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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金牌得主[花滑]箭头 35-40

35-40

    第36章


    第二天上午, 于思梦和其余的16名学员来到舞蹈室。


    今日的训练课程是刘捷的舞蹈课。刘捷穿着黑色的紧身舞蹈服,身姿利落, 脖颈线条纤长,整个人显得优雅又干练。


    “今天我们学习的舞种,想必大多数人都很熟悉。”刘捷双手拍掌,脸上是她在课堂上一贯笑眯眯的表情,“芭蕾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5世纪的意大利,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舞种之一。它的舞蹈特点是舞蹈演员表演时以脚尖点地。”


    “不过, 今天的课堂上,考虑到并不是所有人都具有完备的芭蕾基础。在一会儿的舞蹈学习中,我并不会要求所有人做到足尖舞【注1】。”刘捷说到这里,话音一转, “当然, 我们也会直接跳过把杆练习的阶段,直接开始上手练习一曲不算太难的舞曲。”


    她说完这话, 用手机连上舞蹈室内的音响,一首节奏轻快悠扬的曲子自音响流淌而出。


    一时间, 舞蹈室里一片静默, 学员们闭上眼,细心地聆听着这首独特的曲子。


    和大部分芭蕾舞剧的经典曲目不同, 这首曲子的开头并没有使用诸如小提琴的管弦乐器,而是以一段人声的清唱作为序章。


    随着音乐的递进, 乐曲的曲调逐渐上升,从最初歌谣一般的调子,转化为节奏逐渐明快昂扬的小步舞曲。


    过了不到两分钟,音乐放完了。


    学员们意犹未尽地抬起头,刘捷则笑着举起一只手, “提问,有没有人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


    于思梦前世本就没怎么接触芭蕾,但几首最为经典的芭蕾舞曲目,她还是略有耳闻的。


    然而,她乍听这首曲子,似乎和古典芭蕾搭不上调。


    显然,有着同样想法的并不止她一人,一时间,舞蹈室内的学员面面相觑,却是罕见地没有人开口抢答


    “怎么?”刘捷看见无人回答,神色却也未显出失望,而是调侃般地说,“你们这么多人呢!没人知道这首曲子吗?”


    “我……我也许知道……”


    过了大约半分钟,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从学员中举了起来。坐在前边的学员回头看去,举手的人,竟然是白馨儿!


    “如果我没猜错,这首曲子,出自《十二芭蕾公主》,”白馨儿有些犹豫地说,“这是一个芭比的动画电影【注2】。”


    “Bingo!”刘捷眉开眼笑,“恭喜白馨儿,你答对了!”


    “这首曲子,出自几年前的一部动画电影。”刘捷开始介绍,“《十二芭蕾公主》的剧情改编自格林童话中《十二个跳舞的公主》的故事,但这首曲子本身却是出自现代作曲家之手。”


    “刘老师,”就在这时,有人举起手,“可否冒昧问一下,您今日选择这首曲子的原因是什么?”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刘捷笑着回答,“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学习芭蕾,接触最多的一定是那些电视上播放千百遍的经典芭蕾曲目,因此我在今日特意选了这首《十二芭蕾公主》。现代人写的芭蕾舞曲,虽说并无《天鹅湖》、《吉卜赛》所具有的历史沉淀,但现代人创作的曲目背后所传达的思想和价值观,却一定是和现在的我们最接近的!”


    现代人创作的曲目背后所传达的思想和价值观,却一定是和当今人们的思维最为接近的。


    刘捷这番话,恰恰也点在了一直以来萦绕在于思梦心头的思绪上。她心中如醍醐灌顶,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


    而其余学员们听了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响起一片夹杂着新奇和惊喜的议论。


    “其实,选择这首曲子,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刘捷说,“我知道,在传统的芭蕾舞课堂里,课堂的氛围往往是规矩严肃的,但在今天的这节课上,我并不希望如此。”


    “正如我刚才所言,今天的芭蕾舞略去了足尖舞的部分,因此比起芭蕾标准的舞姿,我希望你们能更专注于这首音乐背后的故事和旋律本身。”


    接下来,刘捷开始向学员们依次示范每一个八拍的动作。


    刘捷一开始说这支舞蹈不算太难,这话并没有说错。事实上,这支舞蹈的动作总体可以总结为每隔别个音符转一次圈,转圈的同时,一边上下摆动手臂,配合固定的步法起舞。


    然而,或许正是因为动作本身的简单,当到了真正上手开始练习的时候,每位学员在身体控制、动作细节上的差异和缺陷便也显得得更为凸出起来。


    张小雨个子小巧,跳舞的时候,一张圆脸笑眼弯弯,她开心地随节拍旋转,整个人的风格显得轻巧灵动。


    周茹显然也具备一定的芭蕾基础,她足尖触地,舞姿乍看十分标准规范——只是,或许是由于这支舞蹈的动作本身过于简单,使得周茹的表演整体有些僵硬。


    从先前城市锦标赛的短节目便得以窥见,程汐绝对具备着不俗的芭蕾舞功底。她身段纤长,即便刘捷事前特意强调过足尖舞的不必要性,她却还是骄傲地勾起脚背。无论是盘脚的动作,还是舞步间交错的几个挥鞭转,全都被她完成的精准又优美。


    ……


    和那些学过芭蕾的学员比起来,于思梦的舞姿明显笨拙得多。


    她一边举着双手,一边注意脚步的动作,如同一只混进天鹅群里的鸭子。


    就在这时,刘捷来到了于思梦的旁边。


    “我说过,不必太过在意足尖舞的部分,”她脚尖轻轻地点了下于思梦双腿的方向,“换言之,不妨仔细想想,如果芭蕾从一开始就没有足尖舞,舞者又应该靠哪里表现出舞蹈本身的美感?”


    芭蕾没有足尖舞?


    这句话,换作任何一位常年学习芭蕾,亦或是从事相关职业的舞者听到,恐怕都会觉得刘捷彻底疯了。


    可于思梦听了这话,却是微微拧起眉。


    事实上,没有花滑运动员能够在冰场上以脚尖滑冰——而排除掉足尖舞的芭蕾,上肢与手部的动作显然就是重中之重……


    于思梦想到这里,眼角无意中向旁一扫,突然看见了舞蹈室另一头正轻盈旋转的一个人影。


    那位学员此时正背对着于思梦,从舞蹈的动作可以看出,她正在跳的是《十二芭蕾公主》的前两个八拍。


    即便于思梦看到的只是一个背影,她却依旧能看出,那位学员的舞步明快,动作柔和却又透出如同新生草叶般积极向上的力量。


    不知不觉间,于思梦竟是彻底被那位学员的舞蹈所吸引了,她情不自禁地走向她。


    而直到一直站定在镜子前,于思梦才陡然间意识到,自己面前跳舞的不是三人,正是白馨儿!


    只见,白馨儿脚步轻盈,身姿灵动,她不仅动作投入,就连神情都仿佛彻底沉浸在了《十二芭蕾公主》的旋律之中。


    她微微闭着眼,忘情地随着音乐旋转。仿若她此时置身的,并不是体育馆的一方小小舞蹈室,而是处于午后阳光明媚的凉亭中央。


    不知不觉,于思梦以及二人周围的其余学员竟都有些看呆了。


    直到整首曲子结束,白馨儿身体站定,睁开双眼。


    她愣愣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对于思梦,如同从一场梦境中怔然醒转。


    突然间,舞蹈室响起一阵突兀的掌声。


    刘捷双手拍着掌,笑容满面地来到白馨儿跟前,“白馨儿,你跳出的,正是我希望所有人能够做到的!”


    刘捷直白的夸赞顿时让白馨儿红了脸。一时间,所有的学员停止练习,周茹、张圆圆,甚至包括程汐在内,全都向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刘老师,白馨儿跳的是什么呀?”有学员距离白馨儿远,没看清她方才的舞蹈,不由得好奇追问,“能不能再让她表演一次?我们也想看看!”


    “没错,跳一次!跳一次!”


    不出片刻,十几名学员们热热闹闹地围了上来。白馨儿低着头,面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子根。


    “每一个人对于同一首音乐的理解各不相同,”刘捷看出了她的局促,挥了挥手,“即便跳的是同一首舞蹈,最终的风格也是不同的!”


    她的话打消了学员们想要集体观摩的念头,于思梦回到自己原本练习的位置,她一边继续练习,一边回想着刘捷方才的话——


    每一个人,对于同一首音乐的理解各不相同……


    舞蹈课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当刘捷带着学员们学习完整首曲子的舞蹈动作,上午的训练课也迎来了尾声。


    刘捷宣布下课,学员们收拾好舞鞋与外套,陆陆续续向冰场外走去。


    于思梦换下鞋子,却并不急着离开,而是一直等到舞蹈室只剩下她和刘捷两个人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刘捷姐。”


    “小于妹妹,怎么啦?”刘捷笑眯眯地穿上红色的羽绒服外套。


    “我有问题想请教你,是关于跳舞的。”于思梦神色诚恳地望着她,“刘捷姐,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给我上民族舞课时,你曾指出我的那个问题……”


    “我记得。”刘捷肯定地点点头,“并且,当初你的问题,至今一直都在。”


    刘捷的话语直白又犀利,于思梦听了,不由抹了抹额前的汗。


    “既然如此,我应该如何改正?”


    “说实话,跳舞时四肢显得僵硬的人很多,但是明明协调性和基本功并不差,整体风格却像你一般违和的情况确实不多。这或许也和你曾经习武的习惯有关。”刘捷双手叉腰,若有所思地看着于思梦,“不过,我兴许有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真的吗?”于思梦双眼一亮,期待地看着刘捷。


    “当然,”刘捷笑道,“今天晚上7点半,到201教室找我,记得叫上白馨儿和李彤!”


    “好!”


    当天下午的训练课,照例是学员分散四周,进行自主训练。于思梦身为第一批上冰的学员,干脆抓紧时间,开始练习二周跳。


    正当于思梦有些勉强地落冰了一个2A,沈教练突然来到了她旁边,“于思梦,昨晚教你的短节目编排,你练得怎么样?”


    “我——”


    一时间,于思梦被问住了。她四下一望,省队的林教练正在看程汐练习3T,张圆圆则兀自一人在冲击3A。


    大部分学员则留在舞蹈室进行陆地练习,难怪沈教练会主动上前问她。


    “沈教练,我还没开始练习。”于思梦说。


    “还没开始练习?”沈教练眉头一皱,“于学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不到十天就是选拔赛了!”


    “我想趁着训练课,先练习跳跃。”于思梦说道。


    “你们今天上午的训练课,教的刚好是芭蕾,不是吗?”沈教练瞥她一眼,“既然如此,不妨趁热打铁,让我看看你舞蹈课的成果,看看你有没有学会芭蕾的精髓!”


    此时冰面上的人并不多,舞蹈室的学员一边训练,时不时好奇地把目光朝冰场的方向投来。


    于思梦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只得点点头,“好吧!”


    沈教练于是打开了音响,《experience》的音乐响起,于思梦举起手。


    她在脑中回忆上午芭蕾课上跳舞的感觉,可还不等她回想起沈教练昨晚教她的动作,一股浓烈的违和感便自心中由然升起——


    无论怎么想,在她看来,《experience》的音乐和芭蕾的风格都极其对不上号。


    于思梦心中是这么想的,动作中便也自然而然体现了出来,音乐播放不到两个八拍,沈教练猛地按停了音响。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她有些不耐烦地盯着于思梦,“面部要有感情,动作要优雅!优雅你知道吗?”


    “沈教练,对不住。”于思梦心中憋屈,却也自知自己动作不过关,有些无言以对。


    沈教练恨铁不成钢:“你刚才跳的,简直像做广播体操!难道上午的舞蹈课,你什么都没学会?”


    “不是的!”于思梦心中不悦。她想到今日上午和刘捷的约定,正要出口反驳,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突然叫道:“小于妹妹!”


    霎时间,舞蹈室练习的所有学员,包括原本在冰上练习贝尔曼的程汐,全都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看见迎面向她们滑来的人影,沈教练突然变了脸色,“白萧然,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白萧然以打趣的口吻,冲沈教练笑了笑,接着又看向于思梦,“小于妹妹,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今天继续陪着你进行跳跃练习吗?”


    “诶?之前说好的?”于思梦听了这话,一时有些懵。


    白萧然见于思梦没有意会到自己的意思,赶忙冲她眨了眨眼,那副打眼色的样子瞬间提醒了于思梦,她连忙恍然般地说:“哦,对呀!我们之前约好了的!我差点忘了!”


    白萧然眉眼含笑说:“没事没事,现在想起来就行!”


    二人的对话一来一回,沈教练很快意识到白萧然俨然是赶她走的意思。她不悦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白萧然则若无其事地对于思梦说:“好了,我们开始吧!”


