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喂, 江宇祁!”片刻后,魏延最先反应过来, “你小子,这是在做什么?”
“代我们国家队,向客人尽地主之谊。”江宇祁一脸冷静地说。
“宇祁,地主之谊,哪有问都不问,直接把东西往人手里塞的?”林雨橙无奈地说, “更何况,你只把吃的给了小于妹妹,那小黄妹妹呢?”
“哦……”江宇祁拖长了调子,看了一眼黄雨婕, “我忘了。”
“什么?你——”黄雨婕怒视着他, 正要回击几句,可就在这时, 那位卖稠鱼烧的阿姨突然从小吃摊走出来。
她看着江宇祁,笑眯眯道:“这位小帅哥, 长得真好看, 是哪家公司的练习生吗?”
“……”
江宇祁虽说学了点韩语,但也仅限于那几句, 他没听懂阿姨的话,一时间露出有些呆滞的表情。
就在这时, 白萧然适时地上前,摸了摸江宇祁的脑袋。
“阿姨,不好意思,我弟弟韩语不太好。”他用韩语笑着对阿姨说,“您可千万别见怪!”
“喂!”江宇祁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 察觉自己被占了便宜,不满地回头瞪了白萧然一眼。而那阿姨闻言,却是冲他露出姨母笑。
“啊,原来是兄弟,兄弟旅游好,兄弟旅游好!”说完这话,她还十分自然地伸手,揪了揪江宇祁的脸颊。
待阿姨收回手,江宇祁整个人好似风中石化,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作惊慌、震惊和不可置信。
霎时间,所有人,包括秦教练在内,全都看着他大笑起来。
“不用紧张,人家没有恶意!”白萧然弯着眼,拍了下江宇祁的肩膀,另一只手顺势将他手里的稠鱼烧和可乐饼接过来,一人一个,递给于思梦和黄雨婕。
“阿姨捏你脸,是在夸你好看呢!”
“呵,夸我好看?”江宇祁的肩膀猛地一缩,从白萧然身边躲开,脸颊通红地嚷道,“那换作你试试看!”
“我倒是没想到,此次出行,会说韩语的竟然竟然不止宇祁一人,”林雨橙调侃地一歪头,“萧然,你可是深藏不露哇!”
白萧然轻笑:“呵呵,我和宇祁一样,都是临时抱佛脚,半斤八两!”
接下来,几人在传统市场继续逛起来。
说起来,魏延倒是确实选了个好地方。
炒年糕、烤汉堡、牛肉饼、火鸡面、鱿鱼串、土豆饼……从传统市场的水泥小道一路走去,小摊贩间的各色小吃琳琅满目,烹炒煎炸,做法也是五花八门。
于思梦和黄雨婕一起过来,走走看看停停。黄雨婕一扫昨日听闻林雨橙退役后的低落情绪,如今在传统市场热闹市井气的氛围下兴致大涨,看见每一样美食都自带韩剧滤镜。
于思梦和她一起点了一碗火鸡面,摊主用泡面专属的铁锅小火慢炖,整碗面顿时香气四溢,淋上海苔碎,加上一片芝士,不仅味道美味十足、且辣度适中;
吃完火鸡面后,二人又点了一份鱿鱼血肠,鱿鱼中包着肉馅,外边裹上一层新鲜蛋液,鲜美爽口滑弹,口感独到。
接下来,她们又依次品尝了韩式鸡蛋汉堡、炸牛肉饼、炒年糕、再配上甜辣口的鱼饼、泡萝卜片、海带丝和一些小菜……
一圈传统市场逛下来,于思梦来到韩国后,久违地有了饱胀感。待他们再次回到路边停靠的自行车旁边,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两点半。
“接下来咱们去境浦海滩,”走出传统市场后,魏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刚刚下过雨,海滩边如今必然很凉快!”
于思梦跟着国家队的众人,再次开启了一段骑行之旅。
虽然是下午两点,可日头却一点儿不觉得晒,天气多云,每当太阳短暂地从云层冒出来,片刻后就有新的云朵将其重新盖上。
由于在传统市场吃得很饱,这一次他们骑行的速度慢了许多,魏延没再提出和白萧然比赛,而是和大部队一起慢悠悠懒洋洋地踩着脚下的踏板。
于思梦看得出来,今日无论是魏延还是林雨橙,神色态度都显得很轻松。退役似乎成了他们二人开怀放松的契机,将他们从往日紧张的训练压力中释放了出来。
只是,唯独秦教练的表情显得并不好看,即便如今在骑自行车,可他还是深深地皱着眉头,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国家队的各类琐事。
过了四十分钟,他们抵达了境浦海滩,兴许是因为今日刚下过雨,海滩边的游客竟是意外地少。
来到海边,放眼望去,米白色的沙子铺满了海滩,沙子的后方则是一望无际的蓝海。
林雨橙见到此景,十分高兴,她热情地拉着于思梦和黄雨婕找到了海边的白色秋千、电话亭和造景的公共汽车站。据说,这些都是知名韩剧的取景地,如今也算是通俗意义上的网红打卡点。
三个女孩在沙滩的后方开心地拍照,而另一边,魏延则推着白萧然和江宇祁来到了靠海的沙滩处。
“啊!萧然,你看看这天!宇祁,你再看看这海!”魏延张开双臂,一副喝完酒后作势吟诗作对的模样。
他甩了甩腿,脱下了脚上的运动鞋,可当他赤脚碰到涌上岸边的海水和湿漉漉的沙子,他的脸很快又迅速地一抽,猛地将鞋子穿回到脚上。
“魏延哥,你可真没头脑!”江宇祁毫不留情地嘲笑,“这可是在冬天,冬天的海水,也是你赤脚受得住的?”
“就算受不住,至少也得勇于尝试,”魏延呵呵笑着回击,“哪像某些胆小鬼,试都不敢试,只敢在旁边说风凉话!”
“喂喂!”江宇祁听了这话,不悦地撇过头。
而白萧然站在二人身边,但笑不语,只是默默取下了脖子上挂着的单反相机……
几人并没有在境浦海滩停留过久,很快,他们又骑上自行车,去了离境浦海滩距离不远的境浦湖。
离开境浦湖后,他们开始出发前往今日骑行的最后一站——注文津海滩。
注文津海滩,位于江陵市的最北端。这里的海水水质好,水位浅,若是放在夏日,会是一个避暑游玩的好地方。
当于思梦随着众人一起抵达海边,时间已经来到了黄昏。天边的云朵基本已经散去,只剩下一轮鲜红的落日,遥遥地悬在海平面之上,将天空倒映出一片紫红相间的晚霞。
于思梦和白萧然等人一起将自行车停靠在了临近的一处租赁点。兴许是因为骑行了大半天,众人如今虽谈不上精疲力尽,但也有了几分疲乏之意。
“时间不早了,是时候回去了。”秦教练轻咳一声,提醒般地说,“宇祁,别忘了回国之后,你还得准备参加你最后一年的世青赛。”
“我知道……”江宇祁有些不耐地说,“秦教练,现在才晚上六点呢!”
“既然还不算太晚,我们何不下到高处的沙滩,趁海水完全上涨前绕海走一走?”白萧然提议,“正巧行程也要结束了,散散步,也算是散散心。”
“好呀!”白萧然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可。
一想到要在如此美丽的晚霞下,吹着海风慢悠悠散步,不久前还揉着大腿的黄雨婕顿时又蹦蹦跳跳地拿出手机,拍起照片。
“小于,你陪我一起走!”黄雨婕说着,一边拉过于思梦的手。
于思梦骤然想起,在此次韩国之行的最初,黄雨婕还是一副嘴硬心软,傲娇又别扭的模样,就连邀请她来看比赛都要弯弯绕绕解释半天。
而现如今,黄雨婕的态度显得自在又亲昵,不仅和于思梦相处愉快,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比往日多了不少。
“诶?小于,你怎么了?”兴许是注意到于思梦在看她,黄雨婕回过头,“难道是我的脸上有东西?”
“没有,”于思梦摇摇头,笑道,“我只是感慨。若是几个月前的我,怕是会认不出现今的你。”
“什么意思?”
黄雨婕听了这话,先是一愣,但随即很快就反应过来,她羞赧地捶了下于思梦的胳膊,“谁要你这家伙这么扎眼,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就觉得你……”
于思梦反问:“你觉得我什么?”
“我觉得你——”黄雨婕的语气突然变低了,她的眼中有片刻的失神,接着,她看向于思梦,认真说:“我觉得你很不错。”
“啊?”
“于思梦,我说,我觉得你很厉害,很优秀。”
黄雨婕一只手局促地抓着羽绒服的衣角,她以前所未有的坦率的目光看着于思梦,“你知道吗?其实我的直觉一直都很准。头一次在冰场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有天赋,也有魄力,你一定能在花滑大有所为。”
“哈哈哈,雨婕呀!”于思梦听了这话,哭笑不得道,“真没想到,你其实也这么会夸人?”
“我没有故意夸你,我是认真的,”黄雨婕却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交谈,是在俱乐部联赛?”
“记得。”于思梦点头,脑中回忆起那一日的情景。
“那时候,得知当天的比赛程汐会去,冰面上的所有人都很紧张、很焦虑,”黄雨婕说,“小于,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在冰场,只有你还能全情投入,认真研究着花滑步法,专注又从容。”
“原来你还记得这种细节?”于思梦没料到黄雨婕说起的会是这件事,颇有些意外,“其实,我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你不是!”黄雨婕说,“你不会的。就算是现在,如果有人告诉你立马要和程汐或是索菲亚那样的高手比一场,你也不会紧张或害怕!”
