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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金牌得主[花滑]箭头 30-35

30-35

    第31章


    “啪嗒”一声!于思梦重重摔在冰面上。


    2017年, 1月29日。


    转眼之间,冬令营已经来到了第八天。在前一天的舞蹈测试之后, 又有5名学员惨遭淘汰,现如今,整个冬令营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今日上午的下半节训练课是自主训练。和第一天时相比,冰上的学员人数锐减。放眼看去,莫名显得很空旷。


    这已经是于思梦今日第二十次在落冰时摔倒了。


    从两天前的跳跃课起,她仿佛陷入了某种死循环:滑行进入、起跳、落冰、摔倒……再起跳、再落冰, 再摔倒……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滑行、用刃没有一点毛病,但每当于思梦从冰面起跳,落冰的时候, 总会失去重心。


    更麻烦的是, 由于是在冰面上,于思梦自己一个人训练, 既没有镜子,也无法使用摄像机。训练过程缺乏参照物, 三天下来, 就连于思梦自己也没能弄清楚摔倒的具体原因到底是什么。


    于思梦也曾试图求助李彤和白馨儿,但李彤和白馨儿毕竟不是专业教练, 二人观察了于思梦的一周跳许久,一直支支吾吾, 说不出具体的原由。


    “也许是因为,你的收紧不及时?”李彤说,“如果收紧不好,很可能歪轴。”


    “不会吧?”于思梦很纳闷,“我特意练过很多次, 按理说,我的收紧应该不会有问题。”


    “那或许是因为,你跳得太高了?”白馨儿猜测,“我看你每次落冰,似乎都向着同一个方向摔倒……”


    “没错,是左边。”于思梦认同道,“可我自认为高度已经够低了。”


    “抱歉啊小于,我们实在是想不出其余的原因了。”李彤说着,露出歉意的神色,“我记得我最开始学一周跳时,教练会提着吊杆,辅助我寻找空中旋转的感觉,等练的次数足够多了,把吊杆去掉,自然而然就能跳一周跳了。”


    然而,眼下冬令营的条件,即便体育馆内有吊杆,也没有专业的吊杆教练辅助于思梦进行跳跃练习。


    更何况,高教练从第一天起就强调,这次的冬令营针对的是系统性学习花滑较长时间的青年组小女单。所有跳跃课程的前提,都是默认学员具备跳跃基础。


    于思梦一位跳跃新手,于情于理,着实也不好开口要求特别照顾。


    终于,在第二十五次摔倒之后,于思梦瘫坐在地上。


    她一边休息,回顾自己这几天来上百次的失败跳跃,一边解开了冰鞋的鞋带,揉着自己的脚底板。


    即使比第一天的时候强了许多,但她的新冰鞋依旧很磨脚。


    不仅如此,虽说只是一周跳,且于思梦总能凭借受身的技巧尽力将每一次摔倒的损害降到最低,然而,连续的跌倒和碰撞还是会对身体造成一定的影响。


    昨天晚上回宿舍时,于思梦脱下衣服,身上已经有了大大小小的淤青。


    于思梦前世和乔师父习武时,就常常被夸身板硬。而现如今,她身上大大小小的跌打伤,一点也不比前世习武淤伤最多的时候少。


    事实上,连续三天在一周跳上碰钉子,即便是心脏强如于思梦,难免也会感到沮丧。


    自己不断地摔倒,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新冰鞋实在太难受了?


    亦或是说,自己在陆地训练时,尚能够保持笔直的跳跃轴,到了冰面上就大不一样了?


    还是因为,从始至终,自己就有哪个技术要点压根没滑对?


    于思梦脱下冰鞋,坐在了冰场外的椅子上。


    然而,正当她喝完水,放下水杯时,高教练的声音突如其来出现在她的耳边。


    “于思梦,你跳跃过周了。”


    于思梦惊讶地转过头,只见高教练几分钟前还穿着冰鞋,在冰面向其他学员演示,如今竟是离开了冰面,特意坐在了她的对面。


    “高教练?”


    “于学员,我看了你的训练,”高教练对于思梦点点头,“这两天,一周跳有没有成功过?”


    “没有。”于思梦很诚实地摇头,“高教练,您刚才说我过周了?”


    “没错,”高教练像是感到稀奇似地皱了皱眉头,“说起来,你之前是不是自己练过收紧训练?”


    “是的。”于思梦说,“我用拉力绳,在舞蹈室里练过很多次,在冬令营之前,我自己也练过许久。”


    高教练语气一顿,似在斟酌:“你进行收紧训练,是广茂冰场的教练建议你练,还是你当初自己决定练?”


    “是后者。”于思梦说完这话,心中突然闪出一个想法——高教练既然专门坐在了自己的面前,那么此时多半就是自己的机会。


    好歹是国家队的教练,恰好于思梦如今训练碰到难题,不问白不问。


    于思梦说:“高教练,您能教教我,我的跳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一周跳过周了,”高教练瞟了眼于思梦放在脚边的冰鞋,面无表情说,“通常而言,花滑教练在教学员一周跳时,并不会让学员那么早进行大量的收紧训练,因为该阶段的学员最首要的训练目标是平稳落冰,而不是追求转速。而你目前的训练步骤,与之完全相反。”


    于思梦听到这话,苦笑道:“这么说来,我岂不是南辕北辙、白费功夫了?”


    高教练今日难得没像冬令营第一天般对于思梦态度冷淡,他心平气和地对于思梦说,“虽然通常而言,花滑新人不会这么快开始用拉力绳练收紧,但你进行收紧训练,思路倒也并不算错误。只是,由于你过早开始收紧训练,练习一周跳形成了肌肉记忆,所以才会过周,导致无法顺利落冰。”


    “高教练,”于思梦态度诚恳地问,“那您认为,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你需要专业的教练系统性学习,以及吊杆训练。”高教练似乎等的就是于思梦这句话,“于思梦,说句实话,在冬令营刚刚开始时,我一度认为你压根撑不过第一次测试,但事实证明,你确实具备一定的花滑训练常识以及基础能力。”


    高教练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根据于思梦的经验,高教练的话并没说完,接下来他说的话,一定会以“但是”打头——


    “但是——”


    果不其然,高教练继续说:“专业花滑运动员和花滑爱好者之间的水平差距如隔天堑,滑行、旋转或许还能自己练一练,但跳跃绝对不行,你需要请专业的教练员帮你!”


    “可是……凭借自己,真的完全做不到吗?”


    于思梦沉默片刻,发出质疑,“高教练,我并非认为自己一人可以应付一切训练内容,但即便是一周跳,难道依靠自学,我也完全没可能做到吗?”


    “我说了,如果想走专业花滑,你一定需要系统性学习!”高教练斩钉截铁说,“我得承认,你的确很有天赋,但有些东西光有天赋是没有用的,花滑就是如此!”


    于思梦听了这话,良久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默默盯着自己刚买的Ice Fly七星。


    在外人看来,这副情形像极了小孩子因为遭到了现实的打击,从而垂头丧气的模样。


    高教练语气放缓,“明天下午就是跳跃测试,对你而言,继续留在冬令营无异于浪费时间。如果你真的想学会跳跃,不如现在直接退出。”


    “我会和省城俱乐部的马教练打招呼,你跟着他练,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学会一周和二周跳。”


    “高教练。”于思梦并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而是突然抬起头,“在你看来,我的花滑大概能练到什么地步?”


    “什么意思?”高教练有些疑惑。


    他思索片刻,心中猜想于思梦此时问这个问题,可能是由于自己方才和她说自学跳跃不可行,被打击了信心。于是高教练用有些敷衍的语气说:“当然,你也不用太沮丧,虽说你花滑学的晚,但只要跟着教练,规规矩矩认真学,不出意外的话,发育关前练出2A也不是难事。”


    “那么三周跳呢?”于思梦问,“还有3A、四周呢?如果我跟着教练,这些我能学会吗?”


    高教练听了这话,耐住性子说:“于学员,咱们练习花滑,得讲究实际情况。你连一周跳都练不会,难道觉得三周跳会很简单?”


    于思梦睁大眼睛,明知故问道:“很难吗?”


    “我可以和你打包票,冬令营能跳三周的学员,没有一个开始练花滑的年纪会晚于7岁!”高教练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至于3A,现在全国都没有女单选手能跳出来!”


    高教练回答时,甚至直接略过了四周跳,在他看来,目前全世界都没女单能跳四周,于思梦冒然提上一嘴,纯粹是天方夜谭。


    于思梦端坐在长椅上。只见,在听完高教练的回答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垂下眼睫,半晌没有说话。


    高教练的话,的确很难听,不仅难听,且还难以忽视。


    毕竟,高教练来自国家队。而既然是专业级运动员的负责教练,他的话,代表的就是无形中的标杆,是花滑训练中的某种权威。


    但是,真的要就这么相信吗?


    于思梦进入冬令营,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通过了这么多测试……


    明明已经如此费心训练,明明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最好——


    既然如此,真的要因为到头来高教练的一番话,全权放弃吗?


    突然间,于思梦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


    “高教练,谢谢你的建议,”于思梦轻轻一顿,“但是……我不会退出!”


    “你说什么?”高教练眯起眼,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只见,于思梦坐在他的面前,顶着一张模样十分乖巧的脸,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高教练,我不会退出冬令营。我也不想这么早放弃。”


    “于思梦,你是没听明白我的话?”高教练眉头一皱,语气里带上了恼意,“我这么说,也全是为了你今后的发展好!”


    “高教练,我很感谢您。”


    眼见着高教练起了火气,于思梦却并不显得多害怕,她认真地直视着高教练的眼睛,“但是,如果在您和其他专业教练都认为我永远都练不出三周跳,那么比起跟着专业教练学,我宁愿自学。就是这么简单!”


    高教练听了这话,一时都有些被气笑了,“于思梦,我从业这么多年,像你这么倔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于思梦淡淡地笑了笑,把手中的水杯放在椅子上,“高教练,我休息好了,得继续回去练习了。”


    “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劝你!”高教练看了眼于思梦,眼神冷了下来,“光说漂亮话可并不会管用!明天就是跳跃测试,你的淘汰已成定局!”


    “明天还没有到,谁又能肯定,我的跳跃一定不能落冰?”于思梦本来已经穿好了冰鞋,可在听见这话后,她突然脚步一顿,毫不示弱地回头看去,“高教练,恕我直言,我不相信你对我的判断,而我也会向你证明,你今天的话是错的!”


    她说这话时,漆黑透亮的眼中闪出无比耀眼的光,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怒火。高教练眼神一怔,显然没料到于思梦竟会有胆子和自己说这番话。


    继冬令营头一天二人的冲突之后,他再一次意识到,是自己低估了于思梦。


    眼前的12岁女孩,并不仅仅是单纯的性子倔,而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不认命、不服输的气度。


    然而,就算不认命、不服输,归根结底,又有什么用?


    作为从业这么多年的花滑教练,高盛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并不是一项靠着一腔热血就能奋勇夺冠的运动。


    正是因此,他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会出错。


    他不相信,于思梦能做到所谓的自学成才。


    ……


    三分钟后,于思梦摘下Ice Fly的冰刀套。


    回到冰面上后,她只感觉双手不可控制地紧握,双腿不听使唤,脑子里则是一片杂乱的嗡嗡声。


    而与此同时,高教练不久前与自己说的话,如同洗脑的魔音,不断在于思梦的脑海回响。


    “淘汰已成定局、你做不到、淘汰已成定局、你做不到……”


    高教练的有一句话并没有说错:有的时候,嘴上放出狠话容易,可真的要用实际行动驳回所有人的质疑,却远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小于,你回来啦!”


    冰面上,白馨儿和李彤原本正一起讨论2A的跳跃方法。看见于思梦和高教练谈完话,两人迫不及待地一口气滑到于思梦身边。


    “怎么样?高教练和你说了啥?”白馨儿睁着鹿一般圆润的眼睛,满脸好奇地问。


    “是不是指出了你跳跃的问题?”李彤连珠炮似猜测,“是不是告诉了你正确落冰的方式?”


    “是,也不是。”


    和高教练谈话所带来的彷徨和错乱仅仅在短短一瞬间,看见两位好友的笑脸后,于思梦立马从低落的情绪中回过神。


    “高教练告诉了我落冰失败的原因,但他和我说,想要顺利学会一周跳,吊杆和专业的教练必不可少。”于思梦说完这话,叹了口气。


    “什么?可是,冬令营哪里有专门可以帮你用吊杆的教练?”李彤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大喊,“这样一来,照高教练的意思,你不是明天之前都练不会一周跳了嘛?”


    “小于,你——”白馨儿圆澄的双眼注视着于思梦,想到明天就是跳跃测试,她不仅露出焦急的神情。


    “我没事。”于思梦摇摇头,“放心吧,我不会轻易放弃,即便我真的会被淘汰,那也得等到明天之后。”


    李彤担忧地问:“小于,高教练具体和你说了什么?”


    “高教练和我说——”


    于思梦话说到一半,突然有些犹豫。说到底,她和高教练的谈话内容本就算不上令人愉快,与其告诉李彤和白馨儿实话,倒不如保持沉默。


    “哼!还能说什么?”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依我看,高教练一定是去劝退她了!”


    “什么?劝退?”李彤惊讶地说。


    “是啊!”不知什么时候,周茹来到了二人的附近,她双手叉腰,盛气凌人地说:“高教练第一天时就说了,没有基础的花滑新人,不配参加花滑冬令营!”