    于思梦长吁一口气,虽说并不是非得这般不可,但白萧然方才的举动,确实也替她解了围。


    “萧然哥,多谢了。”


    “不需与我说谢谢,”白萧然笑了笑,“你想先从哪种跳跃开始练起?听说在别天前的测试里,你可是跳出了2A,在所有人眼前大放异彩。”


    “谈不上大放异彩,只是运气好罢了。”于思梦有些心虚,“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我还不能很好地落冰2A。”


    “不用着急,你的跳跃学习才刚起步,遇到难题,时有失误也是正常的。”白萧然体贴地说,“2A能试着再跳一次吗?兴许我能看出问题出在哪里。”


    “好。”于思梦感激地点点头。


    “阿克塞尔不同于其余的五种跳跃,它是向前起跳,在跳跃落冰时,落冰轴和起跳轴的角度并不一定是相同的。”在看过于思梦有些歪歪扭扭的跳跃后,白萧然条理清晰地分析于思梦的问题,“由于你的跳跃高度比大多数女单更高,因此相当于把多数运动员在练习3A时才会遇到的难题给提前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于思梦苦恼地说,“是需要调整跳跃高度吗?”


    “不,你的跳跃本身并没有多大的问题,现在的高度已经很好了。”白萧然摇了摇头。


    他拿出手机,调取出ISU官网的正赛示例视频并递到于思梦眼前,“你看,A跳落冰,目前普遍的方法有别种:第一种是垂直起跳,这样一来,在空中的跳跃轴也就全程都是垂直的;第二种则是在空中转完第一圈后重心改变,跳跃轴也跟着改变,最后依旧是身体和冰面呈现标准夹角落冰。”


    “那么第别种呢?”于思梦点开了第别个视频链接。


    白萧然说:“第别种情况,于你并不适用。对于高转速,但跳跃高度较低的运动员,其实并没有过多调整轴心的必要,因为高度足够低,落冰的难度也就相对更简单。”


    “原来是这样!”于思梦了然地点点头。


    “在正式练习2A之前,我认为应该先熟练掌握1A。”白萧然思索片刻,向于思梦给出建议,“对你而言,同样的跳跃高度,阿克塞尔一周跳也存在着相同的落冰难题。只是,我不建议你采用垂直起跳的方式,你的跳跃高度本就不低,长期练习下去,会对脊柱有损伤。”


    “既然这样,那就采取视频里第二种方式,”于思梦作出了决定,“我这就开始练1A。”


    不知不觉间,时间来到了下午四点。


    和白萧然一起训练,时光似乎总是过得很快。在于思梦做完一组连跳过后,白萧然伸出一只手。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对于思梦笑了笑,“我们先出冰场,冰面训练之后,一定记得做拉伸。”


    “好。”于思梦点点头。


    “小于妹妹,其实……我有一个问题。”


    二十分钟后,在于思梦用滚筒松解自己的小腿肌肉时,白萧然突然开口问:“关于12号的选拔赛,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于思梦听了这话,微微一愣,“萧然哥,说实话,我现在还没有具体的打算。我此前并没有相关的比赛经验,也没有准备比赛的节目。参加选拔赛赢得世青赛名额什么的,我自知没有可能。只是……好不容易通过了冬令营的全部测试,我不想直接放弃选拔赛的参赛资格。”


    “话也不必说的这般丧气,”白萧然语带宽慰,“如果你需要准备参赛节目,编舞方面刘捷可以帮你,至于花滑的步法和技术组成部分,兴许我可以为你提供建议……”


    “其实,我昨天去请教了沈教练。”于思梦如实说,“沈教练答应了为我准备短节目,短节目的音乐则是《experience》。”


    “《experience》?”白萧然有些诧异地说,“倒是看不出来,你竟然会喜欢这种风格的曲子。”


    “定下选曲的不是我,而是沈教练,”于思梦摇摇头,“沈教练还和我说,要想学会这首曲子的编舞,芭蕾的基础必不可少。”


    “原来是这样,”白萧然露出恍然的表情,“所以说,之前沈教练批评你,说的就是这事儿?”


    “我遇到了麻烦,跳舞的时候,似乎老是抓不准如何投入感情……”于思梦苦恼地说,“并且,我也真心觉得《experience》的曲风和芭蕾并不般配。”


    白萧然思考片刻,语气温和地说,“我认为,你的想法没有错,只是,沈教练考虑的可能不仅仅是音乐与编排的契合,还有编舞本身,以及节目的完整度。她口中所谓的‘芭蕾’,可能也更近似于花滑运动员在跳舞时,肢体所展现的表演风格。”


    “萧然哥,你说的有道理。”于思梦虚心地说。


    “不过,即便这样,我却也无法否认,沈教练并不是个称职的编舞师。”白萧然话音一转,露出有些戏谑的神情,“小于妹妹,时间也就过了一天,如果你愿意,现在依旧可以去向刘捷求助,我也会和她一起帮你!别个人一起的话,想必能打造出比《experience》更适合你的短节目——”


    于思梦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她不得不承认,白萧然提出的,是一个让她十足动心的提议。


    如此一来,对于选拔赛短节目的编排,她便可以不用看沈教练的脸色,转而向白萧然和刘捷合作。


    然而,这样的念头仅仅是在于思梦脑中闪烁了片刻。


    很快,另一个更加清晰,同时也更加坚定的想法便取代了它。


    作者有话说:


    【注1】:足尖舞,Pointe,普安特,芭蕾术语。这是芭蕾舞中的一种技巧,要求舞者站立在脚尖上舞蹈。【注2】:《十二芭蕾公主》,出自美泰的芭比动画电影。网易云搜索用户ID“曲书游”。可以听小说中写到的全部(真实存在的)花滑选曲


    第37章


    当天晚上七点半, 于思梦依照和刘捷的约定,准时来到了201舞蹈室门口。


    推开门之前, 于思梦不忘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在,今晚余艺似乎并没有来,但教室里却已经有了人。


    墙边的音响正播放着白天舞蹈课的那首《十二芭蕾公主》。白馨儿站在舞蹈室中央,她手臂微微抬起,双脚舞步以转圈的形式轻轻围着舞蹈室跳跃。


    她的脚步轻快,如同音乐盒中旋转的跳舞娃娃。在跳舞的同时, 白馨儿微微闭着眼,她仿佛彻底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整个人从身体到心灵都已忘情地沉浸在音乐之中。


    以至于,就连于思梦打开门时, 她竟都没有注意到。


    于思梦并没有打断她, 而是靠在墙边,安静地看着。


    直到今天之前, 她都从未想过白馨儿原来是一位芭蕾舞高手。她的厉害之处并不在于扎实的基本功和精湛的技巧,而在于那种在起舞时, 全身心投入的状态和感染力。


    片刻后, 音乐放完了,白馨儿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于思梦。她先是瞪大眼, 接着腼腆地对她笑笑。


    “小于,你来啦!”


    “嗯, ”于思梦点点头,由衷地称赞道,“白馨儿,你跳的真好!”


    “谢谢你。”白馨儿害羞地低下头,“李彤晚饭时吃坏了肚子, 今晚的舞蹈课不会来了。刘老师刚刚来过,说她临时有点事,要离开体育馆一会儿,让我们俩先自己练习。”


    “这样吗?”于思梦有些惊奇,约好的舞蹈课却突然迟到,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不像是刘捷的风格。


    但她并未多想,而是说:“白馨儿,我注意到,你刚才练习的,是今天上午刘捷姐教我们的芭蕾。”


    “没错!”白馨儿点点头。


    此时教室里只有她和于思梦两个人,兴许正是因为这一点,相较于白天的舞蹈课时,白馨儿显得放开了许多。


    “其实,我很喜欢这首曲子,”白馨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于思梦说,“《十二芭蕾公主》的电影我也很喜欢,小的时候,妈妈买了碟片,我暑假窝在家,看了许多遍!”


    “难怪你白天答得上刘捷姐的提问,跳的还这么好!”于思梦感叹,“我能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这部电影吗?”


    “也许只是因为……公主们跳舞的样子真的很好看?”白馨儿歪着脑袋,“我以前时常幻想,自己的房间里也有那些带着魔法的地砖,只需要按照固定的顺序跳在上边,就可以开启漂亮的地下宫殿——不过……”


    “不过什么?”于思梦好奇地问。


    “没什么,”白馨儿摇摇头,“我也很佩服电影中公主们对于舞蹈的热爱,即便国王对她们存在误会,严厉的姨妈对公主们刻意刁难,百般阻挠她们跳舞,但公主们最终还是凭借自己的勇气和果敢战胜了她,兴许……这就是热爱的力量。”


    “热爱的……力量?”于思梦听了这话,眼神微微一怔。


    “小于,你呢?”白馨儿转头看着她,“你有没有很喜欢的电影或是动画?在听到相关的歌曲时,会不会和我有相同的感觉?”


    于思梦问:“你说的感觉,具体是怎样的感觉?”


    “我说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在跳《十二芭蕾公主》时,我想象自己身处四周开满金色花朵的宫殿中。我很喜欢那首歌,就像是一步一步跃上通往舞蹈和热爱的台阶,仿佛音乐和梦想触手可及。”


    不自觉间,白馨儿露出向往的神情,她陶醉地闭上眼,整个人在一瞬间好似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不知为何,一瞬间,于思梦竟是听得有些呆。


    她恍然间意识到,白馨儿对于这首音乐的理解和自己并不相同。


    白馨儿并没有单纯聆听音乐的节奏和旋律,而是在舞蹈的过程里,脑中一边想象着这首音乐背后所勾勒出的故事,并将自己的情绪一同代入,彻底地融入进音乐里。


    冥冥之中,于思梦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在舞蹈中所困惑的,到底是什么……


    “抱歉,我迟到了!”


    就在这时,舞蹈室的门被人打开,刘捷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适合室内的棕色紧身上衣,全然不像是一副刚出过门的样子。


    “刘老师,你来啦!”白馨儿开心地说道。


    “二位久等了!”刘捷走进教室,特意看了于思梦一眼,对她露出会心的微笑。


    于思梦猛地意识过来,她立马站直身子,脱口而出道:“刘老师,关于今天上午我请教你的问题,我似乎知道答案了!”


    “哦?”刘姐双手叉腰,对于思梦眨眨眼,“你明白了什么?”


    “是旋律和音乐!”于思梦掷地有声,“之前学习舞蹈时,我仅仅是跟着音乐的节奏,模仿固定的动作,但却没有自己对于音乐和旋律本身的理解和思考。正是因此,我的动作本身才会显得刻板又僵硬,因为我不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加入自己的风格!”


    “小于妹妹,看来你理解的很透彻嘛!”刘捷露出满意的表情,“既然如此,你又准备如何加深自己对于旋律本身的理解和感悟?”


    一时间,于思梦被问住了:“这——”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我们今晚舞蹈学习的课题了!”刘捷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今晚我们的关键词,是Freestyle!”


    “Freestyle?”白馨儿惊讶地睁大眼,“是指街舞里的……”


    “Freestyle在街舞文化中确实占据重要地位,但我们今晚所学的Freestyle,并不是特指街舞,”刘捷摇了摇头,“在舞蹈中,Freestyle也称为‘自由式’,其本身强调的是即兴创造和肢体表达。”


    “舞者需要通过身体语言来表达和自身对于音乐的情感和理解,换言之,对于Freestyle而言,听音乐是很重要的一个点。”刘捷说到这里,用手机连上舞蹈室的蓝牙音响,“小于妹妹,对于你目前舞蹈的缺陷,这就是你目前需要学习的。”


    “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那就从馨儿妹妹开始!”刘捷听了这话,突然显得非常兴奋地看向于思梦身旁的白馨儿。白馨儿显然被吓了一跳,她“诶”了一声,接着慌慌张张摆手道:“我,我不行的吧……即兴什么的,我以前从没学过。”


    “Freestyle是无法系统性学会的,”刘捷对她鼓励地笑了笑,“事实上,Freestyle本身也代表着一种舞蹈上的表达,当你能够全身心投入地表达自己,同样也就代表着你能在他人的注视下不受干扰。”


    “真的吗?”白馨儿听了这话,神色逐渐变得坚定,“既然这样,刘老师,请让我试一试!”


    ……


    接下来,于思梦和白馨儿跟着刘捷播放的音乐,一连跳了几十支舞。


    与其说,这节舞蹈课是在练习跳舞,倒不如说是刘捷带着二人听过一首又一首的曲子,并引导她们根据乐曲的节奏、曲调和风格来演绎出不同的舞蹈即兴动作。


    值得注意的是,在对于“听音乐”一事的教学方式上,刘捷并没有采用固定的鉴赏模式,也极力避免让于思梦和白馨儿知道音乐背后的创作故事,而是让她们单纯用心去觉察旋律本身所带来的感受,并鼓励她们互相交流对于同一音乐的不同理解。


    “有些时候,当舞者听见音乐,他的脑中会自然而然出现基于音乐本身的画面,”刘捷对于思梦和白馨儿说,“每音乐不同于文字,它是一种更为抽象,也更为开放的艺术形式。个人对于音乐的理解都是独一无二的,而正是因为如此,所表演出的舞蹈才是具有灵魂的。”


    不知不觉间,时间来到了九点.


    正当刘捷宣布下一首曲子是今晚最后的曲子时,于思梦突然薯片:“刘老师,最后一首曲子,我们可以听听《experience》吗?”


