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2017年, 11月19日。
相较于往年,今年的全国冬季运动会显得格外热闹。
三年来的头一次, 首都体育馆内,前来观看女子花样滑冰比赛的观众座无虚席。
观众们怀抱着鲜花和玩偶,互相讨论喜欢的运动员名字,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时不时咔嚓咔嚓记录下比赛的瞬间。
对于这一现状,首都体育馆的售票部门和财务主管自然是乐得如此。观众增多, 人气增大,且不提各大电视台的赞助商和广告商会闻风而来,单就出售比赛门票这一项的进账,就足以大大贴补体育馆日常所需的维护费用。除此之外, 还可以适当增加体育馆的知名度……
然而, 今年的冬季运动会,却唯独苦了负责维护现场秩序和调度各方人员的总负责人。
由于人流量增多, 现场狂热的情绪几乎是一触即发。
根据赵金耀的不准确预计,今日的花滑比赛, 发生踩踏事件的概率增加了两倍, 狂热粉丝溜进比赛准备区的可能性增加了四倍,而由于排队和安检延后观众的入场时间, 从而导致整场比赛的进程拖后的概率则足足有85%!
然而,光这一切, 都还不是最麻烦的。
对于如今的赵金耀,最麻烦的事是——
“于思梦呢?于思梦在哪?”
赵金耀穿着一件宽松的卡其色工装裤,上身则披着一件棕色毛背心,由于持续数天没日没夜的工作,他如今脸上胡子拉碴, 整个人都显得憔悴又暴躁。
现如今,体育馆内正在举办花样滑冰女单自由滑的比赛。赵金耀大步流星,挤过一大帮选手和教练员。他来到准备室,扯着嗓子吼道:“各位参赛选手,你们有人看到于思梦吗?”
相较于体育馆的会场,准备室内要安静得多。
体育馆的自由滑比赛已经进行到了倒数第二组,因此,现今还留在准备室内热身的运动员只有寥寥数名。
在听见赵金耀的喊话后,那寥寥的数名参赛选手从紧张的热身抽出神来,眼中无不流露着无辜和茫然。
看到她们的眼神,赵金耀不由得感到更加着急,但却又无可奈何。
“哎,这可真是!!”赵金耀有些气急败坏地摩擦着手掌,“没人知道她去哪了了吗?真的没人知道吗?”
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女孩,“你——你知道于思梦去哪了吗?”
“不——不知道。”
被赵金耀问话的女孩留着齐刘海,有着一张秀气而又漂亮的小脸,她穿着一身粉色演出服,或许是由于赵金耀的表情有些凶狠,那个女孩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好吧,”赵金耀又看向旁边的另一位女孩,“你呢,你看到于思梦了吗?我记得不久前,她明明还在这间房间里!”
“我看到了。”和白馨儿相比,黄雨婕的表情要显得镇定得多,她伸手指向一个方向,“于思梦前不久出去了,她说她很快就会回来。”
“她说什么时候回来?”赵金耀瞪着一双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五分钟,最后一组运动员就要上场了!”
“我回来了!”
啪嗒一声,准备室的门被人从外边推开。
于思梦手中拎着一个袋子,风尘仆仆地跑进了房间。
“你就是于思梦,对吧?”赵金耀看见于思梦,连忙拿她和选手名册上的照片进行比对,“你刚才到底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你!”
“叔叔,对不起。”于思梦老老实实说,“临时出了点紧急情况,我去拿了样东西。”
“紧急情况?有什么紧急情况能比比赛还重要?”赵金耀不满地质问,“你难道不知道吗?今天的比赛会全国直播!”
“我知道,我知道……”于思梦心知理亏,对赵金耀露出歉意的笑脸。赵金耀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只见,眼前的女孩眼眸明亮如星,笑容中同时包含着娇憨和几分俏皮,一头柔顺的黑发扎成高高的马尾。
距离冬令营过去,于思梦如今个头又长高了一些,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六,她整个人站在那,如同一朵俏丽又明艳的太阳花。
然而,于思梦带给赵金耀的惊艳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
待赵金耀从上到下,扫视了于思梦一圈后,很快就发现了新的问题。
“你的演出服呢?”赵金耀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于思梦,“马上就要进行六练了,为何你现在还穿普通的运动服?还有,你的冰鞋呢?”
“啊,演出服在这里!”于思梦赶忙晃了晃手中拎着的袋子,“赵叔叔,对不起,我两分钟内就换上!”
“你最好能在两分钟内换好!”赵金耀生气地瞪着于思梦,感到有些头疼。但也只能暂且离开了准备室。
赵金耀走后,于思梦立马冲去了更衣室。
同是最后一组出场的黄雨婕和白馨儿此时也没心思继续热身了,忙不迭地跟在她后边。
“这就是星溪姐姐设计的演出服?”
走进更衣室,白馨儿看见于思梦从袋子里拿出一条做工细致的裙子。这条裙子是少见的红蓝相间的配色,裙摆的边缘缝着黄色的毛坠子,颇有一股少数民族的异域风情。
“是的,星溪姐告诉我,她是专门去找一位做艺术体操服的老师傅,一点一点看着把裙子做成的。”于思梦说道。
“看样子你找到了一位出色的设计师。”黄雨婕叉着腰,站在一边评价,“裙子很漂亮!”
“谢谢!”
于思梦一边说着,将裙子在空中抖开。
这条裙子的重量很轻,被她举在空中时,如同一片闪闪发亮的云雾。
她拉开了裙子背后的拉链,小心翼翼地穿上身,接着松了口气,“太好了,尺寸也是对的!”
“你就在心中庆幸吧!”黄雨婕没好气地说,“如果我的教练知道临上场前演出服突然坏掉了,他非得活活被我气死!”
“好在,我如今还没有教练~”于思梦吐了下舌头,她换上演出服,来到了更衣室的镜子前,“嗯,我准备好了!”
赵金耀双手交握,战战兢兢站在准备室门前。
出于职业习惯,当广播通知最后一组的运动员上场时,他特意多看了一眼于思梦的方向。
只见,在今日一众粉白、浅绿、银灰的演出服中,于思梦一身红蓝相间的裙子显得尤为抓人眼球。
为了今日的自由滑,她特意化了带有红色眼影的妆容,在她本就白皙的脸上勾出了几分明艳的生气与活力。
赵金耀看着于思梦的背影,心中不由得一阵赞叹。
这姑娘,虽说留给他的印象马虎不着调了些,但外形条件是着实优秀。不仅五官生得漂亮,就连身体比例也是十分完美,一双腿又长又直,线条流畅,却也没到纤细无力的地步。
想到这里,赵金耀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只能说,花滑不愧为一项竞技运动。
如于思梦这般漂亮的女孩,换在娱乐圈,怕是早就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累积起了不少的人气。
可放在花滑圈,她也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运动员罢了。
毕竟,今日首都体育馆能引来如此多的观众,可不是于思梦的功劳。
身为这次比赛的现场负责人,赵金耀再清楚不过,今日比赛的人气第一,当之无愧归属于程汐。
“她是2016年城市锦标赛的第一名,2016年全国冬季运动会第二名!她是首位在世界青年锦标赛上排名挺进前五的华国女单,让我们欢迎来自国家队的成员,程汐!”
随着广播的一段介绍完毕,全场响起了好似能把体育馆穹顶都给掀开的热情掌声。
赵金耀所站的位置离观众席很近,不由得伸手捂住了耳朵。
冰场之上,身穿灰黑色演出服、身形纤细的女孩仰起如同天鹅般纤长的脖颈,正挥手向观众致礼。
程汐,熟练掌握全部五种三周跳的青年组女单运动员,在8个月前的世青赛上,她成为了华国首位排名进入前五的青年组女单运动员,且还打破了华国青年组女单的总分世界纪录。
赵金耀虽说不是冰迷,但却依然对国内这位赫赫有名的女单新星的履历存有较深的印象。
就在世青赛之后,程汐便直接进入了国家队,她的技术水平出色,艺术表现力优秀,配合上她冰场上独一份的优雅气质以及优越的外形条件,很快就让她收获到了颇高的人气。
冰场上,解说的广播介绍还在继续。
“她是广茂冰场滑速比赛的第一名,2017年省城俱乐部联赛的第三名,2017年省城城市锦标赛第二名!让我们掌声有请,来自广茂冰场的于思梦!”
哦,轮到于思梦了!赵金耀心中不由得如此想。
果不其然,和程汐那排光鲜亮丽的奖项对比,于思梦所获得的奖项听起来要寒碜得多。最大的比赛也不过是省级的城市锦标赛。
或许也正是因此,现场的掌声都显得有些稀稀拉拉的。
想到这里,赵金耀不由得有些同情,他看了冰场上六练的于思梦一眼,却见这位女孩脸上带着即便是在国际赛事上也极其少见的自信微笑,她向着观众和裁判席大幅度地举起双手致礼,整个人似乎都在发光。
赵金耀见状,不由得有些发愣。
若不是他几秒前刚刚听过于思梦的广播介绍,单凭她那出场时光芒万丈豪气干云的气势,说她是位获得过奥运冠军的花滑王者,他或许都会相信。
“白馨儿,你的鞋带有些松了。”
六练结束后,于思梦走下了冰场。她的眼神中无意扫到了前方不远处白馨儿脚下的冰鞋,连忙对她打了个手势。
“哦,谢谢你!小于!”白馨儿忙不迭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系起鞋带。
黄雨婕站在她们二人的不远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个两个都这么马虎,这可是全国性赛事,你们到底有没有一点自觉!”
“自然是有的!”于思梦笑嘻嘻地看她一眼,“你们就等着吧,为了今天的比赛,我可是特意找刘捷姐排了新节目!”
“我才不关心这些!”黄雨婕别扭的撇过头。
就在这时,张小哥来到了三个女孩身旁。
“马上就要比赛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儿聊天!”他无奈地叹着气,“不要忘了,今年的冬季运动会是绝佳的机会,错过今天,以后想要拿名次可就更难了!”
“我知道了,张教练!”黄雨婕大声说,一边和于思梦与白馨儿对视一眼。
从某方面讲,张教练的话确实没说错。
距离冬令营过去仅有9个多月,可对于练习花滑的人而言,9个月的时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就比如,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于思梦一口气学会了除3A和3S外的所有四种三周跳。
又比如,原本隶属于国家队的顾爱,由于发育关的缘故,折戟在了一次平平无奇的队内训练上,之后便选择了退役……
还比如,张圆圆身为2017年城市锦标赛的冠军选手,偏偏在不久前一次3A的练习中受伤,没能参加冬季运动会。
亦还有,原本是华国花滑一姐的成年组女单运动员——林雨橙,由于长年累月的比赛和训练,身体积压了的各种伤病。
为了能够以更好的状态参加三个月后的冬奥会,林雨橙最终选择弃权本届的冬季运动会。
而与此同时,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受到于思梦刻苦训练的影响,无论是黄雨婕、白馨儿还是李彤,都在这短短的数月内花滑技术突飞猛进。
她们三人取得的进步程度,即便放眼全国也是屈指可数——
而这也就是为何,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今年的冬季运动会,广茂冰场一口气来了四位青年组学员。
“于思梦,准备上场了!”
于思梦在听见临上场的通知后,火速摘下了冰刀套。冰场之上,一位来自另一个省的成年组女单完成了自由滑末尾的旋转,她向着观众和裁判行着谢幕礼。
两分钟后,于思梦脚踩一尘不染、保养得当的Ice Fly七星,脚下一蹬,利落地来到了冰面上。
她将一只手放在胸侧,另一只手举过头顶太阳穴,与此同时,体育馆的解说看着手上的节目单,提前开始了比赛的讲解。
“嗯……今天,于思梦选手将在冬季运动会的自由滑表演她最新准备的长节目……”
解说说道:“她的自由滑选曲是《飞天》,从名字便可听出,这是一首和敦煌文化相关联的曲子……”
随着解说的话音落下,自由滑的音乐也正式响起。
于思梦双手变换,对着裁判和正前方的观众,做了个敦煌舞中“勾腿击鼓式”的动作。
一时间,冰场正前方坐着的十位裁判,全都愣了三秒。
外行人也许看不出来,但专业人士心中却清楚:“勾腿击鼓式”的动作看似简单,但却要求舞者单脚着地,且双手必须自然伸展。
这样的要求再配合上冰面上的滑行,极其考验运动员的核心能力。
于思梦明明并非专业舞者出身,在冰面做出这个姿势时,整体却显得重心极稳。
她脚下的冰刀不仅在冰面留下流畅的划痕,就连手指尖都没有带出一丝抖动。
看到这里,十位裁判面面相觑,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眼.
