓起勇气,直视于思梦的眼睛说,“我会努力留下来的,我也不想淘汰。”


    ……


    对于自己和白馨儿于早晨的短暂谈话,于思梦并未多想,只当它是冬令营的小小插曲。


    当天上午,在组织完集体热身之后,高教练突然宣布让所有人进行自主练习,并且必须全体上冰。


    一时间,学员们感到十分困惑,距离午休时间还有整整四个小时,让学员们用四小时的时间完全进行自主训练(并且还必须是冰面上的自主训练),未免让人感到有些浪费。


    高教练的这一决定,于思梦一开始也感到奇怪,但在看到高教练宣布自主训练后并未走远,而是如同悬崖上的老鹰一般蹲守在冰场栏杆外,一边时不时用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后,她很快就猜出了高教练的用意。


    自主训练的头一小时。


    所有学员迫不及待地来到丝滑如牛奶的冰面上。正是一天中精力最旺盛的时间,再加之有教练在旁边监督,所有人都拿出了百分百的热情,开始孜孜不倦地在冰面来回旋转、跳跃,练习着各种花滑技术动作。


    自主训练的第二个小时。


    大部分人依旧在练习着各种技术动作,只是练习跳跃的人少了一些,而在冰面进行旋转和滑行的人转而变多了起来。


    时不时会有人来到冰场的栏杆边,从纸巾盒里抽一张纸,又或者拿起水瓶,喝一口水。但总体而言,所有人对待训练依旧富有热情。


    自主训练的第三小时。


    除去补冰的时间外,连续不间断的训练让所有人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终于,大部分的学员开始感到了疲惫。


    “想休息就休息,”高教练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画,随口喝了这么一句,“让你们自主训练,不是让你们四个小时都马不停蹄地练习!”


    话音刚落,冰面上的多数人立马泄下气来。


    她们有的人来到冰场的栏杆旁,开始小声交谈休息,有的人则干脆换下了冰鞋,打算在冰场外边小憩片刻。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带着口罩鸭舌帽,穿着工作人员服装的人不知何时来到了高教练身边,显得很随意地倚在了栏杆的一侧。


    “高教练,”那人笑着说,“好久不见!”


    “萧然,你真的来了?”高教练转头看着身旁的年轻人,语气感慨说,“我还以为自去年七月以后,你就再也不会上冰了。”


    “高教练,您就别挖苦我了,别看我太久没比赛,基本功可还都没忘呢!”白萧然轻轻一笑,“冬令营的这批学员,你觉得都怎么样?”


    高教练叹口气:“程汐很不错,那个省队的张圆圆也有点意思,至于顾爱……她还是老样子。其余的学员没几个能堪大梁。”


    白萧然盯着冰场上训练的学员片刻,好奇地说:“今日上午的安排,是学员进行自主训练?”


    “不错,”高教练说,“在场的学员,大多都从一对一私教的途径开始接触花滑。”


    白萧然听了这话,露出了然的眼神,他顺着高教练的话道:“当运动员身边不再有教练给出明确指导的时候,也是最容易看出她们自身能力的时候。”


    “不错。”高教练赞许地点点头,接着话音一转,“两个月后的世青赛,我心中已有人选。”


    白萧然有些惊奇,“我以为,你会把参赛名额给顾爱。”


    “顾爱的基本功扎实,参赛经验也确实更丰富,”高教练说,“但这孩子差就差在了比赛心态这方面,更何况,她现在还处于发育关……”


    白萧然听了这话,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发育关”,这三个字,放在任何一名女单运动员身上,都不啻于一场噩梦。


    一直以来,花滑界都有一种说法:一位女单运动员育关之前所能抵达的最强技术难度,也就是她职业生涯所能做到的最高技术难度。


    “高教练,今年的世青赛,您准备派谁去?”


    “我想选程汐。”高教练盯着冰面上正优雅地做着贝尔曼旋转的程汐,语气肯定地说,“程汐会全部五种三周跳,还能跳出3F+3T的高级连跳,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这孩子身体柔韧、艺术表现力不错,性子也稳健。若是好好培养,五年之后,她甚至能成为有力的冬奥人选!”


    “程汐还有发育关,林雨橙也没退役。高教练这话,说的未免太满了些!”白萧然语气调侃,一边扫视冰场上的其余学员,“那张圆圆呢?世青赛,您为何不选张圆圆?”


    “张圆圆——”高教练叹了口气,“这孩子跳跃质量高、滑行也不差,就是性子有些冲动,难度跳跃的成功率也不高,另外,她的个性也有些太强了。”


    白萧然目不转睛盯着冰场,漫不经心地说:“对您而言,最重要的因素想必是最后一点。”


    高教练摇着头,“无论如何,张圆圆这样的性格,放她参加世青赛,我实在不放心。”


    “我明白了。”白萧然说。


    高教练听了这话,放下笔记本,忍不住侧首看了白萧然几眼。


    只见,白萧然手肘撑住栏杆的顶部,双手随意又自然地向下垂着,虽说帽子和口罩的遮挡让人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但无论是从他随意倚靠的姿势、还是从他眉眼中隐约透出的神态,都能看出他如今那股放松自如、轻松自在的气魄。


    “我在国家队,时不时就听老秦提起你,”高教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一直憋着的心里话,“萧然啊,虽然现在问这话或许有些晚了,但你真的想好,从此以后再不接触花滑了吗?”


    “高教练,如果你说的是退役,对此我已经想好了,”白萧然扭头,神态自若地看着他,“至于从今往后是否再接触花滑,说实话我还没想好,我只知道——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萧然啊,有一句话你之前一定听人讲过,但我还是得提醒你。”高教练语重心长说,“花滑不是普通的兴趣爱好,一旦丢下,再想捡起来就不容易了!”


    “高教练。”白萧然并未回答,而是抬起胳膊,随手指了指冰场。


    “那个女孩呢?你觉得,她的花滑水平怎么样?”


    高教练顺着白萧然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在冰面练习甜甜圈转的于思梦。


    “呵,”高教练短促地笑了一声,“她?一个练习花滑半年的小姑娘,滑行倒是出乎意料地挺厉害,旋转功底也还说得过去……可惜了,若她再早接触花滑两年,兴许会是一位国家队的好苗子。”


    “12岁开始学花滑,并不代表她就一定无法取得任何成绩。”白萧然说。


    “你说得对,但对我们而言,这实在是风险太大,”高教练叹着气,“更何况,这几天我看过她的滑行和旋转训练,却从没见她在冰面进行跳跃。除此之外,这姑娘性子也挺倔,冬令营开始时,差点儿被我直接赶出去。”


    白萧然听完前半句话,眼眸闪烁起捉摸不定的光。


    “您刚才说……她没在冰上练习过跳跃?”


    *


    周三下午,冬令营的学员们迎来了第一节正式舞蹈课。


    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舞蹈课的上课地点并非是在舞蹈室,而是在冰面上。


    刘捷脚踩一双从省城俱乐部借来的冰鞋,动作很有些摇晃地来到冰面中心。很显然,刘捷之前并没有向于思梦撒谎,身为一位舞蹈老师,刘捷的滑冰能力并不出色,只能勉强做到在冰面上移动。


    而与之相对,跟在刘捷身边的另一位教练员——来自省队的冰上编舞师沈觅,则在冰面上显得灵活的多。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刘捷,你们可以叫我刘老师。”


    虽说滑冰的姿态有些狼狈,可一旦和学员们说起话来,刘捷转眼便展露出她身为专业舞者的能力和气魄。


    “我是你们本次冬令营的舞蹈老师兼艺术指导。当然……我想你们已经看出来了,花滑并不是我所擅长的领域。”刘捷说完这话,自嘲般地笑笑。自然而然地,学员们也跟着笑起来。刘捷身为冬令营艺术指导却不擅长滑冰的劣势,就这么被其用一个口头的小小玩笑,轻松揭了过去。


    “花滑与舞蹈,这两项运动在很多层面都能互相衍生、乃至于互相影响。”刘捷说,“事实上,恕我直言,若单以国内乃至于国际上所有花滑节目的平均水准而论,其内里蕴含的舞蹈性和艺术性,还远远不及大部分编舞师舞蹈编排水准的十分之一。”


    刘捷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的却是一番几近于猖狂的话。这也立马在学员间引起一片喧然。


    一时间,质疑、愤怒、不服气……各种各样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就连站在刘捷身边的沈觅都忍不住转头看向她,眼中流露出惊讶和不悦的神色。


    “老师,我有一个疑问。”就在这时,程汐举起手,她的声音有些冷,“既然你认为花滑的艺术性远比不上舞蹈节目的艺术性,那你为何不继续呆在你的舞蹈工作室进行编舞工作,而是选择来到冬令营,成为我们的教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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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程汐这番话, 看似只是一句普通的提问,可言语间却暗含机锋。


    很显然, 刘捷方才的言论引起了大部分人的质疑和反感,就连向来冷静少言的程汐都不再选择保持沉默,而是直截了当提出了质问。


    这也让于思梦不由得回忆起第一次和程汐见面时二人进行的短暂争论——


    身为一位从小学习花滑的运动员,程汐认为花滑的舞蹈服务于打分和编排,即便节目本身需要一定的艺术性,但艺术从始至终都必须为特定的音乐及裁判的喜好所服务。运动员是否对节目的舞蹈和选曲具有自身的看法, 相对而言则并不重要。


    而于思梦则秉持不同的看法,在她看来:虽说花滑对于运动员的技术实力有很高的要求,但节目本身的音乐和艺术性也占据着同样高的地位。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面对程汐堪称犀利的提问,刘捷并未显出惊慌, 而是露出从容的微笑, “虽说目前花滑的艺术性和舞蹈并不可同论,但却并不代表, 花滑表演在未来的艺术性不能达到和舞蹈同样的高度。”


    “事实上,这也是我把第一节舞蹈课选在冰面上的原因, 当你们在冰面上切实学会一段舞蹈, 或许就能从此打破舞蹈和花滑模糊的界限。”


    程汐听了刘捷的解释,下巴微微绷紧, 抿起嘴唇没再说话。


    刘捷真诚而又开明的态度显然感染了在场的大多数学员,转瞬间, 学员们的议论和怒火很快平息。


    刘捷选择第一节舞蹈课在冰面进行,这句话显然不是玩笑。接下来,刘捷穿着冰鞋,直接在冰面跳了一支舞。


    于思梦一开始以为,刘捷会选择教授大家芭蕾, 亦或是Urban。可出乎她的意料,刘捷跳出的是一支混有现代舞元素的Hip-pop舞蹈。


    虽说刘捷时不时脚底打晃,但却还是凭借出色的舞蹈功底将这支舞从头跳到了尾。


    接下来,她开始直接在冰面授课,让学员们穿着冰鞋,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跟练自己的舞蹈。


    于思梦身为刘捷的助理,则充当起冰上助教的角色,一个学员一个学员地检视过去,时不时帮她们扣一下动作细节。


    刘捷的这支舞并不难,在场大多数人毕竟从小学习花滑,虽说平日街舞接触较少,但好歹对各类舞蹈都略有涉猎。


    期间,由于冰鞋的缘故,或多或少会有人的动作在冰面显得歪歪扭扭,但由于这一现象并非只在个别人身上发生。


    再加上刘捷并未提出批评,因此大家对其也并未多介意,反而为课堂增加了几分欢乐。


    一个小时后,所有人都学会了舞蹈的前四个八拍。


    离课程结束还有约么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刘捷拍拍手,大声宣布让所有人集体休息15分钟,正好腾出冰场进行补冰。


    于思梦身为助理,工作量相对于其余人更大,此时也感到有些疲累。她看见刘捷坐在椅冰场边的子上,微笑着朝自己眨着眼。


    “小于妹妹,这是我的第一节冰上舞蹈课,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很酷!”于思梦由衷地对刘捷竖起大拇指,“大家都很喜欢。”


    “哈哈哈,那是当然!”刘捷动作豪迈地拍了拍自己胸脯,“我想交给你个任务。帮我问问,其余学员对这节课的反响如何,这有助于我在今后修改并完善的我的舞蹈课。”


    于思梦点点头,转身去找李彤。


    李彤和张小雨、陈悦等人在一起,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凑在一块,此时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刘捷的课堂。


    “小于!我真的好喜欢刘老师!”李彤兴奋地说,“这是这几天来,我上的最开心的一节课!”


    “刘老师虽说花滑并不强,但在舞蹈教学却很有一套方法。”张小雨附和道,“这是我头一次接触Hip-pop风格的舞蹈,也许这次冬令营之后,我该叫妈妈带我去刘老师的舞蹈工作室。”


    “可我觉得,沈老师似乎并不高兴。”陈悦有些犹豫,“小于,你真的觉得当今花滑节目的艺术性远远赶不上舞蹈吗?”


    “我不好说,”于思梦摇摇头,“但我认可刘老师话里的一点——她今日选择教我们Hip-pop,正是因为花滑的艺术性远未达到顶点,它还有许多上升空间。”


    三人听完这话,皆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于思梦没再久留,转身去查看其余学员对这节课的看法。


    她很快发现,大部分同学都和李彤等人的想法一样——她们认为刘捷的课很有趣,不仅是因为刘捷的教学内容本身,更是因为刘捷的课堂有着某种其他教练所不具备的轻松氛围,以及当有学员摔倒或犯错时,刘捷并不会立即批评或者表示遗憾。


    而这些特点,恰恰就是刘捷舞蹈课独特的魅力所在。


    眼看着补冰即将结束,于思梦问完了一圈后,来到了冰场附近的卫生间。从隔间走出来时,她听见洗手台边传来了女孩们的说话声。


    “我真是搞不懂,”一个有些尖锐的女声说,“这都冬令营第四天了,为何白馨儿还不被淘汰?”