黄雨婕一番话说的认真又笃定,一时间,于思梦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捂着脸,“你可真是高看我了!”
“呵,我才没有!”黄雨婕高傲地偏过头,“张教练和我妈妈经常夸我,我不仅直觉准,还擅长分析问题!在那么多学花滑的女孩间,只有你能做到头一次比赛就能保持淡定,正常发挥;在那么多兢兢业业跟着教练的指示往前走的花滑学员里,只有你会全身心投入,认真思索下一步的训练方式!”
“黄雨婕,谢谢你。”于思梦真情实感地说,“你能够这么相信我,我很开心。”
“小于,有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生来就是练习花滑的苗子?”黄雨婕说着,转过头盯着于思梦,“还记得今天雨橙姐和我们说的话吗?不要忘了,从今天起,你就正式从她的手中接过了华国女单的接力棒!”
“呵呵,那你呢?”于思梦笑着问,“你之前说,是否退役,还得再考虑考虑,你现在考虑得如何?”
黄雨婕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变。
片刻后,她低下头,“我考虑好了,”她说,“抱歉,我还是准备退役。”
于思梦原本开心地笑着,听到这话,她整个人蓦地一怔。
“不要误会,我选择退役,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花滑,”黄雨婕轻声说,“可是对我而言,花滑很重要,成绩、未来以及各种其他的事情也一样重要。我的时间、精力和能力都有限,我不得不作出我的抉择。”
于思梦感到心底有些酸涩,黄雨婕的话并非离别,可这却也意味着,她将再也无法在比赛里见到黄雨婕,再也无法在冰场训练时和这位朋友一起讨论花滑技术。
过了良久,她低低地应道:“嗯……我能理解。”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被现实击垮’吧!”黄雨婕仰天苦笑,“不过那又如何呢?我就是个现实主义者!”
“我不会忘记你过去参加的每一场比赛,”于思梦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即便你退出花滑,也希望你不留遗憾。”
“不!”殊不料,黄雨婕听了这话,却是断然地否定了她,“小于,我和雨橙姐、魏延哥不一样!不管他们怎么想,但在我心里,遗憾就是遗憾!我想继续花滑,我想参加比赛,我之所以放弃,只是因为我若这么选了,可能又会在其他事上留下更大的遗憾!”
“……”于思梦怔怔地看着黄雨婕,没想到她会把一切看得如此通透。不禁想起了前世乔师父曾和她说过的一句话,有感而发:“无论怎么做,人生总有遗憾。”
“人生总有遗憾。”黄雨婕重复,“可也正是因此,才该尽可能减少遗憾!而在花滑这件事上,小于,你和我不一样!”
说完这话,黄雨婕骤然看向于思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你花滑厉害、天赋好、学习也强!我相信,如果是你去参加比赛,你将有机会拿到金牌!”
于思梦汗颜,“现在说金牌,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无论如何,你可得连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坚持下去!”黄雨婕郑重其事说,“小于,接下来的路,就看你自己的了!”
随着她们的谈话,时间也在流逝。天边的晚霞由紫红变作了深紫,又逐渐被墨蓝色所取代,隐约还可以看见一轮皎白的月亮。
潮水彻底涨了上来,于思梦和黄雨婕在海岸边走着,却是感觉自己的心里也一阵澎湃激荡。
自从元旦节之后,关于全锦赛之后的决定、关于花滑对于思梦自身的意义,这件事曾困扰于思梦心中许久。可万万没想到,最终解惑的人,却是黄雨婕这位一开始看于思梦不顺眼的朋友!
想到这里,于思梦心中不禁一阵感慨,与此同时,她却也感到自己的头脑和思绪变得史无前例地开阔。
不自觉间,于思梦脚尖点地,她在宽敞的大路上一阵助跑,跳出了一个高度可观的陆地1A。
这一跳跃顿时得到了林雨橙和魏延的喝彩。
“小于妹妹,你跳得好高!”魏延大声喊道。他也来了兴致,向前快跑几步,直接跳了个陆地3T,落地的瞬间,还惊险地打了个踉跄。
“魏延,你也小心些!”林雨橙咯咯地笑道。可她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却也开始了助跑,她跳了一个陆地2Lo,落冰的时候,还不忘优雅地展开双臂,“宇祁,还有萧然,你们也来!”
“我才不来!”江宇祁懒洋洋地说,“现在是我的休假时间!”
“瞧你这小子,还没成年呢,说话就带着股老油条社畜的味道!”魏延笑话他,“不是前不久刚学会4S吗?有本事,就在两位妹妹前炫一个!”
“肤浅!”江宇祁双手抱胸,却是有些难为情地移开眼神。
片刻后,他突然闷声不响地来了一个三段跑,助跑结束后,他以右脚发力,左脚作出陆地点冰的姿势,整个人高高腾起,做了一个极其惊人的陆地4T!
通常而言,陆地训练和冰上跳跃训练是有一定差异的。虽说起跳的动作相仿,但由于冰面的低摩擦性,通常在陆地跳四周跳会比在冰面更难。
江宇祁如今作出的4T也是如此,严格来算,只能说是三周半。可饶是如此,在4T落冰后,魏延和林雨橙却还是双双张大了嘴巴,毕竟,如今他们可是身处户外,并且江宇祁在起跳前并未作出系统的热身。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魏延睁大眼睛,向江宇祁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的小师弟。”
“你应该说:前途无量!”林雨橙则是眼带笑意,微笑着对江宇祁鼓掌,“你说是不是,萧然?”
她说完这话,却没得到回应,几人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
只见,白萧然此时并没有和他们一路走,而是和秦教练一起,走在更高的一道海堤上,一边用双手无意识地摆动着一只单反相机。
魏延见状,有些不满地嘀咕一句,“萧然这家伙,每次出游,总是相机不离手。”
“不如,我们去把萧然哥和秦教练喊过来?”黄雨婕提议,“这种时候,就是得一起拍一张合影才算圆满嘛!”
“小黄妹妹,说得有理!”魏延一拍大腿,“既然如此,我去叫他——”
“魏延哥,让我去吧!”于思梦笑着说,“我这些天都没训练,来回跑一跑,刚好也锻炼体力!”
“哈哈,好啊,”魏延很爽快地说,“那就交给你了!”
白萧然和秦教练走在他们的右前方,于思梦脚步轻盈地小跑几步,她来到高处二人的后方,却听见白萧然和秦教练的交谈顺着海风,一路吹到了她的耳中。
“萧然,”秦教练缓缓说,“再过两天,2月28日,就是记者招待会的日子。”
“喔……”白萧然沉默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笑着说,“秦教练,记者招待会,我应该就不用去了吧?毕竟,我又不是真的复出了。”
“为何不去?”然而,秦教练却是反问,“萧然,你有没有觉得,这其实是一个机会?”
白萧然脚步悠悠地走着,一边垂眸,盯着脚下的十字路,“秦教练,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在和我装糊涂!”突然间,秦教练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萧然,你真的不为自己感到惋惜?魏延退役了、雨橙也退了,可你和他们不同!你才18岁,会的四周跳种类比德米特里还多!毫不夸张地讲,在我几十年从业生涯里,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花滑苗子!你这般好的天赋,为何不回到国家队来?刚好,在下个月,就是世锦赛……”
“秦教练,您怕不是骑自行车骑糊涂了,忘记我已经退役快两年了,”白萧然无奈地说,“你所谓的四种四周跳,我如今早就跳不出来啦!更别提参加世锦赛。”
“跳不出来,可以再学!再练!”秦教练斩钉截铁道,“萧然,我知道,过去在队里,你对我训练方式有看法……可你也要知道,我是国家队的教练!身为教练,我要考虑的总会比你们全面不少……”
“秦教练,别说了!”白萧然蓦地出声,“无论如何,我已经决定退役了,我是不会在别人的劝说下更改这个决定的,即便是您也一样!”
秦教练听了这话,转头颤巍巍地看向他,叹了口气。
“萧然,你是不是还是怨我……”
“我不怨您,相反,我最尊敬您了!”白萧然半开玩笑地说。
“萧然,既然如此,你就当这是我的请求!”秦教练加重语气,“国家队需要你!”
“国家队不缺我一人,秦教练,您可别忘了,您还有宇祁,”白萧然笑道,“他学会四周跳的年纪比队里任何人都早,终有一日,他的水平定会超过曾经的我。”
“宇祁不行!”秦教练摇头叹道,“那孩子虽有天赋,但内心太傲气!总是按自己的想法来,且还对节目演绎缺乏同理心。”
“秦教练,话可不能这么讲,”白萧然轻声一笑,“要知道,我如果和宇祁一样任性,兴许也就不会退役了。宇祁是个好苗子,秦教练,你可千万要好好带他!”
“不需你讲,我自然会好好培养!”秦教练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而白萧然听了这话,却只是点点头,一本正经说:“那就好!”
这段谈话结束,霎时间,秦教练和白萧然二人横亘着一大片沉默。然而,于思梦走在他们二人身后,却是迟迟没有上前。
眼下,白萧然和秦教练间的这片沉默如有实质,却又隐隐透露出他们二人心存隔阂的本质。又过了半分钟,秦教练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
“萧然,”秦教练说,“我知道,你每次会省城时,时常会在广茂冰场关门后,独自留在冰场滑冰。”
白萧然的背影蓦地一震,“你——”
“这是你母亲告诉我的!你想骗我也骗不过!”秦教练的声音变得严厉,“很多媒体或许都以为,你退役是因为难以康复的伤病!可国家队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假话!”