    她说这话时,由其加重了“没有基础”四个字,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于思梦,“明天就是跳跃测试,到那时候,你注定被淘汰,非走不可!”


    “周茹!你这话说的太过分了!”李彤生气地喊。


    然而周茹只是向后滑了几步,一边发出嗤笑:“无论是我还是我的教练,所有人都和我说,除非从8岁之前练习花滑,否则一辈子都别想跳出三周跳!”


    她说出这番话,好像是留下了某种恶毒的诅咒,接着也不管李彤和白馨儿还想说些什么,就这么踩着冰刀,扬长离去。


    白馨儿回过头:“小于,你别听她瞎说!她说的才不是——”


    然而,话说到一半,白馨儿突然停了下来。


    身为多年的社恐患者,白馨儿对于他人的注视向来比任何人都要敏感,那曾经是最令她感到害怕的事物之一。


    而现如今,虽说带着几分掩饰,但她还是能感觉到,冰面上绝大多数人的眼神正望向她们二人的方向。


    亦或是说,在方才周茹和她们对话时,所有人都悄悄关注着于思梦。


    这也意味着,周茹并不是唯一的人。除她以外,还有其他不少的人都不相信于思梦。


    她们都等着看她的好戏。


    白馨儿想到这里,只觉得一个激灵,浑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白馨儿,”就在这时,于思梦拍了拍她的肩膀,“白馨儿?”


    “嗯?怎么了?”白馨儿肩膀一抖,回过神。


    “我都说了,我没有事!”即便此时此刻,无数道目光都投射在于思梦身上,但她却还是一副无所谓般的样子,宽慰地对李彤和白馨儿笑笑,“训练课马上就要结束了,我想去舞蹈室拉伸,先走一步了!”


    “小于……”李彤和白馨儿听了这话,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于思梦只当是没看见她们的眼神,对她们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冰场的出口走去。


    脱下冰鞋、做完拉伸后,时间是中午12点整。刚好到了训练课正式下课的时间,其余的学员陆陆续续从冰场走出来,同样开始进行拉伸练习。


    然而,今日,于思梦却没有留下来等待李彤和白馨儿,而是独自一人,去了体育馆二楼的食堂。


    “小于妹妹,你也来啦!”


    来到食堂后,于思梦随意一扫,很快看见了坐在一张桌子旁吃饭的刘捷。


    而在刘捷的对面,竟还坐着另一个人,那人听见刘捷的喊声,有些意外地回过头,露出清俊好看的半边侧脸。


    “小于妹妹,今天这么早?”白萧然朝着于思梦打了个招呼,“要是我没记错,这个时间,训练课应该是刚刚结束吧?”


    “是的。”于思梦点点头,“今天上午的下半节课是自主训练,我提前出来了。”


    “哦?是出了什么问题吗?”白萧然抬起双眸,敏锐地说,“为何突然早退?”


    “不——没什么。”于思梦摇头说。


    “怎么,难道是被教练骂了,出来闹情绪?”刘捷说完这话,自己似乎都被逗笑了,“行啊,哪个教练敢欺负我的助理,你告诉我,我吃完饭就去找他!”


    “怎么会!”于思梦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刘捷姐,其实我今天提前早退,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刘捷大手一挥,十分豪迈:“什么问题?你尽管问!”


    于思梦问:“我想知道,在舞蹈的学习中,有没有‘童子功’的说法?”


    “童子功?你是说舞蹈需要从小练习的说法吗?”刘捷眨了眨眼,“如果按照业内广为人知的说法,对于部分舞种——比如说芭蕾,‘童子功’是有必要的。”


    于思梦听了这话,还不待继续提问,坐在二人对面的白萧然突然放下手里的筷子。


    “童子功?”白萧然重复了一遍于思梦的话,神色微微一变,“小于妹妹,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何会问这个问题?”


    “今天高教练找我聊了会天,我有感而发,所以才会问出来。”于思梦无奈地说,“其实,也就是随便问问。”


    “原来如此,”白萧然听后,缓缓颔首,“确实,我们练习花滑,也有类似的说法。”


    “在舞蹈中,许多技巧和动作需要身体的柔韧性和力量。”刘捷说,“从小开始学习舞蹈可以帮助培养儿童的身体素质,使他们的身体更容易适应舞蹈的要求,并且能够更好地发展出良好的姿势和动作技巧。”


    “那么假使一个人并没有从非常小的年纪开始练起,是不是就代表她很难达到专业舞者的高度?”于思梦问。


    刘捷微微一顿,“通常情况下,假使两个同龄人一起学习舞蹈。从小练习‘童子功’的那个人,一定会有更大的优势。”


    于思梦听了这话,几乎是不自觉地微微攥紧了拳。


    “但即便如此,刘捷说的情况,也只是某种理想情况下的理论。”就在这时,白萧然摇头说,“小于妹妹,你可不能轻易全信。”


    “没错,”刘捷赞同道,“所谓的‘童子功’,顶多只算是一种流传较广的经验主义,并没有权威的科学凭据。事实上,这一理论在你身上就并不适用。毕竟,你小时候学习武术,武术中,很多关于身体柔韧和协调性的东西,与舞蹈和花滑其实是相通的。”


    于思梦听了这话,像是松了口气般,她长叹道:“刘捷姐,咱们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哈哈哈!这话我喜欢!”刘捷开心地笑了,“不过,话说回来,小于妹妹,你现在还好吗?我总感觉,你今天走进食堂,整个人的情绪和以往都不大一样了。”


    于思梦心虚地挠挠头,“我哪里有。”


    “我也有这种感觉,”白萧然支起下巴,似笑非笑,“小于妹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好吧,那我就实话告诉你们。”于思梦叹了口气,“萧然哥、刘捷姐,明天之后,我可能就要离开冬令营了。”


    刘捷一愣,一时间有些没能反应,“离开冬令营?为什么?”


    “你们也知道,明天就是跳跃测试,”于思梦苦笑,“我毕竟学花滑的日子太短,这两天琢磨一周跳,一直没有起色,所以我今天才来食堂,提前和你们告个别。”


    “小于妹妹,你就是因为担心通不过测试,所以才专程来找我问童子功?”


    刘捷听了这话,像是松了口气,“你大可不必担心!你练习花滑的时间比所有学员都短,要求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跳一周跳,才叫做真的蛮不讲理!大不了,我去和高教练打声招呼,这样一来,你若想继续留在冬令营也不是难事!”


    “谢谢刘捷姐,不过专门为我一个人打破规则,这样不好。”于思梦笑道,“今天高教练还问我,要不要提前退出。我自然是拒绝了他。”


    “哦?你拒绝了他?”刘捷饶有意味说,“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对他说,我不会放弃,”于思梦的声音很轻,但却很坚定,“即便他不信我,但总有一天,我会跳出三周跳给他看!”


    “小于妹妹,你不愧是我看好的潜力之星!”刘捷听了这话,对于思梦竖起大拇指,“既然如此,你可要加油,冬令营结束后,别忘了来无疆舞域上课!”


    “好。”于思梦笑着点点头。


    刘捷今日下午还有安排,吃完了午饭,她和于思梦与白萧然打了声招呼,很快就走了。


    正当于思梦吃完饭,也准备离开,转头一看,白萧然竟还坐在座位上,桌上的盘子空空如也,人却丝毫没有走的意思。


    “萧然哥?”


    “小于妹妹。”白萧然抬眸看她,开门见山说:“高教练今天是不是告诉你,以你开始学习花滑的年纪,以后也练不出三周跳?”


    于思梦微微一怔,“是的。”


    “不要相信他,”白萧然不假思索说,“高教练的理论,对你不适用!”


    “我知道。”于思梦点点头,笑道,“刘捷姐刚才不也这么说嘛,放心吧,我不会这么轻易受打击!”


    “可是,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吗?”白萧然冷不丁说,“如果说,刘捷刚才的话不可信,高教练的说法才是正确的,那你会怎么做?”


    “诶?”于思梦一愣,随即果断地回答,“即使这样,我也不会相信。”


    “为什么?”白萧然静静地问。


    为什么?


    听了这个问题,一时间,于思梦双眼微微有些失神。


    事实上,于思梦和高教练的聊天,时间也就持续了短短十分钟。可当聊天结束,她却恍然间觉得,之前的聊天似乎持续了整整小半年。


    这半年的时间,是于思梦费尽心机,说服李奶奶给自己买下冰场月票。


    是于思梦孜孜不倦,一有空闲就在平板电脑学习花滑的各类资料。


    是于思梦持之以恒,每天一放学就毫不懈怠地前去广茂冰场,进行自主训练。


    高教练和她说,没有一个会三周跳的女单运动员,开始学花滑的年龄低于7岁;高教练还说,于思梦注定不可能学会三周跳。


    然而,凭什么?


    于思梦是不会相信的,即便是看在这半年来,她夜以继日,在花滑上付出的无数心血,她也绝不可能就此认输。


    “因为,我相信我自己。”于思梦抬起头,捏紧了拳头,她看向白萧然,眼神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坚决,“因为我相信,没有人,可以轻易否定我一直以来的努力。”


    “……是么?”


    白萧然看着眼前的女孩,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的眼睛仿佛闪闪发亮的星星。接着,白萧然嘴角露出微笑。


    他以一种认真、郑重其事的目光看向于思梦,道:“小于妹妹,我也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


    女主的第一个跳跃马上就要面世了!大家猜猜,会是几周跳呢?接下来的中午十二点还有一更,之后的更新时间稳定变为中午十二点,大家不要错过哟!


    第32章


    2017年, 1月29日。


    离开食堂后,于思梦回到了学员宿舍。原本是想着睡个午觉, 为下午的跳跃训练课养精蓄锐,谁曾想,她这一觉,竟是罕见地睡过了头。


    一觉醒转,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一点整。刚好是开始上课的时间,于思梦赶忙从床上蹦了起来, 飞快地换好衣服。


    一路跑到冰场后,隔得老远,于思梦便听见冰场中传来阵阵的欢呼和喝彩声,还有间或响起的掌声、叫好声, 以及学员们的欢喜的笑声。


    见状, 于思梦不禁有些疑惑。她换好冰鞋,来到冰面后, 这才看到,学员们此刻正围着一个人——


    只见, 身穿银灰色训练服, 脚踩黑色冰鞋的白萧然此刻正被人围在冰面上,他绕着冰场快速滑了两圈, 接着,没有任何起跳前的预兆, 他右臂摆动,轻轻一跃——


    大部分学员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1A就被他轻而易举地跳了出来。


    这个1A不像是于思梦此前在花滑教学视频里看到的一周跳,也不像是高教练示范的一周跳。明明只是一周跳,但白萧然的阿克塞尔跳明显又高、又远, 当他起跳到空中的一瞬间,整个人都似乎飞了起来!


    看见退役半年的白萧然突然出现在冰场,且一上来就做了个跳跃,于思梦很有些吃惊,“这是怎么回事?”


    “小于,你可算来了!”原本站在学员中间的李彤听见了于思梦的话,一脸激动地转过头,“沈教练和林教练临时有事,刚好白萧然今天在体育馆,高教练便把他捉来,给我们上课了!”


    “是这样吗?”于思梦听了这话,一时有些发愣。她看了眼高教练的方向,却见后者双手抱胸,站在学员们的外围,板着一副面孔,全然不像是很高兴能让白萧然代课的模样。


    “对于阿克塞尔跳,最重要的,其实是起跳前使用手腕摆动、肩膀和腿部发力,带动身体向上旋转。”


    白萧然跳完1A,开始讲解这一跳跃的技术要点,“由于是阿克塞尔跳是向前起跳,因此该跳跃在空中会存在一个变换轴心的技术要点,把握起跳和落地时双腿和冰面的角度,就是这个跳跃的重中之重。”


    “萧然前辈,那其余的一周跳呢?”周茹激动地举起手,“可以再让我们看看其余的一周跳吗?”


    “没问题。”白萧然微微一笑,竟然没有推脱。


    很快,他又相继跳出了1S、1T、1Lo、1F和1Lz。


    白萧然的身体轻盈,每一个一周跳,都跳得又高又远。不仅美观,并且也做到了足周、用刃准确的基本原则。


    然而,随着他落冰最后一个一周跳,原本站在一边,担任这节课助教的高教练却依旧一脸的不开心,他盯着白萧然,眼神仿佛同时包含了无奈、恼火、以及数次想要打断,却又不得不强行压制住的憋闷。


    见此情景,于思梦骤然想到了两天前白馨儿和自己说过的一段话——在最初学习一周跳时,为了防止受伤,花滑教练往往会要求学员控制跳跃的高度。


    而如果把上述的言论设作某种学习一周跳的标杆,那么白萧然的示范,显然并不合格。


    “好高!好厉害!”


    白萧然跳完全部的六种一周跳,学员们发出齐齐的赞叹声。然而,白萧然的动作却并未停止,他沿着冰面助滑了一段,接着,他右脚在后,外刃起跳。


    这一次,他在空中转了720度——一个高度优秀的2Lz。


    如今距离白萧然退役,已经过去将近半年。本以为1A就是他的极限,却不曾想,和一周跳比起来,他的二周跳同样是高飘远俱全,不仅显得毫不费力,且起跳的时机出其不意,跳跃整体显得轻松又流畅。


    在2Lz落冰的瞬间,原本站在不远处旁观的高教练眉毛一挑,显然有些惊讶。


    却不料,2Lz跳完,白萧然的跳跃还未结束,几乎就在冰鞋落冰的瞬间,白萧然又是一跳,在2Lz后接了一个2Lo的连跳!