    刘捷有些吃惊。


    “当然可以!”她旋即笑道,“怎么,你很喜欢这首曲子吗?”她说完这话,一旁的白馨儿也好奇地看向于思梦。


    “其实并不是,”于思梦摇摇头,“在12号的选拔赛上,《experience》是我的短节目选曲。”


    “小于妹妹,如果你不喜欢,你有权利拒绝沈教练的编舞。”刘捷微微一顿,语气认真地说,“现在还有时间,如果你愿意,我们完全可以一起打造出更好的短节目。”


    “刘捷姐,谢谢你,不过不用了,”于思梦摇摇头,“我已经想好了,短节目就滑这一首。”


    *


    2017年,2月12日。


    今日是选拔赛的日子,上午十点整,冬令营的17名学员惴惴不安地候在冰场旁的舞蹈室内。


    出乎她们预料的是,高教练不仅请来了包括华国冰协裁判在内的十位花滑相关专业人士来为比赛打分,同时还免费对外开放了体育馆。


    这样一来,今日的赛场内除开教练、运动员和比赛的裁判,还会有慕名前来观看的冰迷、路人乃至体育记着。


    这般阵仗,俨然已经接近了当初城市锦标赛的规模。


    短节目的出场顺序由抽签决定,助理教练手持盒子,一个一个递到学员面前。


    于思梦将手伸进盒子,打开纸条一看,她抽到的数字是7。


    选拔赛的学员分为三组出场,每组6人。7号代表于思梦是第二组第一位出场的参赛者,也就意味着,她将在六练之后立即开始短节目的表演。


    “啊啊!糟了,我是1号!”李彤拿着手里的纸条,哭丧着脸,“小于,我该怎么办!就连全锦赛的裁判都来了,我可不想第一个吃螃蟹!”


    “只是场选拔赛,平常心对待。”于思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好友竟会有如此的运气,哭笑不得地安慰她,“你看,你的表姐也来了!”


    “你说什么?”李彤听了这话,眼前一亮。


    于思梦并没有骗李彤,当她抬头向着观众席看去,果然看见了手中摇晃着玩偶的高燕,以及她的家人。想必,是冬令营方面提前将选拔赛的各项事宜通知了各学员的家长,


    可这样一来,是不是也意味着李奶奶和思思也会……


    “姐姐!姐姐!”


    正当于思梦想得有些出神,就在这时,一个有些模糊的声音透过舞蹈室的玻璃板传了过来。


    只见,于思思此时站在舞蹈室外,正兴奋地向于思梦挥着手。她的这一举动不仅吸引了于思梦的注意力,舞蹈室内的所有学员也都看见了她。


    “于思梦,这是你的妹妹吗?”有人羡慕地对于思梦说,“真希望我也能有一位妹妹!”


    “是的。”于思梦笑道。


    由于现在所有的参赛选手都在准备阶段,不允许旁人打扰,片刻后,李奶奶有些笨拙地扯走了于思思。


    沈教练打开舞蹈室的门,“第一组的选手,准备去六练了!”


    第一组的几位学员闻言,依序向门外走去。李彤经过于思梦身边时,小声对她说:“小于,祝我好运吧!”


    “祝你好运!”于思梦笑道。


    然而,对于于思梦而言,这一次的选拔赛远远和城市锦标赛不同。几个月前,她还是坐在观众席上,而现如今,她却已经成为了参赛选手的一员。


    待第一组的学员离开舞蹈室,沈教练便拉上了玻璃板上的窗帘。观众席和冰场的视野由此被阻隔。


    舞蹈室剩余的学员有的压腿、有的跳绳,还有的在做陆地跳跃……各种各样的热身方式在舞蹈室内交替上演,所有人皆已进入焦灼的热身准备阶段。


    身为参赛者的一员,一时间,于思梦竟也感到了久未有过的紧张情绪。这种感受是当初参加滑速比赛时所未有过的。


    于思梦很快意识到,自己现今的状态并不适于比赛,于是,她深吸了几口气,冥冥中,竟是回想起了前世乔师父教她打太极的情形。


    “思梦呀,你知道,练习太极,最为关键的点是什么吗?”


    乔师父背着阳光,站在武当山春寒料峭的清晨草地上。


    “太极拳的核心之一,是‘松’!心、意、神、体,在练习的时候,皆该保持最佳的松弛态势。”


    “虽说表面松弛,身体却并非宽松无力,而是气息通达,一捋、一挤、一按,皆是流畅连贯,劲力均匀,就像一条静谧的河流流淌过全身。”


    记忆中,乔师父的声音永远显得平和沉稳,“这也是对于心态的训练,只要通过练习,就能达到内心的平静和集中。”


    不知不觉间,于思梦闭上了眼,她扎起马步,双手向前平缓举起,开始做起前世学会的太极基本功。


    这一举止在遍地进行跳跃和旋转热身的学员间显得十分突兀,一时间,许多学员竟是停下了热身的动作,转身疑惑地看向她。


    “喂,你们说,于思梦在干嘛?”


    “不知道,难道这是人家独特的热身方式?”


    “是太极吧?以前我的爷爷和人在小区练过。”


    “她突然来这套,是想闹咋样?”


    “第二组选手,准备上场了!”过了一会儿,沈教练走进舞蹈室。在看见正打着太极的于思梦后,她本能地皱起了眉头,接着走到于思梦跟前。


    “于学员!”于思梦刚刚完成太极中“摆莲”的动作,沈教练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愣着做什么?去六练了!”


    于思梦动作一停,睁开眼,“沈教练,我听到了。”


    沈教练看见她眼神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了片刻,只见于思梦睁开眼,神清目明,仿佛打开了舞蹈室的一扇窗,整个空间都跟着变得明亮起来。


    于思梦做了个太极的收式,这才不急不缓提起了放在一旁的冰鞋。


    沈教练、还有剩下的学员集体目送着她,看见她尾随着第二组的其余五位学员走出舞蹈室,最后还不忘关上了舞蹈室的门。


    *


    “尊敬的观众们,接下来出场的,是选拔赛第二组的参赛选手!”


    一直等于思梦穿着冰鞋来到冰场的入口边,她才意识到今日,选拔赛的现场甚至请来了专门的解说员。


    好巧不巧,和她同组的参赛选手不仅有周茹,还有程汐、顾爱和张小雨。而与此同时,第一组最后一位出场的李琪琪此时正在冰面行谢幕礼。


    “一会儿报出你们名字时,记得向观众席和裁判挥手致意,”助理教练站在门边,对着她们六人叮嘱,“条件允许,记得再做一个跳跃,这可以使你们在裁判前留下更好的印象!”


    “我们知道了!”对于参加过不少国际比赛的顾爱而言,六练的流程简直不能更加熟悉。


    她自信地对助理教练点点头,一边不忘用带着些微敌意的眼神瞟了不远处的程汐一眼。


    在她们身后舞蹈室的方向,沈教练黑着脸,从舞蹈室刚刚被于思梦关上的门内走出来。


    “一会儿上场表演时,记得时刻保持微笑,结束时记得向观众致礼!”沈教练看着她们6人,口吻严肃,“记住了,你们今天代表的不仅仅是冬令营,还有咱们华国的国家队!”


    “知道了。”女孩们稀稀拉拉地答,除了程汐和于思梦外,神色都透出了几分局促。


    *


    “奶奶你看,姐姐要出场了!”


    观众席上,于思思和李奶奶坐在靠前的位置。于思思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于思梦。


    在六位盛装出席的女单选手中间,于思梦的黑色T恤和紧身运动裤显得无比的突兀。


    至于其余的五位女单,全都穿着短节目专属的演出服,有的甚至还特意化了妆。


    “她是2016年省城俱乐部联赛的第二名,2016年城市锦标赛的第四名!她就是来自生成俱乐部的张小雨,让我们掌声欢迎!”


    冰场边,解说席上的解说员已经开始了第二组的选手介绍。当介绍完张小雨后,观众们顿时捧场的鼓起掌。


    张小雨一双眼睛笑眼弯弯,十分开朗地朝着四周微笑行礼,紧接着,她在冰面上助滑,跳了个漂亮的2A!


    “广茂冰场,这不就是和梦梦一个冰场的孩子吗?”李奶奶说,“俱乐部联赛的第二名,梦梦比赛的对手,听起来很厉害哇……”


    “她是2016年省城俱乐部联赛的第一名,2016年城市锦标赛第一名,在前不久结束的全国冬季运动会上,她荣获了第二名的好成绩!”解说员语气高昂地解说着,“让我们掌声欢迎,来自省队的花滑新星,程汐!”


    程汐自从冬季运动会一战成名,在省城乃至于全国的冰迷中都收获了不小的人气。于思思和李奶奶左邻右座的观众都在拼命鼓着掌,体育馆内,再一次回响起如雷的掌声。


    “不仅是俱乐部联赛的第一名,还是来自省队的孩子?”李奶奶惊异地瞪大眼,“思思呀,全国冬季运动会,那是规模不小的运动会了吧?”


    “好像确实是……”于思思同样震惊地点着头。


    当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报出来时,程汐微微地昂起了头,她手臂的动作显得无比优雅,在几秒的圧步之后,她做出了一个后外点冰三周跳。


    赛场上,解说还在继续介绍。


    “她是2015、2016年首都城市锦标赛的第一名,2015年全国冬季运动会的第二名!2016年全国冬季运动会第三名!她曾连续两年参加世青赛并挺进自由滑!让我们掌声欢迎,来自国家队的顾爱!”


    “国家队!”


    在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于思思和李奶奶齐声发出没见识地惊叹。


    对于她们这般不大了解花滑的小小百姓而言,什么奖项和称号,都比不上国家队队员这一身份来得风光荣耀。


    “奶奶,”片刻后,于思思语气忧虑地开口,“你说,姐姐这一组的对手都这么厉害,她今日比赛,岂不是输定了?”


    “梦梦不会紧张吧,”李奶奶忧心地说,“没事!咱们不和其他人比,能参加比赛,表演好节目就很好了!”


    在她们说话的同时,解说又念完了另外两个女孩的介绍。他以棒读的口吻,大声喊道:“她是广茂冰场滑速比赛的第一名,让我们掌声有请,来自广茂冰场的于思梦!”


    和前边的五人比起来,于思梦的介绍词要显得短小得多,听起来光秃秃的,甚至有些寒碜。


    于思思和李奶奶聚精会神地看向赛场上的于思梦,只见,她从容地抬起自己的双手,向前起跳,做了一个阿克塞尔一周跳。


    在于思梦跳起的瞬间,观众席传来一阵的惊呼。


    1A的跳跃难度本不算高,但于思梦的跳跃胜在高度惊人,且还身姿利落,如同一位举剑的剑士使出轻功,轻飘飘地,一瞬间便落回到了冰面上。


    于思梦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身后的不远处,沈教练看见她的跳跃后,不屑地哼了一声,“喧宾夺主!”


    高教练站在她旁边,眼神平视着赛场,“小沈呀,说起来,于思梦这次选拔赛的短节目,是不是由你负责?”


    “是的,不过她统共只找过我三次。”沈教练不客气地说,“第一次是提出希望我帮忙准备她的短节目,第二次,我带着她练了个短节目的开头,结果这姑娘手脚僵硬,当晚的训练就这么不了了之。”


    “那第三次呢?”这个话题本来只是随口一提,可鬼使神差地,高教练竟是追问出了口,“于思梦第三次找你,是做了什么?”


    “第三次找我,”沈教练没好气地说,“她要求我把《experience》的短节目,从头到尾示范了三五遍,说是想在一天之内把所有的舞蹈动作记住。之后,她就再没找过我。”


    “哦……”高教练听了这话,挑了挑眉毛。


    “说实话,我不喜欢那孩子,”沈教练看着冰场上唯一没有穿演出服的于思梦,皱起眉头,“她太不懂规矩了,还时常和教练顶嘴。以她那不着调的练习方式,压根练不出靠谱的比赛节目!”


    高教练盯着赛场,语焉不详地说:“一会儿看过她的表演,我们就能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第二组选手的六练便结束了。


    很快,冰场上只留有于思梦一人。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周茹离开冰面时,不忘记回头看了于思梦一眼。只见,于思梦此刻一手悬在额前,一手半抬在身侧,她微微垂着眼睑,俨然已经做好了短节目的准备动作。


    “我听说,这次于思梦的短节目,和你上一赛季的短节目编排是同一个呢!”