白萧然开口:“秦教练,我——”
“你明明还热爱着花滑!”秦教练厉声说,“可你却软弱地选择了放弃!萧然,你真是——”
“咳咳!”
秦教练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他和白萧然突然听见了身后的一阵咳嗽。
于思梦有些尴尬地站在二人身后。
“那个——秦教练,萧然哥,”于思梦说,“魏延哥和雨橙姐叫我来喊你们,希望大家一起拍一张合照。”
“啊,确实该一起拍一张,”白萧然率先回答了于思梦的话,“秦教练,咱们一起过去吧!”
“好吧!”
秦教练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对于思梦点点头,接着就快步朝海边走去。
于思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时间甚至有些幻觉,觉得在方才二人的争吵后,秦教练才更像是那位负气出走的孩子。
“小于妹妹,”白萧然说,“魏延他们应该等了挺久了吧?”
“呃,不算久。”于思梦听出了白萧然的言外之意,一时感到脸有些红,她思索片刻,直白地问道:“萧然哥,你们以前在国家队,是不是很怕秦教练?”
“怕?”白萧然的眼神意外地一闪,接着微微一笑,“不,作为教练,秦教练很严格,但我们并不怕他。”
“哦……”
“只是,他今日多半很累了,”白萧然体察入微地说,“秦教练的年纪比我们大,骑行一天,挺考验他的体力。”
于思梦说:“能成为国家队的总教练,他定然很厉害。”
“他确实是个好教练,”白萧然笑了笑,“只是,身为国家队的教练,他考虑的向来比普通队员多,需要操心的事也更全面。正是因此,有些时候,他说话也会更直白。”
于思梦听了这话,想起不久前自己刻意打断二人对话的举动,不由得呵呵干笑几声。
然而,下一秒,白萧然突然轻轻地说:“小于妹妹,谢谢你。”
“……不客气。”于思梦只花了半秒,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这话说出口时,她不禁有些惊讶于和白萧然之间的默契。
恍然间,过去两年里,和白萧然之间发生的种种浮上于思梦的脑海——
头一次见面,是在广茂冰场的前台,白萧然应对着记者和粉丝们的提问,不忘在百忙之中抽出滑速比赛的报名表。
在那个炎热夏日的午后,白萧然一力支持了她要用水桶背包训练的出格想法,并在暑假结束之前,亲手帮她制作一只崭新的背包。
在冬令营期间,她在白萧然的陪同下,购买了第一双可用于三周和四周跳的冰鞋,不仅如此,白萧然在之后还亲自帮助她,学会了一周和二周跳。
在初二开学,进入火箭班之后,当父母严令禁止她再次前往冰场,也是远在首都的白萧然出手相助,甚至通知了他的母亲和冰场的工作人员协助配合……
而本次的冬奥会之旅也是一样。若不是白萧然,她也不会认识国家队的众人、没有机会品尝生腌、今日也不会和一行朋友出来骑行。
“小于妹妹?”
不知不觉间,于思梦陷入了回忆。按理说,现如今,她本该与白萧然一起去和大伙拍照了,可想着想着,于思梦竟是不自觉愣了神,没有走向海边,而是笔直而又有些恍惚的向前走。
“小于妹妹,小于妹妹?”白萧然奇怪地叫道。他伸出手,在于思梦眼前晃了晃,于思梦这才回过神。
“啊,萧然哥,对不住!”
“在想什么呢?”白萧然好笑似地看着于思梦,“再不过去,月亮都快下山了!”
一时间,于思梦的脑中浮出无数感谢的话,可最终,她却是深深吸了口气。
“我在想,有一件事,我现在要告诉你。”于思梦抬起头,缓缓对白萧然说,“萧然哥,记不记得,你曾问过我,我学习花滑的原因是什么。”
“嗯,我记得。”白萧然挑了下眉毛。
“关于这个问题,无论过去我学习花滑的原因是什么,但从今天、从现在起,我心中已经有唯一且确定的答案,”于思梦看着白萧然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说,“萧然哥,我想一直练习花滑的理由,和你当初选择参赛的理由一样!”
白萧然的目光闪了闪,“和我的理由……一样?”
“是,”于思梦说,“从今日起,我想要参加更多的花滑比赛,不仅仅是因为我想享受表演结束后,站于冰面中央时内心的满足和成就感,也不仅仅是因为我想代表华国,赢取荣耀,还因为,我是一位花滑运动员!”
“每一位运动员,都渴望一个展现自己能力的舞台,而我也一样!”于思梦的话语铿锵有力,她继续说,“在观看这次的冬奥比赛时,我曾不止一次,设想站上冰面的认识我自己,我曾不断思索,如若我是索菲亚、卡珊卓拉她们的对手,我又当如何做。”
“我渴望着切磋与竞技,”于思梦捏紧拳头,“所以,我想要接受这份挑战!”
于思梦一番话说出,慷慨激昂,赤诚而又热血。随着越来越多的句子从她嘴里讲出,她的声调也不自觉间越抬越高。
直至一番话说完,夜空中,月色照人,而于思梦话语的余音则回荡在海边。
白萧然走在她的身侧,却是半晌都没答话,过了不知多久,就当于思梦回过神时,白萧然突然发出一阵轻快又柔和的笑声。
“小于妹妹,说得好!”白萧然弯起嘴角,他突然停下脚步,向于思梦伸出一只手,“既然如此,那我便在今日祝你在两个月后的全锦赛旗开得胜,花滑水平蒸蒸日上,国际赛场一路高歌!”
“嗯,那就借你吉言!”于思梦也笑了起来,和白萧然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或许是因为她方才说话时情绪太过激动,握完手后,她甚至感到脑袋都有些晕乎。
而片刻后,几乎就在她松开手的同时,于思梦脑中久久未出声响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久违的任务提示音。
第四卷——(完)
作者有话说:
小伙伴们大家好!截至此处,《武学传人》的第四卷就正式结束啦!其实在最初写完第四卷之后,我的心中也生出过犹豫。第四卷描述的是于思梦去观看平常冬奥会的故事,在这一整卷中,女主不会上冰,也不会参加任何比赛。我担心过读者会感到无聊。不过,思量再三,我还是最终决定坚持原本的存稿。因为就像我在之前的作话提到的,我想写的不仅仅是女主一个人花滑的故事,而是一个展示运动员对于花滑这一运动热爱的故事。而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为了故事完整性,我不想抛下本卷中的众多情节。在花滑表面的光鲜亮丽背后,每一位运动员都有自己独一份的艰难和彷徨,也有着坚持亦或是放弃花滑的不同的缘由。而从明天开始,小说将进入第五卷——全国锦标赛。在第四卷的故事中,女主于思梦明确了自己内心对花滑的真实看法,她决定主动去追求花滑竞技之路上的成就,而不再单纯被系统所推动。她确定了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她想要在花滑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她想要获得更多奖牌,为国家争得更多的荣誉。而在第五卷中,于思梦将正式踏入职业运动员的竞技领域;她将在集训中见到华国冰协的高层人物;首次接触到赞助、运动员代言和商单;她在训练中探索崭新的自由滑节目设计,并在全进赛中进行和同队队友间的激烈竞争!大家敬请期待!另外,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本章评论发红包!
第62章
【叮叮!】
【恭喜宿主, 经过您的不懈努力,您已成功解锁进阶任务!】
【进阶任务1:两年之内, 获得世界青少年组女子单人花滑锦标赛冠军!】
【进阶任务2:获得四大洲锦标赛冠军!】
【进阶任务3:五年之内,获得大奖赛总决赛冠军和世锦赛冠军!】
【终极任务:获得2022年冬奥会冠军!】
……
2018年,3月1日,省城体育馆。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于思梦身穿一套宽松的银灰色运动服和黑色校服运动裤,她耳中插着一只价格五十元的有线耳机,连着一个过时的老式Mp3, 站在省城体育馆冰场的挡板外,不厌其烦地进行陆地热身练习。
热身练习由一套复杂而严谨的跑跳蹲训练动作组成,其中包括最基础的高抬腿、原地小步跑、后踢腿跑、以及各类的单双摇跳绳。
除此之外,还有弹跳训练、髋关节协调性训练以及开腿空中转体跳等。
在旁人看来, 这些动作都显得很无聊。可于思梦却只是闷声不响, 一组又一组地做下去。
从某方面看,这些训练动作和前世在乔师父手底下做的武术训练有许多相通之处——就比如“叶问蹲”,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起源于华国武术的基本核心训练姿态。
然而, 即便是纵览省队里的花滑队员, 也没有一人的叶问蹲做的比于思梦更稳。
还比如说,花滑中的蝴蝶跳, 其实换作在陆地上,就是习武者口中常言的“旋子”。
于思梦天生弹跳力出色, 前世又在乔师父手下苦练武术基本功,现如今,就算让她一连在冰面做二十个蝴蝶跳,她也能不带一口喘,且不会塌腰。
“345、346……”
于思梦手握跳绳, 一边跳,一边在心里默数,“497、498、499、500!”