    另一个声音说:“说不定是她运气好,又或者,是她的父母贿赂了省城俱乐部的高层。”


    “贿赂高层?”此话一出,顿时引来另外几位女孩夸张的询问,“小周,你这话的依据是从哪来?”


    “这难道还不明显?”周茹厌烦地说,“冬令营头一天,高教练眼看着就要直接取消迟到者的参加资格了,谁知下一秒白馨儿一到,他就再没追究了!更何况,如果不是家里有点关系,白馨儿这几天犯了这么多措,教练们为何一点也不追究?”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些道理……”


    “哎,真希望她能快点被淘汰。”一个刻薄的声音说。


    “是啊,每天和她上同一节课,用同一座冰场,我心里都觉得膈应……”


    “就快了,”另一人道,“明天就是第二次测试了……”


    随着洗手池的冲水声停止,女孩们的对话声渐渐远去。于思梦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尽可能克制地捏紧了拳头。


    而就在这时,洗手间的深处突然传出响动,似乎是隐约的啜泣。


    这声音是从最深处的隔间传来。于思梦先是一惊,接着顿住了脚步。


    回忆着不久前女孩们的对话,于思梦心中很快有了猜测,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最深处的隔间,正当她打算伸手敲门时,隔间的门突然被人从里向外打开了。


    于思梦先是一怔,很快便看见了白馨儿无措的脸。


    “于——于思梦?”白馨儿被吓了一跳,她的一张脸变得惨白,眼眶和鼻头却是通红的。在看见于思梦的瞬间,她一边低下头,柔软的刘海盖住了大半张脸,一边赶紧用手擦了擦眼泪。


    “白馨儿,原来你在这里!”于思梦语气平静,尽量装出一副没看见白馨儿哭的样子,“补冰结束了,下半节课要开始了。”


    “好,”白馨儿点点头,小声说,“谢谢你。”


    “等等!”


    就在白馨儿经过于思梦身边时,于思梦突然拉住了她,“白馨儿,你知道刚刚谈话的人都有谁吗?”


    于思梦知道,这话说出口,相当于承认自己方才听见了一切。白馨儿听后,面色微微一变,“小……小于,你为何这么问?”


    “如果你知道她们是谁,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刘老师或者高教练,”于思梦严肃地说,“随意散播关于冬令营学员的不实言论,即便是高教练也不会不管。”


    “我……”白馨儿点点头,眼神躲闪着于思梦的目光,“我知道了。”


    “还有,”于思梦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说,“迟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在课堂上失误也是十分正常的行为。”


    白馨儿低着头,原本想要快速地走出洗手间,然而,在听见于思梦的这句话后,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真的吗?”过了好一会,她缓缓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


    “是真的,”于思梦笑了笑,语气果断,“不要相信她们说的话,你滑的其实很好!”


    回到冰面上后,下半节舞蹈课正式开始。所有学员在刘捷面前排排站好,迫不及待想要学习下一个八拍的舞蹈。却不料,刘捷只是神秘的笑了笑。


    “下半节课,我们不学新的动作了!”


    “啊?”学员们听了这话,露出疑惑和失望的叫声。


    “下半节课,我想交给你们一个小小的课堂作业。”刘捷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不久前,你们每个人都学完了四个八拍的舞蹈动作,现在,我想给你们一刻钟时间,将这四个八拍的舞蹈动作和花滑步法相结合,自行创造一段花滑的接续步编排。”


    这话说出口,无异于向人群丢进一串爆竹,学员们顿时炸开了花,有对这一提议感到有挑战性的,也有对这一举措感到害怕不知所措的。


    而面对学员们的反应,刘捷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面带微笑的神情。


    “我知道,这个任务对于多数人而言一定是不小的挑战。因为它不仅考验你们的舞蹈和滑行功底,同时也会考察你们的即兴创作。”刘捷笑着说,“不过,创造力对于花滑而言又何尝不是重要的元素之一呢?希望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大家能够好好思考,如果有问题,可以请教在省队负责编舞的沈老师。”


    一时间,学员们的目光全部看向沈觅。


    于思梦猜测,关于舞蹈课的安排,刘捷事前多半没和沈觅交代。只见沈觅此刻神情不虞,明显一副对于刘捷的提议不大认可的模样,整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刘老师,”就在这时,张圆圆说,“如果获得编排展示的第一名,有没有奖励?”


    “好问题!”刘捷笑眼弯弯说,“为了鼓励大家认真创作,一会儿我会请每个人依次进行编排步法的展示,由全员一起进行投票打分。分数最高的第一名,今后如果进行花滑节目编排,我能无偿对其进行两次艺术指导。”


    学员们听了这话,发出一阵兴奋的低语。短短小半节课的时间,大多数人都爱上了刘捷的舞蹈。


    更何况,大家都知道刘捷在舞蹈领域的名气,如若能让她为自己未来的花滑节目出谋划策,想必能够为节目内容增添不小的分量。


    很快,学员们在冰面四散开,开始进行冰上编舞。于思梦虽说身为助理,但也获得了参加的机会。


    于思梦先是回忆不久前刘捷交给大家的舞蹈动作,接着,又回想起刘捷方才说的话:“将舞蹈动作融入接续步法,同样是对于即兴能力的考验。”


    如果说,刘捷方才教学的舞蹈是静态的——那么,加入接续步法的舞蹈编排想必就是动态的。


    也许学员们上半身的动作依旧和舞蹈类似,但动态的步法,却是需要在跳舞的同时,兼顾冰面上流畅的滑行。


    想到此处,于思梦心中渐渐有了底。


    她在脑中以空间想象的方式播放舞蹈的上肢动作,又将动作中的下半身与花滑各种可能的步法相结合,最后,依靠精湛的滑行技艺在冰面进行模拟。


    虽说冰场并没有镜子,但在滑完四个八拍后,于思梦还是通过自身的感受和周围人若有若无的目光,推断出自己的编排质量应是很不错。


    “时间到!”


    一刻钟后,刘捷站在冰场中心,吹了声口哨,“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自己的编舞和花滑相结合的编排了!你们谁想先来?”


    她说完这话,期待的目光一一扫过学员。然而,毕竟都是第一次自主编舞,大部分人被刘捷注视,都只是害羞地低下头。


    很快,刘捷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笑了笑,“我能看出,大部分学员似乎很害羞。你们完全不必担心什么,因为今天的课堂任务对于大多人都是第一次,就算有失误和不足,也是在所难免。在我的舞蹈课堂上,我希望的氛围是轻松的、宽容的,而不是紧张和害怕的。”


    学员们听了这话,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就在这时,张圆圆举起手,“刘老师,我想先来!”


    “好!”刘捷鼓励地点点头,“虽说我是你们的舞蹈老师,不过花滑步法相关的技巧还是沈老师更擅长,因此,一会儿关于接续步法的评价,主要会由沈老师来进行。”


    学员们默默注视着张圆圆,只见张圆圆几步滑到冰面中央,做了一个预备姿势,待音乐响起,她目光闪烁,下巴自信地抬起,开始在冰面滑行。


    四个八拍的舞蹈,编排起来或许会嫌长,可真要观赏起来,却一点也不嫌短。


    只见张圆圆巧妙地把Hip-pop舞蹈中大开大合的动作元素和花样滑冰相结合,在几个关键的音乐节点使用莫霍克、摇滚步以及捻转做衔接,十分顺利地滑完了整段音乐。


    虽说是第一次编排步法,但张圆圆的滑速还是一如既往地快,几个关键的步法动作也滑的很顺畅。这段编排很快获得了刘捷、沈觅以及其余多数学员的一致好评。


    有了张圆圆打头阵,剩下的学员们也不再那么害怕了。很快,第二位、第三位……更多的学员依次上场展示各自的编排。


    顾爱保持着出自于国家队的惯有水准,她的编排主要采用刀齿步和后外刃弧线,整体的接续步法有着较强的一致性,唯一的缺点是将Hip-pop大框架的舞蹈特点改得过为柔和,音乐的拍子没能完美合上。


    从城市锦标赛的《一步之遥》就可以窥得,李彤在花滑时很容易做到深层的感情投入,和张圆圆与顾爱相比,她的接续步编排采用的步法更加简单,种类也更少,但胜在感染力强,因此一曲滑完,她获得的整体评价也很不错。


    至于周茹的表演,相对而言就要简陋很多。她在全套编排中采用了较多的刀齿步,给人的整体感觉就像是踮着脚尖在冰面走路。


    看完周茹的滑行后,沈觅不住摇头,接连指出了她步法滑行上的很多错漏,最后摆了摆手,催促下一人上场。


    没过多久,上场的学员轮到了程汐。


    不知为何,自从这节舞蹈课开始,程汐就一直板着脸。轮到她上场时,她的眼睫低垂,下巴紧绷,整个人周身仿若绕着一圈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


    刘捷开始播放音乐的同时,程汐有些僵硬地抬起了手——


    捻转、乔克塔、结环步……一个又一个标准的步法从她的脚下滑出。然而,教练和学员们却并未鼓掌——


    程汐看似在滑冰,可整体的动作却显得机械又生硬,她的编排不仅没能合上音乐的节奏,甚至没能跳出刘捷编舞十分之一的美。


    一个八拍、两个八拍……渐渐地,所有人陷入沉默,一贯在冰面以冷静和优雅著称的程汐,如今的动作却显得缺乏美感,如同一只失序的布娃娃。


    程汐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还不等第三个八拍滑完,她便自己停了下来。


    “沈老师,对不起……”程汐看着沈教练,微微垂下眼,但即便如此,她纤长的脖颈却依旧高高昂着,“我没能适应这支舞蹈,我编不出来。”她低声说。


    “小程,不要紧,”沈觅来到程汐跟前,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并不是你的问题。更何况,独立编舞并不是一个优秀的花滑运动员的必备要素。”


    沈觅说这话时,后半句的咬字特别重,仿佛是在借此宣泄她心中对于刘捷的这节舞蹈课的不满。


    刘捷站在不远处,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笑了笑,“下一位学员,白馨儿!”


    随着“白馨儿”三字说出口,霎时间,冰面上迎来一片沉默。


    经过这几天的集体训练,白馨儿的姓名和事迹早已在学员间流传甚广,当然,那些都并非光荣的事迹——


    第一天冬令营就迟到的女孩;仅仅被喊一句名字,就吓得浑身哆嗦的女孩;因为害怕摔倒,结果最后摔了个四仰八叉的女孩;滑行测试上双腿发抖、险些就要被淘汰。在整个冬令营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女孩……


    只见,在刘捷叫出白馨儿的名字后,学员们如同被分开的海水,自动让出了一片空间。


    白馨儿孤零零的身影出现在了二位教练员的视角中心。她低着头,嘴唇打着哆嗦,缓缓地向前滑了几步。


    “白馨儿,”刘捷仿若压根没有看出白馨儿的尴尬,只是微笑道,“怎么样,你准备好了吗?”


    “我,我——”白馨儿刚说完两个字,竟是磕巴起来,“我准备好——”


    “小妹妹,你太紧张了!”刘捷突然上前,轻轻拍了拍白馨儿的后背,“不用着急,我说过,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编舞,就算有失误,也没什么了不得。”


    像是为了反衬什么,在刘捷说完这话的片刻,学员中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这声音介于嗤声与笑声之间,像是在悄悄传达对于白馨儿的嘲讽和鄙夷。


    “当然,我也希望其余的学员们能够配合这一点。”


    刘捷的眼神向着嗤声的方向锐利一扫,如同射出了一只刀子,“一会儿白馨儿表演完,我也希望大家能够记住我不久前的要求:不可以批判、也不可以嘲笑,所有人都要友善探讨他人编排的好坏。”


    随着刘捷这话说出口,学员们再次陷入了安静,没有人再开口,也没有人发出笑声。


    刘捷转而看向白馨儿,“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我——”白馨儿张开嘴,在刘捷说完一番话的同时,她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存在所撼动,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眼中却放出一道微小却闪亮的光来。


    “我——我准备好了!”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刘捷说道。


    刘捷鼓励地笑笑,来到音箱边,开始播放音乐。


    白馨儿站在原地,举起双手。


    在那一瞬间,她整个人仿若脱胎换骨般,高高昂起了头,脸上厚厚的刘海也被自然甩到了额头两侧。


    她上身动作精准,几近完美地跳出刘捷编排的舞蹈,而与此同时,如同在冰面撰写乐章一般,转三、小兔跳、弧线变刃……各类学员们心中知道,却从未想到的花滑步法,自她的冰鞋下流淌而出。


    事实上,就连于思梦都没想到,白馨儿的滑行竟会这么棒。


    这才是她在抛开一切心理包袱之后的表演,这才是白馨儿真正的实力!


    然而,就当于思梦以为,白馨儿的编排将成为她冬令营以来最好的一次表演,将成为她惊艳全场的一套编排时,变故突然出现了。


    只见,白馨儿在音乐即将结束,滑行步法进行到第四个八拍的时候,恰恰经过了几位聚在一起观看的学员。


    而与此同时,几乎就在下一秒,白馨儿脚下的冰刀像是大海中突然撞上礁石的船只,接着,她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向前扑倒在了地上!