    连跳结束,白萧然再次助滑,这一次,他用左脚起跳,跳出一个2S,紧跟着又接了一个2T。


    2T跳完,白萧然滑了一段转体步,然后,他右脚抬起,点冰起跳。


    学员们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周数完美、几乎没有任何提前转体的2F!


    “天哪!”李彤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他这种状态,真的是退役半年吗?”


    于思梦看得也有些呆,“我不知道。”


    她定定注视着冰面上滑行自如的白萧然,跳完2F后,白萧然依旧没有减速,他又进行了一连串的转体步法。


    然后,就当所有人以为白萧然的展示即将告一段落,就在这时,几乎是突如其来的,白萧然的转体步法接了个弓步进入。


    接着,他右脚抬起发力,向前猛地一跳,在空中转了足足900度后,稳稳当当落在了冰面上——


    2A!


    白萧然的这个2A显得如此轻松,以至于,落冰之后,他甚至尤有余力,接了一段接续步法。


    学员们见状,发出惊喜的叫声。张圆圆带头鼓动道:“萧然前辈,再来几个三周跳吧!”


    “没错!”女孩们叫道,“三周跳!三周跳!”


    一时间,于思梦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广茂冰场,在制作水桶背包的那天,她第一次看见白萧然滑冰。


    只不过,当时喊话的不是冬令营的学员,而是广茂冰场的客人。


    然而,三周跳并不比一周跳和二周跳。如果说,一周跳和二周跳尚且在一位退役花滑运动员的可应对范围之内,那么三周跳,想必已经大大超过了这个范畴。


    高教练即便再不悦,但心中显然也明白这点道理,他拍了拍手,一边握住口哨。正当他要出声维持秩序,可就在这时,白萧然突然转过头,递了一个眼神给高教练。


    他十分从容地一笑,接着,他再次开始助滑——双足交叉,右脚在后,所有人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他高高跳起,在空中转满1080度——


    大大出乎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白萧然竟然真的跳出了一个3Lo!


    这一次,相较于一周和二周跳,白萧然的落冰没能做到像之前那般平稳。右脚落冰的时候,他脚踝危险地一抖。但最终,他还是硬生生保持着没有翻身,成功地做完了冰面滑出。


    当他做完这一切后,冰面上其余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就像看到了某种文艺复兴之后的奇迹。高教练站在原地,原本含着的口哨从嘴里掉了出来。


    过了半晌,高教练这才反应过来,他用最快的速度滑到白萧然旁边,一只胳膊很用了点力气,猛地搭在白萧然的肩膀上。


    “好小子,没去国家队的几个月,没少偷偷上冰吧!”高教练半搂着白萧然,眼中同时夹杂着担忧与惊喜,低声笑骂。


    由于连续的跳跃,白萧然额前流下一层薄汗,他神色腼腆地低头笑笑,接着对学员们说:“我知道,两天前,高教练和你们讲了三点提升跳跃GOE的方法。不过今天,我想给你们分享一点不同的经验,那就是——跳跃的感受,也就是滞空感。”


    跳跃的滞空感?


    对于于思梦而言,这是一个接近崭新的词汇。


    “很多人也许会认为,对于一个成功的跳跃,转速和足周是平稳落冰的前提,”白萧然说,“但以我自己过去的经验,跳跃最重要的,其实是在每一次起跳的前一刻——以及,跳到空中时,身体高速的旋转感。”


    “起跳的前一刻?”


    对于大部分学员而言,白萧然的描述听起来抽象又玄妙,有人忍不住举起手问:“萧然前辈,所谓起跳的前一刻,具体指的是什么?”


    “如果用比较通俗的说法,你们也可以把它理解为肌肉记忆的一种,”白萧然微笑说,“对于同种周数的不同跳跃而言,起跳的用刃和空中旋转的周数是固定死的,也就是说,只要能养成固定的肌肉记忆,就可以极大避免摔倒和跳空的概率,跳跃的成功几率也会大大增加。”


    “那么滞空感又是什么?”又有人问道,“难道是指在跳跃中途保持不歪轴的能力?”


    “没错,”白萧然赞许地点头,“滞空感越强,跳跃失去平衡的几率也就越小,滞空感其实也算是一种肌肉记忆。”


    学员们听完白萧然的解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知道,所谓的滞空感,光靠嘴上形容,恐怕很难让你们明白,”白萧然笑道,“接下来,我将安排你们进行自主训练,当你们多尝试几次,或许很快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学员们听话地在冰面分散开,开始自主练习。


    虽然白萧然并未明说,但所有人还是按照胸前贴纸的颜色,自觉地分为了五组。白萧然和高教练穿着冰鞋,在冰面上一组一组地巡视过去。


    在为学员们答疑解惑的时候,白萧然还由其强调了冰上跳跃必不可少的爆发力。


    “在起跳之前,你们可以想象自己是一只弹弓的橡皮筋。”


    为了让大家更容易理解,白萧然微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形象的比喻,“就是这样……‘唰!’的一声,当你们把所有的爆发力聚集于起跳前的那一刻,下一秒,你就能飞起来了!”他的形容十分生动,赢得了学员们阵阵的笑声和掌声。


    而与此同时,于思梦脚踩坚硬的冰鞋,在冰面来回游荡。


    由于上冰之前,于思梦没来得及热身,以及新买的冰鞋依旧有些磨脚,在最初的十五分钟,于思梦并没有急着做出跳跃的尝试。


    她不断地在冰面滑行、压刃、滑行、再压刃……压刃之后,于思梦紧跟着会做一个快速的收紧动作,用以模拟正式跳跃的轴心。


    在滑行的同时,于思梦回想着白萧然方才的话:记住起跳前一瞬间的感觉。


    如果这么算,起跳的前一瞬间,不就指的是用刃吗?


    于思梦一边如此想,一边在冰上进行助滑。


    转眼间,十五分钟过去,相较于第一天,新买的冰鞋如今已经适应了不少。于思梦心想着是时候起跳了,她向后观察冰面的情况,接着纵身一跳——


    下一秒,“啪”的一声!


    就在于思梦以为这次的落冰终于要成功时,她脚下的冰鞋狠狠一抖——紧接着,失重感席卷而来,于思梦栽倒在地。


    这是今日的第26次。


    摔倒过后,于思梦坐在冰面上,并没有急着起来,她低下头,敲了敲冰刀的两侧,也不知自己此时到底是该感到沮丧还是气急败坏。


    而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冰鞋一呲溜滑到于思梦的面前。


    “小于妹妹,你过周了。”白萧然说。


    就在今天,高教练和于思梦说过同样的话,但不知为何,白萧然的声音却显得更为好听。于思梦抬起头,看见白萧然正弯下腰,朝自己伸出一只手。她先是一愣,接着抓住白萧然的手,缓缓从冰面站起来。


    “萧然哥。”于思梦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这有什么,冰上摔倒是训练常有的事!”白萧然清爽地笑笑,“想不想再试一次?这一次,试着不要过快收紧,毕竟只是一周跳而已。”


    “好,我试试。”于思梦点头,“不过,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


    她说完这话,圧步助滑,又试着跳了一个1T,在起跳的瞬间,于思梦强行压制住身体收紧的肌肉惯性。


    跳到空中后,就当她以为这个跳跃有哪里不一样时,“啪嗒”一声,于思梦又一次摔倒在了地上。


    “啊,抱歉!是我的判断失误了,”于思梦双手撑住对面,听见白萧然歉意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小于妹妹,你是不是专门练过收紧动作?”


    “没错。”于思梦点点头,叹气说,“高教练和我说,过早练习收紧,对于学习一周跳会产生反作用。”


    “这话乍听起来挺对,但收紧本就是跳跃重要的一环,”白萧然悠悠地说,“这一次,与其试着不那么快做收紧,不妨试试在半空中提早展开?”


    “提早展开?”于思梦微微一愣。


    “没错,”白萧然说,“花滑的跳跃除开起跳前,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也就是收紧、展开和落冰。为了使跳跃达到一定的周数,运动员在起跳瞬间需要尽快收紧,理论而言,收紧的速度越快越好,但在落冰之前,必须要及时展开,否则会导致双足落冰,更有甚者会直接跳跃失败。”


    于思梦诚实地说:“萧然哥,你说的意思我是明白了,但在短时间内,我恐怕抓不准‘展开’的感觉。”


    “这个其实很简单,”白萧然语气轻快地一笑,“回忆一下你在陆地训练里的跳跃就好,展开与落冰无关,按理说,无论在陆地还是冰面都是一样的。”


    “说的有道理!”于思梦顿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她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正要再作第三次尝试,可就在这时,于思梦眼角余光一扫,突然看见高教练正在白萧然的身后指导红组的学员训练。


    而其他三组的学员,此时无人指导。她们在冰上一边练习跳跃,时不时用审视以及羡慕的眼神盯着自己和白萧然的背影。


    “萧然哥,”于思梦有些迟疑,“你一直在这边教我,会不会不大合适?”


    毕竟,对于花滑运动员而言,教练的指导和帮助是必不可少的,教练在训练时所付出的关注度,不仅仅有助于技术进步,同样也能在精神层面给人以一定的力量。


    虽说于思梦理论上也是冬令营的学员之一,但她心中一直记着前两天高教练把学员分组的做法。


    在这种时候,由她这位跳跃技术最次的学员独占白萧然一人的指导时间,于公于私,似乎都是不妥的。


    “嗯,不合适?怎么不合适?”白萧然头也不回,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接着,他微微一顿,“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于思梦说:“既然这样——”


    “小于妹妹,你也许误会了一件事。”白萧然低头看着于思梦,露出几分带着揶揄的微笑,“我今天下午来训练课,并不是为了教学,而是为了教你。”


    他一边说着,很认真地注视着于思梦的眼睛,“你不需要担心其余的学员怎么样,指导她们,并不在我的职责之内。”


    于思梦被白萧然突如其来的直白话语惊住了,“你,你这是——”


    “其实,今天吃完午饭后,我去找了高教练,”白萧然说,“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次的冬令营,高教练亲自来教导,给你们安排的训练强度很高,要求也很高;与此同时,教练的阵容也很豪华,各项训练设备都很齐全……事实上,这次的冬令营,商业性质属于其次,首要目的,是为了发觉国内花滑的好苗子。”


    “发觉……国内的花滑好苗子?”于思梦听了这话,微微一惊。


    事实上,她在冬令营第一天时,也有过类似的猜想,但也仅仅停留于推测阶段,并没能找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支撑。如今这话从白萧然口中说出,相当于实锤了她心中的猜想。


    “五年之后,我国首都将会举办冬奥会。”白萧然沉声说,“正是因此,在近两年挖掘出更多有潜力的运动员,成了国家队的首要任务。”


    “原来是这样……”于思梦说,“萧然哥,你今天中午到底找高教练说了什么?”


    “我找高教练打了个赌,”白萧然的嘴角浮起狡黠的微笑,“在高教练看来,能否成为一位优秀的运动员,主要取决于运动员自身的努力程度、技术水平,以及最重要的,运动员对于教练安排的百分百服从。事实上,并不仅仅是华国国家队,各国的花滑教练机构组织,很多都秉承着这一观点。但我却并不大认同。”


    于思梦微微一愣,“所以?”


    “所以,我现在来找你,”白萧然笑眯眯说,“小于妹妹,兴许,你今天中午说的话,并不会成真。”


    “什么话?”


    “你说,你在短短一天的时间内,很难跳出一周跳;”白萧然说着,眼神微微一闪,“你说,明天下午,你可能会被淘汰。但事实并非一定会如此。”


    “萧然哥,你认为,我可以很快练出一周跳?”于思梦双眼一亮。


    “说到底,只是区区一周跳罢了,”白萧然露出自信的笑容,从他此刻的神情,于思梦仿佛能依稀看出几分他曾经参加比赛时少年轻狂的影子,“对你而言,对我而言,又会有多难呢?”


    白萧然的话语看似轻描淡写,但却又仿佛透着无与伦比的力量,给原本已经默认明日自己会被淘汰的于思梦带来了新的希望。霎时间,于思梦蓦地想起今日上午,她对高教练说的一番话。


    “你说得对,只是一周跳而已!”最终,她捏紧拳头,坚定地说,“没到跳跃测试,谁都不知道结果会如何。萧然哥,我想再试一次!”


    *


    于思梦感觉,自己离成功落冰越来越近了。


    和高教练比起来,白萧然并非称得上经验丰富,可他胜在耐心体贴,且眼力很强。于思梦每每跳出一个一周跳,他都会认真地观察,不放过任何细节,并在落冰失败后给出自己的反馈。


    不仅如此,虽然据白萧然自己所言,这是他第一次给人当花滑教练,但他显然也明白调整心态、劳逸结合的科学训练方式。


    在于思梦感到疲累时,他总是会先一步察觉,并建议她原地休息,休息的同时,白萧然则会陪着于思梦,一一复盘每一个跳跃的技术要点。


    如若说,在今天下午之前,一周跳对她而言是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那么在白萧然加入指导后,学习一周跳则更像是在一片漆黑的巷子,遁着路边微弱的灯光向前摸索。


    当然,过程依然是艰难的,但和此前的不断碰壁比起来,好歹有了更加明确的方向。


    并且,在黑暗的巷子里摸索的,也并非于思梦一人。


    这是白萧然第一次以教练的身份指导他人练习,于他而言,这同样也是一种向前试错和不断完善的过程。


    “啊!就差一点点!”