跳到五百下后,于思梦停下了动作,她将跳绳放到一边,喝了一口温水。
在她附近,几位省队的其他运动员忍不住偷偷瞟她几眼,眼神里无不夹杂着敬佩、羡慕和提防。
今日是周四,也是学校上课的日子。然而,全锦赛开赛在即,省里抽调了几位领导,决定和华国花冰协会的成员一同来省队视察。
于思梦得过全国冬季运动会第二名,是省队青年组女单运动员的主力之一,自然也是省队在本次视察里的重点展示对象。
为了这次的视察,省队里的教练全都十分重视。
于思梦对于面见花样滑冰冰协会成员和省内领导并无多大兴趣,可林教练却坚持让她在中午下课后向学校请假,还不惜专门为她开了一张请假条,上边盖着省队的公章。
于思梦至今也忘不了自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上交请假条时的场景——钟老师皱着眉头,满不情愿地辨认那张白纸黑字的请假条的真伪。在接过假条的时候,她活像是捻起一只蚊子,满脸的不悦和嫌弃。
仁和中学重视应试教育,身为市里省重点、市重点年年招生的人才输送基地,连带着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也全都对考试的成绩无比重视,凡是不和语数外物化沾边的课程或兴趣爱好,通通都会遭到隐形的歧视。
下午一点半,林教练换上省队的教练服,大步走向冰场旁的热身区域。
“于思梦,热身的怎么样了?”
林教练一眼就从清一色的紧身运动外套中看见了身穿宽松平价运动服的于思梦,于是喊了她一声,结果于思梦背对着他,却是没回应。
林教练不得不走近了,再喊一次。
“哦!林教练!”
这一次,于思梦隐隐听见了耳边有人在叫她,她忙摘下耳机,歉意地对林教练笑笑,“抱歉,林教练,我刚才没听见。”
“没事!”林教练不在意地摆摆手,“现在这个时间点,能像你一样训练投入的人已经不多了!”
于思梦说:“林教练,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有一件事,”林教练说,“于思梦,我想问问,你现在共会几种三周跳?”
林教练这话问出口,于思梦四周的其他运动员,尤其是同在青年组的几位女单运动员,立马有意无意地竖起耳朵,向着于思梦的方向张望。
于思梦先是一愣,接着实话回答:“四种,还是和之前一样。”
“怎么,3S还是没学会?”
林教练一听这话,头痛似地拧起一边的眉毛,他叹了口气,“小于啊,我是真的没想到,许多学员都是卡在勾手或是菲利普跳,也有人学习后外结环跳时有困难,可到你身上,怎么就成了萨霍夫跳了?”
“我也不知道。”于思梦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和广茂冰场的张教练约了1V1课,在全锦赛之前,我会把3S学会!”
听闻于思梦放着他这位省队的现成免费教练不找,反倒要去找一个籍籍无名的商业冰场教练,林教练很有些无奈地扶住自己的额头。
“小于,总之……你注意安全就好,一会儿省里的领导到了,也记得好好表现!”林教练说,“听闻今天要来体育馆的不仅仅是领导和冰协的人,他们还带来了几位潜在赞助商。”
听到赞助商这三个字后,于思梦一时还没什么反应,可其余的运动员却是惊喜地睁大眼。
冰场的补冰已经结束了,视察小组尚未抵达,热完身后,大多运动员都迫不及待进入了冰场。
然而,于思梦却并不着急,她并没有换上冰鞋,而是重新戴上耳机。
她手中的Mp3提前下好了上百首音乐,有交响曲、华尔兹、芭蕾舞曲、爱尔兰小调、华国古典乐……以及各类知名且古老的民谣、和花滑赛场常见的经典曲目。
于思梦不断按着Mp3的“快进”键,通常是每听一首曲子,没听到一半,她就皱着眉跳到下一首。
可是,她却总是找不到她自己满意,且适合做全锦赛自由滑选曲的曲目。
“于思梦!”
下午两点整,视察小组到了。
看见不到14岁的女孩还没有上冰,林教练不由得在冰面喊了于思梦一声。
于思梦叹了口气,动作缓慢地收起Mp3,换上了那双已经陪伴她一年有余的Ice Fly七星。
而在她不远处,冰面上,于去年夏天新加入国家队的周茹则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真当自己鹤立鸡群,还摆起谱来了!”
对于本次的领导视察,冰协和省城体育馆方面十分重视。为了让上级领导和冰协的各位能够更好地了解情况,省队共派了两人作为向导,分别是省队负责编舞的沈教练、以及主管财务和奖金发放的熊主任。
视察小组的队伍浩浩荡荡,此行共来了十几人。其中省内领导占两人,冰协方面派来了整整三人,而其余十来人,竟然都是本土知名企业的高管。
对于这一情形,熊主任的反应很快。他意识到,省内的领导不惜带着一众企业高管参观,其实是在向省队的运动员们提供更多获得赞助的机会。
这意味着国家方面对于这一批花滑运动员的培养异常重视,而他们身为省队的负责人,则也应该扛起更多的责任。
“齐老师,”沈教练声音殷切地说,“我们省队的运动员,今日大多都来了。”
“哦?是吗?”
齐惋走在视察队伍的前方,她是华国花冰协会的资深前辈,曾是双人滑运动员、之后担任过女子单人花样滑冰教练,现今于华国花样滑冰协会担任裁判。
她今年年龄62岁,可若看她背影,却一点不像一位老者。她头发全部染白,脖颈和腰杆挺直成一条线,走路带风,说话也中气十足,一双眼睛颇有神采。
“齐老师,您看在冰场左边,穿橙衣服的那位!”沈教练对齐惋介绍说,“张圆圆,她是咱们队里青年组女单的一员大将,会全部五种三周跳,得过城市锦标赛第一名。”
“哦?五种三周跳全学会了?”齐惋赞许地点头,“张圆圆是吧,今年多大?”
“张圆圆现在14岁,三月份的生日,过了今年,就能升组了!”沈教练说。
“十四岁,05年……”齐惋喃喃说,“这么算来,到22年初就是18岁。对于女单花滑而言,日子有点晚了,但年纪也不算太大,度过发育关,也有希望!”
“齐老师,年纪更小些的,还有周茹!”沈教练热情地说,“就是那边穿条纹运动衣那位,周茹会的三周跳没有张圆圆多,但也是十分好学,训练很勤快……”
齐惋问:“周茹会几种三周跳?”
“三种。”沈教练微微有些心虚地说,“不过,她的年纪还小,可以继续练!”
一听到周茹只会三种三周跳,齐惋没接话,只是无声摇了摇头。
沈教练揣摩她神色,顿时感到有些尴尬。
她扫了圈冰场,正想介绍男单和成年组的运动员,可齐惋的目光却看向了冰场的另外一侧。
突然间,齐惋的眉毛一挑,“沈教练,”她说,“你们省队里,还收了出身寒门的运动员?”
“什么?”
沈教练听了这话,一时没听懂齐惋所谓的“寒门”到底指什么。
一旁的熊主任意会过来,立马说:“齐老师,您指的,是那位穿银灰色运动服的运动员?”
“没错,”齐惋点头,“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难度储备都有哪些?”
“她叫于思梦,是林教练去年破格招进省队里的人,今年13岁,”熊主任说,“听闻这位运动员家境不算太好,学花滑也是全靠她自己坚持。不过,于思梦在花滑取得的成绩很出色,在去年的全国冬季会,她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第二名?哦,我想起来了!是自由滑表演《飞天》的那位!”齐惋看向冰场右侧进行步法训练的于思梦,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
齐惋之所以能一眼看见于思梦,是因为于思梦身上并没有穿花滑运动员专用的紧身运动衣,裤子也只是一条宽松的校服裤,裤脚则被皮筋扎紧。
外行人也许不知道,可齐惋身为内行人,心中却是清楚:花滑是项贵族运动。
无论是冰鞋、冰刀、花滑专属的运动服等基本装备,还是学习花滑所需要支付的场地和教练费用,对于一般的家庭都不啻于天价。
而于思梦家庭条件不算富裕,却能一路坚持练到进入省队,可以想见,这孩子一定是在花滑下了狠功夫,且耗费了不少的心血。
齐惋问:“这位叫于思梦的姑娘,跳跃储备都有哪些?”
“这——”
熊主任毕竟只是一位财务主管,对于运动员训练的各项细节不甚了解,他于是说:“齐老师,不如您一会儿亲眼看看吧?三十分钟后,咱们省队的教练会组织集体训练,所有青年组的女单运动员都会参加。”
“嗯,也好。”齐惋听了这话,点点头。
半小时后,省城体育馆的半公开训练准点开始。
训练分为两组,成年组和青年组分开进行,负责训练的则是赵教练和林教练。
赵教练来到冰场中央,吹了一声哨子,喊了声“集合”,省队不到十位的青年组男女单便齐刷刷滑到了他跟前。
“先做一组练习滑。”赵教练言简意赅。
“练习滑”是省队内部的一种叫法,沈教练将花滑中的定级步法编成一套手脚并行的动作,类似于舞蹈学习中的Routine。
运动员的任务则是绕场滑行,并在特定的节拍作出特定的转体或是编排步法。
练习滑可以众多运动员同时进行,也算是一种效率较高的集体训练方式。
随着赵教练喊出“练习滑”三字,省队的运动员全都心领神会。于思梦反应很快,立马跟在了运动员们自发排列的滑行队伍中。
于思梦的位置在周茹后边,由于是集体滑行,她把自己的滑速降得很低,一边随着赵教练用音响放出的音乐,依次滑出乔克塔、括弧步、三字步和各种交叉步……
正当音乐进行到第十个八拍,于思梦做完了一组捻转步。
突然间,她感觉自己前方的周茹的滑速突兀地一降,随即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如同播放卡顿的电视一般。
于思梦就在周茹的正后方,为了避免相撞,她不得不在周茹的影响下一个急停。
谁知,做完急停后,却发现周茹做的竟是个假动作。
见状,于思梦不由得微微皱起眉。
而与此同时,在众运动员滑行时,齐惋站在挡板外,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她先是看见了队伍中段的张圆圆,看了十来秒,很快看出了一些问题。
“这位叫张圆圆的姑娘,平日里滑行怎样?”齐惋问。
“张圆圆?”沈教练说,“她的滑行其实一直挺好,尤其是滑速,在国内正赛里没几个人能超过她。”
“你是说,张圆圆的滑速很快?”齐惋目光敏锐地一闪,“如此一来,便也说得通了。”
“这……齐老师,请问您是什么意思?”