    “白馨儿!你没事吧!”


    原本进行的好好的展示突然被中断,刘捷立马走上前,蹲下身查看白馨儿的情况。


    白馨儿这一下,摔得并不算轻,由于滑行的同时配合有舞蹈动作,她此番摔倒,是下巴先着的地。


    摔倒的瞬间,周围的其余学员立马大步退开,一边发出惊恐的呼声,其中夹杂若有若无的嘲讽和奚落。


    于思梦看着原本站在白馨儿身旁的几位学员,微微眯起了眼。


    “白馨儿,你怎么样?”刘捷蹲在白馨儿身侧,由于不确定摔倒的程度,她并没有立即试图扶起白馨儿。


    只见白馨儿整个脑袋都垂着,留在大多数人视野里的只有一副后脑勺,过了整整一分钟,她才双手撑地,缓缓支起上半身。


    刘捷注意到,她的身体正在发着抖。


    “白馨儿?”沈觅身为这节舞蹈课的副教练,也开始担心起白馨儿的身体状况,她滑上前,看着白馨儿低垂的脖颈,追问说:“你到底有没有事?还能站起来吗?”


    “我没事……”片刻之后,白馨儿厚厚的刘海里传出了很低的回应声。沈觅听了这话,松了口气。


    下一秒,白馨儿突然抬起头。


    在看见白馨儿面孔的瞬间,刘捷和沈觅都怔住了。


    白馨儿正在哭。


    不久前,于思梦曾在卫生间见过白馨儿哭泣时的模样。


    可是,依照她对于这位12岁女孩的浅薄了解,白馨儿其实并不是一个喜爱在一大帮人面前哭泣的角色。


    可现如今,她不仅眼眶通红,整张脸一直到耳朵根都哭得通红,两只眼睛的瞳孔如同蓄满水的海绵,泪水像是开了闸一般不断从中落下。


    刘捷虽说开舞蹈工作室有些年头,但手里的大部分学生都是成年人,看见白馨儿在哭,她睁大眼睛,一时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同一时间,等候在一边的学员们像是被解开了某道枷锁,讽刺、厌烦、批判,各种言论,如同雨后春笋般无所顾忌地传来。


    “到底怎么回事啊?”有人小声说,“还有人没有展示编排呢!”


    “练习花滑,摔倒不是常有的事?这就哭了?”


    “真麻烦,时间都被她浪费了!”


    “不过有一说一,白馨儿的步法其实编的很不错诶……”


    “不错又如何?”有人听了这话,不屑地说,“一套步法而已,更何况,到头来,她不还是摔倒了?”


    “不!”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女孩们的谈话。


    方才说话的女生听了这话,吃惊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说,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于思梦盯着哭泣的白馨儿片刻,接着,她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双眼一眨不眨,看向周茹,“因为,白馨儿不是自己摔倒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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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一时间, 冰面一片静默。


    所有人的目光从坐倒在地的白馨儿,转移到了语出惊人的于思梦身上, 其中,夹带着各种质疑、不耐和不可置信的情绪。


    而与此同时,周茹被于思梦当众反驳,一时也感到有些丢了面子。她双手叉腰,抬起下巴,“你说白馨儿不是自己摔倒的, 你的证据在哪里?”


    “很简单。”于思梦说,“如果一个人是自己不小心摔倒,那么摔倒之前,他必然会有所防备, 会用双手或手肘提前触地, 可白馨儿刚才最先碰到地面的是下巴!光凭这一点,事实难道还不够明显?”


    “事实?什么事实?”周茹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狠狠瞪着于思梦,“你的意思, 难道白馨儿不是自己摔倒, 而是有人绊倒了她?!”


    于思梦听了这话,并不回答, 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不知不觉间,像是受到某种引导一般, 其他学员的眼神,也暗暗向周茹扫去。


    学员间的气氛,霎时间变得有些僵硬。


    “你——你们都看我干什么!”周茹生气地喊道,“难道,你的意思是我绊倒了白馨儿!?于思梦, 说话可不能随意造谣!”


    “我没有说你绊倒了白馨儿,但我不久前亲眼看见,白馨儿在滑到第四个八拍时经过了你们几个身边,”于思梦毫无惧意地说,“而就是在经过你们身边之后,她莫名其妙摔倒了!”


    “小于,你真的看见了?”


    就在这时,刘捷也从白馨儿身边站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一件小事。我的舞蹈课本应是和睦和包容的,而不是充斥打压和算计。”


    她说完这话,眼神向着周茹等人的方向锐利地一扫,周茹见状,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你——你血口喷人!”周茹叫道,“凭什么她自己经过了我们身边,绊倒她的人就一定是我们?也许是冰面上刚好有个小坑,所以她的冰刀才会被勾住,导致她自己滑倒!”


    “那可真是奇怪了!”于思梦反唇相讥,“你连白馨儿摔倒时下巴先着地都没注意到,又是怎么看出她的冰刀被勾住?”


    “这——”周茹神色一慌,“我……我——”


    “够了!”沈教练突然开口,“大家都是一个冬令营的学员,这事有什么好争的?”她说完这话,看了于思梦一眼,“更何况,周茹说的也有道理,白馨儿摔倒,确实有可能是被冰上的小坑绊住。依我看,这事儿没必要继续追究了!”


    于思梦一怔,“可是——”


    “没有可是。”沈教练皱着眉头打断了她,“于学员,说话要讲究证据,也得担负起责任,你空口无凭声称别人绊倒了白馨儿,难道不应该主动赔礼道歉?”


    于思梦咬了咬牙,心中有些恼。


    沈觅一番话,转瞬将矛盾点从周茹转移到了于思梦身上。


    她清楚地知道,沈觅身为舞蹈课的负责教练,此时多半只想着息事宁人。


    如今白馨儿只是情绪低落,身体并未受伤,因此站在她的角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是最好的方案。


    “沈教练,”于思梦说,“白馨儿是不是被人绊倒,我的话或许确实没什么分量。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沈教练张了张嘴,似乎还没来得及反应于思梦话里的意思。


    只见于思梦说完这话,视线一转,看向不远处神色呆滞、坐在地上流泪的白馨儿。


    “白馨儿!”于思梦道,“刚刚你展示时,有没有人绊到你,你自己应该是知道的吧?”


    “于思梦!”


    沈觅终于意识到了于思梦的想法,她不悦地开口想要打断,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既然知道,那就直接说出来!”于思梦字句铿锵,明亮的双眼盯着坐倒在地的12岁女孩,“告诉我们,刚才有没有人把你绊倒!”


    在于思梦和周茹和沈教练辩论的时候,白馨儿全程一言不发地坐在冰面上,她的眼神木讷,眼睛像是两只被拧开的水龙头,不断流着泪。由于在地面坐了太久,白馨儿脚下的冰面开始融化,冰水打湿了她的裤子。


    只见,在于思梦喊出她的名字后,白馨儿呆滞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怔怔地看向于思梦的方向,张开嘴,像是说了句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我——我抗议!”就在这时,周茹嘴唇打着哆嗦,情绪激动地插嘴道,“你这是刻意引导!”


    “于学员,够了!”沈觅厉声说,“就算白馨儿是当事人,你又怎么能肯定她一定能判断自己是否被绊倒?”


    “就是!”周茹忿恨地瞪着于思梦,“更何况,凭什么白馨儿的话就一定可信?兴许她就是自己摔倒的,转而还可以污蔑其他人!”


    “这位学员,说话请注意分寸,”刘捷冷冷地看着她,“当事人还没有发言,其余人凭何自作主张?”


    这话说出口,不仅周茹神色闪躲地别开头,就连站在一边的沈觅也憋红了脸。


    “我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对话。


    沈觅和周茹惊讶地回头看去,只见,一直沉默的白馨儿突然抬起头。


    “我没有故意摔倒!”她重重地喘着气,激动地喊,“我也没有想要污蔑人!”


    白馨儿的声音向来很轻、很小,可现如今,她的声音却如同压抑多年终于喷发的火山,盖过了冰面上其余所有的声音。


    周茹本就色厉内荏,听了这话,一时间也有些愣住了。


    “你不是故意摔倒,那又怎么样?”她哼道,“就算如此,这也无法更改你摔倒的事实!”


    “可我不是故意摔倒的,我原本滑的很顺利!”


    突然之间,白馨儿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带着哭腔喊,“为什么?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在课上有了好的表现,还有优秀的老师鼓励我……为什么,一切突然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我明明摔倒了,你们还要笑话我!?”


    白馨儿这番话,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难过、伤心乃至于凄厉。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她的哭喊回响在整座冰场,听者无不为之动容。


    只见,白馨儿一边说着,声音哽咽,大大的眼睛不断在周茹与她身边的几人身上扫视。


    “我之所以摔倒,是因为……是因为——”


    “白馨儿!”


    沈觅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轻咳说:“你我都知道,冰上训练,摔倒是常有的事。学员之间就算有误会,也可以静下来好好解释。情绪不必这么激动!”


    “可是沈教练,白馨儿似乎就要说出身为当事人的事情经过了,”于思梦扬声说,“您即便想说什么,是不是也得让她把话说完?”


    “够了!”沈觅听了这话,猛得转过头,“高教练说了,冬令营所有学员必须听从教练员安排,于思梦,你难道是忘了第一天的规矩吗?”


    “可是,我——”


    “没有可是!”沈觅呵斥完这一句,转头看向白馨儿,“白馨儿,就像我刚才说的,说话要讲究证据,也得担负起责任。我没有不让你说出真相的意思,我只确认一点,对你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真的能负起责任吗?”


    “我——”白馨儿听了这话,不自觉睁大眼。


    沈觅的话看似公平公正,可语句中却暗藏质疑和胁迫。


    她是这节舞蹈课的老师,是冬令营的教练员,是成人,也是所有学员眼中的权威。


    而与之相对,白馨儿只是一位不起眼的学员,一名年仅12岁的孩子。


    不久之前,和周茹的大喊对质已经耗尽了白馨儿最后的能量,现如今,不出意外地,面对沈觅的言语诱导,白馨儿的眼中再次露出了犹豫。


    就当于思梦感觉自己再也看不下去,想要出声阻止,可就在这时,一个轻描淡写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既然不确定,看监控不就好了吗?”


    一时间,所有学员惊讶地回过头。


    不知何时起,一位身材颀长、外表帅气的青年竟是来到了冰面上。


    而对于冬令营常年练习花滑的所有学员而言,青年的面孔可谓是十分熟悉。


    “沈教练、刘老师,不用担心没有证据,”只见,白萧然双手抱胸,似笑非笑说,“因为,监控就可以作为证据。”


    *


    下午五点半,舞蹈课正式结束。


    于思梦走出冰场后,换下冰鞋,披上了外套。她并没有立刻做拉伸,也没有去餐厅吃饭,而是坐在舞蹈练习室的地面上,一个人静静盯着冰场发呆。


    “小于!原来你在这里!”


    过了片刻,舞蹈练习室的门被人打开,李彤探了半只脑袋进来。看见于思梦后,她迫不及待地说:“你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要不是萧然前辈突然来了,我险些以为你要被沈教练赶出去!”


    “呵呵呵,我没事,”于思梦过了两秒,这才回过神,“李彤,你还没去吃饭吗?”


    “嘿嘿!”李彤突然神秘的一笑,“小于,其实,我带了几位朋友来找你~”


    她说完这话后,先是把头从门缝缩回去,接着推开了舞蹈室的门——接着,于思梦有些意外地看见刘捷、白馨儿、白萧然正站在门外,三人看见于思梦,齐刷刷向她微笑打着招呼。


    于思梦吃惊地说:“刘捷姐,你们怎么来了?”


    “我在舞蹈课中途,突然为处理学员间的纠纷不告而别,怎么着也得来和自己的助理打声招呼,”刘捷笑眯眯道,“另外,白馨儿也想向你道谢。”


    她说完这话,把身旁的白馨儿轻轻向前一推。


    而如今的白馨儿,一改先前课上低着头的慌张害羞的局促模样,虽说目光依旧有些躲闪,但却始终拼命抬着头,如同风中一朵顽强的小花。


    于思梦不由得回想起方才舞蹈课发生的种种——


    白萧然的突然出现,彻底打破了场面的平衡,所谓“看监控”的言论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同时也粉碎了沈教练原先对于局势的掌握。


    由于白萧然第三者的身份,场面一度显得十分尴尬,无论是沈觅还是周茹,都被一口气逼到了下不来台的境地。


    最终,还是冬令营的主教练高教练亲自出马,要求刘捷带着白馨儿暂且离开检查伤势,顺便询问事情起因,再让留下来的学员们在冰上自主训练,这才成功给双方递了个台阶。


    原本精彩的一节舞蹈课,就这么在荒诞而又焦灼的状况下不了了之。


    “小于,”白馨儿说,“我想向你道谢,如果不是你之前在课堂上替我出头,我可能——我可能——”


    白馨儿说到此此处,或许是因为情绪有些激动,深吸数口气后,她的语气都变得有些哽咽。一时间,竟是说不出更多话来。


    而与此同时,于思梦站在白馨儿的面前,心中突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为何,经历今日课上发生的一切,当于思梦面对第二次想要向自己道谢的白馨儿时,她竟再也没勇气说出上一次说出的话。


    没错,她在舞蹈课开口为白馨儿说话,更多的原因,确实只是为了心中的那份正义感和打抱不平。可对白馨儿而言,于思梦寥寥的几句话,却好比为一名长久困在房间,几近窒息的人打开了窗户。


    从某方面讲,她的行动或许远比常人所认为的意义深远,而在这种时候,若是说出无所谓的话语,对白馨儿而言,也许反倒是一种打击。


    “没有关系的。”


    就在这时,刘捷适时地上前,拍了拍白馨儿的肩膀。


    “就算现在还表达不好,也完全没有关系。”她温和地说,“因为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在此之后,只需一步一步来,你就可以慢慢向着自己希望的方向改变。”


    “向着自己希望的方向……改变?”白馨儿看着刘捷,圆圆的眼中流露出希冀的光,“我真的……可以向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变化?”变得不那么紧张,不那么局促,也不会再在众人面前流露胆怯?