    很快,时间来到了下午五点。在经过无数次失败的尝试后,于思梦摔倒后重新爬起的动作已经变得无比娴熟。


    就在方才,她尝试跳出1S,但在落冰的瞬间,冰刀却在冰面不可控制地打了个晃。于思梦无奈地拍了拍膝盖上的冰渣,白萧然则适时地上前,轻轻扶住于思梦的胳膊。


    “小于妹妹,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萧然哥,这次我的问题又出在哪里?”于思梦抬头问道,“是我的展开不够及时吗?”


    “不,与其这么说——”白萧然沉吟片刻,“倒不如说,是你的整个跳跃都显得怪怪的。”


    于思梦听了这话,一脸错愕,“整个跳跃都显得怪怪的?”


    “小于妹妹,不用灰心,”白萧然宽慰地拍了拍于思梦的肩膀,尽管经过了两个小时的训练,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从容不迫的情绪,“事实上,你的情况确实比大多数初学一周跳的学员更加特殊。你的落冰虽然无法成功,但无论是起跳前的进入方式,还是起跳时的用刃、以及起跳后的收紧,全都做的非常出色。”


    他说到这里,和于思梦打了个手势,“就像一台机器,机器上的每一块零件都无比精巧牢固,可核心却是空的,导致整个机器无法运转。”


    “那既然如此,我缺少的核心是什么呢?”于思梦问。


    “嗯……”


    这个问题,显然也问住了白萧然。他露出有些头痛的无奈神色,一手托着下巴,一边尽全力去回忆十多年前,自己头一次学习一周跳时教练所说的每一个细节。


    也不知想了多久,骤然间,白萧然眼皮一跳。


    “不,等一等,”他双眼睁大,猛得看向于思梦,“或许我知道是为什么了!”


    “你知道了?”于思梦期待地问。


    “说起来,我们还是太过于经验主义了!”白萧然苦笑着摇摇头,“曾经适用于其他运动员身上的学习方法,并不一定适用于你。小于妹妹,我们走入误区了!”


    “误区?是什么?”


    白萧然把手放在嘴边,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高度。”


    于思梦疑惑地说:“高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由于此时已到了训练课结束的时间, 于思梦于是和白萧然约定,晚饭过后, 再来冰场继续训练。


    吃完晚饭,于思梦来到冰场,她很快就意识到了,白萧然所谓的“高度”,到底指的是什么。


    “小于妹妹,上冰之前, 我想先给你做个小小的陆地测试。”白萧然握着一根拉力绳,将绳子在栏杆上固定好,“现在,绳子距离地面的高度是25cm, 我想要知道, 你在助跑起跳的前提下,最高能达到的高度是多少。”


    “25厘米的高度, 我没问题。”于思梦走到拉力绳的一侧,显得很有把握, “需要使用花滑的跳跃进入方法吗?”


    “不。”出乎于思梦的意料, 白萧然摇了摇头,“由于是单纯的弹跳力测试, 我不要求你一定得使用花滑跳跃的进入步法,只需要按照你自身最喜欢的方式就好。但有一个前提, 这不是跳高,不可以两腿依次跨过拉力绳,也不可以像撑杆跳一样用腰部动作避开和绳子的接触,我想要看到的,是你双脚离地能够达到的最大高度。”


    “好的, 我明白了。”于思梦点点头。


    二人在宽阔的舞蹈室架起拉力绳,于思梦从舞蹈室的一端开始助跑。


    她百米跑的速度向来飞快,以至于,冲到拉力绳边的时候,负责拉住绳子一端的白萧然都惊讶地眨了眨眼。


    接着,于思梦弹射起跳,轻轻松松,跳过了25厘米高的拉力绳。


    “小于妹妹,”半晌后,白萧然放下了手里的绳子,沉吟说:“看样子,我还是低估了你。”


    “萧然哥,”于思梦微微呼了口气,“你做这个测试,具体的目的是什么?”


    “先别急,再来几次,”白萧然把拉力绳的高度调整到了35厘米,“我想知道你的跳跃最高极限是多少。”


    “好的。”于思梦点头。


    于是,在接下来的10分钟,于思梦和白萧然又做了好几次弹跳能力测试。


    期间,白萧然手中拉力绳的高度,从最初的25cm,一路调整到了55cm。


    而所有的这些高度,于思梦无一例外,全都顺利跃了过去。


    “萧然哥,”在跳过55cm的高度后,于思梦气喘吁吁说,“怎么样,还需要测试吗?”


    “嗯……再试试60厘米?”白萧然着迷似地盯着手里的拉力绳,接着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小于妹妹,我现在可以完全确定了,只要掌握正确的跳跃技术,你一定会成为花滑的跳跃高手!事实上,现在国际赛事上的男单选手,能够在冰面跳出高度60厘米以上跳跃的运动员也在少数。”


    “真有那么夸张?”于思梦被白萧然突如其来的大力称赞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其实,即便我可以跳的很高,到冰面时,可能就是另一码事了……”


    “不用担心,再跳一次!”白萧然用连哄带劝的语气说着,再次调整了拉力绳的高度。


    于思梦再次起跳,


    这一次,在靠近绳子时,她感到自己的鞋底堪堪擦着绳子的顶端而过。但最终,于思梦还是稳稳落回地面。


    回过头时,白萧然手中的拉力绳由于受到冲击,正轻微抖动。


    “好了,初步检验,小于妹妹,你的跳跃极限高度是60厘米。”白萧然收起绳子,“而对于花滑跳跃,跳跃高度越高,也就代表着你有冲击更高的跳跃周数的可能性。”


    “可我现在连一周都跳不出来,谈这些,是不是有些过早了?”于思梦有些怀疑。


    “非也,非也~”白萧然轻声一笑,“花滑的跳跃周数,和两个因素有关,其一是高度,其二是转速。转速和发力与收紧有关,而你现在学习一周跳,其实对于收紧的要求不高。”


    “可我收紧练的太早了,”于思梦垂下头,“所以你和高教练才会和我说,我的跳跃过周了。”


    “收紧快是好事,只需要在收紧之后很快展开,不就可以了?”白萧然将拉力绳归还入盛放器材的架子上,走向舞蹈室的门,“小于妹妹,我们去冰面上继续。”


    “好。”


    “这一次,我希望你能在冰面跳的更高。”


    换好冰鞋,来到冰面上后,白萧然注视着于思梦,一脸认真地说,“起跳之后,不需多想,立马展开,如果不出意外,这次兴许你能成功落冰。”


    “可是……对于一周跳而言,跳跃的高度不是应该尽可能放低吗?”于思梦迟疑地说,“毕竟,还可能存在歪轴……”


    “我观察你的陆地训练,并不存在歪轴的问题,”白萧然笃定地说,“更何况,快速的收紧可以让你更快完成旋转,旋转过后,在空中剩下的时间,你可以充分调整自己的重心。”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于思梦点点头,但心中还是有些犹豫。


    和白萧然商量之后,于思梦决定从1T开始尝试。她在冰面稍加热身,接着向后起跳——然而,不知是否是因为太过紧张,起跳之后,于思梦的腾空高度远远低于白萧然的设想。


    最终,这一跳跃由落冰后的摔倒而告终。


    “小于妹妹,不需着急。”白萧然适时地上前扶了于思梦一把,“你起跳之前失速了。按理来说,你的滑行水平已经很出色。不妨在起跳之前,试着把陆地跳跃时,腿部一瞬间的爆发感融入进跳跃进入动作的肌肉记忆里。让我们再试一次吧!”


    “好的。”


    白萧然的声音里仿佛含有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于思梦站起身,再次开始圧步。


    一边滑行时,于思梦一边回忆着白萧然的话——将起跳时的爆发感,融入进跳跃的进入方式里……


    这似乎……也是肌肉记忆的一种?


    下一秒,于思梦猛地起跳——


    她飞起来了!


    在那一瞬间,于思梦心中头一次生出某种奇妙的感受,什么旋转的周数、什么所谓的跳跃轴,仿佛全都被她抛诸脑后。她在空中腾跃出惊人的高度,冰刀在体育馆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银光!


    仿佛过去了零点几秒,又仿佛过了整整一年,下一瞬,于思梦稳稳当当,落回到了冰面上。


    “我成功了!”


    落冰的瞬间,于思梦绽放出笑脸。与此同时,原本脸带笑意,站在一边观察的白萧然却突然间瞳孔一缩,整个人露出有些呆滞的神情。


    “萧然哥?”


    片刻后,白萧然仿佛才从于思梦的跳跃中回过神,一边滑上前,一边对于思梦露出微笑。


    “小于妹妹,恭喜你!”


    “是啊,”于思梦呼出一口气,“练了半天,一周跳总算成功了。”


    白萧然听了这话,神色有些古怪,“小于妹妹,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


    “嗯?注意到什么?”


    “你刚才跳出的,并不是不是一周跳。”白萧然微微一顿,语气中透出难以抑制的惊叹和笑意。


    “你刚才跳出的,是一个周数充足,起跳标准的后外点冰二周跳。”


    *


    1月30日。冬令营的第九天,跳跃测试如约而至。


    “今天的跳跃测试,采取计分淘汰制,”高教练手中拿着计分册,一边说,“所有的学员,按照点名顺序依次进行跳跃,跳跃的进入方式不限、周数也不限;同种周数的同种跳跃,不可重复两次以上。测试一共分四轮,每一轮总分的前四名,算作测试通过。”


    总共四轮,也就是说,测试结束后,一共只会有16人可以通过测试。学员们听了这话,互相对视,一时间哀声一片。


    “小于,这次的测试,淘汰率比以往都要更高呀!”白馨儿和李彤一左一右,忧心忡忡地站在于思梦身旁,“如果测试不通过,你岂不就得离开冬令营了?”


    “说起来,昨天晚上一直到11点,你似乎都一直没有回宿舍?”李彤疑惑地问,“小于,你不会是在冰场练习了一整晚吧?”


    “差不多吧……”于思梦伸出手,有些迷糊地打了个哈欠。


    “天呐小于,你是铁打的身体吗?”白馨儿猛得瞪大眼,“怎么样,学会一周跳了吗?”


    “学会了,但又没完全学会。”于思梦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对白馨儿说,“不过,应付眼下的测试,应该是绰绰有余了吧……”


    “真的?”


    李彤和白馨儿听了她的话,明显不大相信。


    而与此同时,高教练吹了声口哨,念出了第一个名字:“李琪琪!”


    “在!”


    名叫李琪琪的女孩闻言上前,由于是第一个人,她的面色显得有些局促,双手不自然地垂在大腿两侧。


    “第一轮的跳跃,规定为二连跳,”高教练说,“也就是说,你们每个人可以做两个跳跃,但必须连在一起,你有三十秒的时间,准备好起跳后,直接开始吧!”


    “好。”李琪琪战战兢兢地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冰面绕场圧步。圧步的同时,高教练、沈教练、林教练以及数位省队和省城俱乐部的教练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们将基于国际赛事的评分准则,对李琪琪的跳跃进行打分。


    大约过了20秒,李琪琪起跳了,所有人很快发现,她的跳跃高度比寻常的二周跳更高——李琪琪竟是要跳3T!


    李琪琪跳三周的原因,其实也很好猜。测试一共四轮,每过一轮,前一轮的跳跃分数都会依次累计。越是往后,承受的心理压力想必也会更高。


    冬令营中会三周跳的学员本就不多,如果能够在第一轮直接脱颖而出,相当于直接免除了之后的三轮测试。


    “啊!失败了!”下一秒,白馨儿惋惜地叫道。


    只见,李琪琪在空中时,出现了明显的歪轴,3T虽说足周,但跳跃整体落冰失败,就连本该跟在3T后边的连跳都没来得及接上。


    “真是可惜。”李彤叹了口气,“这一组跳跃,分值恐怕还比不上一个发挥出色的高级二周单跳。”


    “那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白馨儿紧张地说,“到底是跳三周跳,还是跳二周?”


    “我认为,应该跳自己能力范围内,难度最高的跳跃。”于思梦说,“这次的测试,不仅是考验我们的跳跃难度储备,同时还考验了跳跃的落冰率和稳定性。”


    “有道理!”李彤赞同道,“也就是说,就算其余的学员都跳二周跳,但只要她们多失误几次,你的一周跳兴许也能成功逆袭!”


    于思梦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地笑笑。


    “下一位,程汐!”高教练喊道。


    程汐神色冷静,缓步上前,她滑行的动作优雅,几秒钟的圧步过后,整个人向空中跳起——


    “啊!是3F!”白馨儿喊道,眼里流露出羡慕。


    程汐的跳跃,虽然远度不足,但向来转速很快,且高度也较为可观。跳完3F后,程汐紧跟着又接了一个3T。


    做完这组3F+3T的连跳,她的跳跃基础分值达到了颇为可观的9.4分【注】,瞬间甩掉了其余学员一大截。


    高教练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下一位!”