    周茹见到于思梦的起势,看向一旁的程汐,她们二人都在省城体育馆训练,因此彼此也互相认识。


    而程汐听了这话,却是一语不发。


    她只是轻轻地转过头,神色冷静,看向了冰场中央。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加更~求表扬~


    第38章


    “要开始了!”在冰场的另一侧, 沈教练看见于思梦摆好准备动作,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


    随着《experience》熟悉的第一个音符响起, 于思梦开始了她的表演。


    就和程汐当初在城市锦标赛时一样,她悬在额前的手高高伸向天空,然而,沈教练很快就看出了不对。


    于思梦此时并未面带微笑,也并没有像程汐的演绎一样面露悲伤,而是眼神遥遥地看向远处, 仿佛那里有辽阔的天空和飞鸟。


    这短暂的表情一闪即逝,可沈教练毕竟是亲自编排这套节目的人,注意到了这一点后,还不容她多想, 《experience》的音乐继续递进。


    下一小节的编排, 沈教练原定是让于思梦双臂以芭蕾舞的姿势有规律地摆动,以此呈现出一种柔美的悲伤之感。没想到, 于思梦却是在此基础上加上了几组交替的换足旋转步法。


    不仅如此,她摆动手臂的动作相较于沈教练的要求要显得更加利落一些。


    “这是一位学习花滑经验较浅的选手, 和今日其余的运动员比起来, 于思梦的难度储备要更低。”


    解说席上,解说尽职尽责地举着于思梦提前上交的节目单讲解。


    “于思梦选手预定的第一个跳跃, 是单跳的菲利普2周——”解说说道,“啊!她跳出来了!虽说基础分值不高, 但是是很棒的高远度!”


    随着于思梦2F的落冰,体育馆内响起一片掌声。


    如果说,于思梦六练跳出1A时,还会有人怀疑她当时的跳跃高度只是一个巧合,那么2F的落冰, 便已然大大消减了众人对她跳跃能力的怀疑。


    然而,于思梦2F落冰,沈教练却并不显得多高兴。在她看来,于思梦不仅更改了起跳前的进入步法,手臂的动作也并不符合编排的风格。


    身为教练,她最讨厌的就是自作主张的运动员。


    第一个跳跃结束后,《experience》的音乐里的钢琴节奏开始逐渐加快,于思梦做完了一组旋转,开始进入下一个跳跃的衔接步法。


    “诶?程汐?”周茹看到这里,微微有些诧异地看向身旁的女孩,“于思梦这一段的编排,是不是和你之前的不一样了?”


    程汐站在冰场外的小小一片空地,此时正面无表情地活动着膝关节。


    以往她参加比赛,每当同组的对手上场表演时,她向来是全心全意,不为他人的表现所干扰。


    然而,或许是由于于思梦今日的短节目选曲是《experience》的缘故,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程汐的心中竟是破天荒地感到了几分微微的躁意。


    她抬起眼,看向冰场上的于思梦。只见,于思梦的神色和面部表情从短节目最初的期待和遥望转变为了彷徨和无措,肢体动作也从不久前的利落和潇洒变得更为急促和颤抖,如同秋日里窸窸窣窣落下的树叶。


    与此同时,于思梦脚下的步法也没有含糊。乔克塔、小兔跳……密集而又连续的步法被自然地融入她上肢的舞蹈动作间,呈现的却是和上赛季的程汐截然不同的艺术风格。


    “汐汐,你记住,要优雅,要凄美,要显出悲伤的表情!”


    不知不觉间,程汐停下了活动膝关节的动作,她突然回想起了母亲在冬季运动会前和她说的话。


    “不要忘了,要加上芭蕾的柔美之感!”


    程汐记得,她的妈妈当时抓紧了她的肩膀,她眼里透着严厉和骄傲。


    “花滑本就该是一项优雅的运动,优雅、美丽而又残酷,”她的母亲说,“而你,我的女儿,你就是最美的!”


    “于思梦选手的第二组跳跃,是勾手二周接后内结环二周的连跳!”


    就在这时,解说隐隐透着期待的话语响起,打断了程汐的回忆。她蓦地眨了眨眼,只见冰场之上,在起跳勾手调时,于思梦作出了明显的“崴脚”姿势。


    接着,她左腿发力,右脚点冰,向着空中轻轻一跃,转满720度后,又蜻蜓点水般接上了2Lo的连跳。


    “一个漂亮的连跳!”落冰的瞬间,解说开口赞叹,全场也开始响起掌声,“接下来,将是短节目的接续步法!”


    短节目已经滑了大半,《experience》的音乐却还在逐层递进。


    最开始是缓慢的钢琴演奏,紧接着,钢琴的弹奏逐渐加快,如同加入了有一条叮咚流淌的溪流。


    再接下来,小提琴悠扬而又微微透着急促的音色融入到《experience》的整体旋律之中,如同在红色幕布的舞台背后敲打起阵阵鼓点。


    而随着音乐节奏和层次的变换,于思梦的表演动作也跟着变幻起来。不久前所表现出的的彷徨和无措之感逐渐加重。她身体随着步法所摇摆,面色左顾右盼,似在找寻,又似在承受痛苦。


    一时间,于思梦整个人仿佛变为了一只在飓风里拼命挣扎的蝴蝶。


    一旁的观赛席上,沈教练的面色先是由不屑转为惊讶,又从惊讶转为铁青,接着,她铁青的脸色又逐渐透出了几分茫然和困惑,乃至于惊艳。


    冥冥中,她感觉自己竟从于思梦前后的演绎中看出了某种递进的关系,一瞬间,就连于思梦自主作出的所有的改动都变得合理了许多……


    是的,就算是一直对于思梦抱有偏见的沈教练也不得不承认,于思梦今日的短节目,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所采用的并不是芭蕾舞的古典风,而是改用现代舞的力量感来演绎这首曲子。”


    高教练坐在沈教练旁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我想,这就是于思梦要求你一次性教完所有编舞动作的原因。在你的编排基础之上,大体的动作编排并没有改变,但是舞蹈的整体风格却变了。”


    “是的……”沈教练喃喃道。


    随着各种乐器和旋律的接连铺垫,《experience》的音乐逐渐走向一个高峰。于思梦的接续步法和音乐的节奏配合得恰到好处,接续步开始过了一个八拍后,有观众开始自发地跟着音乐拍起掌来。


    而对于响彻全场的掌声,于思梦却仿若未闻一般。此时此刻,她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她成功了!她成功找到了对于这首音乐的理解,演绎出了属于自己的《experience》!


    ……


    “刘老师,最后一首曲子,我们可以听听《experience》吗?”


    几天前晚上的舞蹈课上,于思梦曾向刘捷提出这个问题。


    “当然可以。”刘捷一开始有些惊讶,在听到于思梦坚持用《experience》作为短节目选曲的原因后,她便专门抽出了好几个晚上的时间,陪着于思梦一起探讨这首曲子。


    “在听这首音乐之前,你能先说说,目前为止,你对Freestyle的感悟有哪些吗?”刘捷问道。


    “嗯……”于思梦歪着头,思索片刻,“要说感悟,可能是我对于音乐的旋律和节奏有了更敏锐的观察力。在刚刚听过的曲子中,我很喜欢其中的几首,在聆听它们的过程里,我的脑海不仅回响着它们的曲调,还会联想出适合使用这些音乐的场景,以及音乐可以配合的画面……”


    “是说像电影或是电视剧里边的背景音乐么?”刘捷笑着问。


    “是的。”于思梦点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样形容,是不是有些奇怪?”


    “恰恰相反,这正是学习即兴舞蹈以及感受音乐的良好开端!”刘捷高兴地肯定了于思梦。


    刘捷在手机上搜索《experience》,并将乐曲在舞蹈室功放。随后,她叫于思梦盘腿坐下,二人开始一起聆听这首现代经典纯音乐。


    “音乐放完了。”


    五分钟后,刘捷说道,“怎么样,今天听它,和之前有什么不同的感受么?”


    “有!”于思梦回味着尚且逗留在脑海里的部分旋律,猛地睁开眼,“怎么说呢,有一种一开头平静中透着悲伤,但随着音乐的前进,逐渐又在挣扎和痛苦里找到希望的感觉。”


    “是希望和伤感结合的曲子呀。”刘捷感慨般地说,“既然如此,它让你联想到了什么?”


    这一回,于思梦思索了更长的时间。


    “说实话,我想不到什么具体的场景或是内容,但‘experience’这个词让我联想到了我们的人生。”于思梦缓缓说,“结合音乐里咏叹调一般不断重复的主旋律,这首曲子给人一种世事无常,生命短暂,但却又正是因为短暂而显得万分美丽的感觉。”


    刘捷用似笑非笑的语气说:“小于妹妹,若不是你是当场和我说的这番话,我险些以为你的回答是摘抄自某些音乐鉴赏家的个人网站。”


    “呵呵呵,哪里哪里。”于思梦挠了挠头,有那么一瞬间,她险些以为刘捷已经看出了她的实际心理年龄有二十五的本质。


    “好了,说回到咱们的正题上!”刘捷放下手机,站起身,“我们都知道,花滑短节目需要一定的演绎,但所谓的演绎,并非一定得建立于一个特定而具体的故事之上。”


    “并非得建立于一个特定而具体的……故事之上?”于思梦喃喃重复。


    “事实上,你可以单纯表演出你的对于音乐的感受本身,”刘捷说道,“亦或者,你也可以演绎你自己在心中编撰的故事。”


    “自己在心中编撰的……故事?”


    于思梦听了这话,晚上回到宿舍后,思索了很久。到了第二天早上,她终于得到了自己心中的结论。


    当天晚上,她马不停蹄来到了201舞蹈室门口,只见,刘捷站在门边等她。


    “刘捷姐!我已经想明白了!”看见刘捷的瞬间,于思梦迫不及待地说,“我要演绎的,是——”


    ……


    “她所演绎的,是起伏的人生。”


    冰场边的栏杆外,程汐已经完全停下了热身的动作。她的声音清冷而又沉静,眼神里却仿佛压抑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说什么?”周茹听了这话,意外地转过头。


    在她的印象里,程汐一贯是一副生人勿进的冷淡性子。她从不会和任何同样学习花滑的女孩成为朋友,非有必要,也不会主动和人搭话。


    “我在说于思梦的短节目,”程汐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她的节目里有故事。”


    周茹本就不喜欢于思梦,听闻于思梦要表演短节目,一开始也并未过多在意。


    毕竟,于思梦目前为止最高的难度跳跃也仅有一个落冰不稳的2A,对于选拔赛并不能构成什么威胁。


    然而,听过程汐的这番话,周茹却是无法继续保持淡定了。


    她转过身,只见,冰场之上,于思梦的接续步法已然接近尾声。


    在看见于思梦的舞蹈动作的一个瞬间,周茹只感觉仿佛有一道冰冷又灼热的空气快速地略过了她的身体。


    一时间,她的眼中,只剩下于思梦在冰面上的身影。


    那个身影如同踏过万般磨难、精疲力竭的游子;又似一位历经千帆、回首眺望的旅者。


    虽说并没有看过于思梦完整的短节目,但仅仅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周茹却感觉自己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想演绎的,是人生的起伏!”


    那天,于思梦站在舞蹈室的门口,对刘捷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最开始,音乐较为平缓,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序幕,如同一个新生的少年,刚刚踏上人生的旅途,心中的情绪则是期待与平静。”


    “然后,音乐的节奏稍稍加快,相同的音节在背景里不断重复,就像是少年踏上了她的旅途,”于思梦继续说,“沿途的风景美丽而又新颖,但随着风景的增多,却又显得眼花缭乱。她逐渐变得迷茫又彷徨。”


    “这是个很好的想法!”


    刘捷被于思梦勾起了兴趣,“那么接下来呢?音乐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接下来发生的,随着小提琴演奏的加入,少年在旅途碰上了暴雨和狂风,也就是人生中的各种痛苦和磨难,”于思梦说,“这个时候,演绎所表达的情绪应该是痛苦和挣扎的。”


    “在疾风骤雨般的旋律之后,音乐又归于了平静,”刘捷顺着于思梦的话,微笑着说道,“转眼之间,千帆历尽,踏上征途的少年回到了最终的归途。”


    “没错!而这个时候,表演所包含的情绪,应该是——”


    ……


    于思梦做完了一组包含燕式转、风车转和Y字转的跳接联合旋转。这是短节目的最后一个技术动作。


    旋转结束后,她伸出了一只手,就如同在短节目的开头,她向天空的方向伸手一般。


    只是,这一次,于思梦并没有再将手举起,而是平伸着,她的眼神看向裁判席的方向,但却又像是透过了裁判席,看向了过去经历的苦难、美好以及流逝的光阴。


    在短节目中,于思梦是表演的主人公。


    她是在节目初始走上人生这场旅途的少年;是节目中段遭逢重重苦难和变故的成人;是在节目末尾,蓦然回首,遥望过去种种际遇的老者。


    而在她最终回望时,她的感受又是什么?


    是悲伤吗?是痛苦吗?还是怀念?亦或是悔恨?