    “你可以,”刘捷说,她的语气十分肯定,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小白妹妹,有一件事,说出来你兴许不信,但是曾经的我,也和你一模一样。”


    “什么?”


    一时间,不仅仅是白馨儿,就连于思梦和李彤也露出惊讶的神色。刘捷向来是明媚的,是自信的。无论怎么看,她在她们心中的形象,也难以和害羞与胆怯挂钩。


    “没错,我可没骗你,”刘捷肯定道,“不信你问萧然。”


    “我能作证!”白萧然轻笑一声,一本正经地举起一只手,“虽说刘捷上高中的时,我还只有7岁,连她的名字都没听过——但我能作证她说的是实话!”


    刘捷听了这话,瞪了白萧然一眼,“白萧然!好你个拆台的!”而于思梦、李彤和白馨儿却在一旁笑了起来。


    刘捷自己也跟着笑笑,过了一会,她正色说:“不过——小白妹妹,我说的是真的。”


    “嗯,我相信你。”白馨儿点点头。


    “好!”刘捷突然一拍大腿,“既然如此,今日吃完晚饭,来2楼的201舞蹈室找我!小于,你也一起来!”


    白馨儿好奇地问:“来干什么?”


    “自然是解决你们各自的苦恼。”刘捷说完这话,神秘一笑。


    就这样,几人定下了约定。不过多久,刘捷、白馨儿和李彤依次离开了舞蹈室。


    “小于妹妹,等一等。”


    于思梦正要跟着离开时,白萧然突然叫住了她,“我听高教练说,你似乎并未开始冰上的跳跃练习?”


    “是的。”于思梦有些吃惊,没想到白萧然竟然会专门询问此事,“跳跃相较于滑行和旋转,难度更高,为了更有把握,所以我……”


    “你不必专门解释,我都知道。”白萧然颔首,“其实,我想提醒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


    白萧然指了指放在于思梦脚边的鞋子,“你的冰鞋得换了。”


    “诶?”于思梦一愣,“可我的冰鞋状况明明挺好呀!”


    “这话不假,状况完好的冰鞋应对冰面上的其他情况都绰绰有余,可若要应对跳跃,你需要更加专业的冰鞋。”白萧然说,“如果我没看错,你现如今的冰鞋应该是Jackson的1490,这双冰鞋的鞋帮比较软,适合新手,也可以处理绝大多数的训练场景。但如果你后续要进行冰上跳跃,最好还是换一双支撑系数更高的鞋子。”


    “原来是这样!”于思梦听了这话,可谓是大开眼界。于思梦此前一直只把冰鞋当作冰面上必要的工具,对于冰鞋的品牌区分和强度要求,她还真的没有对此过多关注。


    至于她现在使用的冰鞋,当初还是在王教练的建议下挑选的。


    “你毕竟接触花滑只有半年,没有注意到这点也属正常,”白萧然宽心地对于思梦笑笑,“只是……过几天冬令营进行跳跃课程,到时候,你如果继续用这双1490,恐怕不是太稳妥。”


    “你说得对。”


    想到几天之后的冰上跳跃课程和跳跃测试,于思梦本就十分头痛,现如今再加上冰鞋的问题,她不由得更苦恼了,“萧然哥,我现在人在冬令营,既不能出门,也不知该挑怎样的冰鞋,到底该怎么办呢?”


    “这个容易,”白萧然露出预料之中的微笑,“省城体育馆就有购买冰鞋的渠道,你明日晚上要是有时间,我可以陪你一起选。”


    “会不会很麻烦?”


    “不麻烦。”白萧然眉眼弯弯,“既然如此,那就说定了?”


    “好吧!”于思梦点点头,接着,她想起了什么,又说,“哦,对了,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嗯?什么事?”


    “其实也没啥……”于思梦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没想到,你也会来这次的冬令营。”


    白萧然听了这话,随意地笑一笑,“闲着没事,回来看看而已。”


    于思梦看他神色,似乎并没有什么复杂的表情,于是又说:“还有一件事。刚才舞蹈课上刘捷带着白馨儿离开,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怎样的?”


    “结果?”白萧然微微一顿,“呵呵,结果嘛,自然是不了了之。”


    “可不是有监控吗?”于思梦脱口而出,“如果看了监控,那岂不是……”


    “小于妹妹,你误会了,”白萧然噗嗤一笑,“所谓监控,其实是我随口胡诌的。冰场的四周确实设有摄像头,可它们大多数都设立在冰场外围,冰面上的具体细节,监控是拍不清楚的。”


    于思梦大吃一惊,“可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说有监控?”


    “先告知有监控,再看看学员们的反应,这难道不是挺有趣?”白萧然狡黠一笑,“只是没想到,我随口说的胡话,不仅学员们信了,就连沈教练似乎都被绕了进去。原以为沈教练就在省队任职,应该是知道监控布置的细节的。”


    “她不知道,兴许也不是坏事,”于思梦若有所思,“若她知道了,今日这事儿,又不知该如何收场。”


    “沈教练那么做,主要是为了冬令营的整体秩序,以及学员间的关系稳定。”白萧然收起笑容,语气轻描淡写说,“事实上,她有自己的思考角度,在她看来,只要学员不犯原则性错误,最终结果没人受伤,其余的事可以先放到一边。否则如果动静闹大,引来家长介入,这事儿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可什么是原则性错误,并不能由她一人说了算,”于思梦反驳,“为了息事宁人,就完全无视学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犯的错误,完全不顾及学员的感受,这是不对的!”


    “沈觅身为教练,有她自己的考量,”白萧然说到这里,突然话音一转,“但我认为,你说的没错。”


    “不仅是沈觅,大多数的花滑教练,包括学校的老师,他们的主要想法一般都是如何让手底下的孩子出成绩,以及确保学生最基本的安全。”白萧然看着于思梦,语气认真地说,“可他们往往会忽视,自己的学生都是身心未健全的未成年孩子。我一直认为:与其一味关注教学的成果,有些时候,关注并照顾孩子敏感的心和感受,或许会更有用。”


    于思梦很有些意外,她没有想到,白萧然一位年纪轻轻的大学生,竟会在花滑教学领域有着如此细致的见解。


    “萧然哥,恕我冒昧,你的这些想法,是源于你过去的训练遭遇吗?”


    “也许是?”白萧然悠悠地说,“但我认为,能够一眼看穿这次问题的本质,小于妹妹你可比我厉害得多~”


    *


    当天晚上的晚饭过后,于思梦遵照着和刘捷的约定,来到了2楼的201舞蹈练习室。


    冬令营规定,6点半到9点是学员们的自由活动时间。如今是晚上8点,大部分学员不是呆在宿舍,就是去冰场训练,又或者会去舞蹈室或篮球场进行陆地训练。


    于思梦来到2楼后,四周静悄悄的,2楼的走廊处一片漆黑,唯有201房间门口亮着一只灯。


    于思梦来到201前,她只敲了一次门,门便立马被人从里打开了。


    然而,出乎于思梦的意料,开门的人却不是刘捷,而是一位身穿类似于拉丁演出服的紧身舞蹈衣,身材纤瘦匀称的男人。


    只见,男人留着简单的平头,个子不算高,但气势却很足,他开门过后,看了眼于思梦,直截了当地问:“你就是于思梦?”


    “是……是的?”于思梦有些措手不及。


    男人点点头,他的声音有些尖,“身高多少,今年多大?”


    “我今年12岁,身高……前一次量,是一米五五。”于思梦一边回答,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最终身高是一米六七。


    花滑和武术一样,对身体骨龄有一定的影响,这一世如果不出意外,她的身高应该会保持在一米六五左右。


    “嗯……12岁,一米五五,还行,可以接受!”男人摸着下巴,点了下头。


    于思梦有些忍不住了,她问,“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谁?”


    “我是余艺,刘捷的朋友,”余艺低头打量着于思梦,“嗯,12岁,一米五五……五官精致,身形匀称,头小脸小,模样也俊,一定上镜!很好,合适!很合适!”


    “那个,余——余老师……”于思梦汗颜说,“您说的合适,是指什么?”


    这话说完,只见下一秒,余艺突然换了脸色。


    “于思梦,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余艺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张镶银的名片。


    他换上一副十分商业化的口吻,道:“鄙人余艺,如今隶属于JUP娱乐,是JUP旗下的练习生经纪人、兼舞蹈老师和舞台指导!”


    “余艺老师……”于思梦呆呆地说,“您——您给我名片,是有什么事?”


    “因为我想在此对你发出正式邀请,”余艺一脸严肃,“我想要诚邀你,前往JUP和我们签约,成为一名正式练习生!”


    作者有话说:


    余艺:好苗子!来成为练习生吧!小于:Σヽ(??Д ??; )??


    第28章


    一时间, 于思梦甚至怀疑自己是进错了房间。


    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


    这里要么不是201教室,要么干脆就是她记错了刘捷报出的房间号。


    可即便如此, 眼前的男人向自己抛出邀请,于思梦总归也不好直接无视。


    别无他法之下,于思梦只好挂着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讷讷地接过了余艺的名片。


    “怎么样?”余艺紧盯着于思梦,“你的回复是什么?”


    “呃……这个——我——”于思梦满头大汗,一时间竟是不知要如何作答。


    就在这时, 一个解救人于水火的熟悉声音从于思梦背后传来。


    “余艺,你职业病又犯了!”


    就在于思梦和余艺说话的当口,刘捷也走进了教室,身后跟着白馨儿与李彤。


    “小于妹妹, 晚上好!”


    无论在何种时候, 只要是舞蹈课,刘捷似乎总是显得情绪愉快, 活力四射。


    她带上舞蹈室的门,语气不客气地对余艺说:“平时你在街上随意找漂亮女孩搭讪也就罢了, 这儿可是我的舞蹈课, 你怎么也敢公然挖墙脚?”


    “哪有挖墙脚?我只是随口问问!又没逼着人家去我的娱乐公司?”余艺哼了一声,讪讪地退后几步, 接着又拖长调子,态度殷切地对于思梦说:“总之呀, 小于妹妹,我的建议,你可以随时考虑考虑!”


    “滚!”刘捷骂道,“小于妹妹,你可别误会, 我叫余艺来,可不是要你做爱豆!”


    “刘老师,”于思梦睁大眼,“余老师是你的朋友?”


    “损友,”刘捷先是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不过——别看他这幅样子,其实余艺的舞蹈功底非常好,他是大型经纪公司的练习生指导老师,其他方面我不敢说,但在教人学习表情管理和镜头感方面,余艺的水准绝对比我高!”


    “哼,表情管理和镜头感!”余艺双手抱胸,站在舞蹈室的一侧,“说到底,我今日只是个凑热闹的路人甲,真正的主角,还得看你们!”


    “真正的主角?”白馨儿看着余艺,战战兢兢地重复了一遍。


    余艺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对于白馨儿来说,他的凭空加入显然加重了她的紧张情绪。


    “余艺的话说的没错。”就在这时,刘捷接过话头,“今日之所以叫余艺来,还有一个主要原因。余艺很擅长指导加入JUP的新晋练习生,尤其是那些初入职场,性格有些拘谨社恐的半大孩子。”


    “拘谨、社恐?”于思梦看了眼余艺,又看了看白馨儿,转瞬明白过来,“所以说,这就是今日这节课的主题?”


    “不错,”刘捷点头道,“你们三人既然学习花滑,那么就无可避免会有参加比赛、独自一人表演整首节目的时刻。紧张和害怕其实在所难免,但因此完全放不开手脚,最终导致没能发挥真实水平,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刘老师说的很有道理,”李彤用力地点头赞同,“在正式赛场发挥不出原本训练的水平,这种情况,大多数人应该都会遇到。”


    “可是……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白馨儿双手交叉,鼓起勇气问:“我……我很害怕他人的注视,一旦被所有人看着,就会不可控制地犯错,连自己的手脚都仿佛控制不了……”


    “这也就是今晚,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刘捷爽朗地笑道,接着走到舞蹈室的镜子前,“今日我们的舞蹈动作,从脸开始。”


    “脸?”李彤吃惊地说。


    “不错,”李彤点头,“哭泣、伤心、愤怒、喜悦。与五官是否好看无关,但是一个人的面部表情,往往最能反应出她的心理活动,反之亦然。”


    刘捷说这句话时,尤其加重了最后的四个字。


    于思梦一时对此感到有些困惑。


    反之亦然?难道说,如果一个人调整五官的表情,就能同时反过来调整自己的情绪?


    “刘老师,”李彤说,“你的意思是不是指:当我们表演花滑节目时,所露出的表情也是表演重要的一部分?”


    “是,但也不是。”刘捷回答,“因为接下来,我并不会要求你们做出多么优雅自然的表情,恰恰相反,我希望你们做鬼脸。”


    “做……做鬼脸?”白馨儿瞪大眼睛。


    “是啊,”刘捷笑了笑,“你们或许会觉得,想要在一大帮观众前作出好看的表情很困难,那么既然这样,做鬼脸其实就很简单了,不是吗?”