    一位来自省城俱乐部的女孩战战兢兢地滑到教练组跟前,她在教练面前尝试做了一个2A+2T的连跳。在T跳落冰时,由于女孩的身体重心不稳,导致落冰翻身,扣除了一定的GOE。


    但好在,前边的阿克塞尔二周跳落冰还算成功,这一跳跃,最终获得了还算不错的分值。


    “下一位,陈悦!”高教练喊道。


    ……


    就这样,一位又一为被叫出名字的学员上到前去,依次展示自己这些天训练的跳跃成果。


    有为了尽早晋级,抱着侥幸的心理去冲击更高难度的三周跳的;也有另一部分人吸取了李琪琪的教训,做连跳的时采取更为保守的难度配置,力求稳中取胜。


    白馨儿本就胆小,如今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她也不敢莽撞,跳出了一组2F+2T的连跳。


    轮到李彤时,经过深思熟虑,她最终决定跳3S+2T。萨霍夫跳是她最擅长的三周跳,而这一跳跃也取得了成功。


    李彤的跳跃分值,一跃来到了7.2。


    至于顾爱、周茹等人,有为求稳,跳二周连跳的,也有冒着风险,去挑战三周跳的。


    落冰成功和失败的皆有之。但总体而言,目前为止三周跳落冰成功的,只有顾爱、李彤和程汐三人。


    “张圆圆!”高教练叫道。


    随着高教练话音落下,张圆圆来到了学员的队伍前,她冰鞋蹬冰蹬的飞快,接着向空中轻盈一跃——


    一个用刃极深的3Lz!


    看见张圆圆的3Lz,于思梦再次惊叹于这个女孩卓越的跳跃技巧。只见,3Lz稳稳落回冰面,张圆圆却没有选择抬脚接上T跳,而是在落冰之后紧跟着又是一跃——


    “等一等,张圆圆要跳3Lo!”李彤见到此景,惊讶地瞪大了眼。


    “只可惜,3Lo摔倒了。”顾爱抱胸站在一旁,冷眼摇了摇头。


    在张圆圆落冰的时候,展开的动作迟了半拍,且还有些缺周,直接跳成了二周跳。最终,这一组连跳由跳跃摔倒告终。


    冰面的另一边,高教练看完张圆圆的连跳,又看了看手中的记分册,不住地摇头叹着气。


    张圆圆确实是个好苗子,就是性子太莽,权衡不足。


    照理说,张圆圆3Lz成功,只需要再接一个2T都可以稳稳晋级,可她偏偏要尝试3Lz+3Lo这一从未成功过的高难跳跃,最后导致GOE成了负数,名次也一口气落到了四名开外。


    “于思梦!”高教练喊道。


    随着于思梦的名字被高教练喊出口,冰场上瞬时静默了片刻。


    于思梦则顶着一众学员们的眼神凝视,视若无睹般滑上前去。经过高教练身边时,高教练微微放下了手中的册子,抬起眼。


    “于思梦,你确定准备好了?”


    于思梦心中知道,高教练此时说这话,是在变相给她递台阶。事到如今,高教练依旧不相信于思梦能在短短一天内学会跳跃,不相信她能通过测试。


    而作为回应,于思梦只是抬起头,对高教练从容地笑了笑:“准备好了!”


    “你有三十秒。”高教练闻言,一脸漠然地挑了挑眉。而于思梦不等他说完,早早便蹬冰滑了出去!


    一时间,所有学员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三日前在于思梦脚上尚且磨脚的Ice Fly七星,今日在她的滑行间显得格外轻便又服帖,仿若人与鞋合为一体,丝毫没显出任何阻碍。


    不仅如此,虽说于思梦是在场所有人学习花滑时间最短的,但却没人能否认:她的滑行水准已经达到了某种超凡脱俗的境界,银色的冰刀飞驰在冰面上,如同雪夜中自山坡而下的雪橇,冰刀和地面的摩擦没有丝毫阻滞。


    “你们说,于思梦真的要跳吗?”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应该不可能吧?”有人质疑,“才学了三天的跳跃,怎么可能落冰成功?”


    “昨天下午还有晚上的自主训练,萧然前辈一直在指导她……你们说,会不会……”


    “啊!等一等!”就在这时,有人激动地喊,“她跳了!她真的跳了!”


    高教练开始计时之后,于思梦并不显得多着急,滑行了大概有十几秒,她才蓦然起跳!


    于思梦起跳的瞬间,高教练拿着记分册的手猛得一抖。年仅12岁的于思梦,起跳的动作却显得无比轻盈,就像是林间的小鹿轻轻一跃。


    还不待他回过神,于思梦冰鞋和冰面的距离就已达到了惊人的40厘米!


    “这——这怎么可能!”学员们看见于思梦的跳跃,顿时一片哗然。


    片刻后,于思梦稳稳落回到冰面上,紧接着又练了一个Lo跳。高教练深深吸了口气,喃喃说:“2Lz+1Lo。”


    40厘米的恐怖高度,最终跳出的却只是2+1的小小连跳。


    于思梦落冰之后,学员们有些发愣,一方面是由于没料到于思梦真的在一夜之间学会了跳跃(且还是二周跳),另一方面,则是震惊于于思梦这个2Lz卓越的高度和美感。


    有人说:“我总觉得,这种跳2Lz的方式有些熟悉……”


    “你没有感觉错,”很快又有人反应过来,“昨天下午的训练课,萧然前辈就是这么示范一周和二周跳的!”


    2Lz+1Lo,基础分值有2.6,再加上于思梦卓越的跳跃高度和远度,这一跳的GOE想必在给定范围内不会低。虽说无法超越程汐、张圆圆等跳了三周跳的人,但起码可以避免倒数。


    事实上,于思梦昨天夜里和白萧然一起练习,尝试除开2A外的全部五种二周跳,却没有学会连跳。


    方才在起跳之前,于思梦本都打算直接跳个分值最高的勾手跳了事,可临到落冰时,她又改了主意,抱着赌一把的决心接了一个1Lo。


    就结果而论,似乎是于思梦赌对了。对于一周而言,连Lo似乎也并没有很难。


    “好了,开始下一轮!”


    高教练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从于思梦方才跳跃所带来的震惊情绪中回复,他轻咳一声:“李琪琪!”


    ……


    很快,跳跃测试来到了第三轮。


    第一轮跳跃测试,程汐、顾爱、李彤和张小雨的皆为三周跳挑战下的胜者,四人也不出意外地迎来晋级。


    第二轮跳跃测试,规定的跳跃组合是单跳。周茹、陈悦等人凭借稳定的发挥,在剩下的学员间排名前列,成功免除了被淘汰的命运。


    前两轮的测试,于思梦的发挥还算稳定,虽说远赶不上名列前茅,但她能够输出二周,起码也不会落到倒数。


    而第三轮测试的跳跃,是三连跳。


    三连跳的定义,顾名思义,是在一组跳跃中连续跳三下。三次跳跃的周数不限,对于国际上的女单运动员,通常会采用2+2+2或者3+Euler+3的形式。


    当然,也有运动员位求稳妥,可能会跳出3+2+2或者2+2+1。


    而本次冬令营的学员整体水准比不上国际大赛运动员,因此大部分人多半会选择以2+2+2或者2+2+1为主。


    如今,测试已经进行到第三轮,复数的轮次,对于学员的体力和难度储备是一种考验,对于所有人的心态,亦是一种考验。


    剩下的晋级名额只剩下8位,而尚未晋级的学员有整整17人,超过半数的淘汰概率,在有些时候足以从心底击垮一些人。


    “小于,这一轮的三连跳,你准备怎么办呀?”在高教练依次报出学员的名字时,白馨儿来到于思梦旁边,忧虑地说,“你只学了一天跳跃,三连跳……你做得到吗?”


    “我……不知道。”于思梦一边回答,一边心算自己前两轮累积的分数,并与其余几位排名靠后的学员分数作对比。


    测试到了第三论,她同样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情绪,三连跳的跳跃数目更多,一旦在这一轮被拉开差距,到了第四轮,想要追回来可就困难了。


    然而,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学会二周跳统共也不过十几个小时,在第一轮的连跳歪打正着出一个1Lo已经接近自己的极限。


    如今这一轮,她着实不敢肯定,自己是否还能做到。


    前两轮已经连续跳了两次2Lz,这一轮的头一跳,不妨跳个2F?


    可是,后面的两跳又该跳什么?


    再试着像第一轮一样接一个1Lo?可是第三跳呢?毕竟第一轮已经跳过了1Lo,同一种跳跃,不可超过两次。


    “小于!”李彤站在晋级者的队伍里,冲于思梦做着口型,“跳Euler!跳Euler!”


    “对哦!Euler!”白馨儿听了这话,双眼一亮,“Euler也可以算在三周跳的其中一跳里,并且分值还是0.5,和1Lo的分值一样多,小于,你不妨就跳Euler!”


    Euler,欧拉跳,其实在花滑中也称为半周Loop跳。仅仅空中旋转180度的跳跃,却可以得到和一周跳一样高的分值,因此在花滑比赛的三连跳中显得尤为合算。


    然而,于思梦听了这话,却是皱起了眉头。


    虽说Euler跳很合算,但是Euler只能用于三连跳中的换足。


    也就是说,但凡在2F之后接上Euler,三连跳的第三个跳跃必须做萨霍夫跳或者菲利普跳。而这两种跳跃,无论接哪种,于思梦都并无把握。


    “白馨儿!”高教练喊道。


    白馨儿上场之前,忧虑地回头看了眼于思梦,随即才缓缓滑行至几位教练的前方。其余学员或是好奇或是狐疑地看着她,关于白馨儿的讨论如同蚊蝇的细密嗡吟,钻进于思梦的耳中。


    在那日的舞蹈课结束后,白馨儿在众人眼里的形象无异于脱胎换骨,虽说她平时还是会表现得有些害羞拘谨,但出糗的次数却大大减少了,也没有再犯下令人发笑的失误。


    学员们不知道刘捷曾专门为白馨儿开了一节舞蹈课小灶,唯一能看出的区别,只有在那天之后,白馨儿和于思梦、李彤三人突然走得很近。


    这也间接导致于思梦吸引了更多来自其他学员的注意。


    “你们看,她要跳了!”


    听到这话,于思梦回过神。白馨儿在冰面点冰起跳,在空中跳了个漂亮的2F,接着又接了2T和2Lo!


    她的每一跳都姿势标准,高教练和其余教练对其点了点头,在记分册上写下了她这一跳跃的成绩。


    于思梦在脑中一番计算——目前为止,剩下未晋级的学员中分数排名第四的那位第三轮跳的是2T+2T+ 2S。菲利普跳的分值要比萨霍夫和后外点冰跳更高,如果不出意外,白馨儿这一轮应该就能晋级。


    “下一位!”高教练喊。


    “小于,马上就要到你了!”白馨儿跳完三连跳,面色变得红润,她回到学员的队伍中,握住于思梦的手,“怎么样?想好要跳什么了吗?”


    “没想好。”于思梦摇摇头,“我在等。”


    “等?”白馨儿困惑地说,“等什么?”


    于思梦并未回答,冰面上传来“啪嗒”的一声,白馨儿之后的那位学员尝试2S+2T+2Lo,却在连Lo的一跳摔了跟头。片刻过后,那位学员脸色惨白地站起身,一旦摔倒,意味着这一组连跳只会得到1.75的总分,甚至比不上一个发挥正常的2Lo单跳。


    结合她上两轮的成绩,除非第四轮时所有学员集体失误,否则她大概率就要和晋级无缘了。


    “下一位!”高教练眼皮都没抬一下,提笔在记分册上写下该名学员的分数。


    “这位学员跳完,接下来就是你了!”白馨儿焦急地说,“小于,听李彤的,就跳Euler吧!2F+Euler,最后接个S跳!”


    “不行!”于思梦却是摇摇头。


    “为什么?”白馨儿有些急了。


    “2.8分。”于思梦看向白馨儿,有些突兀地说,“这一轮的连跳,我的基础分值必须高于2.8分,否则,我的排名会落到第八名开外,我本就只会二周跳,要想在第四轮追上,可谓是难上加难!”


    “你说……2.8分?”白馨儿眼神一愣,飞快地在脑中一番计算,“2F+Euler+ 1 S,基础分值是2.7……比2.8低0.1分!”


    “是的。”于思梦苦笑。


    0.1的差距,看似少,但放在花滑的跳跃计算中,却能够凭空划分排名的分水岭。


    虽说在基础分值之上,依旧有可能靠GOE弥补,但于思梦2.8分的结论已经把GOE的因素计算在内。


    如此看来,白馨儿给出的方案,显然并不可行。


    “下一位,于思梦!”


    白馨儿愁眉不展地看着于思梦,仿佛盯着一位即将英勇就义的烈士。于思梦冲她笑了笑,神色平静地开始起跳前的助滑。


    于思梦是第三轮的最后一位学员,正是因此,其余所有未晋级的学员全都屏住呼吸等着她。于思梦一边圧步,脑中飞快思索提升跳跃GOE的六个要点。


    “天,她到底在滑什么?”片刻后,有人疑惑地说,“这不是跳跃测试吗?为什么于思梦还在滑步法?”


    “你忘了提升跳跃GOE的方法了吗?”有人瞪她一眼,“这是莫霍克,她要做难度进入!”


    随着话音落下,于思梦右脚点冰,蜻蜓点水般向上一跃,她像是浮空了一半,在空中轻轻松松转满了720度——2F!


    白馨儿和李彤的呼吸本能地一滞,她们十分清楚,2F落冰之后,接下来的跳跃,才是关键——


    只见,于思梦左腿再次起跳,这一次,她在空中转了一圈,跳了一个1Lo!