于思梦的自由滑开场可谓是足够惊艳,在裁判们的心中,已然对于思梦接下来的表演有了一定的期待。
然而,还不等裁判和观众们心中的期待落到实处,下一秒,《飞天》紧接着而来的第一个音符便很快击毁了所有人的想象。
期待中,仿若来自遥远的敦煌洞窟的悠悠鼓点时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透着浓烈电子摇滚风格的琵琶音!?
虽说弹奏的也是敦煌音乐的曲调,可整体所呈现的感觉却如同往平静无波的水面扔进一串爆竹。
一时间,裁判、观众,包括站在冰场外观赛的张小哥和王教练在内,全都感到自己的脑袋被这突如其来的音乐震得微微发麻。
与此同时,冰面中央的于思梦突然一改前一秒垂眼低首的姿势,而是双眸猛得一抬,脖子向上一扬!
她的表情从自由滑初始的微笑瞬间变为了明媚的露齿而笑,与此同时,在几下随着音乐节奏的拍手之后,她又在开局的滑行步法中穿插滑出了包含“吸腿击鼓式”、“反身击鼓式”、“反弹琵琶式”等伎乐护法三十六姿的动作。
“伎——伎乐护法三十六姿,这是来自敦煌壁画中,为天宫奏乐的乐伎在舞蹈中的姿态。”
无疑的,于思梦反差极大的自由滑风格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一时间,就连解说的声音都显得有些磕巴。
“嗯……自由滑预定的第一个跳跃是后内结环三周跳,虽然这位运动员参加的大型赛事并不多,但却也是一位难度储备四种三周跳的运动员!”
随着解说的话音落下,于思梦在一连串眼花缭乱的舞蹈和步法之后,猛地双腿交叉起跳!而在看见她极其优越的起跳高度后,解说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好!3Lo落冰!足周!”0.5秒后,解说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叹,“可以看出,这是一位跳跃技术极其出色的运动员!”
《飞天》的音乐还在继续,炸耳的琵琶音暂时淡去,一阵更加洗脑的架子鼓点加入了原有的音轨。
而在表演的同时,于思梦全程保持着热情而又明艳的笑容,她左腿在前,整个人如同从枝丫起飞的鸟儿般向前轻轻一跃——2A!
“好!”张小哥站在冰场外,看见这一跳后,不由得小声叫好。但紧接着,他又捂住脸,“于思梦这次的自由滑选曲到底是谁定的?!”
“听说是和她的舞蹈老师一起选的,”黄雨婕语调凉凉地说,“那家伙告诉我,这是一首古今结合的敦煌电子音。”
“其实,我觉得这个自由滑还挺好看。”白馨儿站在一旁,有些怯生生地插话道,“你们看,已经有观众开始跟着节拍点头了。”
张小哥和黄雨婕听闻这话,抬头向着观众席的方向看去。白馨儿的话并没有夸大其词,观众们岂止是跟着节拍点头,他们已经开始摇头晃脑,手舞足蹈起来。
再定睛向冰面的方向一看,于思梦的表演,竟是将敦煌舞的经典舞姿和现代舞的元素融合的很完美。
和其余运动员的自由滑选曲相比,《飞天》的出格之处不仅仅体现于它那“喧嚣”的曲风,更是在于这首曲子的节奏对于花滑选曲而言,着实有些过快了。
通常而言,曲调过快会导致运动员在表演时跟不上节奏,从而带给人一种动作匆忙的观感。
然而,于思梦如今在冰面滑速飞快,步法衔接丝滑,竟是硬生生凭借出色的滑速和滑行功底,压住了这首曲子的快节奏。
张小哥原本是抱着吐槽和不看好的心,然而不知不觉间,于思梦的短节目竟然也开始让他有些入迷了。
不到两年的时间,于思梦不仅花滑进步飞快,就连舞蹈水平也是突飞猛进。留头、举手、扭腰,她的每一个舞蹈动作都显得鲜活而又生动,力度也恰到好处。
在跳完一组2A+2T+2Lo的三连跳后,于思梦以蝴蝶跳的方式进入旋转。
与此同时,《飞天》里的琵琶声再次响起,与原有的鼓点合出一段紧凑而又密集的旋律,就如同神话故事中的雷公电母,在云层中拨响电吉他……
张小哥几乎是绝望地意识到:在这短短两个八拍内,音乐的节奏竟是又加快了!
于思梦的旋转先是常规的燕式转,接着变换为风车转,在旋转变刃之后,她紧接着又改为提刀燕式转。
于思梦并没有学会贝尔曼,目前而言,Y字转和提刀燕式就是她能做到的柔韧度最高的旋转了。
几秒过后,旋转结束。于思梦将浮腿放下来,在冰面短暂做了个“祥云飘动”的定格姿势。
而几乎在她作出这个姿势的同时,十分令人意外的,《飞天》的音乐却是突然一停。
体育馆内转瞬变得很安静。原本有观众跟着音乐的节奏拍掌,这时候,也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张小哥奇怪地问,“自由滑应该还没结束啊!”
“小于之前和我说,这次的自由滑,是把两首音乐剪到一起了。”白馨儿说。
似乎是为了响应白馨儿的这句话,过了约么两三秒,自由滑的音乐再次响起。
然而,这一次,播放出的音乐却不再是《飞天》那快节奏的琵琶曲音,一阵带有古典风韵的曲调自音响中悠悠流出。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发愣。
冰面之上,不久之前蹦迪般的火热氛围好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庄重而又神秘的敦煌舞蹈。
令人意外的是,这突如其来的过度却并不显得突兀。
于思梦拨弄了一下自己的演出服,下一秒,两条橙黄色的缎带自肩部的位置倾泻而下——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很快有人反应过来。
“敦煌飞天!她要扮飞天壁画里的飞天仕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只见, 于思梦轻轻垂下眼睛,整个人的气质变得端庄又优美。她左手的手肘朝外, 勾在胸前,右手反手朝天举起,先是作出一招“祥云飘动式”。
下一秒,她悬空的右腿直接高高抬起,被右手抓住,祥云飘动式无缝转变为一段优雅的燕式巡场。
此时此刻, 音乐的节奏和不久前的《飞天》相比已经慢了许多,但却依旧带着某种婉转又悠扬的节拍和旋律。
在于思梦自由滑的舞蹈步法里,她的上肢呈现出各类引人联想起敦煌壁画的姿势,搭配上演出服上缎带飘飘, 再结合不久前的上一段音乐, 俨然给人一种自怪诞而又无序的梦境,穿越进真正的敦煌洞窟的错觉。
不知不觉间, 观众们的情绪被于思梦的自由滑所深深调动起来,仿佛他们真的经历了一场穿越千年的梦境。
而现如今, 他们正身处天宫, 美丽的仙女则在水汽缭绕的冰面上轻盈飞翔。
在舞蹈步法结束后,于思梦做了一组转体步法, 紧接着,她右脚点冰, 向空中一跳——3F!
“于思梦选手的最后一组跳跃,是3F+3T的高级连跳。”与此同时,解说说道。
落冰的瞬间,于思梦可以感觉出,这个3F很成功。
而在此之后, 只需要再次起跳,便可完成自由滑的最后一组跳跃。
然而,就在这时,变故突然发生了,3T分明做到了足周,可落冰之后,于思梦的身体却莫名在冰面上一顿!
接着,她脚步一个趔趄,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翻身落冰,这才没有摔倒在地上。
“啊!真没有想到,最后的跳跃,于思梦出现了一定的失误。”解说的语气有些惋惜,“不过我们依旧可以看出,于思梦的跳跃高飘远俱全,再结合她极富感染力的表演风格,这位年轻运动员在花滑的领域想必未来可期!”
*
一分钟后,于思梦给冰鞋套上冰刀套,脚步轻飘飘地走出了冰场。
在她离开的同时,十位裁判盯着她的背影,神色颇有些复杂。
于思梦,一位来自省城的选手,训练场地广茂冰场。
在裁判们眼中,这位选手显得颇为神秘,花滑练习时长不明、教练不明、就连过去的参赛经历也只有寥寥数行,2016年前之前的花滑履历,更是一片空白。
然而,不得不承认,在今天之后,这十位裁判算是记住了于思梦这位风格特立独行,选曲豪迈奔放的青年组女单。
虽说,目前ISU的现行规则,并没有对花滑选曲的风格作出限制;虽说,于思梦本人的表演,称得上一句十足出色……
可是,以业内人士的标准来看,《飞天》这首曲子,或多或少,还是有些过于出格了……
最终,于思梦的自由滑节目《飞天》得分为125.87。加上短节目的成绩,她的总分排名暂列第一。
以现役青年组女单的标准,这个分数称得上一句出类拔萃,于思梦获得了目前为止全场第一高的技术得分。
至于节目内容分,则显得差强人意了些,在选手中排名第三。
不过,于思梦本人对这一成绩还是比较满意的。
她曾从张小哥和王教练那了解过“裁判缘”这一概念,大体意思指的是裁判对运动员的偏好或亲近感。
通常而言,当运动员比赛的场次逐渐增多,在裁判面前混了个眼熟,裁判给她的打分就会相对更高一些。
当然,参加比赛的次数也并非唯一能够决定裁判缘的东西。除此之外,包括妆容、演出服、比赛选曲、运动员仪态以及节目是否Clean……全都是能够影响裁判缘的因素。
离开候分区后,于思梦独自一人,来到了体育馆幕后搭建的小房间。
这是大多数花滑赛事的一个小小规矩:总分排名前三名的运动员,会暂时在这间房间中等候,在电视转播期间,时不时还有机会对大屏幕以及电视机前的观众挥手问好。
现如今,房间中正坐着另外两位运动员,其中一名是前不久在于思梦前边出场的成年组女单,名字叫周薇薇,另一位则是一名来自外省的14岁女孩。
看见于思梦走进房间,她们二人例行向她友善地问好,并在镜头前保持笑容。
“小妹妹,你可真厉害!小小年纪,跳跃储备就这么高。”待摄像机的镜头移开后,周薇薇握了握于思梦的手,一脸钦佩加佩服地看着她。
“哈哈哈,哪里哪里。”于思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可真谦虚,”周薇薇扑哧一声笑了,显得很友好,“说起来,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你的教练呢?”
“喔……教练?”于思梦微微一顿,“正在在外边陪着和我同一个冰场的选手呢!”
“是么,广茂冰场可真厉害,光是最后一组的选手,一口气就进了三位。”周薇薇赞叹,“既然如此,你的父母呢?刚才候分的时候,他们为何没陪你?”
“父母?”于思梦干笑了两下。方才比赛时都没感到累,听了周薇薇接连的两个问题,她的额角却是不由自主冒出了冷汗,“父母出差了。我是一个人来首都的。”
只见,周薇薇原本一脸好奇,在听过于思梦的回答后,转而又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仿佛她是一位没人疼爱的可怜孩子。
于思梦有些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连忙转过头,看向房间里实时转播比赛的电视屏幕。
在于思梦之后上场的是一位来自东三省的成年组运动员,她今日似乎状态不佳,自由滑表演出现了不小的失误,最后总分排在了第五,无缘领奖台。
在这位运动员之后上场的人,则是白馨儿。
她今日照例穿着当初《十二芭蕾公主》的那套粉色演出服,自由滑的表演曲目则是《糖梅仙子之舞》。
在冬令营的选拔赛后,于思梦就意识到了,白馨儿显然很擅长演绎那些带有梦幻风格的曲子。她的《糖梅仙子之舞》最终得分为118.75,排名暂列第三。
白馨儿来到小房间时,于思梦开心地向她招着手。在镜头跟前,白馨儿有些害羞地坐在了于思梦的旁边。
说来也是奇妙,换在一年前,她绝对不会相信自己能够参加全国赛事,且还能排名挺进前五。
“你看,”于思梦说,“黄雨婕的自由滑马上就要开始了。”
“嗯,我知道!”白馨儿点点头。
小房间的电视屏幕此时正放映着黄雨婕微微抬起的的侧脸。她今日身穿一袭红裙,脸上的妆容也显得张扬又明艳。
“黄雨婕的自由滑《红舞鞋》,选曲自一位外国的作曲者。”电视机里,解说的声音响起。
而于思梦和白馨儿听了这话,却是惊讶地对视一眼。
在今日的比赛开始之前,黄雨婕竟是没告诉她们,她今日的自由滑原来也和于思梦一样,临时改用了新的长节目!