齐惋沉声说:“沈教练,你有没有发现,张圆圆现在的滑行动作乍看上去没问题,可用刃的细节处总显得有些不稳,就像是快了半拍一样。”
“这——”沈教练前一秒刚夸完张圆圆的滑行好,听了这话,脸不由红一阵白一阵,“齐老师,您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对于张圆圆来说,滑速是她的长处,但也是她的弱点,”齐惋放缓语气,“她太过于依赖自己的快滑速,以至于当滑速强行慢下来,反倒会叫人看出她步法的缺漏。”
沈教练点头:“齐老师不愧是冰协的骨干,评价一针见血!”
齐惋紧接着又看向队列的末端,那里是周茹和于思梦。
自从于思梦进入省队,周茹便一直对她没有好脸色。她在于思梦之前进入省队,仗着在省队的朋友更多,时常会趁教练不在说些针对于思梦的坏话。
然而,于思梦却向来对她爱答不理,她做的小动作也对于思梦而言不痛不痒。
今日,好不容易赶上于思梦参加集体训练,周茹便下定了决心,想让她在冰协的领导前出丑,
在周茹做过一次假动作后,紧接着又做了许多次。
她时而在三字步时故意滑出更大的弧度,时而又在做刀齿步时故意多走几步,想要让于思梦由于收力不及而自己摔倒。
于思梦跟在她的后边,看着她假动作一个接一个,不胜其烦,只觉得心中有些可笑。
过了一分钟,练习滑的队伍来到了冰场的一处角落。
正巧赶上所有人一起做乔克塔,于思梦干脆大步滑出,一口气滑到周茹一步滑出的两倍远,然后才开始换足转体,丝滑地让自己反超,来到了周茹的前方。
在于思梦滑乔克塔的同时,齐惋一直在冰场外看着。身为曾经的资深教练,齐惋自然也一眼看出了周茹自以为高明的小伎俩。
于思梦这个乔克塔,妙就妙在动作微微慢了半拍,整个反超的过程发生在周茹滑完一只脚、准备换足转体的瞬间。
因此,在周茹完成转体后,一眼看见前一秒还在自己后方的于思梦突然到了自己前边,反倒是把自己吓得在冰面一个趔趄,摔了个结实。
齐惋看到这里,莞尔一笑。
她对沈教练说:“队里这位叫于思梦姑娘,倒是位有想法,鬼点子也多的人才!”
一个小时后,集体训练结束。
于思梦捶着大腿肌肉,来到冰场边喝了口水。就在这时,林教练突然向她走来,一边小声喊:“于思梦!”
“林教练?”于思梦抬起头,只见林教练滑到她身旁,对她说;“现在感觉如何?休息好了吗?”
“我不需要休息,”于思梦笑了笑,“林教练,你需要我做什么事?”
“视察小组的几位领导点名要看青年组女单的跳跃训练。”林教练说,“我国冰协也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位姓齐,现在担任国内比赛的裁判,曾经也是一位出名的女单教练,05年大奖赛分站赛的银牌运动员就是她教出来的。”
“真的?”于思梦听了这话,缓缓睁大眼。
林教练的言外之意,是在告诉于思梦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能得齐惋一两句点拨,兴许会对她的花滑训练大有帮助。
五分钟后,省队青年组的小女单在冰面排成一排,共有四人。
除于思梦以外,另外的三位运动员都是赵教练手下的,每人都会三种或以上的三周跳。
赵教练让她们四人站在了靠近冰场入口的挡板处,面对着视察小组。
视察小组的两位省内领导和三位冰协成员站在队伍前边,十来个企业高管站在他们身后,被这么十几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周茹和另外一位青年组小女单不由都感到紧张和局促。
齐惋走到挡板前面,她精明的眼光扫视一圈四人,很快锁定了没有表现出不安和紧张的二位。
“张圆圆、于思梦,”齐惋分别对两位女孩点点头,“你们中有谁会勾手三周跳?”
张圆圆说:“齐老师,我和于思梦都会。”
“那就都跳一个。”齐惋要求道。
她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乍听十分平易近人,可却又透着几分干脆利落的果断。
于思梦和张圆圆相视一眼,张圆圆犹豫地说:“小于,你想先来吗?”
“嗯……”于思梦轻轻应了一声,却是有些迟疑。
就在这时,齐惋笑了笑,“如果都不想第一个,你们两人就猜拳吧!”
于思梦和张圆圆猜拳,结果,张圆圆输了。
她无奈地耸了下肩膀,来到冰面的一侧,深吸一口气。
在不远处,不仅是马上也要跳3Lz的于思梦,就连周茹和另一位小女单也为张圆圆捏一把汗。
被省内的领导、冰协的成员以及一众观众注视着,任谁的心中都会有巨大的心理压力。
只见,张圆圆提起一口气,在冰面圧步助滑,她将左脚的外刃压得极深,随着右脚的点冰,她整个人高高地跳起来,可却在落冰时没能站稳,摔了个跟头。
摔倒过后,张圆圆很快爬了起来,她对齐惋不好意思地一笑,却没有就此放弃,“老师,能让我再来一次吗?”
“可以!”齐惋的眼中露出几分笑意。
张圆圆于是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的3Lz颇为成功,且还接了一个3T的连跳!
当她连跳落冰时,所有人都为她鼓起掌,齐惋身后的那帮企业高管的眼中则流露出惊叹和欣喜。
“很好。”齐惋点头说,“于思梦,该你了!”
“是。”于思梦说。
在张圆圆离开时,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瞥向于思梦的方向,透着思索和几分机敏。
这一眼神,立马让于思梦心中生出了几分紧迫。
张圆圆对她并无恶意,但现如今,她们二人都是省队的佼佼者。
说白了,在花滑这项运动中,于思梦和张圆圆本就是竞争对手。
齐惋让她们在她面前分别展示自己的跳跃,为的就是考察她们的实力,再依此作出评判和筛选——
想到此处,于思梦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做好了权衡。
“准备好了吗?”齐惋询问。
于思梦点点头。
她绕着冰场,并没有急着立马起跳,而是热身性质地滑了半圈。
接着,她双腿张开,突然在冰面滑出了一个漂亮的大一字。
在看见大一字的瞬间,齐惋的瞳孔一缩,眉毛微微一皱。
她看得出来,于思梦眼下的架势,是要在勾手跳前加入一段难度进入步法。
然而,且不提大一字并不适合作为点冰跳的进入方式,勾手跳本身就是所有跳跃中待机动作最长的跳跃。
如若没有足够的功底,要在3Lz前刻意加上难度步法,很容易得不偿失。
冰面上,于思梦的大一字持续了接近两秒,两秒过后,她的身体向左一转,重新变为倒滑圧步。
然而,就在齐惋预计她将在起码三秒的圧步后起跳的下一刻,于思梦左脚崴脚,猛得将冰刃压出一个利落又标准的弧度,左腿微屈——
下一秒,她整个人便如同子弹一般向空中飞去!
3Lz!成功落冰!
作者有话说:
小于:嘿嘿,猜不到吧!我不仅会3Lz,还会难度步法进入!
第63章
“咚!”的一声, 冰面被冰刀落地的冲击撞出一声闷响,低沉又结实。
于思梦只跳了3Lz单跳, 但落冰却稳稳当当,滑出时,还不忘加上一串自然又流畅的捻转步法。
霎时间,省内的领导、企业高管、包括齐惋和另外两位花滑协会的成员在内,全都对于思梦送上一阵热烈的掌声。
如若说,张圆圆的3Lz用刃标准, 转速也快;那么于思梦的3Lz则完全当得起一句高飘远俱全。尤其是高度,起码跳过了一大半的挡板。
“好,很不错!”
于思梦的3Lz成功落冰,神情却显得不骄不躁, 仅仅是在众人的掌声里低调地重新滑回到视察小组跟前。
齐惋见状, 眼底的笑意和满意更甚,她和颜悦色对于思梦开口说:“目前为止, 你会的连跳都有哪些?”
“3T+3T、2A+3T,除此之外, 两种高级三三连跳都学会了。”于思梦不卑不吭说, 眼角余光看见站在冰场外的林教练朝自己竖起大拇指。
齐惋听了这话,冲她点点头, “那就把高级连跳跳两个给我们看看!”
“好!”于思梦应道。
她再次开始绕场圧步,依次又跳出了3Lz+3T, 以及3F+3T的高级连跳,无一例外,全都稳稳落冰。齐惋见状,眼中直接流露出了惊喜和惊叹。
她看着于思梦,和蔼地说:“小于运动员, 你想不想进入国家队?”