    她说完这话,招了招手,示意于思梦三人站到镜子前,“就像——这样!”


    于思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刘捷所谓“扮鬼脸”的提议,竟是认真的。


    只见她说完前半句话,下一秒,竟是直接以身作则,对着镜子毫不犹豫办了个极尽夸张的鬼脸——


    亦或者说,与其叫做鬼脸,倒不如直接称作“丑脸”。


    刘捷故意翻着白眼,一边的舌头向外耷拉,右边的脸颊故意提起来,这副模样,活像是一只末日危机下的丧尸。


    一时间,于思梦、白馨儿、李彤,三人全都被刘捷的丑脸惊呆了。没人想到,刘捷竟会这么拼。


    然而,她们更想不到的是,就在刘捷收起自己的表情过后,站在一边的余艺突然来了句:“你这鬼脸算个屁,我还有更厉害的!”


    说完这话,余艺也来到镜前——相较于刘捷,他的鬼脸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整个人一副鼻歪脸斜,震惊四座的架势。


    对三位女孩来说,余艺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却敢当着她们的面摆出如此惊人的神色。


    这幅画面太有冲击力,以至于于思梦、李彤和白馨儿齐齐瞪大眼睛,震撼的情绪甚至盖过了她们心中一开始对于刘捷提议的怀疑、担忧和荒诞。


    就这样,刘捷和余艺以身作则,先后做完了鬼脸。


    “轮到你们了!”刘捷说着,对三位女孩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当然,我也能猜到你们此时心中的想法。你们或许会认为,只是扮个鬼脸,又和我们上述提到的消除紧张和胆怯有何关系?可你们要知道,大多数时候,紧张和胆怯的源头,其实就是我们心中的羞赧和恐惧。”


    羞赧、恐惧?


    不得不说,刘捷的每一次舞蹈课,所提出的理念一直都很新颖、很大胆,乃至于过于前卫。


    这些与众不同的教学方法,不仅拓宽了于思梦的思路,且还总能带给她某些崭新的情绪体验。


    就比如说现在,于思梦在继第一次在刘捷的课堂与人吵架后,又第一次在刘捷的课堂体验了什么叫尴尬到脚趾扣地的煎熬。


    “怎么样?”刘捷扫过三个女孩,“你们谁想先来?”


    李彤苦着脸,“刘老师,我们必须得做鬼脸吗?”


    “是的,就像大学姐妹会一样。”刘捷笑眯眯地说完这话,看向白馨儿,“小白妹妹,你先来吧!”


    白馨儿听了这话,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本以为,刘捷会叫看起来胆子更大的于思梦或李彤先来,却没想到,刘捷叫的竟是她自己。


    一时间,白馨儿觉得自己上了一艘贼船。


    刘捷、余艺、李彤、于思梦,舞蹈室内的所有人都态度友好,且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等待着她下一步的行动。


    这种注视虽并不含恶意,却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炙烤。


    “刘——刘老师。”


    白馨儿酝酿半天,可不知是何原因,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当着四人的面作出一副丑脸。


    最终,她语气无助又可怜的对刘捷说:“我……我能不能不做了?”


    “不行!”然而,这一次,刘捷温和却又坚决地拒绝了她,“小白妹妹,如果你是因为害怕,不妨深吸一口气。”


    “还记得我在今天下午舞蹈课说的话吗?在我的课堂,就算有人犯错,亦或是在课上出糗,我也不允许任何人嘲讽她。因为我想要的课堂氛围是友善的,是包容的!”


    白馨儿的双目微微有些失神。


    她回想起今日课上的情形。


    就是在刘捷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仿佛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接着,她滑出了那段惊艳全场的编排步法。


    说起来,也真是挺奇怪,明明她和刘捷只是头一天见面的老师和学生,可不知为何,刘捷说出的每一句话,仿佛都蕴含着振奋人心的某种魔力。


    这些话语看似浅显而又平凡,可却总能触动白馨儿内心最深处的某块地方。


    不自觉地,白馨儿看了眼坐在一旁的余艺,又看了看眼含鼓励和支持的李彤和于思梦。


    是啊,在场的人是帮过自己的朋友和值得信任的老师,在他们面前,自己又有什么需要隐藏或者戒备的呢?


    想到这里,白馨儿决定尝试遵从刘捷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调动五官,摆出了自己最为搞怪的鬼脸。


    “……”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评价,甚至没有人发出笑声。


    舞蹈室仿佛陷入寂静海,除了心跳声、呼吸声、只剩下墙上钟表走动的嘀嗒声。


    白馨儿维持这个鬼脸,大概过了整整十来秒。


    在此期间,她逃避般地闭着眼睛,心脏砰砰跳动,就连呼吸都因为紧张要几近停止。


    事实上,几乎是在作出鬼脸的一瞬间,她就立马感到后悔了——


    备受煎熬、度秒如年,白馨儿觉得,自己不用猜,就能知道另外四人此刻的想法——


    他们一定觉得自己很丑、很可笑。


    即便刘捷和余艺已经在事前进行了演示,但他们的鬼脸一定赶不上自己如今的这个来得突兀,来得丑陋。


    即便嘴上说着要尊重与包容,可每个人心中具体如何想,又有谁能知道呢?


    兴许从今晚起,于思梦等人就将和她彻底疏远;他们将成为白馨儿社死的证人。


    或许,她今晚压根就不该来201教室。


    “白馨儿。”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白馨儿以为这场丢脸永远不会结束时,刘捷的声音终于响起,仿佛来自遥远的彼端。


    出乎白馨儿的意料,刘捷的声音异常地温和。


    “没事了,白馨儿,睁开眼吧!”


    白馨儿身体一僵,她听了这话,缓缓睁开双眼。


    在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的瞬间,她又猛得把眼睛闭上,与此同时,她整张脸上的鬼脸表情也再维持不住了。


    “扑哧”一声,不知是谁打头,舞蹈室响起一阵阵的笑声。


    白馨儿听了,连忙又睁开眼——刘捷、余艺、于思梦和李彤此刻都在笑。他们眉眼弯弯,然而,脸上的表情却并不是冷眼的嘲讽,而是由衷的笑意。


    一时间,侥幸、困惑、喜悦、骄傲……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涌入白馨儿的心间。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想法。


    过了一会儿,刘捷收起笑,她看着白馨儿道:“刚才要你睁眼,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的表情,你觉得你做的鬼脸怎么样?”


    白馨儿怔愣片刻,接着,她诚实地说:“很难看,很丑。”


    “客观而言,你说的没错,”刘捷点点头,却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看向李彤和于思梦。


    “轮到你们了!”


    果然,既然都参加了刘捷的课堂,做鬼脸的任务,谁都逃不过去。


    想到这里,白馨儿不由得有些同情。


    她看着李彤和于思梦,相较于白馨儿自己,她们两人在扮鬼脸这件事上显得大方得多。


    很快,于思梦对着镜子做了个很难看的鬼脸,接着,李彤也做了一个。


    可是……奇怪,真是好奇怪。


    为什么?她们每人明明都把鬼脸维持了10来秒,但白馨儿却感到,和不久前自己做鬼脸度秒如年的感受相比,于思梦和李彤从开始做鬼脸到做完,时间竟过得那么快。


    为什么?客观而论,无论是李彤还是于思梦,她们每个人的面部表情都是那么用力,可白馨儿此时心中的波动,却远远没有当初自己做鬼脸来的强烈。


    “好,恭喜三位,任务完成~”


    待于思梦和李彤完成任务,刘捷对着三人微笑鼓掌。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白馨儿身上,“你觉得,她们两人的鬼脸怎么样?”


    白馨儿犹豫片刻,“说实话,也很丑……”


    “是啊,”刘捷点头说,“你丑,她们也丑,只要心中有意,我和余艺扮起鬼脸,同样可以丑出天际。”


    “可是,那样又如何?”


    突然间,刘捷的话音蓦地一转,“每个人都有可能露出丢脸的一面,事实上,你们方才是费尽心思才作出了鬼脸,而即便是你们在众人眼中最窘迫的样子,又会比刚刚的鬼脸丑到哪里去呢?”


    白馨儿睁大眼,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仿佛停滞。


    刘捷说的话,如雷贯耳,像是烟火一般在她的脑子炸响。


    是啊,即便是她这几天来在冬令营出过的所有糗,和方才自己的鬼脸比起来,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显得无足轻重了。


    更何况,在于思梦和李彤做鬼脸时,自己也看见了。


    兴许,在他人眼里,自己表面上出的糗事,远没有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么严重。


    兴许,在外人眼中,若无其事、光明正大地犯下错误,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嘲笑的事。


    又兴许,一直以来,白馨儿的每一次紧张,每一次颤抖,大多都只是因为,她自己的内心放大了对于失败的恐惧……


    “所以,就像我方才说的,”刘捷说,“即便犯错,即便失败,一切都不是什么大事,正是因此,你们也无需害怕。”


    “另外,这个方法,其实来源于余艺的练习生培训课,”刘捷又补充说,“从JUP出道的练习生,未来必将处于成千上万的聚光灯之下,既然他们能做到,那你们也必定可以!”


    “刘老师,”李彤感慨道,“不知为何,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感到自己十分有信心,好像就算是现在让我原地出道,我也不会害怕了!”


    “呵,原地出道?前提是你已经够格!”余艺泼来凉水,“另外,我之所以用这一方法培训练习生,正是因为只有能作出最丑的表情的练习生,才有可能拥有最强的表情管理!面部神态是如此,平时的一言一行、舞蹈动作,亦是一样。”


    于思梦一愣,“一言一行?舞蹈动作?”


    “不错,”刘捷在一旁拍了拍手,笑呵呵地接话道,“事实上,我们的下半节课就和此有关!为了让你们能够在未来更加自如地当众展现自己的舞蹈动作,接下来,我将带你们学习各种四肢乱飞的广播体操……”


    “……”


    *


    刘捷所教授的“广播体操”,看似简单,可无厘头而又脱离常规的动作细节却意外地挺锻炼四肢协调力。


    一节课练下来,于思梦难得感到很有些累。


    当天晚上,她一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床,转眼又是精神焕发的大好少年。


    冬令营的第五天下午,高教练在冰面进行了旋转测试。


    对比两天前的滑行测试,旋转测试的流程要简单的多。晓芳教练负责打分,学员们排队参加考核,需要作出三组符合ISU自由滑技术手册标准的旋转。


    其中,旋转必须包含一组联合旋转、一组跳接旋转或者跳进入旋转和一个单一姿势旋转【注】。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的测试,采用的并非末位淘汰制。而是由晓芳和高教练一起设立了一套标准:三组旋转,起码有一组旋转的定级要达到3级或以上,剩下两组必须要达到2级。没有达标的学员,一律淘汰出局。


    原以为,这样的一套标准会大大降低淘汰率,可事实却不尽然,由于学员一个一个上场,因为紧张而出错失误的大有人在。


    值得庆幸的是,经过昨天的舞蹈课之后,无论是李彤还是白馨儿,每个人都好像抖落了一直以来压住四肢的沉甸甸的包袱,今日的旋转测试,她们俩人再也没出现明显的怯场或是紧张。


    当然,发挥稳定的学员也不在少数,程汐、顾爱、李琪琪等人的三组旋转全部达到了4级,而张圆圆也拿到了两组4级一组3级的好成绩。


    而于思梦已经练习旋转有一段时间,关于联合旋转的姿势和定级也事前有过研究。


    最终,她在做到联合旋转有明显加速、变刃等提级条件的情况下,勉强让自己的旋转定级达到到了4级。


    剩下的两组旋转,由于柔韧度有限导致旋转姿态不够优美,分别被定为3级。


    “所有人,今天回去,记得检查自己的冰鞋!”


    在下午的课程结束,高教练准备离开之前,他特意强调了这么一句,“从明天起,冬令营将开始对你们进行正式的跳跃训练!”


    经过旋转测试,原本三十多人的冬令营学员队伍,转瞬就缩水到了二十五人左右。


    被淘汰的学员不是垂头丧气,就是满心懊恼,甚至还有人悄悄掩面痛哭。


    于思梦换下冰鞋后,拖着脚后跟缓缓向冰场外围走,心中同样是愁肠百结。


    旋转测试后,马上就是舞蹈,也就是艺术表现力测试。


    舞蹈测试后,紧跟着的就是跳跃测试。


    如果说头一次的滑行测试还没有给人带来什么强烈的感觉,那么在今日的旋转测试之后,包括于思梦在内的大多数学员心中都有了危机感。


    学员的人数越来越少,稍不留神,下一个被淘汰的人,兴许就是自己。


    于思梦低落的心情持续到了晚饭后,很快到了和白萧然选购冰鞋的时间。


    于思梦按照约定,在晚上7点来到了省城体育馆一楼大厅处。


    然而,由于是晚上,一楼大厅空空荡荡,既没有工作人员,于思梦四下寻找,也没看到白萧然。


    白萧然暂时没到,于思梦也并不着急,她绕着一楼,四处走了走,走过了体育馆一楼的售票处、便利店以及一个小型的运动用品售卖中心。


    于思梦本想进到店里,却没想到,还没进门,就被里边的店员拦了下来。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7点,我们准备关门了。”店员说。


    于思梦目瞪口呆,如果不出意外,这家店应该就是白萧然和自己说的可以买到冰鞋的地方。她急忙追问说:“等一等,可是我现在就需要买一双冰鞋,明天训练得用!”