下一秒,广播放出黄雨婕自由滑的音乐。
音乐的开头是一阵轻快又婉转的长笛声,如同行走在阳光葱郁的林间步道,四下都是一片鸟语花香。
黄雨婕在自由滑开头选用了踢踏舞的舞蹈风格,她两手显得很神气地插在腰上,滑行步法中一连编排了好几个锯齿步和小兔跳。
她挺着胸脯,头颅高高昂起,如同一位傲气又骄纵的少女,在自己所能找到的一切舞台上尽情施展拳脚。
紧接着,她又趁着一段短促的大提琴音,高高地像上一跳——3S!
“好!”
3S落冰的瞬间,于思梦和白馨儿一齐叫好。却听见,3S之后,原本轻快的长笛旋律中开始混入了隆隆的鼓点。
鼓点声起初很轻,让人几乎将其完全忽视,可随着歌曲音符的前进,这段鼓声却在人们的耳中逐渐明晰起来。
恍然间,于思梦想起了《红舞鞋》的故事。
这个故事有很多个版本,但每一个版本中,总是会有一位擅长跳舞的女孩穿上漆皮做的红鞋子。
起初,女孩穿着鞋快乐地跳舞,全然不知危险的逼近。然而,那双鞋子其实具有魔力,随着女孩穿上鞋子的时间越来越久,她的脚也渐渐和鞋子黏在一起,再也停不下脚下的舞步。
现如今,音乐中的鼓点就好似预示着《红舞鞋》故事中的走向。
女孩穿上了红色的舞鞋,殊不知,之后等待她的却是暗流涌动的陷阱。
一时间,于思梦有些好奇起黄雨婕选择这首自由滑曲目的理由。
是为了完成原著故事中的某种立意吗?亦或是说,她选择《红舞鞋》作为主题,其实是潜藏着某种更深层次的情感?
归根结底,黄雨婕今日的自由滑突然决定选用《红舞鞋》的曲子,可却完全没和她与白馨儿打过招呼,她这么做的原因,又到底是什么?
跳过3S后,黄雨婕又进行了一组3S+3T的连跳,接着又跳了一个2A。
长笛的旋律依旧在响着,她的表情骄纵而又趾高气昂。
在2A之后,她做了一组质量极高的躬身转,长笛的演奏在她旋转的过程如同阶梯一般不断爬升,鼓点的噪声也在愈变愈大。
当黄雨婕停下旋转后,长笛的声音直接消失了。鼓声彻底取代了它。
鼓声隆隆,如同在场人们一下下跳动着的心脏。一时间,在电视前观看表演的于思梦和白馨儿的心也不自觉悬了起来。
鼓声持续的时间并不久,两个八拍之后,很快就停了。
黄雨婕脚下冰刀在冰面滑出一圈大大的弧线,一边滑行,双手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腿。
她从小腿跟一路抚摸到大腿,仿若是《红舞鞋》中的女孩在小心翼翼地检查舞鞋的状况,又像是在暗示女孩已经逐渐察觉了鞋子的不对劲。
下一秒,在短暂的停顿过后,音乐再次响起,然而,这次的音乐中却没有了长笛和鼓声,而是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哼唱。
哼唱的旋律看似有趣,却又带着一股诡异的欢快,过了大约十来秒,于思梦才意识到,《红舞鞋》的音乐中,孩子们在不断重复同一个单词。
“No, no, no,no”
冰场之上,黄雨婕的的自由滑进入了接续步法,她神色也开始转变,从不可一世的傲慢变为了惊惶与恐惧。
然而,从女孩穿上被诅咒的漆皮红鞋的那一刻起,属于《红舞鞋》的舞蹈就注定不会停下。
看到这里,于思梦不由在心中感慨。
在最初认识黄雨婕时,张小哥就与她说黄雨婕的艺术表现力尤为强,而直到今天,于思梦才彻底领悟到了这点。
黄雨婕的表现力强,不仅仅是因为她情绪上的转变和生动的神情,更在于她对于一位穿着施了诅咒的鞋子的女孩动作和神态间惟妙惟肖的把控。
就比如现在,她的神色明明显得惶恐,可身体和脚上的滑行步法却依旧忠实地表现着音乐的旋律。在她出色的演绎下,一位惊惶但身体却又不受控制舞蹈的女孩好似跃然于所有人眼前。
“好——好厉害。”
在于思梦的身边,白馨儿显然也有些看呆了。
只见,冰面上的黄雨婕在接续步法的最后,猛得凑近到裁判席跟前,她那痛苦而又挣扎的神色在所有人眼前一闪而过,却又无比清晰,如同一只被关在荆棘笼中的鸟儿。
与此同时,《红舞鞋》的音乐急转直下,低沉而又短促的大提琴音混合着鼓点,奏出一曲诙谐而又不详的旋律,又好似预示着属于黄雨婕的《红舞鞋》的故事即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峰。
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又会是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于思梦在脑中无意识地想:穿上红舞鞋的女孩受到了惩罚和诅咒,她会一直跳舞吗?直到她的身体干缩成一具骸骨?
亦或是说,在自由滑的最后,女孩会得到拯救?
然而,于思梦很快发现,她还是小瞧了黄雨婕。
只见,在急转直下的大提琴旋律后,黄雨婕脸上的惶恐和害怕渐渐消失了。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疯狂和不顾一切的情绪逐渐充满了她的瞳孔。
大大出乎于思梦和所有人的预料,原以为,女孩穿上红舞鞋,在一段不停歇的舞蹈后本该精疲力尽,然而,如今冰场上正上演的,是独属于黄雨婕一人的《红舞鞋》。
而在她的演绎里,穿红鞋的女孩的命运,和任何童话版本中的都不一样——
音乐还在继续,相同的词语不断重复:“No, no, no, no……”
黄雨婕的肢体动作的力度更大了,她的双脚在冰面翻飞旋转,整个人充满着一种具有生命力的怒火。
冥冥之中,于思梦感觉到,在黄雨婕的表演下,红色的舞鞋不再控制着她,黄雨婕反过来,成为了红舞鞋的主人。
然而,她重新掌握了自己的身体,可却并没有停下跳舞,而是如同被放出铁笼的困兽一般露出狰狞却又莫名透着勃勃生气的笑。
她的笑容含着怒火,透着宣泄,可却唯独没有欣慰和侥幸。
《红舞鞋》的童话中,女孩穿着红鞋去了教堂,这被人们当作是对神明不敬的象征,最终,她受到一位老兵的惩罚。
然而,黄雨婕绝不会成为那样的女孩。
在黄雨婕的表演里,即便她曾经犯错,她的倔强也不会允许她低头;即便要做出什么挽回,她也绝不会放弃热爱的舞蹈!
她只会越挫越勇,跳个不停,永不停息……
一时间,于思梦有些看呆了,认识黄雨婕这么久,她从未见过她以今日的这般的姿态进行花滑表演。
“No, no, no, no, no, no”
《红舞鞋》的音乐中,孩子们还在继续唱着,仿佛歌颂一首永不停歇的圆舞曲。
然而,无论是于思梦还是观众,亦或是裁判,此时皆是有些分不清了。
众所周知,“No”在英文中表达的是“不要”的意思。可现如今,这句所谓的“不要”,到底指的是什么?是不要继续跳舞吗?还是指,不要停下跳舞?
一时间,没人能够说出具体的答案。
人们只是看到,在音乐快要结束时,黄雨婕脸上的愤怒和宣泄变为了尽兴和释然。
在自由滑的末尾,黄雨婕做出了一组轴心极稳的贝尔曼旋转。她在冰面上飞速转动,如同音乐喷泉中起舞的雕像一般,被手握住的那只腿则如同喷泉的泉水般缓缓上升。
随着贝尔曼的结束,黄雨婕的表演正式结束。
整场表演,没有摔倒,没有跳跃跳空、缺周或是失误。虽说黄雨婕的技术基础分值不如于思梦和程汐高,但这却是一场极其难得的无暇的自由滑表演。
在表演的结尾,黄雨婕以手掩面。
当她重新挺起胸,向着体育馆的观众们致礼时,于思梦惊讶地看到,她的眼中正流下泪来。
“黄雨婕……她,哭了?”
在于思梦身边,白馨儿的语气有些呆呆的。
“嗯……”于思梦顿了顿,“应该没错……”
并不怪她们二人感到惊讶。在竞技体育里,运动员在一场酣畅的赛事后激动流泪并不是一件罕见的事,可按照她们对黄雨婕的了解,她似乎并不是一位会轻易流眼泪的人。
无论是在训练还是生活中,她总是显得骄傲又强硬,很少会流露出如今日这般柔软的情绪。
此时此刻,黄雨婕和张小哥坐在现场的候分席上,也许是因为过于激动,又或许是因为太过喜悦,黄雨婕此时拿着面巾纸,正一抽一抽地擤着鼻涕。
张小哥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眼神中是淡淡的忧愁和无奈。
黄雨婕的自由滑最终得分为124.95,压过了白馨儿和周薇薇的分数,成为了总分排名第二。
当黄雨婕来到小房间时,她的眼眶依旧微微发红。于思梦揣摩着她的脸色,一边笑着说:“黄雨婕,你的自由滑真是太厉害了!”
“是啊,”周薇薇附和,“黄妹妹,你是怎么想到《红舞鞋》这个主题的?刚才表演时,我都有些看呆了!”
“谢谢。”黄雨婕低声说。
于思梦很快看出,她的情绪似乎并不好。
在自由滑结束后,她显得有些低落,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如同一片抽干了水的海绵。
在冲着周薇薇点了下头后,黄雨婕便安静地坐了下来。
最后一位上场的运动员是程汐,她的演出一如既往地稳定,最终,她以自由滑中包含两个3F的成绩位列总分第一。
由此,本届冬季运动会的冠军及前三的归属便算是盖棺定论了。冠军是程汐,银牌是于思梦,铜牌得主则是黄雨婕。
最终成绩公布后,按照比赛流程,于思梦、黄雨婕和程汐走出小房间,等待冰面被铺上红地毯颁奖。
于思梦心中记着黄雨婕的情绪,一直偷偷地瞅着她。
纵观黄雨婕过去的比赛经历,全国冬季运动会的铜牌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奖项,是一项巨大的突破。
可现如今,黄雨婕却面无表情,如同疲惫的旅人一般微微耷拉着头。
“小于,恭喜你!”就在这时,等在房间外边的白馨儿和李彤走上前来。
李彤由于短节目出现失误,本次比赛的排名落在了前十开外,但即便如此,得知于思梦获得了银牌,她却还是开心地对她笑着。
“小于,不愧是你,头一次参加全国比赛就能拿第二!这种事放在任何其他运动员身上,都值得吹上好久了!”
“哈哈哈,夸张了!”于思梦笑了笑,却看见一旁的白馨儿站在张小哥身边,神色忧心地悄悄看着她。
于思梦很快意识到不对,于是来到白馨儿身边。
白馨儿凑到于思梦耳边,“小于,不好了!”
“怎么了?”
“我刚才看黄雨婕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向张教练打听她今天的情况。”白馨儿小声说,“张小哥告诉我,黄雨婕在今天的比赛之后,很快就要退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退役?