    不……都不是。


    在《experience》这首曲子的最后,原本急促紧张的旋律走向了平和和舒缓。


    就如同朝水面丢下一颗石子,无论溅起了多大的水花,但最终,一切都会归于平静。


    于思梦把手伸向自己的前方,她注视着自己的手背,又像是通过手背,虚虚地看向自己过去完整的一生。


    在她的眼中,最终流露出的情绪,是释然。


    是的,人生短暂,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重来,很多遗憾,很多伤痛,可能都会遗留终生。


    然而,正是因为时光无法逆流,在生命中所看见的景物,所经历的一切,才会显得无比珍贵而又美丽。


    而随着她的这一动作,《experience》的音乐也迎来了尾声。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表演结束的瞬间,四周先是静了片刻,但很快,如雷的掌声便在体育馆内回响。


    周茹俨然已经忘了自己是下一位上场选手的事实,她怔怔地盯着冰面上致礼的于思梦,不可置信地开口说出了这句话。


    然而,当她回头看向自己的身边,却发现程汐已经不在那儿了。


    在于思梦短节目结束的瞬间,原本观看表演的程汐便已经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向舞蹈室的方向走去。


    *


    于思梦的短节目最终获得了34.85分。目前排名第三。碍于她目前尚且不成熟的难度储备,可以想见,这个分数,将会在周茹程汐等人上场之后被轻易超越。


    然而,当于思梦向观众致礼,当于思梦听见表演结束后,体育馆内雷动的掌声,当她来到候分区,看见一路上高教练赞许的点头,以及沈教练难以置信的目光;她便知道,自己今日的短节目,定然是成功的。


    于思梦的短节目,兴许不是技术难度最高的,但却是艺术表现力最强的。


    正是因此,即便她不能成为本次选拔赛的最终胜者,她却依然赢得了在场所有的观众包括裁判的掌声和敬意,留下了一个让人难以忘怀的短节目。


    “小于,你太棒了!”


    于思梦离开候分区后,已经表演完短节目的李彤兴奋地上前拉住她的手,“你是不知道,我们刚才看你的短节目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压根不会有人相信你只练习了花滑半年!”


    “谢谢!”于思梦笑着伸了个懒腰,“对我而言,长达三周的冬令营,终于圆满结束了!”


    “哪有这么快!”李彤说,“接下来还有自由滑呢!你可不许这么快回去!”


    “想要进入自由滑,短节目必须进入前六名。”于思梦摆摆手,“我进不去的,更何况,自由滑的节目我也没有太多准备。”


    “啊,那可真是可惜!大家刚刚一起讨论,对你的自由滑都很期待呢!”李彤听了这话,露出失望的神色,“说实话,小于,你的滑行出色,对于节目的艺术表现力有那么好,就算技术难度不高,但你的短节目真的很好看!”


    “我知道!”于思梦俏皮地对她眨眨眼,露出有些小得意的表情。


    “不过,就算不能参加自由滑,你可也别太早离开。”李彤说,“白馨儿还没表演呢,不仅如此,我们还将看见顾爱和程汐的对决。世青赛名额花落谁家,就看她们二人今日的表现了!”


    于思梦笑道:“依我看,你也有机会!”


    “哎呀呀,我——我不行的!”李彤连忙摇头,“诶,你看,程汐要上场了!”


    于思梦闻言转过身。


    兴许是受了她先前短节目的影响,当周茹在她后一位上场时,表情显得有些出神,无论是跳跃还是旋转的动作,都有些不在状态。


    最终,周茹的短节目不仅摔了三周跳,在结尾的旋转动作时,竟然都出现了失误。


    到头来,周茹最终的分数排名,竟是来到了于思梦的后边。


    而在周茹离场以后,下一个上场的正是程汐。


    于思梦和李彤隐约间望见,程汐似乎是从舞蹈室里走出来的,来到冰场上时,她整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冷。


    虽然说,程汐平日里给人的感觉向来是高冷不易亲近,可今日她给人的感觉对比往日却显得尤为强烈。


    来到冰面中央时,程汐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下颔微微绷着,嘴唇紧闭,连一丝留给裁判和观众的微笑都未曾展现。


    随后,程汐短节目的音乐《月光》响起。


    程汐今日身穿一身纯白的演出服,她依旧是沿用了表演《experience》时芭蕾舞的舞蹈风格和类似的优雅动作。


    只是,和往日的训练相比,程汐今日的动作却总感觉更为用力,以往的那种柔美和优雅消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用力挥手、撒气般地肃杀之感。


    “于思梦的《experience》,对之后出场的选手影响过大了。”


    高教练看着冰场程汐的表演,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她和程汐上赛季是同样的短节目编排,但单从演绎方面,于思梦却把《experience》变为了独属于自己的花滑表演。沈教练,今后省队的编舞工作,你今后也得多花心思了!”


    “我知道了,”沈教练微微咬牙,显然很难受被驳了面子,“但是,程汐不会输!”


    作者有话说:


    感觉我这本文真的好凉,喵……还有人看吗?


    第39章


    冰场之上, 程汐做好了短节目的准备姿势。


    她这个赛季的短节目选曲是彪德西的《月光》,一首古典风格的静谧的曲子。随着音乐响起, 干净而又清晰的钢琴声音一下下打在了现场所有观众的心弦。


    程汐在这般的音乐中如同一只缓缓滑入月色下湖泊中央的天鹅,整个人的神采动作间,尽显优美和从容。


    音乐过了两个八拍,程汐的短节目迎来了第一个跳跃。在一组乔克塔的衔接步法后,她左脚在后起跳,高高跃起——


    与此同时, 高教练看到她的跳跃,却是微微挑起了眉毛。


    “啊!是萨霍夫三周跳!”解说有些惊讶地说,“可以看出,程汐选手临时更改了今日的节目构成, 原定的计划, 短节目的第一个跳跃,应该是菲利普跳才对……”


    “看样子, 今日更改节目构成的,不止有于思梦一个。”高教练对程汐短节目原定的技术构成也有印象, 他调侃似地看了眼一旁的沈教练, 接着继续把目光集中在冰场。


    “就算这样,这个3S也完成的很出色。”像是受到了一定的刺激, 沈教练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高教练, 程汐这孩子,之前一只在省城跟着我训练,您或许还不够了解她,但我知道,这孩子的心态, 比任何人都冷静!”


    “是的,我能看出来。”高教练语气平静。


    冰场上,程汐跳完3S,此时正将双手前后抬起,十指张开,她的眼神变得哀伤,像是在怀念什么,又像是要抓住什么。


    她今日的表演依旧显得优雅,但相较往日,却好似多了几分冷漠和怒气。她的动作和月光有些压抑的曲调互相搭配,所呈现出的效果,竟也别有一番意味。


    “好的,接下来,是第二个跳跃,2A!”解说开口,“啊!完成了!这是一位转速相当可观的运动员,2A的落冰也很漂亮……”


    完成了2A后,程汐开始做一组看着令人赏心悦目的跳接联合旋转。


    《月光》的曲调开始混进钢琴一段段下落雨点般的重音,给人一种如同月夜下下着雨的湖泊的空寂之感。


    程汐顺着这段荡漾的水波般的音乐,完成了一段极其美丽的接续步法。她的面部并未带着微笑,而是眉尾下垂,透着忧伤,一副投入到音乐中的样子。


    “程汐短节目的最后一组跳跃,原定是她最为拿手的3S+3T!”解说说道,“那么接下来的连跳,她又将作出怎样的变动呢——


    “啊,要跳了要跳了!转体进入,等一等,这是——”


    “3F+3T!”


    高教练的眼中流露出惊喜又赞赏的光来,而在他的旁边,沈教练露出骄傲的笑容。


    “高教练,我说过,程汐不会被影响。”她转过头,有些得意地说,“这次的选拔赛,她一定会赢!”


    “比赛还未结束,一切皆未确定。”高教练以严谨的口吻说,“不过不得不承认,3F+3T是一个即便拿到国际赛事也依旧非常能打的高级连跳。你说得对,程汐很不错!”


    是的,程汐确实很不错。


    又一次的,程汐带来了一次高质量,高水准,且达到Clean的短节目。


    而作为程汐在省队的编舞教练,在她的短节目结束后,沈教练自然而然地站起身,陪着程汐一起来到候分区。


    “程汐,你做的很好!”二人坐在候分区时,沈教练高兴地说,“不需要担心分数,你的3F+3T很成功,高教练刚才也肯定了这一点。”


    “嗯。”程汐垂着双眼,盯着自己的膝盖,轻轻点了点头。


    “我看过顾爱的训练,她现在处于发育关,心态也没你好。她不是你的对手!”沈教练压低嗓音,对程汐小声说,“程汐,做好准备,世青赛的入场券近在眼前!”


    “可我今日的表现并不好。”出乎沈教练意料的是,程汐听过这话,却是突然抬起头,眼神定定地看向她,“沈教练,和于思梦的《experience》相比,是我输了……”


    “你在说什么?”沈教练莫名其妙道。


    话音刚落,二人面前的屏幕公布了程汐短节目的分数。她的分数一口气打破了冬季运动会时的最高分记录,排名也压过了原本暂列第一的李彤,来到了当之无愧的第一位。


    沈教练见了,露出意料之中的满意笑容,“我就知道,你根本不需要担心你的分数!”


    “可我败了,还是败了……”


    程汐的面上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喜悦神情,而是抿起嘴唇,抓紧了身下的座椅扶手,“沈教练,今天的短节目,是于思梦赢了。”


    “这不可能!”沈教练果断地否定,“于思梦技术难度最高的跳跃只有2Lz+2Lo的连跳,她的技术分值远不如你,如果不出意外,她甚至无法进入自由滑。她又怎么能赢过你。”


    “但观众们更喜欢于思梦的短节目,”程汐说,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固执,“我可以看得出来,从他们在结束时的反应就知道。”


    沈教练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可是——”


    然而,程汐却没有等她的答话。


    分数公布完毕,顾爱的短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程汐率先站起身,走向了冰场边的休息区。


    而在另一边,于思梦和李彤正坐在休息区里。休息区离冰场并不远,在休息区的座位上,她们依旧可以看见之后出场的学员的短节目表现。


    只见,在程汐之后,紧跟着出场的顾爱发挥失误,她摔了原定的3Lz和3Lo,排位一口气掉到了倒数。


    第二组第五位出场的,是张小雨。她的表现比周茹和顾爱稍稍好些,只可惜在连跳上出现了小失误,最终排名第五。


    接着是第六位出场的女孩。相较于这一组里的前几位选手,她的最高跳跃难度储备只有2A,结果最后2A还摔倒了,最终得了个比失误的顾爱更低的分数。


    接下来,就是第三组选手的六练。


    “嘿,你知道吗?”


    就在这时,李彤凑到于思梦耳边小声说,“昨天晚上,白馨儿告诉我,她妈妈今天会来。”


    “白馨儿的……母亲?”于思梦微微一愣,转瞬回想起了当初滑速比赛时,那位态度趾高气昂的波浪卷女性。


    “是啊,”李彤伸出手,“喏,就在那个方向,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呢!”


    于思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熟悉的波浪卷身影正坐在观众席里。


    白馨儿的妈妈今日带着一串醒目的珍珠项链,挎着一个名牌手包。她此时身体前倾,双目如同探照灯一般盯着冰场上白馨儿的方向。看她那副紧张万分的模样,仿佛恨不得直接冲进冰场,负责白馨儿的赛前指导。


    而几乎是在看见波浪卷女士的一瞬间,于思梦心中便已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坏了……”她喃喃道。


    “嗯?坏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于思梦耳边响起,“什么坏了?”


    “萧然哥!”李彤惊喜地叫道。


    于思梦吃惊地转过头,不知从何时起,白萧然竟是也出现在了休息区。他带着鸭舌帽,打扮得很低调,看见于思梦在看他后,他便微笑着冲她招招手。


    “萧然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们比赛。”白萧然的语气显得很轻快,“本打算一早就来的,不曾想路上堵车,所以就来晚了。”


    “哦,原来是这样!”于思梦点头说。


    “小于妹妹,你刚才好像说:‘坏了’。是什么坏了?”白萧然好奇地看着她,“如果方便,可以告诉我吗?”


    “是啊是啊!”李彤也疑惑地说,“我看你脸色,突然变得好难看!不过说起来,白馨儿昨日和我提起她的妈妈时,脸色似乎也不大好……”


    “是这样吗?”于思梦听了这话,捂着脸叹了口气。


    *


    白馨儿此时正在冰场六练。


    她今日穿着一条漂亮的粉色的演出服,裙摆上缝制着小型的蕾丝花边和洁白的珠子。这件演出服原本是为她上赛季的短节目所准备的,而她现今换了新的短节目,节目的主题却也意外和这条裙子很搭配。


    原本,这应该是一件好事的。


    原本是这样……


    可是……


    在白馨儿的印象里,自己的母亲,一直是一位嗓门高亢,性子急躁的女性。


    事实上,期初白馨儿刚开始学习花滑时,并非是她自己作出的决定。


    白馨儿的妈妈渴望自己的女儿能够滑出成绩,期待她成为一位响彻国内的花滑明星。


    兴许也正是因此,每当陪同白馨儿来到冰场训练,她总是声调尖锐,急切而又焦灼万分地指出白馨儿的每一个错误。


    而当指出错误时,妈妈的声音总是很大,以至于,整座冰场上的人都能听到。


    “馨儿!腰杆挺直!记住了,裁判打分,同样看中你的仪态!”


    “馨儿,记得保持微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到底是要给谁看?”


    “馨儿,不要缩脖子!昂首挺胸!”


    “馨儿,你在做什么?”


    “馨儿……”


    ……


    妈妈的声音,就像是在空气中挥舞一条无形的鞭子,鞭子的尾风强劲有力,一下一下,打在白馨儿的心头。


    然而,令她的妈妈失望的是,随着学花滑的时间越来越久,白馨儿却并没有如她所期望的一样,挺起腰杆,露出自信的微笑。


    恰恰相反,在她那一声又一声的斥责和大喊中,白馨儿逐渐如同一只胆怯的蜗牛,缩进了自己的壳里……


    “喂,小心些,你要撞到我了!”