    “怎么,你是冬令营的学员?”店员把门拉到一半,低头打量着于思梦,“要什么冰鞋?哪个型号?多少码?”


    “这——”于思梦一时语塞。店员的话,问到了她的知识盲区,对于冰鞋的了解,于思梦可谓是知之甚少。


    “店里的冰鞋数量有限,大都在37码以上,如果是要Edea或Concerto五星,如今最小的鞋码是38。”店员扫了一眼于思梦的鞋子,不耐烦地说,“你现在的冰鞋是坏了吗?如果没坏,应付一天应该不成问题。”


    他说完这话,刷地一下就把店门拉上了。独留于思梦一人呆呆站在外边,一脸风中错乱。


    明日就是跳跃训练,卖冰鞋的商店竟然关了门,不仅如此,于思梦对于冰鞋的品牌和数据一窍不通,冬令营又不让使用手机和电脑,白萧然也不见踪影……


    “小于妹妹!”


    就在这时,白萧然轻快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于思梦转过身,看见白萧然的身影出现在一楼楼梯口。由于是一路小跑过来,他黑色的头发尖在夕阳金色的光线下微微跳跃。


    “抱歉,我来晚了。”白萧然来到于思梦身边后,一脸歉意地对她点了下头,“我事前不知道,余艺竟然被刘捷叫过来了。他刚才缠住我许久,我废了老大的劲,这才摆脱他。”


    “余老师找你,不会是邀请你去JUP出道吧?”于思梦听白萧然提起余艺的名字,心中顿时有了某个猜想。


    “正是如此!”白萧然苦笑,接着惊奇地说,“诶?你怎么知道?”


    “因为余老师也和我说了一样的话,”于思梦苦笑,“萧然哥,你同意了吗?”


    “余艺告诉我,如果不继续花滑事业,我将有机会成为爱豆界的一颗耀冉冉升起的新星。”白萧然捂着脸,“不过我对此可没有兴趣,果断拒绝他了。”


    “萧然哥,我提前找到运动用品中心,却没想到这里竟然关店了。”于思梦苦恼地看着一旁关的严严实实的卷帘门,向白萧然求助说:“这样一来,明天训练要用到的冰鞋可得怎么办?”


    “哦,你说运动用品中心,”白萧然恍然大悟说,“难怪你会上这儿来,我刚才还想你为何不在大厅门口。其实,我原本并不准备带你到这儿买冰鞋。”


    于思梦吃惊地说:“你不准备带我到这里?”


    “是这样的,昨天我和你约定好之后,特意来这间商店看过,”白萧然指了指运动用品中心,“这里虽然方便,但冰鞋的品牌有限,鞋码也不全,所以我准备带你去市中心的一家冰上用品专门店。”


    “市中心?”于思梦吃惊地说,“可是学员不可以随意离开体育馆。”


    “我知道,所以我去找高教练要了这个。”白萧然说着,露出早有准备的微笑。


    于思梦看见他抬起手,手上拿着一张请假条模样的纸片。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自由滑规定的三组旋转标准来自于ISU的2022-2023年单人滑技术手册。  评论区好冷清……如果有更多小伙伴愿意评论就好了呢!(许愿)


    第29章


    于思梦和白萧然等候在距离体育馆最近的公交车站。


    时间是晚上七点半, 省城的冬天,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两侧的马路亮起黄色的灯光, 凉飕飕的冷风吹在于思梦的脸上,让于思梦感受到一种清醒的冷意。


    她不由得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萧然,却见他穿的衣服比想象中少:一件墨绿色的毛呢大衣,内里搭配一件浅灰色的贴身毛衣。在路边昏黄的灯光下,青年好看的侧脸显得格外地柔和。


    “那个,萧然哥……”于思梦犹豫片刻, 尴尬地说,“其实,我没带公交卡。”


    白萧然对于思梦笑了笑,“不需要担心, 我帮你刷就好。哦!车来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 于思梦和白萧然从市中心一个大型商业中心的车站下车。


    下车后,于思梦环顾四周。


    本以为, 白萧然口中的冰上用品专卖店会在某座大型商场里,可出乎意料的是, 白萧然并没有带她去商场, 而是领着于思梦穿过人头攒动的人行街道,拐了几道弯后, 轻车熟路来到了一条相对冷清的小路。


    “就在这里。”


    白萧然走在前边,为于思梦拉开了路边一家店面的玻璃门。


    于思梦走进店内, 看见墙上一侧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冰上运动相关的商品:冰球杆、护膝、头盔、滑雪板、护目镜……


    商店中间的货架上,则是分门别类挂着各种小零件:比如冰刀套、防护手套、各类陆地训练所需的辅助器材和冰刀。


    最后,在商店另一面的墙上,挂的则是各种用于展示的滑冰鞋。


    冰鞋的种类繁多,包括但不限于花滑和短道速滑。各种牌子和尺码也是应有尽有。


    这间冰上运动专卖店, 无论是从商品的种类数量,还是从各类商品分门别类的摆放方式,无一不透露着专业的阵仗和气质。


    于思梦看见这一切后,不由得发出没见过世面般的感慨:“这里……比我想象的更大。”


    白萧然笑了笑,“如果是专业的冰上运动专店,这里是省城唯一的一家。”他说完这话,走向商店收银台,“你好,我们需要试穿花滑冰鞋。”


    “没问题。”温柔的女声从收银台的电脑后传来。接着,一个年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女孩从椅子上站起身。


    那女孩留着齐刘海,随意地扎着马尾。她戴着副眼镜,鼻梁不算高,眼睛也不算大,但皮肤很白,五官整体显得柔和又协调。


    “啊——”看到白萧然后,她睁大眼睛,发出小声的惊呼,接着,脸刷地红了。


    “白——白萧然?!你是白萧然!?”


    “嘘,是我,”白萧然无奈地点点头,又对女孩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但要买冰鞋的人是她。”


    白萧然说完这话,向旁边让了两步,露出了比他矮一个头的于思梦。女孩看见于思梦,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她友好地笑了笑。


    “客人你好!我叫沈星溪,请问需要怎样的冰鞋?有没有指定品牌型号?”


    于思梦听了这话,一时有些头大。


    白萧然适时地说:“小于妹妹,现阶段想选怎样的冰鞋,主要看你的需求。如果你短时间内的训练计划止步于2周跳及以下的跳跃,那么常规的二周跳冰鞋就能满足你的需求,但如果你想要练习更高周数的跳跃,又或者希望把使用时间尽可能延长,那么你就需要硬度更高的冰鞋。”


    于思梦问:“硬度对冰鞋有怎样的影响?”


    “影响主要是两方面,”白萧然回答,“通常而言,硬度越高的鞋子可以负荷更高周数的跳跃冲击力,因此往往很扎实,耐久也更好;但与之相对,硬度过高也会磨脚,初期购买需要的磨合期也更长,可能会影响你的使用体验。”


    “原来是这样……”于思梦点点头,她看着满墙的冰鞋,渐渐陷入了思索。


    “小妹妹,你是新学习花滑吗?”沈星溪在一旁看着于思梦,主动推荐说,“如果是刚接触跳跃,也许可以试试这款Edea三星,硬度55,儿童使用的话,对付包括2A在内的二周跳全都绰绰有余,性价比也比较高。”


    “我有一个疑问,”于思梦突然说,“如果短时间只进行2周及以下的跳跃,我可否选择支撑系数高于2周跳的冰鞋?”


    “当然可以,”白萧然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是为了追求更高的耐久度吗?不过……你学的很快,就算只花两个月学会三周跳,我也不会太惊讶!”


    “两个月学会三周跳!?”


    于思梦还没来得及回应,沈星溪已经瞪大了眼。


    若是换作别人说了刚才那话,她都只会觉得那是在胡说,可这话由白萧然说出口,分量还真不小。


    一时间,沈星溪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起于思梦——


    嗯……女孩、身高一米五出头、五官很漂亮、看模样,年龄应在11岁上下。


    身形笔挺、腿很直、身体比例优秀……


    这么看来,似乎还不错?


    然而,沈星溪还是感到有些奇怪。


    毕竟,她作为资深滑迷,看过不少国内和国际上的花滑赛事,而眼前的于思梦,无疑是个生面孔。


    一来,没在国际赛事上亮过相,二来,也没在国内的比赛见过。


    结合方才二人的对话,无论怎么看,她似乎都是个练习花滑时间不算长的新手。


    既然这样,莫非刚才白萧然的那句话,只是随口说出的鼓励?


    “小于妹妹,”白萧然看着身旁的于思梦,只见她盯着满墙的冰鞋,却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般,单手托着下巴,久久都未说话,“你是在想什么事情吗?”


    “哦!没什么!”于思梦像是突然回过神,接着看向沈星溪问,“请问,依照我方才的想法,有符合要求的鞋子吗?”


    “有的!”沈星溪立马回答,“如果是为了同时满足舒适度,我比较推荐Jackson的Js7150,硬度在60左右,可以进行三周跳。”


    “Jackson7150,刚好和你现在的冰鞋一个牌子,”白萧然说,“要试试吗?”


    于思梦有些犹豫:“我……”


    “没关系,我帮你拿过来!”沈星溪踊跃地说,“头一次买冰鞋,就是得多试试!”


    沈星溪说完这话,走向店铺背后的仓库。


    于思梦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无意中一抬头——突然发现店内的电视屏幕正在播放女子单人花滑的比赛视频。


    如今是2月份,而电视里播放的,是去年12月的大奖赛总决赛。


    只见屏幕中,一位穿紫色演出服的女单运动员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几秒过后,她开始向后圧步——


    counter进入、向前起跳,空中旋转1260度后,稳稳当当落在了冰面上——一个完美的3A。


    随着运动员的成功落冰,冰场四周传来观众们的阵阵鼓掌。


    虽说于思梦之前已经看过大奖赛,但此时看到3A落冰的一幕,她却莫名有些发愣。


    视频中正在表演的运动员,名叫卡珊卓拉·史密斯,来自美国——一位拥有者傲人的战绩和技术储备的18岁金发女孩。


    在目前国际上的现役女单中,她是唯二能跳阿克塞尔三周跳的女单运动员之一。


    而另一位可以跳3A的运动员则来自俄罗斯,名字叫索菲亚·图特卡佳娃。


    对于如今的于思梦而言,无论是卡珊卓拉还是索菲亚,她们的成绩都是遥不可及的。


    不,不仅是对于她,对多数运动员而言,3A的难度储备,仅仅可供观瞻,常人难以企及。


    可即便如此,却依旧会有人抱着攀登高峰的决心,不断去勇敢尝试,不断去试图超越。


    ……


    “小于妹妹,你怎么了?”白萧然坐在于思梦的旁边,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的分神,“在发呆?还是觉得鞋子不合适?”


    “萧然哥,我只是在想一件事。”于思梦顿了一下,缓缓说,“花滑始于18世纪,至今已有几百年的历史。随着时间的推移,花滑逐渐从最初的贵族运动演变成竞技体育,花滑的技术难度也在一路攀升,且进步的速度越来越快。”


    “是的,”白萧然点头,“你是联想到什么了吗?目前为止,女子单人花滑历史上有且仅有一次,一位来自日本的运动员跳出了萨霍夫四周跳(4S),而在此之后,再无人达到这一高度,目前国际赛事上,女子单人滑的最高难度止步于3A。”


    “止步于3A,但只是暂时!”


    于思梦突然脱口而出:“虽说目前只有3A,但并不代表,未来的女单花滑就再也跳不出4周!”


    不知为何,在说这句话时,于思梦的牙齿竟在微微打颤。


    “萧然哥,你相信吗?”于思梦压低嗓音,“我有一种预感,再过几年,国际赛场上,一定会出现能够跳出4周的女单运动员!”


    白萧然并未立马回话,他惊讶地看着于思梦。


    在他身旁坐着的,分明只是个12岁的孩子,可在说出这话时,于思梦却一点也没显出属于孩子的稚气。


    白萧然看得出,于思梦这话,并非基于空穴来风般的热情亦或冲动。因为……她的语气无比笃定、双手紧紧交握,明亮的双眼中,则散发着火焰一般灼灼的光。


    于思梦的话,来自于她对于目前花滑局势的理智判断,来自与她骨子里隐藏的一股心气。


    良久过后,白萧然缓缓地说:“我信。”


    ……


    于思梦最终决定,买一双支撑系数足以支持四周跳的鞋子。


    Edea,Ice Fly七星。


    根据沈星溪和白萧然的介绍,这双冰鞋的支撑系数足足有90,搭配大齿冰刀,冰刀是交错齿设计,意大利的牌子。


    当然,支撑系数足以支持四周跳,并不代表于思梦计划在未来立马练习四周跳。


    于思梦选择Ice fly,只是为了Ice Fly相较其他冰鞋更加坚硬的鞋帮,以及更加耐久的特性。


    另外,即便她短时间不可能跳出四周跳,但并不代表她未来一定不会。


    更何况,四周跳之前还有3A,3A之前还有三周跳。早适应晚适应,都是适应,与其这样,于思梦选择提前购买一双硬度更大,耐久度更高的冰鞋。


    “既然这样,那就选定这双咯?”