于思梦听了这话,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贯穿,一时间却是无法给出任何直接的反应。
她转过头, 看向黄雨婕。体育馆的工作人员给三位女孩分发了国旗,黄雨婕接过其中的一面,双手攥紧,将它披在自己的后背上,神色却是有些发愣。
于思梦看向白馨儿,嗓音有些哑:“她为何要退役?”
事实上, 在于思梦的内心深处,听闻黄雨婕退役,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解。
黄雨婕如今的难度储备有3S、3T、3Lz和3F,虽说两种点冰跳的用刃稍稍不规范了些, 但她依旧是纵观全国都十分优秀的青年组女单。
黄雨婕如今13岁, 并没有伤病,也没有来到发育关, 照理说,目前为止, 她在花滑的训练也没有任何阻力。
更何况, 无论是旋转还是艺术表现力,黄雨婕都是一把好手。对于花滑运动员而言, 她的个子不算高,身形条件优秀, 而根据于思梦对她本人的了解,她无疑也是喜欢花滑的。
因此,在于思梦看来,无论从什么方面考虑,黄雨婕都没有在此时退役的理由。
“张教练和我说, 她妈妈认为,黄雨婕如今应该专注她的学业……”白馨儿小声说。
一时间,像是有一块石头卡住了喉咙,于思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她却不得不承认,这样一来,一切也都有了解释。
事实上,从去年11月起,黄雨婕的母亲给她在周末报了补习班,在此之后,她来广茂冰场的频率就越来越少。
从起初的隔日一次,变为了两三天一次,最后变成了一周一两次。
不仅如此,冬令营期间,黄雨婕也正是因为补习的缘故,放弃了在国家队教练手底受训的机会。
“张教练告诉我,选择退役,是黄雨婕和她的父母一起作出的决定。”白馨儿神色忧伤地说,“初中面临着中考的抉择,如果继续练习花滑,势必会占用更多的课余时间。”
“黄雨婕的妈妈认为,黄雨婕的花滑虽然不差,但近些年国内的女单花滑竞争激烈,即便继续训练下去,也难以得到好的成绩。”
“再加上学习花滑的伤病率高,淘汰率也很高,黄雨婕没有信心能够在一众青年组女单中出头,所以,她才做出了退役的选择。”
“这样吗……”于思梦喃喃道。
她并不怀疑白馨儿的话,可心底深处,她却又感到由衷的惋惜。
此时此刻,于思梦才终于明白了黄雨婕今日这首自由滑的用意。
穿着红舞鞋的女孩不会后退,也不会低头,即使鞋子受到了诅咒,她也不会停止跳舞。
从某方面讲,穿着红鞋的女孩所对照的,正是黄雨婕心中的愿景。
经过今天的比赛,大多数人恐怕都只是看到:冰面之上,黄雨婕穿着红色的漆皮鞋子,没日没夜地跳舞。
然而,人们却不知道,今日以后,在冰面之下,那位骄傲的女孩将永远地退出花滑的舞台。
不仅如此,偏偏就在今天,就是在这场自由滑之后,黄雨婕又取得了冬季运动会铜牌的好成绩。从某种意义来讲,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赵金耀站在挡板外,对于思梦和黄雨婕招着手,另一边,程汐身为冠军,已经先一步踏上了冰面。
她披着国旗,对着观众优雅地挥手致意。于思梦连忙拍了黄雨婕一下,“黄雨婕,去领奖了!”
“哦……”黄雨婕的身子抖了抖,魂不守舍般地摘下冰刀套。
挡板的外边站着许多记者,他们扛着相机,大声招呼三人站到镜头跟前。程汐、于思梦和黄雨婕三人脖子上戴着奖牌,绕着冰面巡场拍照。
大多数记者的重点拍照对象都是程汐,而于思梦由于外貌出众,再加上今日的自由滑风格又太过引人注目,也有不少人热情地喊着她的名字。
至于黄雨婕,虽说她今日《红舞鞋》的自由滑表演可谓是酣畅淋漓,可兴许是因为黄雨婕的名次毕竟是铜牌,再加之真正如于思梦般看懂她节目的人还是在少数,一时间,她在冰面竟是显得有些被冷落。
“黄雨婕,到这里来!”
若是放在往日,于思梦并不会在此时多此一举,可今日却不同。
在一位记者大声夸赞她今日的演出服,并要求她对镜头微笑时,于思梦并没有立马照做,而是转头大声喊起黄雨婕的名字。
“你喊我做什么?”黄雨婕拖沓着冰鞋,缓缓滑到于思梦身边。由于长时间对着镜头微笑,她的表情此时变得有些僵硬。
“当然是拍照啦!”于思梦不由分说,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黄雨婕先是一怔,接着便听镜头咔嚓一声响。
“喂,我还没摆好姿势!”她不满地抗议。
“既然没摆好,那就再来一张!”于思梦的语气轻快,一边对记者比了个“耶”的手势。
黄雨婕迟疑片刻,也对着镜头举起了手。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方才于思梦的插科打诨过后,她突然感觉自己的面容没有那么僵了。
那位记者以极其专业而又极富热情的语气,大声夸赞着两个女孩今日的妆容、自由滑以及演出服。
接着,闪光灯亮起,两个女孩互相搂着肩膀,亲密无间的照片,就这样永久地保留在了相机的底片里。
*
于思梦此次参加冬季运动会,一举获得了全国第二名。这是她在全国性赛事上的首次亮相,也算是变相打响了她从今往后征战花滑赛场的第一枪。
然而,银牌的成绩虽然颇为风光,可归根结底,于思梦如今只是一位初中生。
而身为一位学生,即便在学习之外的领域取得了再好的成绩,比赛结束,她还是需要回校上课。
11月19日,晚上11点。于思梦拖着灰黑色的行李箱,颇有些疲惫地走出了省城的机场。
机场的门前,广茂冰场的面包车正停在路边。看见于思梦、李彤一行人走出机场,小刘立马从面包车内钻出来,一边为他们拉开面包车的车门。
黄雨婕和白馨儿的父亲专门开车前来了冰场接送,因此最后坐上面包车的,只有于思梦和李彤两人。
“小于妹妹,恭喜你!”小刘热情地接过于思梦手中的行李,将它放在面包车的后备箱中,“比赛的直播我看过了!你可真是厉害,第一次参赛,直接就获得了银牌!”
“刘老师,谢谢夸奖。”于思梦听了小刘的话,对他笑了笑,“除我之外,这次广茂冰场的所有人都表现得挺不错。比如说,白馨儿的《糖梅仙子舞曲》,还有——黄雨婕的《红舞鞋》……”
“嗯,没错,没错。”小刘点着头,他坐在副驾驶,突然把头转过来,一脸八卦地看着于思梦。
“小于妹妹,你和我说实话。”小刘说,“你的自由滑选曲和编舞,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是我和无疆舞域的刘老师一起编排的。”于思梦说。
小刘对着于思梦,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小于妹妹,我不敢说你的自由滑是节目内容分最高的,但一定是最让人过目不忘的!”
“真的吗?”李彤听了这话,兴奋地探过头,“刘老师,冰场里的其他学员,都对小于的自由滑是什么评价?”
“学员我不知道,”小刘说,“但是冰场里新来的员工告诉我,在看完小于的自由滑后,一整晚脑子都在自动回放《飞天》的洗脑旋律……”
“洗脑不洗脑我不知道,但作为鬼畜材料,这曲子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张小哥捂着脸,“小于啊,不是我说你,但你若想在几个月后的全锦赛拿到好名次,最好还是别用这首曲子。”
“我知道了。”于思梦听了这话,心中不由苦笑。
事实上,于思梦之所以在本次比赛的自由滑选用《飞天》,主要目的还是在于试水。
现如今,国际赛场上99%的花滑节目选曲都不会是节奏过快、或是电子风格过强的音乐。然而,无论是刘捷还是于思梦自己,都不是甘心为那些重复率过高的花滑选曲进行编排的性子。
也正是在这一因素的促使下,她们最终选择了《飞天》这一将国风敦煌元素和现代流行风相结合的音乐。
通常而言,来机场接送的这辆面包车会直接开往广袤冰场。但小刘心知于思梦一人托着行李箱行动不便,坚持让司机开车送到了于思梦的小区门前。临到要下车时,张小哥还专门下车一趟,帮于思梦拿了后备箱的行李。
“小于呀,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张小哥将行李箱递给于思梦后,关切地说,“你的家人睡下了吗?你带钥匙了吗?”
“带钥匙了!”于思梦点点头,接着又对车上的几人挥了挥手,“张老师,这次还有多谢你,愿意当我的临时监护人。”
“你是咱们冰场的长期会员,这只是我的举手之劳。”张小哥毫不在意地说,“更何况,我本来也得陪着黄雨婕和白馨儿去首都。”
“总之还是得谢谢你。”于思梦语气认真。
她站在原地,一直等着面包车开离小区门前,这才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于思梦此次为了比赛前来首都,行程从头至尾都非常赶。
花滑项目的比赛时间刚好卡在了周末。李奶奶由于要在家照顾于思思,特意委托广茂冰场同去参加冬季运动会的张小哥成为于思梦的监护人。
正是因此,11月16日那天,于思梦放学回家吃完晚饭,换了身衣服,提着行李便跟着张小哥和李彤等人一同前往了省城的机场。
等到了首都的旅馆,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于思梦草草睡了几个小时,起床后便立马坐车去了首都体育馆进行赛前练习,晚上则进行了第一天的短节目比赛。
11月18日那天,自由滑比完之后,为了能够第二天去上学,她又在比赛结束后无缝前往了机场候机。
好在,此时正处于淡季,机票不算太贵,再加上于思梦此前参加城市锦标赛攒了一小部分的奖金,因此她这次参加比赛,才算没给家里带来太大的负担。
就这样,一番辗转,在冬季运动会领完奖牌的当天,于思梦就再次回到了省城自家的门前。
临到要掏出钥匙时,于思梦突然感到有些不对。
此时是半夜十二点,换在平日,李奶奶和于思思早该睡下了。可现如今,家门的猫眼内却透出点昏黄色的光来,像是有人正坐在餐厅等她。
莫非,是李奶奶?
于思梦迟疑片刻,还是将钥匙插进了锁孔里,还不等她把钥匙转动半圈,家里传来了脚步声,下一秒,门从里边打开了。
“梦梦,回来了?”
当于思梦看见开门人的瞬间,浑身一个机灵,比赛一整天的疲惫在惊吓前一扫而空。
只见,开门的人,赫然是于海鹏,他此时低着头,正神色不悦地打量着于思梦,从头扫到于思梦手边的行李箱。
“你可算是回来了。”此时此刻,餐厅内还坐着李珍,看见于思梦回来,她赫然站起身,“梦梦,你知不知道,为了等你,我和你爸在这儿坐了大半个晚上!”
“爸爸,妈妈?”于思梦有些结巴,“你们怎么回来了?”
“工作安排发生了变动,我们的休假提前,所以就直接回家了。”于海鹏语气沉沉,“谁曾想,一回家竟发现你不在!你奶奶竟然就这么放任你一人跑到首都去!”
“爸爸,妈妈,不是这样的!”于思梦争辩,“我没有一个人去首都,张老师和我的朋友都和我在一起!我们是去——”
“去干嘛?”于海鹏冷哼一声,“奶奶都和我说了,不就是一个花滑比赛!?为了一个课余的比赛,专程跑到别的城市!且不提现在学习才是你的主要任务,你知道往返的机票到底有多贵?”
“爸爸,我是知道的——”
“既然知道,那又为何去参赛?”李珍打断于思梦,“咱们常年不在家,奶奶是把你惯坏了!”
“妈妈,奶奶呢?”
“今天操劳一天,提前睡下了!”于海鹏没好气说,“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你也先去睡觉,等明天放学后,爸爸妈妈再和你好好谈谈!”
“好吧……”于思梦说。
*
仁和中学还是老样子。学生们穿着工整的校服,如同井然有序的小蝌蚪般,依次前往不同的班级。
由于昨天夜里的变故,于思梦垂着头,没精打采地走在学校的走廊上。没走两步,一个元气满满的女声叫住了她:“于思梦!”