    “糟了!”就在这时,李彤突然惊呼。


    2F+1Lo,按照这个跳跃组成,相当于彻底放弃了Euler的选项。由于同种跳跃不能重复两次以上,接下来的第三跳,于思梦只能试着接上1T。


    可即便如此,1T的分值只有0.4,甚至低于Euler的0.5分,这样算下来,2F+1Lo+1T的总基础分值依旧只有2.7,并不满足于思梦之前预计的期望分值。


    更何况,于思梦练习跳跃的时间过短,1Lo之后能否连上1T,都尚未可知。


    看见于思梦跳出1Lo,许多人都松了口气。对于学花滑的孩子而言,这是一道并不算难的数学题,李彤和白馨儿算得出来,其余学员自然也算得出来。


    只需在脑中的分数排名里一番掐算便可知,多了一个分数比自己低的人,就相当于间接让自己离淘汰更远。


    在众人思绪万千的同时,于思梦1Lo落冰,再次腾空起跳。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接一个Lo跳或T跳,却不曾想,于思梦突然身体调转一百八十度,改为了向前起跳,接着整个人在冰面飞了出去!


    “1A!”


    已经晋级的学员中,张圆圆最先反应过来,“她要跳1A!”


    阿克塞尔跳,唯一向前的跳跃,也是花滑所有跳跃中最好辨认的跳跃。


    然而,或许是因为今日于思梦是唯一选择在连跳中接A跳的人,一时之间,所有学员都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1A,基础分值1.1,加上之前的2F和1Lo,这样一来,于思梦三连跳的总分值将达到可观的3.4,分数排位也将一举进入前八!


    然而,就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于思梦在1A落冰的瞬间,冰刀在冰面失控般地向左侧继续旋转——


    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以至于,当事情结束之后,一时间,冰场上所有人一片静默,皆是来不及反应。


    于思梦摔倒了。


    作者有话说:


    【注】:本文花滑技术分值引用自2019-2020的分值手册,技术评分标准引用自2022-2023年的花滑技术手册。  在2022-2023的技术手册中,A跳被允许接入连续跳。这一章做出过屏蔽词修改。(我真的不理解为何2F+Euler+一S中的“加一S”为啥会被屏蔽)


    第34章


    摔倒的瞬间, 于思梦只感到晴天霹雳,仿若有一道闷雷穿透了体育馆的天花板, 打到了自己的身上。


    1A摔倒,总BV将直接减去0.55,不仅如此,GOE也将直接算作负数,除非她能在最后一轮测试跳出超人意料的难度,否则淘汰的命运便近在眼前。


    看见于思梦跳出1A, 高教练握住记分册的手先是一紧,接着,又在她摔倒后松了下去。


    于思梦这一跳,开头在意料之外, 结果却也在意料之中。他没再多评价什么, 只是道:“现在,公布第三轮晋级者的名单!”


    很快, 包括白馨儿在内,又有四个人得以晋级。


    如此一来, 参加第四轮测试的学员剩下13人, 晋级的名额则只剩下4位了。


    于思梦脸色惨白,如同一缕游魂般, 轻飘飘地回了等候点名的队伍。


    1A摔倒,臀部的酸痛尚未退去, 就在这时,高教练突然不知从哪搬来了一个盒子。


    “第四轮的规则,和前三轮不一样。”高教练说,“你们剩下的所有人,先从盒子里抽一张签。”


    “抽签?这是要干嘛?”


    冰场的一侧, 晋级的学员看到这一幕,开始好奇地窃窃私语。参加测试的13位学员则是规规矩矩地依序上前。


    抽签的时候,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也不知是不是教练组故意设计的规则,跳跃测试越是后面的轮次,晋级的概率便越小。


    对于学员而言,相当于同时承受了跳跃难度的压力和心理压力的双重考验。


    于思梦从盒子里抽出了一张签条,上边写着两个字:单跳。


    单跳?


    于思梦见此二字,一挑眉毛。她脑中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第四轮的测试的要求是做单跳,可其余的学员抽到的又是什么?


    她想到这里,视线随意一扫,看见不远处的李琪琪手中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的也是“单跳”。


    “如你们所见,第四轮测试的内容,就在你们手里的纸条上。”所有人抽完签后,高教练开口说,“盒子里一共有四种类型的纸条:单跳、二连跳、三连跳和五连跳。除五连跳外外,其余每一种纸条各有三张,抽到纸条的学员自动归为一组,每一组的晋级名额只有一人。”


    李琪琪战战兢兢举起一只手,“教……教练,前三轮的分数,这一轮还作数吗?”


    “不作数。”高教练面无表情道,“不过,其余的规则和前三轮一样,同种跳跃不可重复两次以上的规则也是如此,抽到五连跳的学员除外。”


    “怎——怎么这样?”有人带着哭腔道,“可我前三轮已经把能跳的高级跳跃全都用了,这样一来,这一轮我不就只能跳低级跳跃了么?”


    “如果你觉得这一规则对你很不利,你可以自愿加入五连跳的组别,”高教练淡淡地说:“五连跳的打分不受上述规则限制,如果你愿意,你甚至可以一口气跳五个后外点冰三周跳。”


    那位学员听了这话,被哽住了。


    抽到“五连跳”分组的本就有四个人,竞争更加激烈不说,五连跳本身的难度也比其他三组的难度更大。


    在大多数人看来,与其赌自己能否从五连跳的测视中拔得头筹,倒不如寄希望于自己组别里的其余学员出现失误。


    “好了,都看到自己的纸条了吗?看到了的话,四个组的学员站成四列,依次接受考核!如果想换到五连跳组的,记得提前和我说!”


    高教练摊开记分册,吹了声哨子,“单跳组的先来!”


    听到最后一句话,于思梦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她看见,李琪琪、以及刚才向高教练举手提问的那位叫做张悦的女生走到了队伍前列,于是也默默跟了上去。


    “你们谁想先来?”高教练看了她们三人一眼。


    于思梦、李琪琪和张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透着打量对手的谨慎与权衡。


    “既然没人想先来,那就猜拳吧!高教练说,“输的先来。”


    三人猜拳,于思梦赢了。


    根据猜拳结果,第一位上场的是张悦。她苦着一张脸,磨磨蹭蹭地开始热身助滑。


    前三轮的测试,张悦分别跳了2Lz+2T、2F、2F+2T+1Lo三组跳跃。其中,第一轮的2Lz,她的落冰并不稳,连带着还影响了之后跟着的2T。


    张悦跳的都是高级二周,原本,如果算上前三轮的累计分数,张悦的分数还是可以排进前四的。可这一轮,高教练偏偏又作废了前三轮的成绩。


    不仅如此,和她同组的对手还有李琪琪……


    李琪琪前两轮跳的都是三周跳,第四轮,无论是2F还是2Lz都可以随意跳。反观她自己,唯一剩下的高级勾手跳虽说分值在二周跳最高,但她的勾手跳向来容易错刃,且成功率也不高。


    如此的难度配置,无论怎么看,和李琪琪相比,她都必输无疑。


    眼看着三十秒的时间就要到了,张悦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在经过长时间的助滑之后,她并未选择向后起跳,而是右腿抬起,向前起跳——


    她要赌一把,她要跳2A!


    然而,几乎就在下一秒,立马有人惋惜地叫道:“啊!2A摔了!”


    张悦2A腾空,不知是因为准备不充分,导致过于紧张,还是由于跳跃高度不足,在起跳的下一瞬间,她整个人在空中便呈现出明显的歪轴,接着便不出意料地摔倒在冰面上。


    这一摔摔得很有些重,以至于张悦摔倒之后,跪坐在冰面上,神色怔愣,半天都没有起来,接着,眼角便流出了眼泪。


    沈教练不得不亲自上前去检查她的情况,花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把她劝了下去。


    高教练咳嗽一声,“下一位,李琪琪!”


    李琪琪神色复杂地上前。


    在广茂冰场的学员中,李琪琪的跳跃难度储备还算不错,她是少数几位能跳三周跳的学员。


    然而,于她而言,今日的跳跃测试,可谓是诸事不顺。


    第一轮,李琪琪尝试跳3T+2T,结果3T摔倒,跳跃总分仅有2.1,甚至比不上于思梦第二轮跳出的2Lz单跳.


    第二轮的单跳测试,李琪琪不死心地又跳了一个3T,谁曾想又摔倒了,不仅缺周,且还落冰翻身,扣除了不少GOE。


    到了第三轮,李琪琪终于吸取了前两轮的教训,她规规矩矩地跳了一组2Lz+2T+2Lo的高分连跳,这才追回了前两轮落下的一部分差距。


    结果到了第四轮,高教练竟是突然变换了测试的规则!?


    眼下这一轮的跳跃测试,是她最后的晋级机会。


    张悦害怕淘汰,一方面是希望留在冬令营训练,另一方面是怕丢脸,而她李琪琪堂堂一名会跳3T的学员,如果被淘汰,只会更丢脸。


    事实上,方才张悦跳2A,旁观者无心,李琪琪却是跟着心中一悬。


    因为,李琪琪虽说会跳3T,但却并不会跳2A.


    除3T外,她最高基础分值的单跳只剩下2Lz。


    而如若张悦2A成功落冰,那么这一轮的测试,李琪琪大概率是要与晋级无缘了。


    好在,张悦摔倒了,她还有机会。


    李琪琪在冰面圧步滑行,想到此处,对于接下来要跳什么跳跃,已是心中有数。


    经过了不久前于思梦的三连跳,起跳之前,李琪琪不忘滑出一段转体步法,她以难度进入的方式,左脚外勾起跳,奋力向空中一跃——转满720度后,稳稳落回了冰面上——2Lz!


    顾爱站在观赛的学员里,看见这一跳跃后,她小声惊呼一句:“这个2Lz跳的好!”


    “是啊,”李彤和白馨儿面面相觑,脸上可谓是愁云惨淡,“跳的可真好……”


    “于思梦,轮到你了!”高教练说。


    听闻这话,学员们从短暂的惊叹中回过神,齐齐看向站在冰面中心的12岁女孩。


    在今日之内,于思梦已经数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带给了她们一波波精神上的震撼,然而现如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于思梦在第四轮测试所能跳出的最高难度的跳跃,只剩下2F。


    如若李琪琪的2Lz表现的不大好也就罢了,可偏偏李琪琪第四轮发挥出色,2Lz的GOE绝不会低。


    这般看来,于思梦这一轮,多半是逃不开淘汰的命运了。


    “于思梦,你准备好了?”高教练显然也想得到这一点,在于思梦经过他身边时,询问似地看了她一眼。


    这已经是高教练今日第二次出口给于思梦“递台阶”,于思梦回看了眼他,抿紧嘴唇,却是点了两下头。


    “我准备好了。”


    高教练微微一愣,他看见,面前的12岁女孩在回答这话时,语气平静,神色镇定,整个人站的笔直,就连穿着新冰鞋的腿都不见分毫抖动。


    有那么一瞬间,高教练的心中恍然生出一种想法——


    也许,萧然是对的……


    或许,于思梦这姑娘真的能行?


    于思梦说完这话,脚下一动,冰刀在冰面滑出一段漂亮的弧线。


    短短三秒之内,于思梦的滑速被提得极快,一边滑行,她一边展开双臂,整个人在冰面仿佛要飞起来——


    “要跳了,要跳了要跳了!”


    李彤抱住白馨儿的胳膊,期待又害怕地睁大眼,“等等——小于这是要——向前起跳?”


    于思梦感到,冰场的风呼呼吹过自己的脸颊。


    这是跳跃测试的最后一轮,也就意味着,在这一跳过后,自己将再没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接下来该跳什么?2F吗?可是,2F的分值没有2Lz高,她并不想把获胜的机会押在几位教练主观评判的GOE上……


    于思梦在冰面滑出转三,接了一组夏塞步。


    既然2F不会管用,她想要赌一把——


    她想要赌,即便自己学花滑的起步年龄更晚,但她还是能够做好跳跃;她想要赌,自己昨日和白萧然的训练没有白费。


    她想要赌……兴许,自己今日能赢!


    夏塞步完成的下一刻,于思梦右腿带动身体发力,整个人向前一跃!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呆了,只见于思梦一口气腾空到了半米的高度,在空中旋转了一圈、两圈、两圈半……


    “2A!”李彤惊呼,“于思梦要跳2A!”


    “这怎么可能?”原本胜券在握的李琪琪震惊地张大嘴,“她才学会一天的跳跃!”


    在空中旋转的时候,于思梦想起了白萧然前一天晚上和自己说的话——


    真正厉害的运动员,会通过起跳时收紧的速度和力度,以及弹跳的高度,控制自己的旋转周数。


    而现如今,她却突然有了另一种奇怪地感觉:她尚且做不到精准控制跳跃的周数,但她却能感觉到周数。


    她能感觉到,视野中的一且在随着身体的运动而变动,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空中旋转。


    一周、两周、两周半……由于2A属于刃跳,跳跃本身会有一定的提前转体,然而……


    突然间,于思梦感到脚底一震,下一瞬,左脚的冰刀如同汽车赛道上失控的车轮,疯狂刮擦着冰面!


    要摔倒了!


    千钧一发之际,于思梦的脑中只剩下这四个字,她几乎是凭借本能,顽强地高抬起呈现展开姿势的右腿,拼命保持着最后的平衡。


    “好强的即时反应!”负责打分的裁判吸上,林教练见到此景,由衷地发出惊叹。一旦跳跃摔倒,GOE直接减半,而如若能够保持单足落冰,起码还能挽回一定的执行分。


    其他几位教练自然也明白林教练的意思,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于思梦,如同等待验证掷出的硬币最后是正面还是反面——


    只见,于思梦膝盖左腿微弯,右腿拼命抬起,整个人的身体摇晃,呈现出某种类似于不倒翁的滑稽姿势……


    半秒、一秒……两秒钟过去了……


    虽然落冰并不完美,但这是一个判定范围以内的2A!于思梦站住了!