    在做好了最终的购买决定后,沈星溪负责把冰鞋打包进盒子,再放进搭配成套的特质Gold Star冰刀。


    当然,支撑系数90的专业花滑冰鞋,价钱自然也不便宜。


    由于于思梦是冬令营的学员,身上没带太多钱,因此她和白萧然约好,今天先由白萧然垫付,冬令营结束后,于思梦会亲自把钱还给他。


    三人一起前往收银台,在白萧然拿出手机,准备付钱时,于思梦眼神收银台下意识地一扫,她突然注意到,收银台的电脑前,放着一台平板,平板的旁边还放着一支电容笔。


    由于事先没有熄灭屏幕,于思梦很快就分辨出平板上正运行的是某知名绘画软件。一件水绿色的裙子跃然于屏幕之上,隔着屏幕,仿佛都在闪闪发光。


    “星溪姐,”于思梦不由得盯着裙子,吃惊地说,“你平板上画的,是花滑演出服吗?”


    沈星溪在键盘上打字的手猛得一抖,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慌乱和害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双手捂住了平板电脑的屏幕。


    然而,在意识到自己的设计已经于思梦和白萧然看见,她又很快把手放开了。


    “啊,是的,”沈星溪红着脸,移开目光,“我是个老滑迷了,又是艺术生,偶尔闲着没事,就会画画花滑演出服。”


    于思梦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是吗?谢谢你!”沈星溪听了这话,眼睛一亮,“我再过半年高考,想读服装设计专业,等我毕业了,或许就有运动员愿意采纳我的设计了呢!”


    “一定会有的。”于思梦认真地对她点点头,“所以,你其实是在替你父母看店?”


    “没错。”


    ……


    沈星溪不顾于思梦和白萧然的阻拦,一路送他们走到了商店外边。一直到于思梦走出店一百米远,再回头时,她还依旧站在店门口,朝他们招手。


    从市中心到省城体育馆大约有二十分钟的车程。由于现在是晚上,回程的公交车里人并不多,于思梦和白萧然上了车,很快找到了两个并排的座位。


    白萧然来到座位边,示意于思梦坐在里侧,于思梦坐下后,白萧然笑着说:“小于妹妹,你学习花滑,未来有考虑参加比赛吗?”


    “参加比赛?”于思梦一听这话,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系统布置的任务。


    “嗯,是有的。”她点点头,“如果情况允许,我想参加2018年的全锦赛。”


    “全锦赛?”白萧然眼神一闪,“这么说来,也只剩下一年的时间了。你对此有信心吗?”


    于思梦忧愁地说:“说实话,我对参加全锦赛有信心,但我对全锦赛夺冠,信心不大……”


    全锦赛夺冠。


    这句话,换其他任何人听到,都会把它当作天方夜谭,可白萧然听了,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我或许不信,但以你目前的进步速度,我觉得你很有可能做到。”


    于思梦有些受宠若惊,“萧然哥,你真这么觉得?”


    “当然,”白萧然转过头,看向公车另一侧的窗外,“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参加花滑比赛,是在11岁。放在同龄学花滑的孩子里,这个时间一点也不算早。”


    “11岁,为什么?”于思梦很意外。


    据她所知,白萧然7岁就开始练习花滑,而一般系统性学习花滑的孩子,年龄很小的时候就会参加各种比赛了。


    “其实,我的父母经营广茂冰场,纯粹是出于支持我花滑训练的缘故,曾经他们的工作并不是这个,甚至一开始压根就不怎么了解花滑。”白萧然轻轻一笑,眼神陷入回忆,“刚开始学花滑时,我的眼里除了训练本身之外,关注的东西本就不多,再加上性子傲,对于比赛拿奖什么的几乎是不屑一顾,所以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参加任何比赛。”


    “这或许也说明,你是真的很喜欢花滑。”于思梦思考片刻,语气认真地对白萧然说,“不想去参加比赛,说明你喜欢的是花滑本身,而不是排名和成绩。”


    “其实……也有可能是我那时候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白萧然开玩笑似地说,“不过……我确实更喜欢你的说法,因为我一直很喜欢花滑,从小就喜欢。”


    “既然如此,你头一次参加比赛的契机是什么?”于思梦好奇地问。


    “那年是2010年,当时温哥华正举办冬奥会,我无意间在家中的电视里看到了直播,”白萧然说,“当时正巧进行男单比赛,上场的是我国现如今已经退役的选手。”


    2010年,温哥华冬奥。于思梦在脑中搜寻着关于这两个字眼的信息。


    印象中,那一年华国确实曾派出一名男单花滑运动员,于思梦曾经在电脑上看过他的比赛视频,可现如今,她一时间却想不起那人的名字叫什么。


    也许,这也恰恰体现了竞技体育的残酷——大多数人铭记的永远是冠军的名字,而其他付出了同等努力的运动员,却总是轻易地被人遗忘。


    “那一年华国派出的运动员叫郑明晓,在温哥华冬奥,他进入自由滑,获得了第十五名。”就在这时,白萧然的话语打断了于思梦的回忆,“现在大多数滑迷兴许都快忘了他,但我对他的印象很深。”


    “为什么?”


    “因为当郑明晓滑完自由滑后,高举双手,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白萧然轻声说,“兴许他不是第一名,但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在为他鼓掌。郑晓明谢幕离场,奔向他等候在场外的家人和教练,他们高兴地拥抱在一起,那是最纯粹的喜悦的情绪。”


    “所以,这就是你决定参加花滑比赛的原因?”于思梦有些困惑,在她听起来,白萧然说出的故事和他参加比赛的决定,似乎并没有直接关联。


    “是的,这就是契机。”白萧然笑了笑,他的语气肯定,目光却好似穿透了公交车窗外的景色,回到了7年前。


    于思梦侧头看着他,一时有些失神。


    在那一瞬间,她的心中骤然闪现一个想法。


    或许,白萧然心中知道——他明白,自己口中的理由,乍听起来是如此的荒诞和站不住脚。


    可有些时候,触动一个人去作出某个决定的原因,就是这么抽象而又难以言述。


    谁也不会知道,从哪一秒开始,自己突然就会喜爱上做某件事。就连于思梦自己也是一样——


    前一世,她学习武术的契机是因为乔师父,而这一世穿越,她几乎从一开始就完全是在系统的推动下被迫接触和练习花滑。


    可事到如今,不断学习、钻研花滑的理由,到底是因为系统的任务,还是自己的某种内在驱使?


    一时间,于思梦竟是自己都有些说不明白。


    *


    冬令营的第六天。


    这一天上午,高教练组织所有学员进行陆地训练,他在地上摆好一连串的障碍物,组织学员一个一个跳过去,并告知大家,这是为下午的跳跃训练提前做的陆地练习。


    午饭过后,到了下午。在上冰之前,于思梦特意提前拿出了昨晚买好的新鞋,松了松冰鞋的鞋带。


    这一举止瞬间就吸引了一大帮学员的目光。李彤带头围了上来,吃惊地叫道:“啊!小于,你什么时候买的新鞋?”


    “昨天买的。”于思梦模棱两可说,“今天要进行跳跃训练,总得做点准备。”


    “这鞋子是哪个型号?”白馨儿好奇地说,“嗯……是Edea的,不过我以前似乎没见过?”


    “是Ice Fly!”在场毕竟都是练花滑的,另一位学员眼尖,立马认了出来,“天哪!于思梦,原来你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吗?难道——今天你准备冰上直接炫三周跳?”


    “没有!”


    大冬天的,于思梦后背直接被这话吓出冷汗,她无奈地说:“我买硬度更高的鞋,主要是为了耐用。”


    “呵呵,不知天高地厚!”周茹站在人群外边,语调不屑地说,“硬度90的新鞋,一会儿磨不死你!”


    于思梦听了这话,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在明日12.28上新书千字榜,12.28当日0点01分和晚上11点59各更新一章,之后更新日期改为每日中午12点整。12.28日夹子会设置抽奖活动,各位一定不要错过哟!


    第30章


    周茹的话, 一语成谏,当于思梦穿上Ice Fly七星, 仅仅过了20分钟,她很快就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自己低估了硬度90的冰鞋的威力。


    毕竟昨天在陈沈星溪的店里试穿过,刚开始上脚,其实感觉也还好。但是,随着在冰上的时间越来越久,于思梦逐渐感觉自己的脚上像是穿了两只坚硬的铁疙瘩。


    脚背像是被一块烙铁向下强行按住, 脚踝则像是被坚硬的铁链牢牢栓住。


    每一寸皮肤都感到尖锐的不适,每一根脚趾都在呐喊着疼痛。


    于思梦仅仅在冰面热身了两圈后,整个人的表情都快要微微扭曲起来。


    “于思梦!新的冰鞋,穿起来怎么样?”


    “哈哈哈!于思梦, 全新的冰刀, 滑起来好不好?”


    其余的学员和于思梦在同一座冰场热身,时不时传来阵阵调侃。都是练花滑的孩子, 于思梦换了新鞋,瞬间成了训练课惹人眼球的存在。


    若是换做几天前的白馨儿, 此时多半已经在一波波打量和审视般下心理崩溃, 但于思梦此时只感到头疼和无奈。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学员们调侃她, 2分出于同情,1分出于关心和好奇, 但更大的理由,其实是羡慕、是不服气、是出于某种等着看好戏的阴暗心理。


    其实,整个冬令营,使用硬度90以上冰鞋的,并不止于思梦一人。程汐难度储备五种三周, 顾爱来自国家队、张圆圆正在练3A……


    放在国际上,使用高支撑系数冰鞋的运动员更是如过江之鲫。


    然而,无论是程汐还是顾爱,于思梦和她们都不一样。


    在冬令营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对于思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她们眼中,于思梦是一位自学花滑、仅仅练习花滑半年的12岁女孩。


    却不曾想,她竟敢公然反驳高教练对自己的质疑,且还在第三天的滑行测试上获得第一,一跃成为所有学员间的黑马……


    与此同时,于思梦还在体能测试后被分为A组,是唯一没有提前上冰的“怪异之人”、刘捷的冰上助理。


    在两天前的舞蹈课上,于思梦还大胆开口替白馨儿说话,让沈教练难堪,间接导致了舞蹈课后续的一系列变故……


    如果说,对于同样获得教练和其余学员大量关注的程汐、顾爱和张圆圆,学员们还能够把原因归结于她们在花滑这一领域的优秀、归结于三人在过去比赛取得的种种优异成绩。


    那么,于思梦所吸引人眼球的点,和上述所有人都不一样。


    按理说,于思梦只是一位从未参加过大型比赛的运动员、籍籍无名的花滑训练者、一位练习时长仅有半年的花滑新人。


    在大多数人看来,于思梦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本应和其余所有人一样。


    而正是因此,于思梦从进入冬令营的第一天起就过于惹眼的表现,才会在不知不觉间刺痛到大多数人。


    归根结底,花滑是一项竞技运动,而所有竞技运动,自然伴随着竞争。


    紧跟在竞争之后的,则是羡慕、是嫉妒、是不屑、以及同龄运动员间,若有若无的敌意。


    “所有学员,集合!”高教练来到冰面中心,吹响了口哨。


    “今天我们要学习的,是冰上跳跃!”待所有学员滑到他面前后,高教练清了清嗓子,“明天下午,你们将进行艺术表现力测试,到了大后天,紧接着的就是跳跃测试。”


    和冬令营第一天时相比,现在冰场上的学员已经少了许多。队伍整体显得稀稀拉拉地在高教练面前站着,所有人的眼中,都透露着认真以及紧张的情绪。


    “我说这话,是想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高教练继续说,“跳跃测试将是你们冬令营的最后一场测试,在此之后,不会有人淘汰。冬令营剩下的10天,除了上午的固定课程,其余时间全权交给你们自主训练,到冬令营的最后一天,我们将举行一场最终比赛。”


    最终比赛?


    自从进入冬令营,这是于思梦头一次听到“比赛”这个字眼。


    既然要举办比赛,那会是怎样的比赛?难道说,届时冬令营会像正式的花滑比赛一样,请来一排裁判为学员打分?


    “2月12日,体育馆将会举办冰上选拔赛,”高教练说,“选拔赛和正式比赛规则无异,会有专业的裁判给各位打分。另外,选拔赛的第一名,将会获得三月世青赛的参赛资格。”


    “什么?世青赛的参赛资格?”


    一时间,学员们兴奋了地讨论起来。


    “世青赛可是货真价实的A级赛事,如果能参加,就能碰到国际知名的青年组运动员!”


    “我记得,华国今年世青赛只有一个名额,这次冬令营,国家队和花样滑冰协会那边可真是下血本了!”


    “可是往年的参赛名额,不都是由国家队的运动员参加吗?”有人发出质疑。


    “这么一说,今年的名额,顾爱岂不是悬了?”