“英雨,是你呀!”于思梦抬起头,对面前的女孩勉强笑了笑。
“早上好!”赵英雨说,“小于,你怎么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没什么,”于思梦摇摇头,“是我的爸妈昨晚回来了。”
“诶?你的父母回来了?”赵英雨是于思梦的同班同学,再加上二人关系很好,因此也对于思梦家中的情况有所了解,“这是好事呀?啊——等一等,你上周五说过,你要去首都参加一场比赛……”
“没错,”于思梦沮丧地说,“结果昨晚一到家,刚好和我父母碰上了……”
“也许,他们也是担心你……”赵英雨听了这话,露出同情的神色,“哦对了,小于,你知道吗,期中考试后,火箭班要排新的课表了,说是要给咱们加课!”
“你说什么?加课?”于思梦睁大眼,“具体是什么时间?”
“不知道,”赵英雨说,“一会儿上课,听班主任怎么说吧!”
五分钟后,早自习的上课铃打响。于思梦来到11班教室,规规矩矩地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
现如今,于思梦已经是一位初二的学生。自从进入仁和中学,她的成绩便一直挺不错,在几个月前的年级分班考试,她也一举考进了年级里唯一的火箭班。
至于赵英雨,自从初中开学起,她就一直和于思梦是同班同学。
同是一路从平行班考进火箭班,这么久来,二人不仅关系好,同时也有些战友似得情谊。
片刻后,班主任钟老师走进教室。果不其然,站上讲台后,她将语文课本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同学们,早上好!”
“老师好!”班级里的学生规规矩矩答道。
“在今天的早读开始前,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大家,”钟老师从一只文件袋里拿出一摞通知单,“上周周五,学校开会下发了新的通知。为了提高本校的升学率,从明天开始,初三以及所有火箭班的学生将会进行补课。补课的时间为每天放学后增设的晚自习,以及周六全天直到下午五点。大家今晚回家,记得让家长在通知单上签字,明早交给每一排的小组长。”
此言一出,全班顿时一片窃窃私语,但很快便又归于寂静。于思梦预想中,大片的哀嚎与抱怨并未响起。
“周一到周五要上晚自习了啊……”于思梦的同桌是一位带着厚厚眼镜的女生,“这样一来,晚饭也得在学校吃了,嗯……今晚回家得和妈妈说。”
“周六上课,这是好事呀!”坐在第一排的一位男生听闻这一消息,颇有些兴奋地回头对后桌的同学说,“这样一来,我爸那天给我报的补习班就不用去了!”
……
于思梦见此情景,不由心中一阵叹惋。
不愧为火箭班的学生,平日已经习惯了努力学习的氛围,对于补课这一消息,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更何况,即便周末学校没有补课,父母照样给他们报了一大堆的补习班。两相比较,倒也没有多大区别。
然而,学校补课一事,对于其余的同学没什么影响,但对于于思梦,却完全是另一码事。
毕竟,她每天放学之后都会去广茂冰场,可若是要上晚自习,放学后的训练计划便是彻底泡汤了……
“老师。”眼见着其余的同学就要默认了学校的安排,于思梦思索半天,最后还是举起手,“我有问题。”
“于思梦?”钟老师对她点点头,“你说。”
“我想知道,学校的补课,所有学生都必须参加吗?”于思梦深吸一口气,声调平静地问,“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本人能够维持原有的上下学作息。”
这话一出,全班顿时一片哗然。同学们的目光震惊地向于思梦的方向看来,眼中所流露的情绪,远比方才钟老师公布消息时更大。
于思梦沐浴在这般的目光中,强自镇定地抬起头,“钟老师?”
钟老师听了于思梦的话,诧异地对她眨眨眼。
于思梦自从考进火箭班,留给她的一直是一副乖巧、礼貌的好学生形象。平日在班级里,她总会在课间抓紧时间写作业,或许正是因此,于思梦在班级的存在感不强,但成绩却一直很优秀。
然而,正是这样一幅乖巧好学模样的于思梦,竟是问出了这般令人乍舌的问题。
钟老师得知此事,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不可以。”在短暂的愣神后,钟老师很快给出了坚决的回答,“开展补课是学校的安排,每一位学生都得遵守,不能不来!”
“可是,如果有人实在来不了呢?”于思梦问道,“这样一来,可以请假吗?”
“如果请假,将会造成缺课,学习进度也会落后于整个班级。”钟老师皱起眉,“除非有非常特殊的理由,否则任何人都没有道理无故缺课。”
钟老师说完这话,又扫视了全班一眼,“好了,这件事就讨论到这里,现在开始早读!”
……
“于思梦,你可真是勇士!”
第一节课下课后,于思梦的同桌扭过头,对她竖起大拇指,“胆敢公然在钟老板面前质疑学校的安排,据我所知,你是本校第一个!”
“我只是觉得,原本都是按照正常的时间上下学,学校事前一点不和学生及家长商量,突然发起改动,这不合理。”于思梦皱起眉,感到有些头痛。
“哎,这又有什么办法?学校要补习,家长们只有同意的份!”赵英雨坐在于思梦后排,叹了口气,“如果不同意,只会让自家孩子的学习进度落后于别人,得不偿失!”
“说到底,于思梦,你是真的勇!”于思梦邻座一位叫做陆宇泽的男生敬佩地对她感慨,“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和钟老板说这种话!”
“小于,你说……你在课上公开反驳学校的安排,钟老师会不会生气?”赵英雨则是担忧地看着于思梦,一脸的忧心和后怕。
“于思梦!”就在这时,班上的语文课代表张芝走向了于思梦的课桌前,她看着于思梦,面无表情说:“钟老师找你!”
“啊!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此言一出,于思梦周围的几位同学顿时炸开了锅,“英雨,你可真是乌鸦嘴!”
于思梦无奈地对他们苦笑一下,抬头问:“张芝,钟老师有没有说,她找我做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张芝淡漠地扫了于思梦一眼,“钟老师在办公室等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于思梦听了这话,只好站了起来。
算上前世,于思梦统共经历过两次学生时期。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无论是在任何学校,学生间都有着某种不成文的潜规则:凡是被老师叫办公室,除非是各科课代表,否则九成九不会是什么好事。
“哎,于思梦太惨了!”陆宇泽和赵英雨等人目送着于思梦离去,不由得同情道,“早读问了那种问题,钟老板叫她,多半是找她发难了!”
“这不也是她自找的?”张芝语气不屑地说,“仗着自己成绩好,公开反对学校的补课,真当自己有多特殊?”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三章写女主加入省队的故事,过程中会遇到老师家长的阻碍(但最终会解决)。不喜欢看这种的可跳过,直接从第四卷看起。
第44章
说起来, 仁和中学的教室分配,其实很有一番讲究。
11班是火箭班, 也是整所学校资源倾斜最多的班级。正是因此,每一个年级的11班都离教师办公室的走廊最近,方便接受班主任更直接的管理。
至于其他的十个班,则是依次在11班的另一侧排列。
于思梦站在语文办公室门口时,里边的大多数老师都在改作业。
钟老师坐在办公室最里靠窗的位置,正在电脑上调整一份语文课的课件, 看见于思梦后,她向着她招招手,“于思梦,到这里来!”
于思梦依言走进办公室。她本以为因着自己早自习问出的话, 钟老师会生气, 殊不料,钟老师如今的态度竟是意外地很和善。
钟老师先是指了一把椅子, 要于思梦坐下,接着, 她和颜悦色说:“于思梦, 我想告诉你个好消息!”
于思梦惊讶地看着钟老师,“老师, 是什么好消息?”
钟老师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份表格, “这是学校的贫困补助金申请表格,今晚你回家,把这份表格填了吧!”
于思梦接过表格,疑惑地重复:“贫困补助金?”
“第一节课上课时,我专门去找你的前班主任陈老师了解了你之前的情况, ”钟老师解释,“陈老师告诉我,你家里的情况有些特殊,父母常年都在外地出差,你和你的妹妹与奶奶一起相依为命,我没有说错吧?”
“呃……”
于思梦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于海鹏和李珍的确常年出差,可要说她和李奶奶与思思一起“相依为命”,未免有些过于严重了。
钟老师全当于思梦是出于青少年的难为情而保持沉默,于是声音柔和地道:“于思梦,关于学校补课的费用,你不用过于担心。只要你回去填好这张申请表,学校就会专门拨出一部分费用来补助你。”
“钟老师……”于思梦挠挠头,她总算明白过来,钟老师眼下这架势,显然是误解了她早上当着全班面询问补课的意思。
她无奈地说:“其实,您误会了,我并非无法支付补习的费用,只是,出于一些别的原因,我恐怕无法参加学校的补习。”
“别的原因?什么原因?”钟老师显得很疑惑。在她看来,如于思梦这般成绩好守规矩的学生,着实很难有其他的理由反对补课。
“是——”于思梦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老师,其实,每天下午放学后,我有其余的安排。”
“是什么安排?补习课吗?”钟老师说,“如果是补习,你可以尽管放心,仁和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学校之一,我们的补课质量不会比外头的补习机构差。”
“不是,”于思梦摇头,接着抬起头,“钟老师,放学之后,我需要去参加花滑训练。”
钟老师瞪大眼,彻底愣住了,“花滑……训练?”
“是的,”于思梦点点头,“昨天下午,我刚参加完一场比赛。”
于思梦选择在此时透露自己学习花滑的事,并非是一时兴起。在昨晚和父母对话后,她便思考了一整个晚上。
现如今,无论怎么看,继续向父母和学校隐瞒自己练习花滑的事都是一件不现实的事。只要于思梦还得参加比赛,必然就会碰上比赛日期和上学的日子重叠。
更何况,现如今,仁和中学又突然多了补课这一规定。即便是为了放学后能够进行训练,于思梦也必须得和钟老师讲明实情。
“于思梦……”
钟老师一口气接收了大量预料外的信息,有些头疼地伸手抵住自己的额头,“你昨天参加的,是什么比赛?”
“全国冬季运动会。”于思梦清晰地回答,“钟老师,如果你愿意借用手机,我可以现在调出比赛的视频。”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钟老师打断她,“你去首都参加比赛,具体是什么时候出发的?比赛结束后,你又是什么时间回的家?”
于思梦流畅地回答:“我在上周五晚上出发,周日晚上到的家。”
“既然如此,那你的作业呢?补习呢?复习预习呢?”钟老师的声调不由自主地抬高了,“这一整个周末,你全部都在首都准备比赛?”
于思梦说:“我的作业在学校提前写完了,至于课本上的知识,早在暑假我就预习过一轮了。”
“于思梦,你也知道,你现如今在火箭班,光凭这些是不够的!”钟老师严厉地说,“你现在已经升入了初二,以后的课程内容只会越来越难!更何况,如果你为了训练,荒废了原本的学习时间该怎么办?如果你参加的比赛日期刚好和学校的上课时间重叠,你又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将不得不作出取舍。”于思梦冷静地直视着钟老师,“但目前为止,我能肯定一点,花滑对我很重要!我不想轻易放弃它!”
“于思梦,老师知道,站在我的角度,我其实无权阻止你的决定。”钟老师将手抽离桌子,整个人疲惫地靠向办公椅的椅背,“但你得知道,仁和中学不设艺术特长班!我们只看学生的成绩!”
于思梦平静地提出反驳,“钟老师,就算我去参加比赛,我的成绩也没有任何下滑,难道不是吗?”
“说自己的成绩不会下滑,这话未免说的过早了!”钟老师轻轻哼了一声,“我对花滑不了解,但我知道它是一项竞技体育。竞技体育真正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多数人都难有出头之日,除非你能做到顶级。”
她说完这话,转过头,瞥了于思梦一眼,“于思梦,你能吗?”
“钟老师,你这话说的不对。”于思梦皱起眉,反驳说,“竞技体育,真正做到顶级的人只有少数几个,这话确实不假。可你却并不能借此否定其余运动员的热爱和努力!花滑也好,其余的体育项目也罢,它们本就不仅仅是为了追求胜利。”
“给我来理想主义那一套吗?”钟老师冷冷地说,“单纯的梦想加热爱,可没有成绩和中高考来的实在!”