“国家队?”于思梦一听这话,吃惊地睁大眼。不仅仅是她一人,随着齐惋这话说出口,在场所有的运动员都朝她投来各色的目光。有羡慕、还有嫉妒和不服。
“齐老师,”沈教练干咳一声,有些忍不住似地说,“于思梦加入省队也只有不到半年,参赛经验也少,就这样让她冒然加入国家队,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齐惋反问,“国家队只看中运动员的技术实力和心理素质,和资历无关。四年后就是华国冬奥,现如今,正是国家队最缺少人才的时候!”
齐惋说完这话,眼神复又看向于思梦,她语气缓和,友善而又和善地说:“小于,你怎么想,想不想进入国家队?”
一时间,于思梦脑中响起一片嗡鸣。
身为一位花滑运动员,能加入国家队无疑是莫大的殊荣,可与此同时,却也代表着有许多其他的事情会发生巨变。
例如:她将不得不离开李奶奶和于思思前往首都。
例如,她将在一所新的学校就读。
例如,国家队的高教练和其余教练,不见得会如林教练一般宽容……
最终,于思梦深吸一口气,她直视着齐惋的眼睛,“齐老师,谢谢您的看重,不过加入国家队对我而言关系重大,我需要先回家和我的亲友商量。”
“嗯,说的也对。”齐惋理解地点点头。
在她的身旁,沈教练不满地咬着牙,趁着于思梦和齐惋的对话告一段落,她趁机说:“齐老师,其实咱们省队的每一位运动员都很厉害!不如叫四个姑娘都把自己会的跳跃在你们面前展示一变?”
“嗯……”齐惋看了眼身后来参观的企业高管,点点头,“也好。”
于是,接下来,赵教练让四位女孩依次上前,又各自展示了一下自己会的跳跃。
对于省队的运动员而言,所有的二周跳自然不在话下,于是赵教练规定从2A做起,每个人轮流上前起跳,各自只有两次机会。
很快,四个女孩都跳完了2A,又各跳了一个3T。3T之后,周茹踊跃地提出自己还会3T+3T的连跳,于是四个人又各跳了一次3T+3T;而连跳过后,张圆圆带头在下一个跳跃跳出了3Lo。
此番跳3Lo,没难住于思梦和另一位女孩,可却难住了周茹。在跳3Lo时,她直接起跳失败,甚至没来得及跳起来,整个人便摔在了地面上。
而当她开始第二次尝试,最终也以失败告终。
当周茹从冰面爬起来,整张脸都涨的通红。仿佛被挡着众人的面直接判定了她的无能和失败。
而齐惋站在挡板外,若无其事地一抬下巴,“每人两次机会,轮到下一跳了,3S!”
3S!
当齐惋说出这句话,于思梦心中本能地一咯噔。
3S一直是她花滑训练中的一大障碍。于思梦可以跳萨霍夫二周跳和一周跳,可一旦到了3S,她便会出现问题,要么是周数不足、要么是落冰不稳。
至今为止,于思梦落冰成功的3S,基本都是凭运气。
“齐老师,能让我先来吗?”就在这时,周茹突然大声地自荐,像是竭尽全力要找回场子,“我会3S,以及3S+3T的连跳。”
“好,那你就先来吧。”齐惋淡淡笑了笑。
周茹干劲十足地开始在冰面助滑,经过于思梦身边时,不忘对她讥讽地一笑。
很快,周茹和另外两位女孩全都跳完了3S,周茹和张圆圆还额外跳了一组3S+3T。终于,轮到于思梦了。
齐惋面带微笑,冲她鼓励地点点头。于思梦叹了口气,缓缓滑到冰面一侧。
这一次,她没有在跳跃前接入步法,只是单纯地助滑,起跳。
随着她整个人一跃而起,下一秒——
*
“滑行保持弧线、控制好后内刃!”
“左腿弯曲!”
“起跳时,肩膀和冰面平行!”
“收紧后背,重心微微向前!”
2018年,3月3日,周六。
每到冬末初春,广茂冰场的客人就会比夏天和秋天更少。这天早上九点半,于思梦和张小哥站在冰场中,正在进行他们事先约好的1V1私教课。
这已经是第二节私教课了,于思梦绕着冰场,一遍又一遍按照张小哥的指示控制自己左脚的内外刃,练习萨霍夫跳起跳前的进入动作;接着又反复进行弧线滑行,弯曲左腿,练习转三进入。
在训练一事上,于思梦向来有着惊人的耐心和钻研精神,因此,在训练的过程中,于思梦的心态一只都很稳。
却没想到,张小哥却是率先感到了打击。
在张小哥看来,于思梦萨霍夫跳的用刃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标准。
不管是当他要求于思梦上肢重心微微向前、还是区起左腿、亦或是抬起浮腿向起跳方向,于思梦全都能精准地照做,甚至做的比他这位花滑教练还要漂亮。
然而,无论于思梦的动作做的多标准,3S还是迟迟无法跳成。
训练进行半小时后,张小哥已经开始对自己身为花滑教练的能力产生了一定的怀疑。因此,他叹了口气,示意于思梦先去喝口水。
于思梦来到挡板边,拿起自己的水杯,眼神无意间瞟向广茂冰场上方悬着的大屏幕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今年世青赛的决赛预告。
一周后,就是一年一度世青赛比赛的日子。今年代表华国出战的运动员照例是程汐,另外还有一人,是一位来自外省,17岁还未升组的女单。
于思梦一边喝水,一边看着屏幕上来自华国、以及其他国家的女单运动员的名字。
她们每人都穿着亮眼的演出服,脚下冰鞋的冰刀被擦拭锃亮。
其中,在本次参赛运动员的佼佼者中,日本运动员占两位,俄罗斯运动员占一位,还有两名美国运动员。
于思梦尽可能让自己记住她们的名字和脸。以在潜意识里做好日后和她们于赛场相逢的准备。
就在这时,张小哥来到于思梦的旁边,他关切地问:“小于,你全锦赛的自由滑节目准备好了吗?”
“没有呢!”于思梦说完这话,下意识地叹了口气,“我听了快几百首曲子,找不到一首合适的。”
“你之前说,全锦赛不上《飞天》,是为了避免在裁判前留下不好的印象,既然这样,那为何不直接选用保守而又适配性强的音乐?”张小哥建议,“比如说:《experience》,亦或是——较为经典的《天鹅湖》,或是《歌剧魅影》。”
“《天鹅湖》和《歌剧魅影》,这两首曲子经典是经典,但我不喜欢,并且我和刘老师对此也没什么灵感。”于思梦苦恼地说,“我现在除了3S,最头疼的就是这件事。”
“小于啊小于,”张小哥长叹一口气,“有时候总觉得,你就是太挑剔,要是程汐的教练她编了花滑节目,她就绝对不会拒绝。”
“那我挺幸运,还有挑剔的底气!”于思梦冲张小哥粲然一笑,“比起自由滑选曲,我还是更关注我的3S。”
“这倒也确实,”张小哥的神色严肃起来,“虽然3S的分值没有点冰跳的分值高,但它却能在自由滑占据一个三周单跳的位置,如果不会3S,该跳跃只能换成二周跳,其中的技术分值会相差至少2.5分。”
“是的,我也算过。”于思梦点点头,“全锦赛想夺冠,少上任何一个三周跳都不行。”
张小哥盯着她,“小于,你真想好了?”他说道,“你真的相信,这次的全锦赛,你能拿冠军?”
“嗯,相信,”于思梦笑道:“就算不相信,也得逼着自己相信。”
张小哥听了这话,摇摇头。
他嘴上没再说什么,心中却是有些纳闷。
在他眼里,于思梦这姑娘虽说从来大大方方,不在任何人前露怯,可却也不是好高骛远、信口吹牛的人。
每当和她谈论花滑训练,她总是显得镇定而又理性,鲜少显露出同龄女孩的天真与野心。
可偏偏在全锦赛一事上,于思梦的态度一直显得坚定而又明确。
“对了,小于,”张小哥说,“听闻两天前省队接待省内派来的领导,当时的情况怎么样?”
“你是说,3月1日的视察小组?”于思梦听了这话,神色略微一变,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她苦笑说,“一切如期进行,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哦?”张小哥听了这话,饶有兴趣地问,“既然如此,那具体又是怎么样?”
不自觉间,于思梦的脑海浮现出那天在视察小组前,她和几位女单运动员一起跳3S的场景。
三个女孩跳完后,轮到了于思梦。
当时,齐惋、省内的领导、以及他们身后的一众高管在内,所有人都眼含期待地看着她。
在他们眼中,经过方才的几轮跳跃,于思梦姿态标准、跳跃美观、发挥稳定。俨然就是省队四位青年组女单中最优秀的一个!
然而,当于思梦的头一个3S摔倒过后,很快就将他们的设想打破了。
“哎呀!”
于思梦摔倒后,齐惋还没开口,沈教练却突然出声道:“小于,你还好吗?不用紧张,你还能再来一次!”
其实,于思梦摔倒后,很快就站起来了。她面色并未显出慌张,心中却是叫苦不迭。
沈教练此番一开口,下一个3S就算是她想推脱,怕是也推脱不了了。
于是,于思梦只好再次绕场圧步,又尝试了一次。
不出意外,还是摔了。
这一次,于思梦在双脚跳离冰面的前一瞬就出了差错,她空中旋转的姿态歪歪斜斜,落冰时自然也不稳。
此番摔倒后,一旁的周茹冰冷地嗤笑一声。于思梦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心中却难以避免地有些失落。
省内的领导、企业高管见识了她的前几个跳跃,兴致和情绪本被调动到了高点,如今于思梦连着两次失误,一时间,冰场周围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僵。
“咳咳。”
关键时刻,林教练开口说:“齐老师,于思梦的其他四种跳跃全都非常出色,只有萨霍夫跳如今的发挥还不算稳定,还请各位领导和客人多多包涵!”