    只见,今年14岁的顾爱在听到这些话后,使劲攥紧了拳头,她默默瞥了一眼不远处静静站着的程汐,嘴唇紧闭,整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两分钟过后,高教练吹了声口哨,示意大家安静。


    “在课程开始之前,我想先分个组,”高教练说着,扫了众人一眼,“首先,能够跳四种以上三周跳的学员,请在红色的角标后站成一排;不包括2A在内,能跳至少两种三周跳的学员,在黄色的角标后站成一排;能跳一种三周跳的,请在蓝色角标后列队;剩下的学员,一律站在白色的角标后面。”


    随着高教练话音落下,学员们开始窸窸窣窣的行动起来。


    程汐、顾爱都会五种三周跳,张圆圆会除了3F之外的所有三周跳,这三个人毫无意外,站到了红色角标之后。


    除此之外,来自省城俱乐部的周茹和另一名女生,如今的难度储备有三种三周跳,她门神色一脸倨傲,站在了黄色角标处。


    接下来,李彤、张小雨、李琪琪,这三人全都来自广茂冰场。张小雨如今学会了3T和3S;李彤在上个月训练时,成功落冰了3Loop,难度储备已经达到了三种三周跳(虽说还不是很稳定)。


    很快,这三个人也一起站到了黄色角标的后边。


    冰场上还剩下的十几位学员,大部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白馨儿犹豫片刻,和另外几位来自外省的女生一起站到了蓝色的角标后。剩下的人,全部陆陆续续走向白色角标。


    很快,白色角标处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包括于思梦在内,整个冬令营的学员们,有整整11人的难度储备低于一种三周跳。


    高教练提出的分组方式,直观而又透明,几乎是明晃晃把各人的技术水平暴露在了所有人眼中。也正是因此原因,学员们分完组后,冰面上开始暗潮涌动。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带有掂量意味的眼神四处扫视,暗自对比着他人和自己的差距。


    而与此同时,高教练看着面前的四条队伍,则是无声挑了挑眉毛。


    “对了,我险些忘了一点,”片刻后,高教练咳嗽一声,面无表情地说,“在场各位,有没有连一个二周跳都跳不出来的学员?”


    他这话说出口,顿时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一时间,冰上一片静默,所有人都看着高教练。


    “如果有的话,请从队伍里站出来。”高教练说着,看向冰场上的一个方向,那里放着冰面上的第五只角标,一个黑色的角标,“如果你连二周跳都不会,就请站在黑色角标的后边。”


    一秒、两秒……


    三秒过后,于思梦捂着脸颊,重重叹了口气。


    接着,她一个后圧步,干脆利落地从白色角标的队列里滑了出来。


    在她动作的时候,学员们齐齐转头看向她,对她行无声地注目礼。


    黑色角标之后,就这么多了一个孤零零的12岁女孩。


    所有学员分好队,高教练漠然的眼神特意扫了一眼于思梦。


    他叫来助理教练,让他给每个人分别发放一版贴纸,站在不同颜色角标后边的学员被分到了不同颜色的贴纸。高教练要求所有人将贴纸贴在自己的胸口,便于大家互相识别。


    等所有学员把贴纸贴好后,高教练吹了声口哨。


    “好了,都来集合!”高教练说,“众所周知,花滑跳跃,一共分6种,除了阿克塞尔跳,其余的跳跃都是向后起跳。其中,菲利普跳和勾手跳的分值最高,萨霍夫跳和后外点冰跳的分数相对更低。”


    “现在,我想先问你们几个问题,”高教练说话的同时,看着面前的学员,“花滑的跳跃打分,主要看中哪几点?”


    “教练,我知道!”周茹举起手,在得到高教练的首肯后,她回答:“跳跃打分,主要针对选手的用刃、起跳、落冰和跳跃周数。”


    “这话不错,”高教练点点头,“跳跃的分值由两部分组成,分别是基础分值(BV)和执行分(GOE)。如果一个跳跃缺周大于180度,这一跳跃的BV会迎来降组,而如果菲利普跳或者勾手跳的起跳存在用刃错误,该跳跃就会被标记错刃,影响这位选手的GOE。”


    “但归根结底,起跳、用刃、落冰和周数,都是花滑跳跃最基本的组成元素,也是一个成功的跳跃最基础的要求,”高教练话音一转,“在运动员具备一定跳跃基础之后,接下来需要细扣的,就是跳跃的GOE,也就是执行分。”


    “今天的这节课,将主要针对提升GOE进行教学。”


    高教练完这话,于思梦很快意识到,自己已经间接被排除在了今日的教学以外。


    如果说,获得BV算是跳跃的基础课程,那么提升GOE,通常而言就是进阶课程。


    现如今,于思梦连一个一周跳都没在冰面上跳过,更别提学习所谓的进阶课程了。


    一时间,于思梦总算有些明白了高教练第一天和自己说的话。


    她首次感觉,自己如今站在冰面上,就如一位蹩脚的跳级生。


    不仅如此,新的冰鞋依旧十分硌脚,于思梦的脚尖火辣辣的疼。


    高教练说:“GOE的评分区间,是-5到+5,而在跳跃不缺周且成功落冰的前提下,决定GOE高低的,一共有六点。但是,由于这节课学员的基础参差不齐,今天我主要只挑三点讲【注1】。”


    “首先,第一点:正确的起跳和落冰。”高教练说,“通常而言,跳跃起跳越清晰,落冰越稳,GOE也就越高。在顶级运动员的常规的训练中,做到这一点是基础中的基础,只有成功落冰,接下来的几点才有的谈。”


    “提升GOE的第二点因素,是跳跃的高远度,”高教练继续说,“一个轻盈高飘远的跳跃,会带来更加美观以及轻松自如的观感。而说到‘轻松自如’,这也是我们今天要说的第三点。”


    接下来,高教练从一周跳开始,依次示范了花滑的六种跳跃。


    在示范萨霍夫跳、后外点冰跳和后外结环跳时,他的着重强调了跳跃的高度和远度,而在在示范点冰跳时,他由其强调了菲利普跳和勾手跳的不同用刃起跳。


    在高教练讲述的时候,于思梦认真地听着。


    虽说同样的跳跃她已经在视频网站上看过无数遍,但眼前无疑是一个更加近距离的观察机会。


    事实上,无论是六种跳跃的起跳方式,还是点冰跳的用刃,于思梦早已烂熟于心。


    或许,她距离自己的首个冰上一周跳,差的只有尝试与落冰……


    只见,高教练示范完六种一周跳,又叫了几位学员,依次示范二周跳。


    示范完二周跳,他又让顾爱在大家面前做了3Loop、让张圆圆示范3Lz和3T、让程汐跳了3S和3F。


    顾爱的3Loop中规中矩,虽说结环跳无可避免会有提前转体【注2】,但起码做到了足周,落冰质量说得过去,高远度不算太好。


    相较而言,程汐的3F就要优雅很多,她采用转体进入,右脚点冰起跳,落冰后,伸展的姿势如同一只美丽的天鹅,十分符合高教练口中“轻松自如”的标准。


    然而,三个人中,于思梦最喜欢的,其实是张圆圆的3Lz。


    如果说三人里,有谁的三周跳达到了高教练所说的三点基本要求,那么大概率只有张圆圆。


    她的跳跃从起跳到落冰,全程干净利落,不仅如此,跳跃远度也非常可观,勾手跳特有的深外刃压得很足。


    勾手跳是除3A之外分值最高的三周跳,可以预见,如果张圆圆的勾手跳继续保持如此水准,未来参赛,必将成为她的一大杀器。


    在三人示范完五种三周跳后,高教练宣布这节训练课接下来的时间将进行分组练习。


    他让五组胸前贴着不同颜色贴纸的学员分别练习自己目前学会的跳跃,而高教练和省队的林教练则穿插在练习跳跃的学员之间,时不时上前纠正错误,间或夹杂几句简单的指导。


    相较于其他的三组,高教练和林教练很显然更加注重红组和黄组学员的训练进展。


    红组的几个冬令营尖子生自不必谈,黄组的学员受到重点关照,大概是因为她们在教练眼中基础已经较为扎实,进步空间更大。


    而在所有学员在冰上练习,时不时进行一两个跳跃的同时,于思梦在冰面如同幽灵一般游荡着。


    身为唯一在胸前贴着黑色胸牌的学员,她头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前圧步、后圧步、弓步、转体步法……于思梦一边练习各种跳跃的进入步法,一边做着深呼吸。


    然而,就算她再怎么努力集中精力,也无法忽视她脚踩的两双冰鞋所带来的强烈存在感。


    冰鞋依旧十分磨脚。每一次滑动,都在硌着脚底板,每一根脚指都火辣辣的疼。


    于思梦恨不得直接把冰鞋脱了,赤脚站在凉津津的冰面上。可这样一来,这节训练课她就别想上了。


    “小于,你感觉怎么样?”


    白馨儿滑到于思梦身边时,于思梦正在冰面练习着“模拟3A”。


    她模拟向前起跳的进入动作,原地旋转满三周半,然后做了个跳跃完成的伸展动作,脚下的冰刀全程牢牢贴在地面上。


    听见有人叫自己,于思梦回过头应道,“白馨儿?我还好。”


    “小于……如果我没记错,你似乎从没在冰面做过跳跃……”白馨儿来到于思梦面前,语气有些犹豫,“你真的不会二周跳吗?”


    “岂止是不会二周跳,”于思梦扶额苦笑,“我连一周跳都不会。”


    “一周跳都不会?”白馨儿瞪大眼。


    “没错。”于思梦回答完,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白馨儿是篮组的学员,这也代表,她的难度储备起码有一个三周跳。


    即便于思梦的冰鞋惊人的硌脚,但却不妨碍她提前向白馨儿取取经。


    “白馨儿,”于思梦说,“你会2A吗?”


    “会,”白馨儿点点头,“不过跳得不是太好……”


    “那你会3T吗?”


    “不会。”白馨儿摇头,“但我会3S,你想看吗?”


    于思梦没和她客气,“想。”


    白馨儿于是在冰面助滑,跳了一个3S。


    虽说质量远远赶不上张圆圆和程汐,但是她进入的动作却也很标准,周数目测也足。


    于思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白馨儿,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是什么?”白馨儿歪了歪头,经过两天前的舞蹈课,她早已把于思梦看作自己的朋友,“没有关系!小于你尽管问!”


    于思梦摸了摸脑袋,“我想知道,你头一次学一周跳,教练是怎么教你的?”


    “头一次学一周跳?”


    白馨儿一愣,“唔……说实话,我不太记得了,但我记得刚开始练跳跃的时候,我很害怕,教练和我的妈妈怕我受伤,让我一开始不要蹦太高。”


    “不要蹦太高?”于思梦重复。


    “是的,”白馨儿说,“因为跳的越高,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就会更长,这样一来,歪轴的几率也会增加。我一开始胆子小,再加上只是一周跳,所以只敢小心翼翼地尝试。”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于思梦若有所思。


    如果是这样,自己从一周跳上手练起,是不是也应该控制跳跃的高度?


    “那个——当然,我说的也只是自己的情况,”白馨儿又补充说,“每个人练习跳跃的情形各不相同,也许适合我的方法,并不适合小于你。”


    于思梦考虑片刻,开口问:“你能向我示范一下你最初的萨霍夫一周跳吗?”


    “当然可以。”白馨儿点头说完,开始向后圧步。


    事实上,常年练习二周跳和三周跳,白馨儿已经许久没有跳一周了。


    第一次尝试1S时,白馨儿落冰时甚至有些过周,导致摔倒在了冰面上,一直到第三次起跳才成功。


    “我跳完了,”白馨儿跳完之后,征求意见似地看了眼于思梦,“小于,你感觉怎么样?”


    于思梦仔细观察着白馨儿的动作,然而,也不知是不是一周跳的周数实在太少,一时间,她也并未观察出个所以然。


    不,如果硬要说留下了什么印象,那就是——太快了,也太轻易了。


    一周跳的周数,远比于思梦想象的更少,单从观感而论,也远比她脑中预想的要更简单。


    一时间,于思梦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进入步法她已经提早练习、起跳和用刃的动作她也已经烂熟于心。


    既然如此,如果只是最为基本的一周跳,在控制周数、控制高度的前提下,自己兴许已经可以直接尝试了?


    想到这里,于思梦当即下定了决心。她直接在冰面开始助滑。


    看见于思梦的动作,白馨儿先是一愣,接着,她很快反应过来。


    右腿发力,左脚点冰,转体步进入——这是一个姿态标准的后外点冰一周跳。


    这是于思梦在冰上尝试的第一个跳跃,在起跳之前,她有意控制住发力腿的力道,让自己不至于一口气跳太高——


    接着,在起跳的0.1秒之后,于思梦的冰鞋很快落了地!


    落冰的瞬间,于思梦只觉得右脚一歪,接着,猝不及防的失力感向自己席卷而来——


    然后,是“啪嗒”的一声!


    下一个瞬间,于思梦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


    作者有话说:


    【注1】:跳跃GOE的六项加分条件: 1. 高度和远度非常好。2. 起跳/落冰好。3. 自始至终轻松自如。4. 跳跃前有步法,进入出乎意料或有创意。5. 从起跳到落冰的身体姿势非常好。6. 动作与音乐相符。 上述条件,每多满足一点,跳跃GOE就会+1,GOE最高+5.  GOE=裁判赋分平均值*0.1*BV。(裁判赋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和最低分)  四舍五入,保留两位小数点,就是该跳跃的GOE。  【注2】:提前转体,又称“prerotation”,也叫做Pre。是指跳跃时冰刀或刀尺离开冰面前在冰上旋转的部分。  T跳、S跳、Loop跳和A跳无法避免提前转体,但理论而言,一个优秀跳跃的提前转体的角度可以尽量控制到180度以下。  Lz跳和F跳由于点冰跳的特性,在理论中可以做到0提前转体,但鲜少有运动员能够做到完全没有(不过还是有人能做到)。  过多的pre,也是偷周的一种。因为提前转体可以减少选手跳跃的滞空时间,降低跳跃高度,更容易落冰足周,从而节省体力。  关于提前转体的具体定义,ISU技术手册上并没有明确写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过度的pre并非花滑的规范技术动作。  因此,本文后续写比赛情节会默认过多的pre在大部分时候都会影响选手的G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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