于思梦听了这话,心中燃起了几分火气。可与此同时,她却也意识到,无论她怎么讲,这个话题和钟老师大概是谈不下去了。
钟老师身为仁和中学这一主打应试教育的学校的老师,脑子里已经充满了弱肉强食的成绩至上主义。
对于学生在课余时间所拥有的其他兴趣爱好,她既没有心思了解,也早就失去了理解的能力。
“于思梦,还是那句话,站在我的立场,我没有权利决定你的选择。但身为你的班主任,我还是希望你能早点为自己的人生做规划,选择一条更为明智的道路。”钟老师不悦地说,“至于你说不想参加补习,想要有更多的时间进行花滑训练和比赛……那我也得先问你,对于这一点,你的父母同意了吗?”
于思梦听了这话,蓦地一怔。
不由自主地,于思梦回想起于海鹏和李珍,回忆起昨天夜里他们二人失望又愤怒的眼神。
如果她告诉父母,自己不想参加补习,父母会同意吗?
根据于思梦对她这对便宜父母的了解,这个问题的答案,多半是否定的吧……
于思梦犹豫的表情被钟老师看在眼里,钟老师双手抱胸,眼镜后边的眼珠闪出几分精光。
“既然如此,这事儿也没必要继续谈了。”钟老师微微平复了一下语气,“于思梦,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你回去上课吧!”
*
当天下午,于思梦心事重重地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她一边往家走,一边打着腹稿,思索着该如何说服自己的父母,让她不参加学校晚上的补习,转而去进行花滑训练。
一直到进到家门,于思梦还在心中默默演练着——
她如今只是一位13岁的孩子,若要说在家中唯一拥有的话语权,那便只有来自自己在学校的成绩……
“于思梦,你回来了?”
当于思梦走进家门,她一眼就看见于海鹏正面色严肃地坐在餐桌前,他的面前放着手机,而在厨房中,李珍则在忙忙碌碌地做着晚饭。
于思梦四下顾盼,家中不见李奶奶和于思思的身影,兴许是猜出了于思梦的想法,于海鹏说:“思思今天钢琴课,我叫奶奶送思思去上课了!”
于海鹏双手抱胸,不悦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梦梦,今天上午,你的班主任钟老师给我打了电话!”
“爸爸!”于思梦一听这话,心下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她不等于海鹏把话说完,抢在他前面道:“本学期的期中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七名!”
“什么?年级第七?”
于海鹏听了这话,本能地重复了一遍,原本想要朝女儿发难的思路被短暂打断了,“那年级的前六名,分别又是谁?”
“不仅如此,这次的期中考,我还考了数学年级第一呢!”于思梦不给于海鹏机会多思考,紧跟着又抛出一项自己在考试中取得的战果,“除此以外,上学期的期末考,我的成绩也是年级前十!”
“这——”于海鹏花了数秒消化于思梦给出的信息,一时间,竟是没能说出任何话。
而与此同时,李珍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真没想到,仅仅是一年的功夫,上了初中之后,咱们的梦梦就变得这么厉害了!”
“是啊是啊,”于思梦立即点头,“爸爸妈妈,我上初中后,变化可大着呢!”
“不过,就算这样,咱们也不能骄傲自满。”李珍紧跟着却又道,“初二的课程只会越来越难,梦梦,你可千万不能掉队了!”
于思梦说:“爸爸,妈妈,我保证不会掉队,但在此之前,我和奶奶也有一个约定,你们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于海鹏冷哼一声:“你和奶奶的约定?你是说允许你去滑冰的事?于思梦,说到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呢!是谁允许你招呼都不和我们打一声就跑去首都参加比赛?又是谁允许你在今年年初买的那双一万多块的冰鞋?!梦梦,我和你妈辛苦挣钱,你真当咱们家的钱可以用来打水漂的啊?”
于海鹏这一番发难,顿时戳中了于思梦的其中一个弱点,于思梦咬咬牙,“钱的事情,我以后会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于海鹏瞪她一眼,“你一个中学生,上哪去挣钱?”
“不过,这次也就算了。”兴许是于思梦刚才的二连邀功起到作用,李珍劝道,“梦梦,看在你现在成绩不错,你前几个月的胡来,爸爸妈妈就权当做是给你的奖励。”
“呼,好的!”于思梦松了口气,“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不过,过去的事咱们可以当过去了,但以后的事,你可不能继续乱来了!”于海鹏话头一转,“梦梦,今天钟老师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似乎不想参加学校的补习?”
“是。”对于这件事,于思梦不能不承认。
“那我告诉你,想翘补习课,你想都别想!”于海鹏严厉地说,“从明天开始,你给我乖乖去参加学校的补习!”
*
2017年,11月27日。
本以为,于海鹏和李珍这一次回省城,顶多只会呆个一周出头,却不料,眼看着一周过去,夫妻二人却迟迟不见动身去工作的打算。
那天晚上,于海鹏和李珍对于思梦约法三章,要求她必须去上学校的补习,夫妻二人态度坚决,一时之间,于思梦竟是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
不仅如此,于海鹏和李珍很快也用行动证明,他们二人并非只是说说而已,在这一周的时间里,李珍每到放学,就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像是一只勤劳的母鸡一般护送着于思梦回到家。
而回到家后,于海鹏则会事无巨细地紧盯着于思梦在学校的功课。
身为一位只有初中学历的人,即便课本上的多数内容他都看不太懂,但他还是神经质地看过于思梦每一张试卷上的分数,生怕她的成绩在自己的眼底有一丝一毫的落后。
就这样,整整七天,于思梦又一次如去年的暑假般,错过了放学后的花滑训练。
于思梦这一世重生,关于完成系统的任务可能遇到的困难,她曾经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可却唯独没想到,自己会在家长这一关被卡脖子。
然而,由于于思梦如今未成年的身份,若想继续参加花滑训练和比赛,家长的同意和支持必不可少。
正是因此,如何说服于海鹏和李珍同意于思梦继续学习花滑,就这么成了目前摆在于思梦眼前的最大难题。
于思梦心知,于海鹏和李珍身为农民工出身的夫妻,当年吃了文化不足的亏,现如今,在他们眼中,唯有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
至于其他的,管你是花滑还好,其余的兴趣爱好也罢,全都只算是学习的绊脚石罢了。
而如今,于思梦若想达成自己的目的,便只有尝试转变于海鹏和李珍的思维模式。
然而,经过那天晚上和于海鹏与李珍的交谈,于思梦却也看出来了,光凭自己一位初中生的话,于海鹏和李珍根本不会有耐心听。
而若是真的想让夫妻二人转变想法,唯一的办法,便只有搬出另外的救兵……
*
2017年,11月29日,星期三。
仁和中学的放学时间是下午五点。
虽说火箭班需要上补习课,但在五点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学校还是会给出学生四十分钟的时间用于吃晚饭。
然而,今天的于思梦,却没有去吃晚饭。
下午放学后,她背着书包,来到学校南边的一侧矮墙边。
她先是把书包往墙上一扔,接着,整个人来到墙边利落地一翻——
下一秒,凭着前世学来的武功,于思梦轻轻松松就翻过了学校的围墙。
离开学校后,于思梦重新背上书包。
这些天,她成天被于海鹏和李珍“看守”,几乎没有机会联系学校之外的人。今日有机会离校,她的第一目的地便是前往花滑省队。
于思梦还记得,在冬令营结束时,林教练曾向她抛来加入省队的橄榄枝。
现如今,对于加入省队的提议,于思梦依旧不大感冒,可即便这样,却也不代表她不需要林教练的帮助。
然而,出乎于思梦的意料,就在她准备离开学校时,校门口的方向,却突然传来一阵引人注意的响动。
“于思梦!”校门的方向,竟有人说出了于思梦的名字,“请问,于思梦是在这所学校吗?”
“你们是谁?”门房的大叔有些拘谨地站在校门口,“现在是放学时间,如果要找学生,可以直接等她出来!”
“不行,我们有急事找于思梦!”一个声音几近强硬地道,“如果今天见不到她,我们就不离开!”
“我在这里!”于思梦听出叫她名字的声音有些耳熟,于是走到校门前。
接着,她就看见黄雨婕正双手叉腰,站在不远处和门房大叔理论,而在她的旁边,还跟着两名记者模样的年轻女性。
她们其中一人领口卡着一个小型麦克风,另一人肩上,则扛着一个带三脚架的专业相机。
“黄雨婕?你怎么来了!?”
于思梦吃惊地看着三人,感到有些不真实。
而与此同时,黄雨婕见于思梦走出校门,先是神色一怔,接着立马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于思梦,可算找到你了!”黄雨婕以不同寻常的声调大声说,一边冲她招招手,“快来,现在和我走!”
“去哪里?”于思梦来到黄雨婕身边,有些迟疑地看着她。黄雨婕并不是仁和中学的,照理说,她这个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黄雨婕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两位记者,“这二位,省城体育财经新闻的,你冬季运动会获得第二名,她们特意来采访你。”
“于思梦同学,你好!”
两位记者的其中一名适时地上前一步,动作干练地拿出自己的记者证,“唐突来访,实属抱歉,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我们省城体育财经近期准备写一个和花滑的青年组女单运动员相关的专栏,请问可以就此话题问你一些问题吗?”
“省城体育财经……记者?”于思梦一时间愣住了,“可是……我——”
“哎呀!别可是了!”黄雨婕打断她,“你放学了吗?书包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和我去冰场!这两位记者想进行实地采访!”
“不行!”
虽说对现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于思梦今天本就有特别的任务,她找了个借口,说:“黄雨婕,我还得上晚自习,现在不能离开学校。”
“晚自习?”记者中的其中一人重复道,“果然,你是仁和中学火箭班的学生么?”
于思梦一愣,“你为何会这么说?”
然而,还不等那位记者回答于思梦的话,就在这时,黄雨婕突然上前一步,猝不及防地凑到了于思梦耳边。
“于思梦,上周周末,李彤告诉我,你在q/q上和她说,由于学校补课,你在放学和周末都被变相禁足了。”
“李彤把这件事告诉你了?”于思梦听了这话,微微睁大眼。
说起来,倒是确有这么回事,为了不让李彤、白馨儿以及广茂冰场的诸多教练担心自己的近况,于思梦曾趁着于海鹏和李珍不注意的时候,短暂使用过平板电脑。
只是于思梦却没想到,本只是带着和朋友报备一声想法发出的信息,竟是会把黄雨婕这位选择退役的前花滑运动员吸引到了自己的校门前。
“于思梦,我只问你一句话,”黄雨婕靠着于思梦的耳边,低声说,“错过花滑训练,是你的本意还是迫不得已?”
“当然非我本意,”于思梦听闻这话,露出苦笑,“我现在只后悔考入了这间学校的火箭班!”
“既然如此,那你甘心吗?”黄雨婕退后半步,定定地注视着于思梦,“好好的花滑训练,你甘心就这么被迫终止吗?甘心看着自己的身体素质一天天退步,错失参加比赛的良机吗?”
如若说,之前的几天,于思梦只是在苦恼如何说服自己的父母,那么现如今,黄雨婕的话如同一根根针,猛地将于思梦由于长时间被父母限制人身自由,从而日渐麻木的心戳醒了。
“当然是不甘心!”于思梦听了这话,眼中闪起灼灼的光。
“既然如此,那就和我们走!”黄雨婕拉住于思梦的手腕,一边冲那两位记者的方向怒了努嘴,“如果你相信我,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
于思梦一时间有些呆愣,她先是怔怔地注视着黄雨婕,又呆呆地看了眼两位记者。
她这才意识到,黄雨婕今天来到自己的学校门口,目的其实压根不是为了所谓省城体育财经的采访。
黄雨婕前来仁和中学的目的,就和自己今日翻墙离校的目的一样。
在那一瞬间,于思梦猛然意识到,自己一周没有去花滑训练,为此苦恼、着急的人并不只有自己。
恰恰相反。缺席广茂冰场训练的事,不仅是接到电话的李彤,黄雨婕、还有广茂冰场的大家,全都对此关注着。
这也就意味着,她并不是孤军作战……
“于思梦,你这家伙,还在犹豫什么!?”