    霎时间,白馨儿浑身一个激灵。


    在她的面前,是同组参加比赛的另一位女孩,她们二人此时正站在冰场的一角,那个女孩正有些生气地看着她。


    “你到底在做什么?”那个女孩质问道,“刚刚解说报到了我的名字,是我的跳跃展示时间。你为何要突然卡到我的视角后方?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我不是故意的,抱歉,真的很抱歉!”白馨儿急的浑身冒汗。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沉浸在过去糟糕的回忆里,竟是在大庭广众下走了神,还险些引发一场事故。


    这一认识让白馨儿羞红了脸,如芒刺在背。


    但即便这样,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更糟糕的是,白馨儿感到,自己的身后,在背对着自己母亲的方向,她的妈妈此时正聚精会神看着她。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在空中汇成一道实体的激光,戳着她的脊背。


    “馨儿,到底有什么好害怕?”


    冥冥中,白馨儿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象,幻象里,她的妈妈站在冰场外,双手撑住栏杆,声调高昂。


    “馨儿,为什么要发抖!?”


    白馨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它们正在发抖。


    而与此同时,那个险些和自己相撞的女孩在接到自己的道歉后,没再浪费六练的时间,自顾自滑走了。


    是啊?为什么要发抖?


    六练结束,裁判吹响口哨。


    而一直当白馨儿浑浑噩噩,来到冰场外时,她的心中都一直在想这件事。


    为什么?


    她本以为,通过冬令营这十几天的学习,她已经摆脱了过去的心理障碍。


    可当得知今日自己的母亲将来到现场后,她先前所有的自信、所有的勇气,似乎瞬间荡然无存了。


    “其实,白馨儿的妈妈,我曾在广茂冰场的滑速比赛上有过一面之缘。”于思梦说。


    李彤好奇地问:“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以我的第一印象,她是一位态度强势,说话不大顾及他人感受的女性。”于思梦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头。


    事实上,白馨儿害羞怯懦的性格特征,极有可能也是来自她的影响。


    “是吗?”白萧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对于未成年运动员而言,父母和亲近之人的态度会给她的竞技状态带来很大的影响。如果白馨儿的母亲是一位如你所说的脾气暴躁的女性,那么一会儿的短节目,她很可能面临着比预期更大的挑战。”


    “这样说来,一会白馨儿岂不是要发挥失常?”李彤大惊失色,“可这样一来,她这么多天努力训练,岂不是——”


    “不,”于思梦口吻坚定地打断了她,“我认为,现在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白萧然歪头看着于思梦。


    “因为,白馨儿为这次的选拔赛排了新的短节目,”于思梦握紧了拳头,“我相信她,她不会输!”


    冰场上响起了《一步之遥》的音乐。那是张圆圆短节目的选曲。白馨儿抽到的数字是14号,也就意味着,她将在张圆圆的表演结束后上场表演。


    按理说,她此时应该候在冰场的入口边,做赛前的最后热身。然而,白馨儿离开冰场后,却只是找了个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坐下。


    白馨儿低着头,魂不守舍一般,她的双手纠结地攥紧了粉色演出服的裙摆,牙齿则微微打着战。


    冰场上,张圆圆的跳跃一个个落下,体育馆中,观众们的掌声则一次次响起,就如同战场上助阵的鼓点。


    可这鼓点到了白馨儿的耳边,却好似成了退堂鼓。


    张圆圆、程汐、于思梦……


    无论何时何地,她们似乎总是显得光芒万丈,无惧任何人的审视。


    可她……


    “白馨儿,原来你在这里!”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白馨儿惊讶地睁大眼。


    今日是冬令营选拔赛,大部分教练被抽去做了裁判,少数剩下的一两位则负责参赛运动员的赛前指导工作和陪同候分。


    极少有教练会在这时把精力分散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等候上场的白馨儿身上。然而,刘捷却偏偏这么做了。


    白馨儿看见,刘捷挤过了好几位在现场拍摄的记者,又依序穿过了剩下三位等待出场的选手。她踏过好几级台阶来到了白馨儿身边,低头看着她。


    “白馨儿,一会儿就要上场了,”刘捷的声音很轻快,“你准备好了吗?”


    “刘——刘老师……”白馨儿抬头看着她,不知为何,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哽咽。


    然而,还不等她说出更多,刘捷突然伸出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现在没时间了!”她对白馨儿笑了笑,接着,又做了个鬼脸。在白馨儿看清她表情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怔。


    “怎么,你难道忘了吗?”刘捷对她眨眨眼,“任何人都会有出糗的时候,而即使被所有人看见了,最坏的结果又能有多糟糕呢?”


    白馨儿一愣,“这——我——”


    “别忘了,这次的短节目选曲,是你最喜欢的音乐!”刘捷不等她开口,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白馨儿,加油!”


    ……


    张圆圆的短节目结束了。片刻后,在全场的掌声中,白馨儿神色恍惚地站上了冰面。


    “下一位出场的选手,是来自广茂冰场的白馨儿!”


    体育馆的广播响起,在白馨儿面前的不远处,她的妈妈正前倾着身体,焦灼万分地盯着她。


    白馨儿这才像是后知后觉般,摆好了短节目的准备姿势。


    而在短节目开始的前一刻,她的脑中都一直回响着方才刘捷与自己说的话。


    “你难道忘了吗?任何人都会有出糗的时候,而即使被所有人看见了,最坏的结果又能有多糟糕呢?”


    下一秒,短节目的音乐响起。


    “啊!”几乎是在音乐响起的同一时刻,李彤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白馨儿这次的短节目,原来是选了这一首歌?”


    “没错,”于思梦点点头,“就是这首,《十二芭蕾公主》。”


    体育馆内,所有冬令营学员都十分熟悉的旋律开始在冰面上方回响。白馨儿举起双手,如同无数电视机里的芭蕾舞舞者一般,开始在冰面轻轻旋转。


    在《十二芭蕾公主》电影里的一幕,公主们踏上房间里蕴含魔力的地板,当十二块地板依照固定的顺序点亮,金碧辉煌的地下宫殿便会显现。


    而如今,白馨儿在冰面的滑行仿若也正对应着电影中的情节。


    跟着音乐的节奏,白馨儿的脚步起初很轻,幅度很小,像是在摸索、在试探。


    随着公主踏上地板数量的增多,她的脚步逐渐变得更加熟练,更加有力量。


    在舞蹈的同时,她将腿从冰面高高抬起,仿佛跳过了12个地砖之后,她俨然变为了一位真正的芭蕾舞公主。


    “别忘了,这次的短节目选曲,是你最喜欢的音乐!”


    白馨儿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正缓缓旋转。


    裁判、观众、自己的母亲,一切似乎都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她的脚下是雪白的音乐,耳边只剩下熟悉的乐曲。


    在踏上第十二块地砖后,白馨儿做了一个漂亮的捻转步,紧接着,她向前高高一跳——


    “这场短节目的第一个跳跃,是阿克塞尔二周跳,”在白馨儿耳中,解说的话语已然化为了茫茫的背景音,“2A成功了!这位选手的转速很快,轴也很细。跳的很漂亮!”


    2A之后,短节目还未结束。《十二芭蕾公主》的旋律逐渐走向高处,公主们进入了宫殿,开始正式跳舞。而白馨儿则进入了短节目的编排步法。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白馨儿的步法却并非单纯的跳舞。


    “公主进入了宫殿跳舞,你认为,在跳舞的时候,她们的情绪是怎样的?”


    几天前,刘捷盘腿坐在白馨儿的对面,二人的正中间放着一部手机,里边有白馨儿本次短节目的剪辑曲。


    “情绪是怎样的?”白馨儿怔怔地重复,“也许是开心?亦或者喜悦?但我总觉得,这种情绪并不全面……”


    “事实上,比起这个问题,我更好奇另一点,”刘捷用手背敲了敲地板,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来找我专门为新的赛季编排全新的短节目,既然你选择了《十二芭蕾公主》,就证明这首歌一定对你有重要的意义。可以告诉我,原因是什么吗?”


    “我——”白馨儿的神色流露出迷茫和慌张。其实,类似的问题,于思梦也曾问过她。


    可她却只是低下头,“对不起,我不知道。”


    “好吧,”刘捷说,“既然如此,我们再听一遍音乐。”她说完这话,在手机上再次播放剪辑曲。


    就这样,白馨儿和刘捷面对面坐着,聆听白馨儿短节目的全新选曲。将近三分钟过后,曲子放完了。


    刘捷点了下手机屏幕,笑着说,“怎么样?有想法了吗?”


    “我——”白馨儿低下头,“抱歉……我还是没有……”


    “还是没有?”刘捷笑了笑,“那就再听一遍!”


    白馨儿听了这话,惊讶地抬起头。只见刘捷像是没事人一样,再一次播放曲子。


    《十二芭蕾公主》那轻盈中透着希望的旋律从手机中流淌而出。白馨儿合着音乐的拍子,忍不住开始轻轻以手拍地。


    然而,不等她听过两个八拍,她却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按住了。


    睁眼一看,刘捷的手正压在白馨儿原本打着节拍的手上边,如同按住一只在案板上不断挣扎的鱼。


    白馨儿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神色有些无措地转头看着刘捷。


    “馨儿妹妹,咱们现在是单纯聆听音乐的环节,”刘捷的神情笑眯眯的,“如果想要加上更多的动作,不妨在一会正式跳舞时再跳吧!”


    “哦,好的……”白馨儿有些困惑,“就连打拍子都不行吗?”


    “是的,就连打拍子也不行!”刘捷的语气并不严厉,但语调却十分肯定。


    然而,白馨儿不知道的是,人们随着音乐的节奏而打节拍,大多数时候都是有感而发的,刘捷此时刻意限制她的动作,也就相当于变相压抑住了她的表达。


    在接下来的两分钟,白馨儿只得在焦灼不安的情绪下,听完了曲子。


    然而,这还不算完。令白馨儿瞠目结舌的是,在曲子第二遍放完后,刘捷竟是直接将手机设置为了单曲循环。


    “好了,接下来,是第三遍!”


    这一次,白馨儿心中开始感到有些慌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身下的地板变得又冷又硬。仿佛在催促、驱赶她赶紧离开。


    为什么要不停地播放呢?


    为什么一定得坐在地上呢?


    为何不让她随音乐打节拍?


    为什么,不可以站起身,直接开始跳舞?


    有些时候,情绪的表达绝非单纯的限制就可以轻易压制。


    不知不觉间,白馨儿的心中生出了某种渴望——她想要享受音乐,随着音乐的节奏而打拍子;她想要融入音乐,不受束缚的跳舞。


    不仅如此,她还想要站起来——


    很久以来,白馨儿从未如此渴望能够从地上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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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冰场上, 白馨儿开始了短节目的编排步法。


    在那天晚上刘捷的舞蹈课上,她从未如此渴望想要站起来跳舞。


    而现如今, 随着音乐的旋律逐渐走向更高点,白馨儿逐渐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小到大,从自己开始学习芭蕾和花滑的第一天到如今,她都从未如现在这般,渴望表演,渴望音乐中接下来的每一个音符。


    只见, 她神态动作间,如同一只冲出笼子的飞鸟。欣喜、自由、开怀、尽兴的情绪随着锯齿步、转三和小兔跳的组合而释放到了冰面上。


    这股并非是在单纯的展示舞蹈,而像是冲破束缚、放飞灵魂一般的情绪如同秋日的柳絮般传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一时间,观众、教练, 包括裁判们, 全都露出了如痴如醉的神情。


    ……


    在《十二芭蕾公主》的电影里,由于担心女儿们的行为举止过于出格, 不符合一国公主应有的礼仪,国王请来了不怀好意的姨妈来作为公主们的礼仪老师。


    表面看去, 姨妈的举止优雅又得体, 她以最为标准规范的宫廷礼仪训导公主们,严格管控着公主们的言行、举止、乃至于着装, 甚至禁止了公主们跳舞。


    然而,缺乏快乐、过分死板而又压抑的训导, 却并没有真正改变公主们的内心的想法和独特性。


    国王逐渐病重,公主们的情绪变得郁郁寡欢……


    终于,在最小的公主的生日当天,12位公主发觉了房间地砖下的秘密,她们踏上了前往低下宫殿的道路。


    而在宫殿里, 她们可以纵情地游玩、尽情跳舞,即使跳一整晚也没问题。


    冰面上,《十二芭蕾公主》的音乐还在继续。


    音乐的曲调逐渐走高,从最初的人声合唱,逐渐加入更多乐器,变得昂扬而又充满力量。


    在音乐的描述中,公主们欢欣地跳舞,与此同时,她们的人人格也变得更加勇敢,更加有胆量去追寻自己的梦想。


    那天晚上,刘捷问她:公主们在宫殿中正式跳舞时,她们的情绪应该是怎样的?