“哦?两种高级点冰跳都跳的这么好,反倒是简单的萨霍夫跳难倒了你?”齐惋听了这话,眼中显出几分惊讶和稀奇,“从业这么多年,这种情况,我倒真是头一次见!”
随着她这话说完,青年组的女单展示也就此结束。
赵教练挥挥手,让四位女孩在冰面散去,继续自主训练。
视察小组的人站在冰场外,又叫来了青年组的男单来展示训练成果。
在男单运动员展示的时候,于思梦默默滑到冰面的一边,再次开始练习萨霍夫三周的起跳和进入动作——先是转三,然后曲腿、注意肩膀,浮腿提前带起……
她反反复复,练了一次又一次。然而,也不知是受了情绪的影响,还是当日的运气本就不佳,那天下午于思梦跳出的所有3S,且不提足周和高远度,就连成功落冰的也没有一个。
“小于啊小于,你也真是不懂变通!”
听于思梦讲完那天视察的经过,张小哥恨铁不成钢道:“既然是视察小组,省队的教练又给你专门开了假条,那就是指望着你在领导面前充当门面,为省队争光!你倒好,当着人花滑协会和省领导的面,不跳那些你擅长的连跳,专门跳自己最薄弱的3S!”
“张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于思梦叹了口气,“我知道,省队叫我去,具体的用意为何。但是……林教练也和我说了,视察小组的成员里,有来自冰协的齐惋。”
“齐惋?!”张小哥听了这话,不由睁大眼。
“是的,”于思梦说,“就是那位曾经在国内知名的花滑教练齐惋。”
那天下午,于思梦当着视察小组和省队教练的面,一连摔了上十个3S。
可即便如此,每次摔倒之后,她总能在不到半秒内重新站起来。
那熟练的架势,俨然是将摔倒再站起的过程变为了一个技术动作。
一段时间后,就连沈教练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她虽然不喜欢于思梦,可也不希望她在全体视察小组的面前丢省队的脸。
正当她准备开口,让于思梦先去旁边休息一会,就在这时,看完了青年组男单训练的齐惋突然走到于思梦附近的挡板边,扬声说:“注意起跳前的提前转体!”
于思梦本来在做萨霍夫跳的转三进入步法,听到这话,不由得停下动作,“齐老师?您说的是我吗?”
“没错,说的就是你。”齐惋神色平静,对于思梦点点头,“小于运动员,让我考考你,结环跳【注】和点冰跳的区别在哪里?”
“区别?”于思梦听了这话,眼神闪了闪,“齐老师,您想说的,应该是指结环跳和阿克塞尔跳都是刃跳,而另外三种跳跃都属于点冰跳?”
“没错。”齐惋点头,“刃跳和点冰跳,差别又在哪?”
于思梦想起齐惋方才和她说的话,回答:“如果按照最理想的状态,除T跳以外,标准的点冰跳能做到完全没有提前转体,而刃跳却不可避免地会有提前转体。”
“亦或是说,提前转体本就是标准刃跳的一部分。”齐惋赞赏地点点头,“既然对话进行到这个份上,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的S跳总是出错了吗?”
……
提前转体……本就是标准刃跳的一部分?
一时间,于思梦回忆着两天前齐惋在省体育馆对自己说的话,不知不觉有些走神。
在那天过后,她无数次思考齐惋的话,觉得自己和答案只有一纱之隔,可却又总是雾里看花,想不明白。
而张小哥在旁边看见她如此模样,却也没出声打扰,而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小于妹妹!张哥!”
就在这时,广茂冰场前台的小刘突然来到二人旁边,“你们听说了吗,就在几个小时前,俄罗斯传来大新闻!”
“俄罗斯?”张小哥糊涂地说,他今早一起来就直接来冰场上课了,压根没有看新闻的时间,“什么新闻?”
而直到私教课结束后,于思梦也终于了解了小刘口中的大新闻,到底是什么。
在莫斯科时间,3月2日晚上9点,于俄罗斯国立体育场训练的一位名叫玛利亚·库拉金娃的女单运动员,跳出了4T。
“玛利亚·库拉金娃?”
在初听见这个名字时,于思梦的反应就和张小哥一样困惑。
要知道,玛利亚这个名字,且不提此前从未出现在国际女单自由滑比赛的后两组成员名单,就算是放眼近两年的国际比赛,也是查无此人。
换言之,玛利亚·库拉金娃这一名字,如同夜空中突然闪现的一颗彗星,乍一出现,还带来了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时隔16年,女单运动员首次跳出了四周跳,且还是后外点冰四周跳!
这也意味着,但凡消息没有错,这将成为女子单人花样滑冰史上的第一个4T!
“不敢相信,真是不敢相信……”在确认这一新闻后,张小哥喃喃自语,“四周跳啊,真的被她跳出来了。”
对于女性运动员跳出四周跳,于思梦本人并没有太惊讶,可心中也同样很佩服。
玛利亚并非成年组运动员,而是俄罗斯一位来自青年组的小女单,将于今年五月满十五岁,到了今年下半年,才会升入成年组。
出乎于思梦的意料,虽说此前从未听闻玛利亚这一名字,但她的教练却是老熟人——阿德丽娜·斯米尔诺娃,那位在国际上都出了名的魔鬼教练。
小刘从前台的抽屉拿出平板,向于思梦和张小哥播放了玛利亚跳出4T的视频。
视频中,玛利亚身穿黑色运动衣,一头褐色的头发盘成一团,虽说是个14岁的女孩,可她的个头却显得纤细瘦小,活像是12岁。
于思梦和张小哥凑在屏幕前,看着她在冰面绕场、助滑,4T起跳前,还不忘加入莫霍克换足的进入方式——
接着,女孩在冰面飞了起来,转速飞快,还不等于思梦回过神,她便已经稳稳当当落回冰面。
这是一则训练视频,在她落冰后,周围则传来教练和同期队员的掌声。
于思梦看着这一幕,惊叹地睁大眼,一边不自觉地默默捏紧了拳头。
张小哥说:“叫玛利亚是吧?她的技术这么好,之前为何从没在国际赛场见过她?”
“据说,只要是斯米尔诺娃手下的鹅萝,人人都会五种三周跳!”小刘说,“不过,经过这一晚,玛利亚也算是出名了!”
“虽说是四周跳,但在训练中落冰,还是和正赛上不一样,”张小哥若有所思,“她最近的一场比赛,将会在什么时候?”
“就在3月10日,下周六的世青赛,”小刘回答,“哦,对,那场世青赛,咱们省城的程汐也会参加。”
*
3月10日,晚上六点。于思梦准时抵达了广茂冰场。
由于是周六的晚上,广茂冰场的人比较多,冰面上可谓是人满为患。
好在,于思梦今日的目的并非训练,而是观看本年度由保加利亚举办的花滑世青赛比赛直播。
来到准备区后,电视机前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李彤、张小雨、白馨儿……还有王教练以及张小哥,以及前不久刚结束前台值班的小刘。
看见于思梦后,那几人都朝她招招手。
“小于,你来啦!”李彤开心地说,“快坐,我给你留了位置!”
通常而言,国际上举行花滑比赛,广茂冰场不会这么大张旗鼓,专门在准备区摆好几排椅子直播比赛。
然而,今年的世青赛不同往年,不仅有索菲亚这一跳出四周跳女单的首次国际赛亮相,且参加世青赛的程汐也是华国省城人。
正是因此,身为冰场的老板娘,白秀雯大手一挥,宣布在3月10日和11日的傍晚布置这一小小的直播放映室。
于思梦坐下后,电视正好播放到了主持人念白结束,参赛的头一组运动员进场,其中赫然就有玛利亚·库拉金娃的身影。
“咦?”张小雨惊讶地说,“真是奇怪,玛利亚为何第一组上场?世青赛短节目的出场顺序不是由世界积分排名而定的吗?”
“是这样没错,可玛利亚在跳出4T前只是俄罗斯一位平平无奇的青年组女单,压根没什么机会参加国际比赛。”李彤解释,“可别忘了,俄罗斯花滑向来人才辈出!”