黄雨婕看于思梦半天不说话,以为于思梦是惧于学校的补课安排,不敢离开,不免有些着急了,“你要是相信我,就现在和我们一起走!”
“好!”几乎是下意识地,于思梦说,“我和你们走!”
于思梦说完这话,果断地提了提背后的书包带,她大步来到黄雨婕旁边,看见后者听见自己的应答,双眼也是一亮。
“于思梦,你要去哪?”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于思梦身后响起。
于思梦身体一僵,她转过身一看,只见,钟老师拎着一盒晚饭,站在校门附近,疑惑地注视着她。
“她们是谁?”钟老师的目光扫过黄雨婕,又看向两位记者和她们携带的三脚架。
于思梦听了这话,头皮一紧,但出于礼貌,她还是下意识地道:“钟老师,这几位是我的朋友!”
“朋友?可我刚才看,你的朋友似乎想拉你离开学校?”钟老师皱起眉头,“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现在是吃晚饭的时间,再过一会,马上就要上课了!”
“是,我知道。”于思梦听了这话,深吸一口气。
或许是由于她已经忍耐了太久,又兴许是因为,黄雨婕的存在给她的内心壮了胆。突然间,一直以来,于思梦错失花滑训练,被强制留校补课的郁结情绪猛地在此刻爆发了。
她突然抬起头,直视着钟老师的眼睛,“钟老师,抱歉,今天的晚自习,我恐怕去不了了!”
“你说什么?”
“我的朋友找我,她们有很重要的事。”于思梦语气坚决地说,“抱歉,我现在就得离校。”
“于思梦,你这种行为,属于公然违反校纪校规,这是旷课!”钟老师显然被于思梦大胆的言论惊到了,她伸手扶了下脸上的眼镜,怒声斥道。
“我——”
于思梦正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黄雨婕拉了下她的手。
接着,她猛得上前一步,挡在了于思梦的身前。
“这位老师,你刚才说,我的朋友是公然违反校级校规?”黄雨婕双手叉腰,毫不客气地盯着钟老师。于思梦怔怔地看着她,转瞬回想起最初遇见黄雨婕时,她那不可一世的态度。
“你又是谁?是哪个学校的?”钟老师看着黄雨婕,不悦地说,“在上课时间无故旷课,这难道不算违背校纪校规?”
“呵呵,”黄雨婕冷笑,“在此之前,恐怕是仁和中学率先违反了教育部规定的补课条例吧!”
黄雨婕说出这番话时声音很大。“仁和中学”、“教育部”还有“补课条例”等字眼被她的声音散布到空气中,如雷贯耳。
只见钟老师听了她的话,突然就显得不那么强势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拎着盒饭的手微微发抖,“补课是仁和中学火箭班的特殊安排!根本不存在什么违规!”
“既然这样,身为仁和中学的老师,你敢为你方才所说的话,以及仁和中学现今实行的补课规定负责吗?”黄雨婕步步紧逼,一边对身后的两位记者使了个眼色。
“你!”钟老师的目光随着黄雨婕的眼神向她身后看去,又看了眼两位记者手中的录音笔,顿时不敢再开口了。
她只是忿忿地道,“于思梦,如果你不想被记过的话!现在立马回去学校上课!”
“钟老师,很抱歉。”于思梦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但我也有必须坚持的东西,学校的补课本就不合理!”
“别和她废话了,我们走!”黄雨婕冷冷地瞥了钟老师一眼,再次拉起于思梦的手,“你的冰鞋在哪里?”
“放在冰场。”于思梦回答。这是她此前养成的一个习惯,与其在每晚训练后搬着沉重的冰鞋回到家,还不如直接寄放在冰场里。
“那正好,不用多跑一趟!”黄雨婕点点头,“我们走吧,直接去广袤冰场!”
“于思梦,你不许去!不许去!”在于思梦和黄雨婕的身后,响起钟老师愤怒又焦急的声音,“于思梦,你给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于思梦后背有些僵硬, 但还是坚持着没有回头。
她此番离开学校,在校门口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可想而知,明日上学时,她将面对同学和老师们的何种腥风血雨。
然而,于思梦此时却并不在乎。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两位省城财经的记者身为成年人,竟然也丝毫没对她此时的行为作出劝阻。
仁和中学离广茂冰场的距离比较远, 为了节省时间,两位记者邀请于思梦和黄雨婕一同上了一辆红色的小轿车。
而直到上车以后,于思梦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就在刚才, 她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 做了一件自己上辈子从未做过,且绝大多数仁和中学的学生想都不敢想的事。
钟老师的有句话没有说错, 于思梦此时离校,行为与逃课旷课无异。回头这事若是叫校方知道, 记过处分都算是小的。
“于思梦, 你在发呆吗?”就在这时,坐在旁边的黄雨婕拍了拍于思梦的肩膀, “怎么?过了这么久,终于知道怕了?”
“我只是觉得, 很不可置信。”于思梦苦笑一声,“在今天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这种事。说起来,黄雨婕,为何你今天会出现在我们的学校门前?”
“呵呵, 我出现在那里,当然是因为,你们学校的补课很快就会取消了!”黄雨婕发出一声冷笑,双手抱胸,“喏,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表姐。”
“表姐?”
于思梦听了这话,微微一惊,顺着黄雨婕手指的方向看向车前座的黄衣记者。
“小于妹妹,你好呀!”那记者也在这时回过头,冲着于思梦热情地一笑,“我是黄雨婕的表姐,名字是何悦,至于我身旁这位,其实是我的好朋友。我经常听黄雨婕提起你,所以今天黄雨婕请我帮忙,我立马就跟来了!”
“所以,是黄雨婕请你帮忙?”于思梦听了这话,微微一愣。与此同时,身旁的黄雨婕神色有些慌乱地捂住了何悦的嘴。
“表姐,你可别乱说!我哪有经常提起她?”黄雨婕说,“我这次找你,不还是因为李彤告诉我,这家伙的学校竟然非法补习……”
“非法补习?”于思梦抓住了黄雨婕话中的重点,“所以说,仁和中学开展补课,其实是不符合规定的,对吗?”
“是的,教育部规定,初三以下的学生每日必须在五点半前下课,周末禁止补习。”何悦说,“严格而言,即便是所谓的‘火箭班’也不可以钻空子。”
“原来是这样!”于思梦感慨,难怪刚才当何悦举着相机和录音笔时,钟老师会突然慌了神,“何悦姐,无论如何,这次多谢你了!”
“不用客气,因为我今天来,确实也想实地采访你,”何悦笑着说,“身为一位记者,我正愁找不到采访对象呢!”
于思梦说:“既然如此,我一会愿意接受你的采访!”
“那我先提前说句谢谢!!”何悦说,“不过,今天先不着急,先把你眼下亟待解决的难题处理好吧!”
“亟待解决的难题?”于思梦微微一顿,“你说的是——”
“你刚才直接从校门口离开,暂不提学校是否会知道,但钟老师一定会打电话通知你的父母,”黄雨婕一脸精明地说,“我和我姐可以把你救出学校,但若是你父母也来了,我们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说得对。”于思梦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又该怎么做?”
“你先别急,虽然我和我姐帮不了你,但其他人可以!”黄雨婕露出十拿九稳的表情,“这次为了帮你,我们可是专门请了‘救兵’!”
“救兵?”于思梦一字一顿地重复,“他在哪?”
“在广茂冰场。”何悦说着,一边打开车门,她们已经到了。
时隔大半个月,当再次踏进广茂冰场时,于思梦一度感到了一丝陌生。
几周不见,广袤商场里已经提前挂上了圣诞节的装饰,洁白的雪人、彩色的缎带、以及排列在店门口的圣诞树和上边金红相间的装饰品。一切的一切,甚至给了于思梦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而当来到冰场后,于思梦很快明白了黄雨婕口中的“救兵”,具体是什么。
“于学员。”
只见,当于思梦进入冰场后,在广茂冰场的前台处,戴着眼镜、举止老成的林教练正站在那里和于思梦招着手。或许是由于他现在并不在省城体育馆,林教练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拘谨。
“林教练!”于思梦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我来等你。”林教练剪短地说,“于思梦,恭喜你!在今年的冬季运动会上获得第二名。”
“谢谢,”于思梦有些诧异,“所以,你是来?”
“我来陪你进行训练,”林教练说,“你已经好些天没有上冰了吧,既然如此,我们先从最基础的热身训练开始,先去换衣服,然后我们来进行拉伸。”
“好。”于思梦有些迟疑,但想到黄雨婕和何悦不久前的嘱咐,她却还是点了点头。
于思梦进入冰场时,黄雨婕和何悦也跟着进来了。但黄雨婕并没有换上冰鞋,只是和何悦一起坐在了准备区的椅子上,冲于思梦鼓励的点点头。
相较于往日,今日的广茂冰场显得尤为不同寻常。
冰场的工作人员显得格外地多。张小哥、王教练、陈教练……即便在这一时段并没有一对一课程,但冰场所有的教练似乎全都到了。他们有一部分人穿着冰场教练员的服装,还有一部分穿着便服。
此外,上到冰场管理冰鞋租赁的实习生、下到负责冰场清洁工作的扫地阿姨。无论此时值班与否,他们今日竟全都抵达了冰场的各个工作岗位,亦或是如同观众一般坐在冰场的椅子山。
不仅如此,光前台一处,此时就坐了整整三个人。除开于思梦最为熟悉的小刘,那里还坐着另一位年轻的女生,以及一位年级看着在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
“林教练。”于思梦看着广茂冰场如今这番阵仗,不免有些慌张,“前台坐着的那位女士,不会是冰场老板娘吧。”
“我不知道,你专心于自己的训练就好。”林教练挠了挠脑袋,“嗯……就从你日常的热身流程开始吧。”
于思梦很快意识到,林教练虽说声称要负责她今日的训练,可却并没有过多指导或是干预的意思。
比起手把手要于思梦按照他要求训练,他似乎更多的只是在观察。偶尔则会向于思梦询问一些训练动作的设计和训练思路。
“你之前和我说,你在进行冰上跳跃的很久之前就开始进行拉力绳训练,是么?”在热身结束后,林教练说,“既然如此,可否向我展示一下?”
“可以。”于思梦拿起拉力绳。而在她演示了一组收紧练习后,林教练则点点头。
“嗯,你的动作比我想的更标准。”
接下来,林教练又要求于思梦演示了几组陆地训练的动作,包括陆地的三周跳跃、跃过障碍物、柔韧练习、以及跳跃的高度测试。
在于思梦展示自己训练成果的过程中,林教练全程都显得很满意地点着头。
“很不错,三周没练习花滑,你的身体状态保持得比我想象的更好。”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于思梦做完了最后的一组陆地训练。林教练赞赏地看着她,“你觉得现在怎么样,以你的身体状况,可以上冰做跳跃吗?”
“可以。”于思梦点点头。由于长时间的运动,她的双颊此时微微泛红,但眼神却显得极亮,“上冰之后,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旋转、滑行、跳跃,”林教练说,“花滑关键的技术动作,我全想看一看,冬令营之后,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你训练了,我需要了解你目前的具体水平。”
“林教练,”于思梦犹豫片刻,“上冰之前,能否容我问一句,你今天为何会到这儿来?毕竟,你是省队的教练,并不隶属于广袤冰场。”
“这个……”林教练露出犹豫的神色,“说实话,我本来也不想来,但是有一个人却说服了我。”
“是谁?”于思梦好奇地问。
“是白萧然。”林教练无奈地看着她,“白萧然在进入国家队之前,曾经在咱们的省队训练。我曾经是他在省队的教练之一,正是因此,我和他一直保有联系。”
“是萧然哥叫你来的?”于思梦听了这话,一时有些发愣,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三周没来冰场,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广,连远在首都上大学的白萧然都能知道。
“是的,”林教练说,“你好几周没来训练,很多人都很关心你。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就连我,今天也是被喊来帮你的。”
“谢谢。”于思梦低下头,由衷地说,“林教练,你准备怎样帮我?”