    而此时此刻,白馨儿双臂高展,她仿若在冰面振翅高飞般,做出了一个优雅而又美丽的燕式巡场。


    白馨儿已经找到了刘捷问题的答案。


    当在宫殿中跳舞时,公主们的情绪,是恣意的、是纵情的、是自由的……


    是能够不受束缚,做自己喜爱事物的喜悦!


    姨妈的规矩也好,训导、斥责也罢,这一切的烦恼,在可以尽情跳舞的地下宫殿,全都无影无踪。


    或许也正是因此原因,这首歌曲才会如此地打动白馨儿。


    事到如今,在冰面上花滑,进行短节目表演的白馨儿,终于彻底明白了当初刘捷的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选择这首曲子?为什么会喜欢这部电影?


    因为,内心深处,她也想变得和故事中的公主们一样。


    她也想变得勇敢、变得无畏。


    她也希望能够拥有勇气,无视他人的嘲讽和审视,能够抛开母亲平日里的训斥和打击,无拘无束地享受花滑和舞蹈本身……


    更何况,即便她出错了,结果又会有多严重呢?


    接续步法之后,白馨儿紧跟着的旋转是一组贝尔曼。


    她将自己的右腿高高地抬起,如同破茧的蝴蝶般,随着音乐翩翩旋转。


    在那一刻,观众也好、裁判也好,自己母亲的审视也罢,一切的一切,在她的心中全都已经不重要了。


    旋转结束后,《十二芭蕾公主》的音乐告一段落。然而,短节目还未结束。


    冰场中开始播放另一首歌。坐在休息区的于思梦细细一听,发觉这首歌竟然是《十二芭蕾公主》的人声主题曲。


    一位声音略微沙哑的女歌手的歌声在体育馆内回响。分明是相似的旋律,可相较于不久前带有合唱的纯音乐部分,女歌手的歌声中却透出了更多的力量,如同黑夜里熊熊燃烧的一团火。


    “深呼吸,鼓起勇气。”女歌手唱道。


    “因为你总是知道该何去何从……”


    白馨儿的短节目,正式进入了后半段。


    她伸展起自己的双臂,像是在拥抱世界一般,对着裁判和观众们露出开心的微笑。


    “真是激动人心的表演,”解说感慨,“好的,马上就要到第二个跳跃了……第二个跳跃,原定是3S——”


    只见,在解说说出这话的同时,白馨儿圧步结束,向后高高一跳——


    “3S!高远度极佳!”解说赞叹道,“再接下来,白馨儿的跳跃将是2Lo+2T!”


    “我们不停地舞蹈,我们的舞蹈永无止境。”


    只听,在短节目的背景音乐里,女歌手还在继续歌唱,“在命中注定的恩典中,走出黑暗,走进光芒里……”


    白馨儿脚下冰鞋轻快地滑在冰面上。


    在她前方的路上,恐惧已经消散,荆棘已经退去!


    只见,白馨儿再次跳起——


    “Clean了!”


    身为一位“低空转速党”,今日的短节目上,白馨儿的每一组跳跃高度都比往日更高。随着2Lo+2T落冰成功,李彤开心地从座位跳起来。


    “是啊,”于思梦露出微笑,“她做到了!”


    很快,白馨儿做完了短节目最后的旋转。观众们如同从一场幻梦中惊醒一般,用力地鼓起掌来。


    两分钟后,白馨儿在冰面致礼结束。她短节目的最终得分为39.9分,排名挺进了前六名,有望参加选拔赛的自由滑。


    在分数被公布的同时,高教练一边吃惊地看着她,一边盯着手里的笔记本。


    “白馨儿的短节目,也是你编的?”他看向一旁的沈教练。


    “不是。”沈教练面色一沉,“编舞的人是刘捷,不过,她应该是沿用了原本短节目的编排步法……”


    “是嘛……”高教练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恰在此时,他看见刘捷从冰场的栏杆外,向着白馨儿走去。


    刘捷来到白馨儿身边,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就知道,你的表现一定会很棒!”


    白馨儿的怀里抱着一摞玩具熊,这是在短节目结束时,观众们丢给她的礼物。


    “刘老师,”她的双眼因激动而透出晶莹的泪,“谢谢你——”


    “不必说谢谢!”刘捷笑着说,“这是你自己的短节目,也是你自己的想法,从头至尾,我不过是担当一位引路人,引导你找到自己的答案。”


    “其实,我的妈妈今天来了体育馆。”白馨儿低下头,有些羞赧地说,“我先前之所以紧张,是因为——”


    “我明白了。”刘捷微笑着打断了她,“等今天的比赛结束,我会试着去与你的母亲谈一谈,以你短节目的编舞老师的身份。”


    “真的吗?”白馨儿听了这话,双眼放出光来。


    “当然是真的!”刘捷肯定地笑了。


    *


    总体而言,今日的选拔赛十分顺利。


    无论是李彤、还是白馨儿,全都顺利进入了下午的自由滑。在自由滑上,白馨儿再也没有了上午畏畏缩缩的态度,而是面带微笑,全程十分顺利地完成了自由滑的长节目。


    而李彤自由滑的选曲,也弥补了上次城市锦标赛上的遗憾。


    虽然说在结尾2Lz+2T+2lo的三连跳出了个小小的失误,但总体而言,她也依旧完成了一场瑕不掩瑜的自由滑。


    然而,自由滑不同于短节目。


    由于规定的跳跃动作数量更高,因此,即便李彤和白馨儿的自由滑完成的都还算漂亮,但不出意外的话,今日选拔赛的最终胜者,将会锁定在难度储备更高的程汐和张圆圆二人之一。


    因此,当李彤的自由滑结束,其余的所有选手、教练,以及所有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今日选拔赛二位最强的佼佼者之间的角逐。


    按照短节目的分数排名,张圆圆在程汐之前出场。她的自由滑选曲,是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


    当音乐响起的那刻,充满巴洛克风格的明快旋律在体育馆内回响。


    张圆圆似乎总是偏爱风格明快而又张扬的选曲风格,她如今身穿一条大红色的演出服,在滑行的时候,如同一朵在冰面上绽放的火红的花。


    张圆圆今日的自由滑,包括了3T、3S、3Lz……以及一组3Lz+3T的连跳。


    而出乎高教练和其余所有人的意料,原以为,张圆圆的大赛心态并不算太好。然而,今日的张圆圆,却像是被现场浓厚的竞技氛围激发了斗志。


    她的每一个跳跃,不仅没有缺周和错刃的问题,并且都跳得又高又远,美观性十足。


    最终,张圆圆的自由滑实现了圆满Clean,她以一个竞争力十足的分数,暂列目前所有上场选手的第一名!


    “张圆圆真是一位跳跃十分厉害的选手!”


    于思梦此时和白萧然一起坐在休息区内的观赛席上,事实上,张圆圆的跳跃能力,正是目前的于思梦所追求的。


    正是因此,在看完张圆圆的自由滑,于思梦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慨。


    “是的,她的勾手跳尤其漂亮,即使是在国际比赛,包括男性运动员在内,3Lz的起跳用刃能做到像她这样深的运动员,也属于极少数。”白萧然赞同了于思梦的话。


    “不仅如此,她的表演风格也容易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虽说《勃兰登堡协奏曲》是一首世界名曲,但历史里似乎并没有人在花滑中运用这首曲子,张圆圆做了非常大胆的尝试。”


    于思梦看着在观众席挥手致意的张圆圆,开口说:“我很喜欢她的自由滑。说不定,今日赢得世青赛参赛名额的人,将会是张圆圆。”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你注意到了吗?张圆圆今天的自由滑并没有上3F,而程汐目前学会了除3A外的全部的五种三周跳。”白萧然轻笑着摇头,回想起了前些天高教练对于程汐的评价。


    “以我对程汐那个女孩的观察,她并不是个会轻易认输入,兴许,在一会的自由滑里,我们会看到更多惊喜!”


    “是么?”于思梦听了这话,转过头去。


    只见,程汐此时已经进入了冰场。她的自由滑沿用了上个赛季的天鹅湖,是芭蕾舞剧中最为经典的一段。


    事实证明,白萧然的预测并没有出错,程汐的自由滑包含了包括两个3F在内的全部五种三周跳。虽说她的3Lz用刃有些模糊,存在错刃的嫌疑,但全部的跳跃竟然都稳稳落冰了!


    以至于,在她自由滑最后的一个3F落冰后,就连一向以严肃示人的高教练也直接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地叫好。


    “哈哈哈,瞧把高教练高兴的,”白萧然失声笑道,“不过,这也是有理由的,国内的花滑女单已经很久没出现兼具难度、艺术美感和大心脏的运动员了,程汐目前的这套节目配置,即便放在世青赛上,也照样很能打。”


    “是的。”于思梦喃喃说道,随即站起身。


    “小于妹妹,你要走吗?”


    “是的,我要去找我的奶奶和妹妹。”于思梦对白萧然点点头,随着程汐的自由滑完成,今日的选拔赛已经正式结束了,按道理,她没有理由继续留在休息区。


    “诶,先别急着走!”白萧然轻轻拉住于思梦的手,“冬令营的林教练,你对他有印象吗?”


    “有的,他是省队的教练,对吧?”于思梦稍稍回忆了一下,林教练,正是那日在跳跃测试后对她开口鼓励的教练。


    “没错,”白萧然点点头,“林教练找我帮忙带一句话,在选拔赛的结果公布后,他希望能和你谈一谈。”


    “林教练找我?”于思梦有些吃惊,“萧然哥,你知道他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吗?”


    “至少应该不是坏事。”白萧然的语气很轻松,他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于思梦,笑道,“小于妹妹,其实,有一件事,我从第一次和你见面起就一直想知道了,介意我现在问出来吗?”


    于思梦说:“是什么事?”


    “其实对于大部分打算系统性学习花滑的人而言,在12岁的年纪开始学习,虽说并不算太晚,但总体而言也很罕见,”白萧然收起笑,神色探究地看着她,“可以告诉我,你决定在这个年纪学习花滑,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


    “这——”


    于思梦瞪大眼,她万万没想到,白萧然竟会问她这个问题。


    按照常理,大多数人听见这个问题,通常都回答自己热爱花滑,或是回答自己希望通过花滑赢得荣誉。


    然而,面对数度帮助自己、鼓励自己的白萧然,于思梦却并不想用这些场面话敷衍他。


    为什么学习花滑?


    一开始,于思梦选择前往广茂冰场,纯粹是由于脑中系统的驱使。


    但是,事到如今,她却也不得不承认,花滑所带给她的感受,和前世习武时完全不一样。


    总体而言,于思梦很喜欢在开阔的冰面上滑冰的感觉。只需轻轻向前蹬冰,她就能轻松滑出近十来米。


    不仅如此,花滑和武术最大的不同,恐怕还在于它是一项同时融入了竞技、音乐与艺术的运动。


    在某些时刻,当于思梦练习一小段滑行步法时,她也真正在享受着花滑所带来的这种感觉。


    “啊——是一时间想不到答案吗?”


    于思梦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兴许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犹豫,片刻后,白萧然体贴地对她笑了笑,“抱歉,可能是我问的问题太直白了。小于妹妹,如果你不想,就算不回答也没关系,你不必介意。”


    “不,其实不是。”于思梦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只是……这个问题对我而言太突然了,我一时间想不到明确的答案。”


    “既然如此,那就等你有答案时再告诉我吧!”白萧然轻快地说,“别忘了去找林教练,他这时应该在体育馆一楼的篮球场旁边等你!”


    “好!”


    *


    于思梦和李奶奶与于思思打了声招呼,五分钟后,她独自来到了篮球场。


    果不其然,林教练正在那里等她。


    由于冬令营的主要负责教练是高教练,因此大部分时候,林教练的存在感都显得很低。直到于思梦来到他跟前,仔细一看,于思梦这才意识到,林教练竟是一位看起来年纪绝对不到三十岁的年轻教练。


    只是,由于戴着一副眼镜、举止老成,再加上说话的语气有股老干部般的腔调,因此在今日之前,他一直给于思梦一种年纪较大的错觉。


    当然,他的年纪肯定比广茂冰场的张小哥更大。按照于思梦的目测,应该是在二十七岁到三十岁之间。


    “于学员,你来了!”林教练看见于思梦,对她招了招手。即便冬令营已经结束,他却依旧对于思梦采用“学员”的称呼,“今天的选拔赛,我看了你的短节目,说实话,它真的很出色!”


    “林教练,谢谢你。”于思梦礼貌地说,“是萧然哥叫我来的,听说您在找我?”


    “我知道,《experience》是沈教练上赛季给程汐准备的短节目选曲。另外,我此前似乎听说,你个人并不喜欢这首曲子。”林教练说,“于学员,可以告诉我为何要坚持选用它吗?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难道是因为害怕得罪沈教练?”


    “不,与此事无关,”于思梦摇头,“我想继续学习《experience》,仅仅是因为我接受了这个挑战。”


    “接受了……挑战?”林教练微微一愣,“此话怎讲?”