    冰场上迎来数秒钟的静默,突然间,也不知是谁开的头,一个微微有些干涩的拍掌声响了起来,紧接着,更多的人开始鼓掌。


    正是因为都是学习花滑的人,所以学员们都明白,于思梦方才跳出的2A有多么不简单。


    一时间,对于于思梦本人的不屑和敌意如同晨曦下的雾气般在短时间内烟消云散,掌声如潮水,向着冰面上站定的于思梦涌去。


    于思梦刚跳完这一惊险至极的2A,面色尚还有些发白,听到掌声,她带着几分茫然向四下望去,看见了一众对她鼓掌的学员。


    离她最近的高教练也同样在鼓掌,他一边对她点头,一边意味不明地紧绷着下巴。


    “于思梦,你的测试结束了。”林教练冲于思梦点点头,“你真的从未在冬令营之前练过跳跃?”


    “是的。”于思梦听了这话,缓缓回过神,“不过在冬令营之前,我有提前练习过跳跃的收紧训练和进入步法,除此之外,我也进行过一段时间的陆地跳跃训练。”


    “你已经做的非常好了!”林教练再次对于思梦点头,眼里是由衷的赞赏和鼓励,“先喝口水,去休息一会儿吧,教练们需要统计分数。”


    于思梦点点头:“好。”


    “于思梦,你站住了!你站住了!2A!那可是2A!”


    回到学员中时,于思梦的脚步尚有些发软,李彤和白馨儿一脸欣喜地迎上前,激动地摇晃起她的胳膊。


    “哈哈哈,还好,还好。”


    于思梦听了这话,谦虚地干笑两声,从李彤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胳膊,依旧是一脸惊魂未定的神色。


    就在这时,张圆圆突然穿过一众学员,目的明确地来到于思梦近前。


    “于思梦,你真的很强!”于思梦惊讶地眨了眨眼,看见张圆圆正郑重其事地看着自己,“我承认,一开始听说你学习花滑的时间只有半年,我对你的能力还是存有质疑的,想必在今天过后,再也不会有人会这么想了!”


    “谢谢你。”于思梦先是一愣,接着认真直视张圆圆明亮的双眼,“我还会越变越强的!”


    “期待在正式赛场和你相遇!”张圆圆粲然一笑。


    “说起来,分数应该统计好了吧?要么布了吧?”白馨儿惴惴不安地看着教练们的方向,“2A站住,你的跳跃分值应该能超过李琪琪吧?”


    “我——我不知道。”于思梦毕竟是第一视角完成的跳跃,对此并不敢肯定。


    “不一定。”张圆圆听了这话,却是微微皱了下眉,“虽说是单足落冰,但是你的2A落冰姿态较差,落冰也不稳,虽说避免了GOE减5,但是依照失误程度,GOE在-1到-3都有可能。最好的情况,这一跳可以得到2.97分,最差的情况,这一跳只能得2.31。”


    “2.31!?”李彤大惊失色,“可是李琪琪刚才的2Lz,GOE起码是+3到+4之间!”


    “以我个人的看法,GOE-2左右最为合适,”张圆圆露出惋惜的表情,“小于,你今日恐怕还是要淘汰了。”


    “这并没有什么。”出乎张圆圆的意料,于思梦听了这话,只是冷静地摇摇头,“我学习跳跃的时间客观层面地短,今天的测试,我早就做好了被淘汰的准备。”


    “可你不觉得可惜吗?”张圆圆有些惊讶,“你可是跳出了2A呀!如果单论技术难度,你的这一跳,水准其实比李琪琪更高。”


    “花滑本就不是一项只看纸面难度的运动,冬令营的测试也是同理,”于思梦露出淡淡的微笑,“不过,我不后悔自己跳的是2A而不是2F,即便没有晋级,今天我也收获了许多。”


    “小于,你能这般想,说明你的内心真的很强大!”张圆圆对于思梦竖起大拇指,“我越来越期待以后和你的对决了!”


    “哈哈哈,我也是!”于思梦大方地一笑。


    片刻后,高教练放下手里的计算器,来到冰面正中间。


    “现在公布这一组的晋级学员和三位学员的成绩!”他说道,“张悦,2A落冰失败,得分1.65;李琪琪,2Lz得分2.82;于思梦,2A落冰不稳,得分2.68。”


    高教练念完成绩,神色复杂地专门看了于思梦一眼,“恭喜李琪琪晋级!”


    李琪琪听了这话,整个人仿若从地狱来到天堂,面上满是后怕与侥幸。


    而于思梦默默听完了三人的成绩,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低下头。


    “小于,没关系,只是冬令营而已,以后还有机会。”张圆圆同情地拍了拍于思梦的肩膀。


    “我没事。”于思梦抬起头,笑了笑。


    很快,剩下的三组学员也完成了比试。16位晋级学员的名额确定,下午的训练课也正式宣告结束。


    按照规定,被淘汰的学员需要在当天晚上收拾行李离开。于思梦提着冰鞋,正要往宿舍走,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的身后叫了她一声。


    “于思梦,等等。”


    于思梦闻言转身,只见,高教练正朝着她快步走来,“你要上哪儿去?”


    “高教练,”于思梦抬了抬手上的冰鞋,“测试被淘汰了,我去收拾东西,今晚之前就离开。”


    “不用收拾了,”高教练走到于思梦跟前,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说,“你可以留下来,继续参加冬令营。”


    “为什么?”于思梦惊讶地问。


    “昨天中午,萧然和我打了赌,只要你今天能跳出二周跳,就能继续留下来参加冬令营,”高教练轻咳一声,低头看着于思梦,“另外,我还和他加了一条规则,测试中途,如果你自愿退出,那么无论先前你表现具体如何,一律视作淘汰。”


    “原来是这样!?”


    于思梦一脸吃惊,她这才想起,白萧然昨天晚上确实有和她大致提起和高教练之间的赌注,但没有透露具体内容。


    这也恰恰解释了,为何在今天的测试上,高教练几次三番向她递台阶!


    “总之,你不用去收拾东西了,留下来继续训练吧!”高教练再次咳嗽一声,“其余的学员和教练,我会负责向他们说明情况。”


    “好。”


    高教练点了下头,正要离开,可就在这时,于思梦突然叫住了他。


    “高教练,等一等!”于思梦说,“难道,您没有其他的话想和你说吗?”


    高教练脚步一顿,皱着眉说:“什么意思?”


    “您昨天告诉我,我以后永远跳不出三周跳!”于思梦站在原地,毫不回避地直视向他,“今天之后,您还这样认为吗?”


    高教练面色一沉,过了许久,才缓缓说:“于思梦,我承认,是我低估了你,我收回我昨天说的话。你是一位拥有极强天赋的花滑学习者,以你今天跳出的2A来看,未来就算要跳出三周跳,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听到了,谢谢你!”于思梦听了这话,对着高教练粲然一笑,而高教练却是眉毛一紧。


    “但是——于思梦,”他冷不丁又说道,“承认你在未来也许能跳三周,并不代表承认我看好你。”


    “事实上,我还是秉承着之前的观点,”高教练沉声说,“我认为,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将会难以在花滑赛事取得成绩。我认为,归根结底,你并不适合成为一位花滑运动员。”


    于思梦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接着,她叹了口气。


    “好吧。”于思梦说,“既然这样,我也会证明,你是错的。”


    作者有话说:


    等冬令营之后,小于就要参加正式比赛咯!另:以后的更新时间改为每日中午12点,大家不要记错了哈!


    第35章


    2017年, 2月1日,下午2点。


    冰场中正在播放李彤短节目的音乐。


    《一步之遥》的探戈舞曲在体育馆的穹顶内回响, 冰面正中,李彤正随着音乐做接续步法。


    她的每一步滑行都恰好踩在音乐顿挫的节拍上,在表演过程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显得感染力十足。


    于思梦和其他学员站在冰场外旁观,不知是谁起了头,所有人都开始跟着音乐的节奏拍起掌来。


    学员们的旁边,高教练和沈教练十分满意地看着正在表演的李彤, 二人时不时小声商量几句,一边点着头。


    “嗯,李彤,2004年的, 上个月刚满13岁, ”高教练在本子上勾了几笔,“艺术表现力很不错!”


    话音刚落, 冰上李彤的接续步法结束,根据短节目的难度配置, 她手臂一摆, 向前跳起!


    然而,这一2A没能及时调整跳跃轴心, 下一秒,李彤一改几秒前风风光光的模样, 灰头土脸地在冰面摔了一跤……


    高教练看到此景,脸色一沉,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身高过高,跳跃能力欠佳。”他又低头,在笔记本上添了一句。


    ……


    “哎, 这个2A可惜了!”张圆圆站在于思梦身旁,叹了口气,“要是李彤的短节目能Clean,今天说不定能排进前五名!”


    “表演还没完呢!”于思梦说,“接下来还有3S,那可是李彤压箱底的绝招……”


    “小于,我好害怕……”白馨儿站在于思梦的另一边,双手紧张地攥着栏杆,“再过两个人,马上就到我了,我还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滑过……”


    张圆圆好奇地转过头:“我听说,你学习花滑的时间也不算短,你难道之前没参加过比赛吗?”


    “参加过,”白馨儿小声说,“但只要已参加比赛,我就从没Clean过,每一次比赛结束,我妈都会不停骂我……”


    冰面上,李彤做完一组旋转,开始起跳前的助滑。


    张圆圆立马被吸引去了注意力,聚精会神地看着她。


    很快,李彤在空中转满三圈,稳稳落回了冰面。


    “哦!你说得对!”张圆圆赞叹到,“李彤的3S,的确是一如既往地漂亮,就和当初城市锦标赛时一样……”


    “哈哈,是呀!”于思梦笑道,随即又安慰地拍了拍白馨儿的胳膊,“不用紧张,你忘了刘捷姐教我们的内容了吗?即使你以前没Clean过,今天一定也可以。更何况,这只是一次模拟赛。”


    “小于,你说得对。”白馨儿先是一愣,眼神随即变得坚定起来。


    冰场上,《一步之遥》的音乐播放完毕,李彤的短节目也结束了。


    她行完谢礼,气喘吁吁地穿上冰刀套回到观赛席。由于2A摔倒,扣除了不少的GOE,高教练等人最终给她的《一步之遥》打了个差强人意的分数。


    高教练看了眼名册,“下一位,顾爱!”


    顾爱从学员的队伍里走了出来,一边摘下冰刀套,来到了冰面上。


    顾爱今年已经年满十四,和冬令营的大部分学员比起来,她的体态显得更加丰腴,身材也已经初见了几分少女的线条和形态。


    而与之相对,顾爱有着一张平平无奇、泯然于众人的脸,不知为何,在高教练报了她的名字后,她显得特别地紧张。


    顾爱这个赛季的短节目音乐是贝多芬的《月光》(全称《月光奏鸣曲》),这是一首花滑比赛的常见选曲,选择的是最原始的钢琴曲版本。冷淡舒缓的琴音,弹奏出微微带着点背上色彩的曲调。


    然而,顾爱对于这首曲子的演绎本身却并不尽如人意,在表演的过程中,她的肢体动作似乎显得过于用力了,仿若是一位壮烈的勇士要奔赴战场,完全没有展现出这首乐曲本身应有的优雅和朦胧感,而是带着某种突兀。


    很显然,高教练和沈教练也看出了顾爱表演的弊端,二人轻轻摇着头,高教练左手的食指则跟着音乐在栏杆上轻轻打着拍子,右手则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笔评价。


    接下来,顾爱迎来了短节目的第一个跳跃,她左脚发力,右腿点冰,跳跃的过程中,竟还高举起双手。


    直到顾爱落冰后过了两秒,于思梦才反应出,她方才跳的是一个Rippon姿态【注】的勾手三周跳。


    而她之所以一时反应不过来,原因也很简单——


    按照技术手册的要求,勾手跳应该使用左脚外刃起跳,而根据于思梦粗略的回忆,顾爱的起跳用刃,最多只能算作“平刃”。


    也就是说,顾爱的勾手跳,起跳前存在用刃模糊的硬伤。


    另外,顾爱的这一跳跃,问题还不止如此……


    “3Lz是点冰跳,顾爱的提前转体有些太多了。”对于勾手跳这一自己最擅长的跳跃,张圆圆对此颇有发言权,“不仅如此,这个3Lz还缺周了,缺了180度以上,正赛要标两个‘<’。”


    “啊,她要跳下一个跳跃了!”李彤叫道,“如果我记得没错,应该是3F+3Lo……”


    3F+3Lo,高级三三连跳,在本次冬令营的所有学员中,顾爱是唯一一位能够在三周跳后连上3Loop的人。她当初就是凭借这一跳跃进入的国家队,只可惜这一连跳在国际赛事上却从未成功落冰。


    相比起勾手跳,顾爱菲利普跳的用刃明显要标准得多,她跳出了一个漂亮的3F,可第二跳的3Lo却空成了一周跳。


    高教练看了,又是一阵连连摇头。


    “哎,我算是发现了,顾爱的情况和我正好相反,”张圆圆慨叹,“她是Luz跳错刃,而我的F跳老是错刃。”


    冰场上,顾爱的短节目还在继续,她做了两组旋转,最后的跳跃则是2A。谁曾想,这一对她而言成功率很高的跳跃,最后竟是也摔倒了。


    《月光》的音乐结束后,顾爱抿着嘴唇,脸色灰败地站起身。高教练身为顾爱在国家队的总教练,显然非常不满意她的这一场测试滑。


    他把手里的本子往栏杆上不轻不重地一搁,并不急着喊下一人的名字,而是把顾爱喊到自己跟前,语气责备地训斥了几句。


    顾爱一边点着头,眼睛变得一片通红,在高教练训完话后,她以手掩面,逃也似地离开了冰场。


    于思梦见到这一幕,微微蹙了下眉。就在这时,张圆圆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于,马上就到你了,你的短节目是什么?”