“很快你就知道了,”林教练笑了笑,“你放心,就算今日我暂且担任你的教练,但我不会干涉你的训练安排和思路。你只需像在往常训练时一样表现就好。如果需要我的协助可以直接叫我。”
“好。”于思梦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
*
当于海鹏和李珍接到钟老师电话时,二人正在于思思上钢琴课的老师家中。
满打满算,于思思练习钢琴已经超过一年了。最初,她只能够弹奏简单的音节和弦,而现如今,在于思思孜孜不倦的努力下,她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业余五级的钢琴曲目。
于思思的钢琴老师毕业于省城名列前茅的一家音乐学院,姓方。今日二位家长在场,方老师对于思思的努力和天赋大加赞赏,并明确地告诉他们,在她所教的同龄学生中,很少有人能像于思思一样一年就把钢琴弹得如此好。
“于爸爸、于妈妈,说真的,思思这个孩子在钢琴这块的确很有天赋!”
方老师坐在钢琴椅上,温和地对夫妻二人笑道,“再过一段时间,市里会举办艺术小人才比赛,作为她的钢琴老师,我强烈建议你们为她报名。以思思如今的水平,应该是可以获奖的。”
“真的吗?”李珍听了这话,一时有些犹豫,“方老师,您也知道,思思现在已经六年级了,准备这项比赛,会不会占用她过多的时间,影响她的学习?”
“于妈妈,你放心吧。这项比赛的举办地点是在本城,赛程也很短。到时候,你们只需要抽出周末的一天时间带思思去比赛场地就好,”方老师说道,“至于比赛之前的准备,只要思思能够像现在这样,按部就班地练习我教的曲子,基本上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样吗?”李珍有些心动,她看向于思思,“思思,你想去参加吗?”
“爸爸,妈妈,我听你们的,”于思思坐在沙发上,模样显得很乖巧。结合不久前方老师的夸奖,于海鹏和李珍看着自己的这位小女儿,愈发觉得于思思听话又懂事,骄傲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
“于爸爸,从我这位老师的角度,我是强烈建议你们给思思去报名的。”方老师继续劝道,“毕竟,思思学了这么久钢琴,这次也是个验证学习成果的好机会。更何况,这项比赛的一等奖,对于本城的学生而言含金量也不低。”
“含金量?”于海鹏疑惑地问,“方老师,这种课外的比赛,对孩子的帮助真的很大吗?”
“当然,”方老师说,“虽然这类奖项不计入学生的平时成绩,但也可以从侧面反映出学生的综合能力。并且也会对思思以后申请研究生、求职时的履历有所加分……”
于海鹏和李珍二人的文化水平不高,如果单对他们说奖项的“含金量”这三个字,他们或许还听不太懂。但求职、申研等词他们还是听得懂的。
一时间,在于海鹏和李珍的眼中,原本不起眼的课外比赛顿时变得高大上起来。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很快在心中做下了决定。
“方老师,”于海鹏清了清嗓子,“既然这样,我们决定给思思报——”
然而,“报名”二字还没说完,就在这时,于海鹏的电话突然响起“叮铃铃”的声音。
于海鹏一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看见上边致电者的姓名后,他的神色蓦地变了。
“海鹏,是谁呀?”李珍探究地看着他。
“是钟老师。”于海鹏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如今是上晚自习的时间,钟老师在这个点给他电话,多半不是好事。
于海鹏几乎是有些战战兢兢地按了手机通话键。
而在听到电话另一头,钟老师对他说的话后,他的整张脸都彻底垮了下来。恼怒、慌张、恨铁不成钢,各类的情绪都堆在了他那张被阳光晒得很黑的脸上。
李珍由于离于海鹏很近,钟老师在电话里说的内容,她也大差不差全都听到了。
“什么!?于思梦竟然逃课了!?”她失声叫道。
“什么!?姐姐怎么可能那么做!”于思思震惊地睁大眼。
在喊完这句话后,李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尴尬地瞟了方老师一眼,接着又看着于海鹏放下手机。
“海鹏,梦梦现在到底在哪里?”
“不知道。”于海鹏的面色十分难看,“我们必须马上找到她!”
五分钟后,夫妻二人带着于思思,匆匆走出了方老师所在的小区。
听闻于思梦逃课,他们二人的第一反应是给正在家中的李奶奶打电话。然而,于思梦此时并不在家。在得到李奶奶否定的回答后,于海鹏和李珍心中的焦急顿时更上一层楼。
夫妻二人当即决定,由李珍把于思思先送回家,于海鹏则前往校园附近的商铺和街道寻找于思梦的踪迹。
就这样,在仁和中学的校外,出现了这样的一幕——一位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走进学校附近的每一家文具店、餐馆、书店……他如同大海捞针一般,挨家挨户将手机里于思梦的照片展示给各家店铺的老板看。只可惜,得到的回应无不都是否定和拒绝。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李珍送于思思回家后,来到学校附近和于海鹏会和。于海鹏摇摇头,如今省城的气温很低,但他由于长时间的寻找和打听,硬是出了一身的汗。
“这孩子,回头找到她,非得好好教训一顿才行!”于海鹏气急败坏地说。
“现在先别说这些,快和钟老师打电话,打电话呀!”李珍急急地道,“也许她还知道些什么呢?比如说,和于思梦一起走的那几人的年龄、外貌、穿着……”
“对啊!”于海鹏如醍醐灌顶,立马掏出手机。
电话打过去后,钟老师很快接通了电话,“于爸爸,怎么样,于思梦回家了吗?”
“钟老师,不好意思!”于海鹏火急火燎地说,“能否告诉我,当时叫于思梦一起走的人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特征?她们的年龄多大,穿着是如何的?”
“她们是三位女性,其中一人是个孩子,应该是与于思梦认识,另外两人的衣着我没印象了,但她们是记着,随身带着相机和录音笔,我还看见了记者证。”钟老师说。
“记者证?”于海鹏一听这话,有些奇怪地追问,“钟老师,您还记不记得她们是哪家媒体的记者?”
“她们的脖子上挂着记者证,但具体我没看得太清楚,”钟老师回忆,“好像是什么财经……什么体育?”
“财经……体育……”李珍在一旁默默念叨着,猛得睁大眼,“啊!海鹏,那些人不会是梦梦玩滑冰的朋友吧!”
“这么一说,真有可能!”于海鹏也反应过来。
“走,我们去梦梦滑冰的那家冰场!”李珍火冒三丈,“也不知那冰场都是些什么人!敢带坏我的女儿,我非找他们扯皮去!”
为了赶时间,夫妻二人打了一趟出租车,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家附近的广袤商场。
二人找于思梦找了半天,此时心中火气和怨气交加。来到冰场门前,李珍也顾不上什么客气与礼节了。
她双手撑在冰场的门前,扯着嗓子喊:“于思梦?我女儿于思梦在不在里边?好呀!广袤冰场是吧,竟然敢放我女儿一个未成年独自来滑冰!我是她母亲,现在就给我把她叫出来!”
李珍从前跟着父母在田地里干活,从小嗓门就大。正是因此,这一嗓子喊得声震如雷,别提是冰场内部的工作人员了,就连一旁商场里的路人也全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于思梦此时在冰面上,她原本正和林教练展示自己引以为傲的风车转,听见自己母亲喊声的瞬间,她顿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林教练,这下糟了!”于思梦哭丧着脸,“我爸爸妈妈找过来了,今天的训练,我怕是无法继续了。”
“先别急,”林教练安抚她,“今天冰场来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一刻。你的父母自然有人应对。”
……
冰场的另一头,李珍喊了一嗓子,见没有回应,正想继续喊,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女声突然打断了她。
“二位家长,请先别着急。”
夫妻二人转头一看,只见正在说话的,是坐在前台的一位中年女士。
若是看这位女士的气质和神态,年龄应是在四十岁以上。然而,女人的面孔却显得很年轻,皮肤光滑,保养得宜,整个人的身形显得不胖不瘦。她仅仅是在前台随意坐着,整个人就显出了一副高贵又知性的气质。
“你是谁?”
女人的举止和神态着实显得过于优雅和冷静,李珍看着她的模样,不由感到有些自惭形秽。
然而,她很快又想起自己前来冰场的目的,叉着腰道:“我是来找我女儿的,于思梦在不在里边?”
“于思梦,您说的难道是前不久获得冬季运动会亚军,在我们广袤冰场进行训练的于学员?!”李珍这话一出口,坐在前台的一位工作人员模样的小哥猛地睁大眼,露出惊喜的眼神,“这位女士,还有这位先生,你们莫不是就是于思梦的父母亲?”
“当然!”李珍被小刘突如其来的惊喜和钦佩的态度搞得有些纳闷,但还是语气不客气地说,“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今天来就是来带我女儿回家!”
“原来是于思梦的母亲,真是幸会。”方才和他们说话的女人露出了亲切又温和的笑容,向着于海鹏和李珍伸出手,“二位家长好,我是这家冰场的老板娘,你们可以叫我白秀雯。”
“白秀雯,好呀!原来你就是老板娘!”于海鹏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我的女儿于思梦是不是在你们这里?”
“于先生放心,于思梦就在我们冰场训练,”白秀雯说,“如果你们不放心,我可以立马带你们进来观看。只是……在此之前,你们得先答应我,一会儿进来之后,不要打断训练,也勿要高声说话。今日的广茂冰场在晚间7点到9点处于对外关闭状态。”
“什么意思?对外关闭?”于海鹏一愣,“我的女儿难道不在里边吗?”
“您误会了,于思梦正在里边训练呢!”白秀雯笑着说,“今日省城体育财经的记者专程到我们的冰场来,目的就是为今年冬季运动会的亚军做一个训练专访。”
“冬季运动会亚军?训练专访?”李珍听得一头雾水,但她并没有忘记今日此行的目的。
“不行,”李珍断然说,“我是于思梦的母亲,身为她的家长,我现在就得带她回家!”
“这……”白秀雯露出为难的神色,“二位家长,可是,今晚整个冰场就是专门为于思梦的专访空出来的呀!记者的行程安排也是提前和咱们这边商量好的。要是采访的主人公中途退出,所有人怕是都不太好办……”
“白女士,如果扰乱了你们的工作那就说声抱歉,但我们是于思梦的父母,我们也有自己的难处啊!”于海鹏大声说,“你是不知道,今天于思梦是直接从还在上课时间的学校跑出来的!她这是逃课!之前光是找她,我们就找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什么?可我以为,这件事,你们是知情的呀!”白秀雯讶异地说,“毕竟,今日采访的时间安排,就是于思梦本人和记者们商量好的。”
“是啊,”小刘在一旁说,“咱们冰场也就罢了,省城财经的记者平日行程都是很满的!原本于思梦和她们都约好了,过两天,电视台还准备专门播放她的专访呢!”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为了这事儿,电视台的人都专门出动了?”李珍一听这话,一时间有些发憷。
原以为,此时把于思梦叫回家只是一件小事,可李珍却没料到,于思梦今晚的行动竟是一口气牵扯到了这么多人,就连省城电视台都被卷进来了!
如此看来,若是直接中途打断于思梦的专访,反倒像是她和于海鹏二位做父母的不占道理了。
“于妈妈,不如这样,毕竟你们是于思梦的父母,不妨先进冰场坐坐,看看于思梦的训练课,”白秀雯温声说道,“记者的采访会在9点前结束,在那之后,你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白秀雯虽说言语内容有阻拦之意,但一直是一副好商好量,温言细语的模样,反倒让于海鹏和李珍有些不好意思再继续发难了。
“好吧……”李珍有些不情愿地说。
夫妻二人跟着白秀雯,走进冰场后,却是发现冰场内还有不少人。穿着工作服的清洁阿姨、穿着训练服的教练、举着摄像机的记者……甚至还有好几位和于思梦同龄的孩子,连同他们的家长,一起趴在冰场的挡板上,兴奋地向冰场内部张望。
于海鹏和李珍对视一眼,一起走向挡板。在挤过攒动的人头后,二人终于看见了于思梦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40-45
同类推荐:
清夜春酌、
卷王被迫躺平[八零]、
揣了大佬的崽后我火遍了娱乐圈、
在渣男综艺谈恋爱、
被迫走剧情后我分化成了omega[男A女O]、
我真的是真酒、
网恋吗,我超甜、
如何正确驯养一只疯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