    “其实,在一开始学习《experience》时,我曾经遇到过困难,”于思梦深吸一口气,十分诚实地说,“我摸不准这首曲子的风格和其所需要使用的演绎方式,因此动作显得十分僵硬。”


    林教练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毛,“一般的情况下,如果我手底下的运动员遇见这种情况,我会直接更换选曲。”


    “可我并不想换,”于思梦摇摇头,目光炯炯,“因为——就算我的短节目换了新的曲子,新的编舞,之前在练习沈教练编排过程中发现的问题也不会凭空消失。”


    “而我想要的,是解决自己的问题,这和个人偏好无关。”


    “于学员,你的观点,着实十分新颖。”林教练放下胳膊,他的语气逐渐认真起来,“可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有可能是沈教练故意针对你,亦或是说,她并不喜欢你,所以给你安排一首不适合你的音乐。”


    “如果我今后要参加大型比赛,那么在那些为我打分的裁判、包括同一赛场的选手中,很可能也会存在和沈教练一样与我想法不同,亦或是对我抱有偏见的人。”于思梦的语气十分笃定,“我认为,面对这样的情况,不应该逃避他人的偏见,而是应该去正视它,打破它!”


    “你的回答真是让人印象深刻!”林教练伸手,扶了一下眼镜框。他以赞叹般的口吻说:“即便是面对压力和困境也能有相当的觉悟,于思梦,在我的眼里,你是一位颇有潜力的花滑运动员!”


    “谢谢!”于思梦说。在她目前遇见的所有花滑教练中,林教练是唯一一位认可她的能力,并愿意以“运动员”三字称呼她的人。想到这里,于思梦的心中不由有些振奋。


    只见,林教练接下来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于学员,听闻你之前一直在广茂冰场练习,对么?”


    于思梦点点头:“是的。”


    “于学员,是这样的,”林教练认真地说,“在三周的冬令营里,我一直在观察你的表现。不得不承认,在一开始听说你学习花滑仅有半年的时候,我也对你抱有一定的偏见,但紧接着,我在跳跃测试上看到了你出众的表现,又在今天的选拔赛上看见了你的短节目。我认为,你有相当大的潜力,我想要正式邀请你,来我们的省城体育馆。”


    于思梦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愣,“林教练,谢谢你,不过——我目前已经在广茂冰场办理月票,我——”


    “不,于思梦,你误会了!”林教练突然打断了她,“我并不是邀请你加入省城俱乐部,而是希望,你能直接进入省队。”


    “什么?进入……省队?”


    “没错!”林教练严肃地说,“你或许以为我是一时兴起,但事实并非如此!虽说你目前并不会任何三周跳,但是能够在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内,一口气从连一周跳都跳不好,直接进步到能够落冰2A的程度,于思梦,在我的从业生涯中,你都是第一人!”


    林教练的语气显得十分真诚,一时间,于思梦竟是有些呆了。毕竟,就在几天前,高教练还一度告诉于思梦,他认为于思梦并不适合学习花滑。


    “林教练……”


    于思梦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心动了,“我还有几个问题,假如我进入省队,平日里冰场的场地训练费用,以及教练的指导费——”


    “全部免费!”


    林教练不等于思梦说完,斩钉截铁地说:“省队和省城俱乐部不一样。省队的运动员不仅会拥有更多参加比赛的机会,每月还会收到定期的补助拨款。虽说数目不算多……但起码,省队不会在训练上收取运动员任何费用!”


    “你刚才说,会有更多参加比赛的机会……”于思梦说。


    “没错,”林教练点点头,“包括城市锦标赛,包括全锦赛。”


    全锦赛!


    在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于思梦脑海中电光一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想起了系统布置的任务,还想起了在参加冬令营之前,王教练嘱托自己的话:——


    要想参加全锦赛,首先得取得省内的名额推荐资格;而想要取得省内的名额推荐资格,最好的方式,就是进入花滑省队。


    于思梦万万没想到,和王教练的对话才过去不到一月,而现在,进入花滑省队的机会,竟然会以如此突如其来的方式摆在自己眼前。


    不仅如此,于思梦还可以看出,林教练是真心想让她进入省队。


    而这也就意味着,只要自己同意,相当于拿到了明年全锦赛的入场券。


    “于思梦,你觉得怎么样?”林教练见于思梦许久不说话,不由得追问:“如果你的目标是职业花滑,并想要在未来参加更多比赛,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途径会比我方才的提议更好!”


    “是的。”不由自主地,于思梦跟着点了点头,“我知道……”


    “于学员,加入省队吧!”林教练说,“我会亲自训练你!当然,这件事也应该和你的家长提前说明,我们现在就可以——”


    “等一等!”


    像是在万里无云的天气里突然淋了一头雨水,在听见这句话时,于思梦原本放松的心绪突然间绷紧了。


    “林教练,”于思梦抬起头,冷不丁道,“你刚才说的话,可否重复一遍?”


    “嗯?”林教练一愣,“可以啊,我说:这件事也应该和你的家长商——”


    “不对,是前一句!”于思梦打断了他,她的眼神蓦地透出几分锐利,“林教练,再前面的一句话,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说——我会亲自训练你?”林教练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把话又说了一遍。


    “林教练,”于思梦认真地看着他,“你所说的‘亲自训练’,是指让我必须跟着你的安排,一步一步学习花滑吗?”


    “是啊。”林教练莫名其妙地说,“教练教运动员学花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林教练,如果,只是说如果,”于思梦思索片刻,看向他说,“假设,现在有一位学员在你面前,要学习一周跳,你会怎么教她?”


    “一周跳?”不知为何,林教练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分明他才是邀请于思梦进入省队的人,可现如今,反倒像是于思梦在反过来考察他。


    “嗯……通常而言,如果是刚接触跳跃的学员,我会以低空为基础训练她的一周跳,”林教练说,“这样既可以帮助避免跳跃过程的歪轴,也能避免受伤。”


    于思梦说:“可如果在进行冰上的跳跃练习之前,那位学员有过一段较长时间的陆地收紧和跳跃训练呢?”


    “你是说,提前进行收紧训练?”林教练先是一顿,接着给出了答案,“对于刚开始练习一周跳的学员而言,收紧训练恐怕有些太早了。如果是这样,在冰上的跳跃训练时,我会更加注重控制跳跃高度,以避免过周所导致的重心偏移。”


    “我明白了。”于思梦深深吸了口气,“林教练,我考虑好了,谢谢你的邀请,但我暂时不想加入省队。”


    “为什么?”林教练像是不相信于思梦会拒绝他,露出极其震惊的神情,“于学员,这可是对你非常有利的机会!能够在三天内学会二周跳,证明你有很强的天赋,如果加入省队,你就可以——”


    “不,不是这样的!”于思梦摇头说,“我并不是在两三天内突然学会二周跳的!在此之前,我有过长达数月的陆地跳跃练习,同时,我还进行了跳跃收紧训练。”


    林教练一怔,“所以说,刚才你举的例子,其实是你自己吗?”


    “是的。”于思梦回答,“你应该也知道,在参加冬令营之前,我从未请过教练。或许也正是因此原因,无论是你还是高教练,都认为提前进行收紧训练相当于走了弯路。”


    林教练分辨道:“可这不也恰恰说明,只要有人教你,你就可以走更少的弯路?”


    “或许是这样,但或许也不是。”于思梦说,“不可否认的是,在起初练习冰面跳跃的时候,我遇到了不小的困难。”


    “既然如此,你是如何克服困难的?”


    “林教练,你说我在三天之内直接学会两周跳,证明我很有潜力。可是,如果在那三天之中,没有人能够帮我纠正我的错误,找到更加适合我的学习跳跃的方法,那么我如今恐怕压根就不会站在你面前!”


    “你是说,白萧然帮了你?”


    “是的,”于思梦点点头,“我知道,如果我进入省队,我想必会获得更多的资源以及学习的机会。但我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些。”


    “我想要的,是能够理解我,根据我的自身情况,配合我定制训练方法的人!”于思梦说到这里,声音逐渐变得坚定,“如果得不到这些,那我宁肯不请教练!”


    一时间,林教练被于思梦的话哽住了。在他内心深处,他并不愿意承认于思梦的话,可却又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更何况,于思梦的话不仅尖锐地指出了他和其余省队、乃至于国家队的教练对于花滑教学的缺陷,更是触及了一些更为现实,且难以改变的地方。


    归根结底,即使林教练由衷地希望于思梦进入省队,可于思梦毕竟也只是个连三周都跳不出来的花滑新人。


    为了这样一个新人,从而彻底改变省队原定的教学结构,让他不得不拨出一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用于她的训练上,真的值得吗?


    林教练和于思梦的对话进行到此处,对于这个问题,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


    五分钟后,于思梦来到了省城体育馆的门口。


    “梦梦啊!你可算回来了!”


    由于和林教练的对话耽误了一段时间,此时大部分的来看比赛观众都已经走了。李奶奶和于思思此时正站在体育馆的门前等着她。


    “姐姐,你今天真是太厉害了!”不等于思梦走近,于思思便迫不及待说:“你是不知道,在你表演短节目的时候,坐在我周围的观众连呼吸都快停止了,他们当时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都已经看呆了!”


    “真的吗?”于思梦不由失笑,“思思,谢谢你告诉我这点。”


    “嘿嘿,不客气!”于思思吐了吐舌头。


    “哎,梦梦啊,说起来,你们这次冬令营,场地可真大呢!”在姐妹二人对话的时候,李奶奶则一直看着体育馆的天花板,“能够不花一分钱,免费来这里训练还有比赛,咱们家梦梦可算是有本事了!”


    “哈哈哈,哪里哪里……”于思梦挠了挠头。


    “说起来,刚才你到底去哪了?”李奶奶好奇地问,“你之前说有位冬令营的教练找你。他找你有什么事?和你说了什么?”


    “是一位姓林的教练,”于思梦说,“他找我,是……”


    “是什么是什么?”于思思追问说,“姐姐,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出来!”


    于思梦苦笑:“林教练和我说,他希望我进入省队。”


    “什么!进入省队!?”于思思惊呼,“听说省队的运动员,参加比赛的机会更多,有时候还会上电视,接受采访呢!”


    “梦梦啊,这可是个好机会!”李奶奶也开心地说,“这样一来,你不仅可以有免费的训练场地,每个月还会有政府的补贴,就连学花滑的费用都不用愁了!”


    “姐姐,怎么样?”于思思一脸兴奋地看着于思梦,“你答应了吗?”


    于思梦听了这话,有些尴尬地笑笑,“其实,我拒绝了。”


    “诶——为什么?”于思思惊讶地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我觉得,省队目前并不适合我。”于思梦轻咳一声,“比起什么事都得听教练安排,我更喜欢独自摸索学习花滑的方式,自主安排我的训练内容。所以,我拒绝了林教练的提议。”


    “喔……原来是这样。”李奶奶听了这话,沉思着点点头。


    “奶奶,你说,我的做法是不是有些冲动?”看着李奶奶的神情,于思梦突然感到有些心虚。毕竟,省队的补助金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结合家中的经济状况来看,似乎进入省队才是最优解。


    “怎么会!”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李奶奶却只是摇摇头。


    “从去年暑假起,我就觉得咱家梦梦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李奶奶和蔼地说,“再说了,奶奶送你学花滑,本来就是为了增长见识,学习技能,就算花点钱,也是值得的!”


    “就是就是!”于思思在一旁帮腔说,“姐姐,你也不必太在意!不就是不被电视采访嘛!都是小事!”


    于思梦听了这话,哭笑不得,“这事儿和采访有什么关系?”


    李奶奶也哈哈笑起来,她拍拍于思梦的头,语重心长说:“梦梦啊,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奶奶都支持你。”


    “是的!姐姐!”于思思蹦蹦跳跳地说,“我也支持你!”


    “谢谢奶奶,谢谢思思!”于思梦看着李奶奶和于思思,心中用上一股暖意。下一秒,鬼使神差地,她突然开口,“奶奶,思思,你们放心!兴许,就算不加入省队,我也会有上电视的机会!”


    “诶?真的吗?”于思思惊讶地瞪大眼,接着喜笑颜开,“姐姐,你要怎么上电视?”


    “很简单,”于思梦看着于思思稚嫩的脸,粲然笑了,“我会继续努力学花滑,参加花滑的俱乐部联赛、城市锦标赛;接着,再参加全国锦标赛!”


    “哇!全国锦标赛诶!然后呢?”


    “我会获得全锦赛的冠军!”于思梦如同一位站在山脚、抬头仰望山峰的少年,眼中闪耀着无限的斗志和勃勃野心,穿越以来第一次,她大声地立下了这一目标。


    “我相信,我能够做到!”


    “嗯!”于思思重重地点头,“姐姐,我也相信你!”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是曲书游,《武学传人》的第二卷,到这里正式结束啦!  在这一卷里,小于妹妹已经基本完成花滑前期的全部基础训练。接下来的第三卷,你们看到的就会是全新的钮钴禄——跳三周——英姿飒爽小于咯!  明天的章节会在中午12点准点更新!  前方高能!因为第三卷的开头,将直接是一场大型的全国比赛!  另外,网易云搜索用户ID“书游曲”,可以听见小说中的花滑选曲哦,每一首曲子都是按小说里的顺序排列的,本文的花滑节目,搭配歌单食用体验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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