    于思梦微微一怔,“我的短节目——”


    “你学花滑只有半年,是不是还没准备?”张圆圆反应很快,“如果还没有确定好,可以去找沈教练。沈教练是省队和省城俱乐部的编舞老师,你是冬令营的学员,她同样也有指导你的职责。”


    “谢谢提醒,我知道了。”于思梦点点头。


    自从跳跃测试结束,冬令营的日程安排相较于之前变得宽松了许多,除开每日上午的训练课程,下午的时间基本全部交给学员进行自主训练。


    高教练取消了跳跃课上给学员分发的贴纸,重新改由用体能测试的排名分配学员们上冰训练的时间。而在下午的自主练习期间,所有的冬令营教练会时刻在冰场四周,帮助需要指导的学员。


    在2月12日之前,每隔2-3天,高教练都会在下午安排一场冰上的测试滑,又称为模拟赛,模拟赛会由教练员像正常比赛一样打分,以此帮助学员们了解自己如今的花滑水准。


    依照张圆圆的建议,于思梦在模拟赛之后找到了沈教练。


    此时是下午四点,沈教练提着一个小型音响,正在指导着程汐的自由滑。


    于思梦一开始不想直接上前打扰,于是在一边静静等着。谁曾想,沈教练像是余光从未看到她一般,此番指导程汐,一指导就直接指导了二十来分钟。


    程汐的自由滑选曲为《月光》,这首《月光》和顾爱的《月光》不同,是彪德西的《月光》。


    于思梦等在一旁,程汐面容肃穆,她随着钢琴的乐声于冰面起舞,举手投足间,仿佛真的置身于月光照耀下的冰面,冰面之下则是静静流淌的河流。


    沈教练一直不看于思梦,程汐便也像是旁若无人般地继续练习。终于,在沈教练按下音响,即将第五遍播放音乐时,于思梦终于忍不住了,她滑上前去,轻轻打断道:“沈教练。”


    “什么事?”


    沈教练听到于思梦喊她,条件反射似地皱起眉头,这幅表情让于思梦猛然回想起几天前的舞蹈课——当沈教练试图阻止自己戳穿周茹的谎言时,似乎也是这幅神情。


    于思梦呵呵干笑了一下,“沈教练,关于选拔赛的短节目,我有问题想要请教您。”


    “哦,是请教短节目呀!”沈教练将手从音响边移开,慢慢直起身子,“需要我帮忙看节目可以,不过我现在正在指导别的学员呢,你再等一会儿。”


    于思梦收起嘴边的笑,“教练,我已经等了三十分钟了。”


    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于思梦从小到大,向来不是软弱怕事的性子。她这话时,语气不卑不亢,毫无退惧之意,沈教练听了,顿时露出有些难堪的表情。


    就在这时,程汐抬起头,清冷的眼神扫了于思梦一眼,“沈教练,我没什么问题了,你去指导于思梦吧!”


    于思梦愣了愣,有些不大明白程汐眼里的意思,却见沈教练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好吧,那你自己好好练!”


    她说完这话,提着音响,带于思梦来到了冰面上的另一块空地。沈教练拿出手机,“你的短节目选曲是什么?有没有剪辑的版本?先把文件先发到我的邮箱里吧。”


    于思梦摸了摸鼻子,“沈教练,我的短节目选曲还没定。”


    “选曲还没定?”沈教练骤然抬高了声调,冰场四周的其余学员顿时看了过来,“这都什么时候了,再过一周出头就是选拔赛了,这个时候连曲子都没定下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教练,我练习花滑时间不久,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准备比赛的短节目。”于思梦耐着性子,心中却已经彻底意会过来——


    自己由于练习时间太短,没有准备短节目——以上这点,就连张圆圆都能猜的出来,沈教练身为省队的编舞师,又怎会想不到?


    她如今显得惊讶,多半只是故意装出来的罢了。


    “既然学花滑时间短,那你这时候找我看节目又有什么意义?”沈教练听了这话,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插,“没几天就是选拔赛了,现在准备也是白费力气,你还是提前退赛吧!”


    “我不退赛!”


    几乎是在沈教练上一句话说完的同时,于思梦立马说出了这句话。她的声音坚决,语气铿锵有力。沈教练眼中顿时显出怒火。


    “能不能参加选拔赛是一回事,准不准备,又是另一回事。”于思梦不等沈教练开口,抢先说道,“教练,我通过了冬令营的四场测试,按道理,我有权利留下来,接受您的指导。”


    沈教练胸脯气得一起一伏,“好吧,”她没好气地说,“既然这样,我会帮你为选拔赛的短节目编舞,今天晚饭后,来冰场见我!”


    “好。”于思梦有些吃惊,但还是点了点头。


    当天晚饭后,于思梦准时来到了冰场。


    冬令营晚上的时间并没有安排任何训练课程,沈教练在这时候把她约出来,其实等同于几天前刘捷给于思梦、白馨儿和李彤开小灶的性质。


    于思梦考虑到这一点,之前对沈教练的不满情绪也有所消弥。


    来到冰面后,沈教练已经等在了那里,她照旧拎着那台小型音响,于思梦上冰后,她直接摁开了音响,一首曲子播放出来。


    “这是《experience》,”沈教练说,“你之前看比赛,应该也知道这首吧?”


    于思梦又怎会不知道?在音乐刚放完前半个八拍,她便立马听出了这首曲子——《experience》,花样滑冰赛事重复率极高的曲子之一,程汐曾在城市锦标赛滑过的短节目选曲,简直不能更耳熟。


    “我知道这首,”于思梦垂下眼,心中原本有些期待的情绪落空了。


    倒不是说于思梦对这首曲子存在某种偏见,只是就乐曲风格和旋律而言,她个人着实不大喜欢《experience》。


    “我今天教给你的这首编舞,是我上个赛季给程汐编排的短节目,”沈教练说,“当然,你的难度储备不比程汐,在三组跳跃的位置,我会为你作出改动。其余的部分,我们沿用之前给程汐的编排。”


    “沈教练。”如果只是和程汐撞曲倒也无所谓,但听到沈教练连编排都想直接原样照搬,于思梦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我的短节目,必须选择这首曲子吗?”


    “当然,不选这首,还能选哪首?”沈教练的反应,像是于思梦提出质疑是一种在她眼里极度不可理喻的行为,她严厉地瞪了于思梦一眼,“看好了,动作我只教一遍!”


    沈教练说完这话,开始从头播放音乐。


    《experience》这首曲子,本身带着一种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历经千帆、看淡尘世的沧桑和时光的沉淀之感。


    但兴许是由于对于音乐的理解和审美不同,在于思梦听来,它俨然就是一首曲调无波无澜,相似的旋律不断重复的索然无味的曲子。


    而沈教练对这首曲子的诠释,则又是第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她编排的动作里,音乐中静谧、略微伤感的调性似乎被完全排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优雅的步法和柔美的动作。


    从沈教练的示范中,于思梦再次察觉出当初观看程汐短节目的那种违和感,《experience》是一首现代风格的曲子,而沈教练的编舞却选择用古典又优雅的芭蕾来演绎,在她看来,这着实是牛头不对马嘴。


    沈教练一口气示范了八个八拍的动作,示范完毕后,她停了下来,对于思梦说:“动作记住了吗?”


    “记住了。”于思梦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沈教练于是滑向音响,开始从头播放曲子,于思梦依样重复沈教练编排的动作。


    谁曾想,音乐播放不出五秒,沈教练突然打断了于思梦。


    “停!”沈教练叫道,“表情表情!你的表情要有感情!”


    “沈教练,需要怎样的感情?”


    “要微笑!”沈教练说,“你的教练之前难道没有教过你?花样滑冰比赛,时时刻刻记住面向裁判席微笑!”


    于思梦小声嘀咕一句:“我没有请过教练……”


    于思梦本打算听从沈教练的要求微笑,可当《experience》的音乐再度响起时,她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无论怎么听,这首歌的风格都和开心和喜悦搭不上关系。


    “怎么回事?你怎么还是面无表情?”沈教练不满地看着她,“不是说了要微笑吗?”


    “教练,我笑不出来。”于思梦掩面叹息。


    “你说什么?”沈教练眉毛一竖。


    “沈教练,我记得,程汐在俱乐部联赛时,一开始的表情也不是微笑。”于思梦不等她说出更多话,飞快地说道。


    一时间,沈教练像是哽了一下,又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面部表情十分精彩。


    “我让你微笑,自然有我自己的道理!”沈教练骂道,“你是初学者,对于初出赛场的新人运动员,保持微笑永远不会出错!”


    “好吧。”于思梦强行压下心中的火气。


    沈教练开始第三次播放音乐。


    尽管觉得沈教练的编舞与音乐相违和,但于思梦还是跟着她的编排开始舞蹈。她一手遮在额前,另一手伸手向天,当音乐的头一个音符响起,她把两只手都举向了天空,并原地转了个圈——


    “停!”


    沈教练再次摁停了音响,对着于思梦夸张地做手势,“感情感情,你的动作需要投入感情!”


    “是需要是怎样的感情?”方才是表情不够有感情,这会儿又是动作,于思梦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些纳闷。


    沈教练说:“你的动作太僵了,芭蕾你知道么?芭蕾!需要举手的时候更轻柔一点。”


    于思梦只好作出第四次尝试。一边尽可能让自己的手部动作显得动人又柔和。


    这一次,她成功撑过了四个八拍,一直坚持到了短节目编排头一个旋转的位置。


    然而,当她前脚刚完成1Lz+1Lo的连跳,沈教练却再次叫停了她。


    “于思梦,”沈教练皱着眉头,像是在看一位冥顽不灵的学生,“你此前从未学过芭蕾,对不对?”她用质问加谴责的口吻说。


    “沈教练,我没学过。”于思梦干脆地说道,“但我学过现代舞、街舞和一点民族舞,我的舞蹈老师都说我跳的还不错。”


    “但你没学过芭蕾,”沈教练拧着眉毛,“既然学花滑,为何不去练芭蕾?”


    于思梦听了这话,攥紧拳头,她正想要反驳:虽说很多花滑运动员会学习芭蕾,但并没有任何理论论证芭蕾在这项运动中是无可取代的。可沈教练显然并不想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她再次点开音响,一边从口袋拿出手机,命令道:“刚刚的四个八拍,再跳一次!”


    于思梦听了这话,只好再次深吸一口气,一边举起手。


    这一次,在她滑行的时候,沈教练全程一言不发,于思梦一口气滑完了八个八拍,包括中间的一组连跳。滑完之后,她在冰面停下,微微喘着气,看向沈教练的方向。


    沈教练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把屏幕举到于思梦跟前,“你自己看看。”


    于思梦微微一愣,屏幕上,赫然播放的是她方才滑行短节目前八个八拍的录像。


    于思梦本以为,沈教练说她的动作不够有感情,没有学过芭蕾,是因为她本人对自己有偏见,故意鸡蛋里挑刺。


    然而,当看完录像,她却有些无话可说了。


    无论沈教练是否故意针对,但她有一句话说得对。于思梦方才的动作,确实有些僵硬,像是机器人在学习一个人的动作,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几分生硬和不协调之感。


    沈教练放下手机,看着于思梦:“怎么样,你还觉得自己没问题吗?”


    “不,”于思梦沉默了好一会,缓缓说,“我的动作不大对劲,我看出来了。”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改正!”沈教练口吻冷漠,“不管你是去补习芭蕾也好,用别的幺蛾子方法也罢,如果想要我继续指导,那就先让我看到你的成果!”


    沈教练说完这话,像是一位在员工前布置完kpi指标的领导,提起音响,头也不回地向冰场的出口而去。


    于思梦盯着她的背影,心中明白,今晚的指导是到此为止了。可她心中却感到不甘心,像是强行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一般。


    但即使如此,于思梦却也知道,如今再留在冰面强行练习,同样无法起到解决自己问题的效果。


    思索片刻后,于思梦跟在沈教练后走出了冰场,换下冰鞋后,她独自一人来到舞蹈室,开始进行拉伸。


    不知为何,当一边拉伸,一边回忆着方才自己在视频中的动作时,她总有一种感觉:虽然舞蹈的动作截然不同,但自己的动作却又莫名透着眼熟……


    同样是僵硬的姿势、同样的机械般的律动感,这相似的风格,到底曾在哪里出现过?


    一直到拉伸结束,于思梦骤然想起来了——事实上,在刘捷和她上的第一节民族舞课上,她当时所指出的,其实正是同一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注】:Rippon和Tano,指的是花滑跳跃的两种举手姿态。  Rippon指的是双手举过头定,Tano指的是单手。今天是元旦,祝大家新年快乐,本章评论区留下走心评论有红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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