“说的也是。”白馨儿点点头,叹口气,“妈妈常说我花滑训练不够努力,要是教练是斯米尔诺娃,我如今水准定然大不一样。”
索菲亚体育馆的冰场中,六位运动员照例进行着赛前六练。
解说员很快也报出了玛利亚的名字,果不其然,玛利亚的参赛履历仅限于两届全俄比赛的第三名,以及莫斯科青年组女子单人花滑比赛的第四名。
甚至在俄罗斯的国内比赛中,玛利亚都未曾得过第一。
一切的信息,再次佐证了于思梦之前的猜想——玛利亚之所以能横空出世,完全是凭借那则训练视频中的4T。
而在此之前,她在俄罗斯国内的一众俄萝中实则平平无奇。
更有甚者,若她这次未能在世青赛成功落冰4T,今年6月,年满15的玛利亚能否升组,都是个未知数。
作者有话说:
【注】:S跳——萨霍夫跳又名后内结环跳,和Lo跳一样都属于结环跳。
第64章
根据抽签, 玛利亚在第一组的第一位出场。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演出服,当她来到冰面中央, 镜头正对着她时,于思梦也第一次看见了这位女孩的正脸——
褐色的头发,布满雀斑的脸颊,眼睛很大,金色的睫毛。
这个女孩的容貌并不难看,可兴许是头一次参赛, 她的神情看着怯生生的,甚至显得有些惊恐。
过了片刻,现场响起了玛利亚短节目的音乐,是一首于思梦未曾听过的俄语歌, 节奏适中, 不快,但也不算慢。
在短节目的开头, 玛利亚跳出了一个2A。第二个单跳,她又跳了3F;紧接着, 她在后半段的连跳跳出了3Lz+3T。
虽说是高级连跳, 但玛利亚的3Lz+3T整体而言并不算出色,3T落冰时有存周嫌疑, 而3Lz的用刃则是肉眼可见的平刃。
最终,玛利亚的短节目得分72.43。裁判并没有抓她的错刃, 对于初上赛场的青年组女单而言,玛利亚的待遇可谓是非常好的那一批了。
在玛利亚之后,同组表演短节目的女单再无人跳出3Lz+3T的高级连跳,一直到三组运动员表演结束,轮到程汐那一组上场时, 玛利亚都一直暂列第一。
“奇怪……你们注意到了吗?”李彤说,“玛利亚的短节目,竟然没有上3A!”
“这有什么?”张小雨歪着头,“放眼全球,会3A的女单运动员兴许都不到10个!”
“可是……玛利亚不一样啊!”李彤说,“她可是俄罗斯派出的运动员,她还会4T呢!怎么可能连3A都不会?!”
“也不一定,”于思梦若有所思,“就像是会四周的男单运动员,有时也不一定会3A。”
于思梦这句话只是一道猜测。她此前从未看过玛利亚的其他比赛,对玛利亚的难度配置也不熟悉。
而在那天的比赛之后,玛利亚的表现也确实应证了于思梦的话——
事实证明,玛利亚的确不会3A,以至于在之后的一两年内,即便玛利亚在赛场上试图跳出3A,但也从未成功落冰。
第四组六练结束,轮到程汐上场了。
她今日的演出服是一条灰紫色的纱裙,仙气飘飘,优雅又矜持。短节目选曲则是一首法国电影里的凄美配乐。
她滑到冰面中央,整个人显得清冷又严肃。在此之后,音乐开始。
照例是独属于程汐的一套唯美芭蕾舞开场,在最初的音乐结束后,程汐跳出了2A,同时还在2A的起跳前后各加上了一段合乐的衔接步法。
2A之后,紧接着的跳跃是3Lz。
程汐的点冰跳没有多数运动员所包含的问题,例如内外刃不分,3Lz和3F两跳中总有一跳存在错刃或是用刃模糊。
正相反,她的3F尤其漂亮,3Lz的用刃虽说压得不深,但也是肉眼可见的外刃。
很快,程汐短节目的3Lz也顺利落冰,落冰之后,她开始了一组编排步法,又插入了两段旋转,期间没出一点差错。
“这一场短节目,程汐的发挥非常好!”
虽说程汐并非广茂冰场的学员,可王教练看到这里,却还是毫不吝啬地夸赞道:“这是她这两年来发挥最好的一次!依我看,只要能Clean,今日的比赛进前三肯定是没问题!”
程汐短节目最后的一组连跳是3F+3T,在她起跳前,于思梦想起了当初在城市锦标赛头一次见她跳3F的场景——
只见,程汐以转体步进入,起跳、落冰、又起跳——她的3F跳的又高又远,3T落冰的姿势显得优雅又从容,还不忘一边展开双臂。
“漂亮!”王教练赞道。
半分钟后,程汐的短节目结束,得分为74.91。
王教练的预测并没有错,74.91的得分,不仅让她成为了排名暂列第一,也破了她本人的个人最佳成绩。
而兴许是今日运气好,在程汐的比赛之后,之后上场的每一位女单选手都没能超过她。
就连尝试3A的俄罗斯和日本运动员也一律落冰失败,最终的排名落在了程汐的后边。
短节目比赛结束,世青赛的自由滑比赛将在隔天举行。李彤、白馨儿等人依次站起身,皆是意犹未尽。
一方面是期待明日比赛玛利亚的4T,一方面,也是期待程汐身为华国运动员的表现。
*
2018年,3月10日。
“汐汐,你这次滑的很不错!”
保加利亚的索菲亚体育馆,在结束了短节目比赛后,程汐与她的母亲走进了运动员通道。
程汐的母亲程霞英罕见地露出了几分淡淡的微笑,她拍了拍程汐的肩膀,“虽然暂列第一,但也不可大意,明天的自由滑,你也要好好表现!”
看见程霞英的笑容,程汐的眼睛微微一亮。
“好的,妈妈!”她轻轻点头,眸子里透出几分微不可查的雀跃,一边挺直了脊背,直到运动员通道的前方闪起一阵相机的闪光灯。
“程汐小姐,请留步!”
在走廊的右边,一位身穿红衣的华国记者向着程汐举起摄像机,“祝贺你在今天的比赛获得第一!方便留下来说几句话吗?”
程汐听了这话,微微蹙了下眉。
按理说,眼下的运动员通道不允许媒体进入,更何况,她并不是喜爱接受采访的性格,再加上她昨日刚到保加利亚,如今身上还倒着时差。
程汐犹豫片刻,正要开口婉拒,可就在这时,程霞英捏了下她的胳膊。
“这是华国记者,对采访你的人尽可能友善,有利于日后在公众和裁判前留下更好的印象。”
“是,妈妈。”程汐听完这话,垂下眼睑。
她走向那位记者,对他露出微笑:“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问题?”
记者眼睛一亮,“程汐小姐,今天世青赛的短节目比赛,你的排名暂列第一,对于你今天的短节目比赛,你有什么想法?”
程汐清了清嗓子,“我很高兴自己可以拿到职业生涯最好的短节目成绩。不过,这并不代表我能够就此对自己的花滑感到满意或是骄傲。比赛还未结束,目前而言,我还需要为明天的自由滑做准备。”
“关于明天自由滑的难度配置,目前有什么可以透露的吗?”记者问,“例如,你会上多少高级连跳,是否会尝试3A?”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3A的难度配置,”程汐摇摇头,“至于会上多少高级连跳,这涉及到赛场的实时战术,恕我无法现在就告诉你们。”
“好的,我明白了,”记者理解似地点头,突然话音一转,“近两年,国内的女单花滑可谓人才辈出,前有声称准备冲击3A的张圆圆,后有在去年冬季运动会异军突起的于思梦。对于这些青年组女单的崛起,你有什么看法?”
“我只专注于自己的成绩与训练,别人的进步,我并不关心。”程汐冷淡地说。
“那既然如此,关于其他国家的女单运动员,你又有何想法?”记者紧追不舍地问,“例如……来自俄罗斯的玛利亚·库拉金娃,人们都说,她将成为制霸女单赛场的霸主。”
程汐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怔,“玛利亚·库拉金娃?”
“是啊,就是那位一周前在训练中跳出了4T、今日在赛场和你同场竞技的青年组女单,”记者有些意外地说,“程汐小姐,你难道不知道吗?她可是世界上首位跳出后外点冰四周跳的女单,消息出来的时候,全世界都传遍了!”
不自觉间,程汐睁大了眼,她的面色先是显露出惊异、怀疑、戒备,接着,她的眼神又渐渐变得有些僵硬。
“抱歉,我不知道这件事。”程汐的语速加快,“至于我的想法……我只想专注于明日的比赛,其余的消息,我一概不知。”
“可是……程汐小姐——”记者还想开口,可就在这时,程霞英挡到了程汐的前边。
“抱歉,程汐之后还得准备明日的比赛,今晚得早些回去休息,”程霞英看着那位记者,语气客气而又不失强硬,“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吧,再见!”
二十分钟后,程汐和程霞英走出了索菲亚体育馆。
“妈妈,”程汐低声说,“刚才那个记者说的话,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程霞英语气先是一顿,随后,她淡淡说,“哦,你是说那位叫做玛利亚的女孩跳出4T的事?这确实是真事。”
“妈妈,既然是真的,你们之前为何不告诉我?”程汐猛得抬起头,“要知道,那可是四周——”
“你没必要知道,”程霞英打断她,“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能让你在一周内学会四周跳吗?”
“可是——妈妈,您从前不是和我说,只要学会所有三周就够了吗?”程汐的声调微微颤抖,“您说过,身为女单运动员,只要能稳定五种三周跳,再加上3A……就是顶级!”
“我是说过这话,可是,那是在以前!”程霞英不悦地抬高了声调,她严厉地说,“不要忘了,你还要参加明天的比赛!比赛之前,不要老想着以前的话,不要东想西想!”
“是,妈妈,”程汐低下头,“既然如此,明日的自由滑,我应该怎么做?”
“还是照老样子,如果玛利亚4T成功,就把高级连跳放在后半段,改成3Lz+3T。”程霞英想到这里,微微皱起眉,“更何况,就算玛利亚会4T,她也不一定能落冰!”
“好……”程汐轻轻应道,一边偏过了头。
程霞英此时牵着她的手,目视前方,因此也并未看到,在她的身旁,自己的女儿悄悄咬紧了牙关,眼中闪烁的则是惶惑和失落的光。
*
2018年,3月11日。
于思梦再次来到广茂冰场,与朋友们一起观看世青赛的自由滑决赛。
“这次或许有希望!”当她来到电视前,李彤兴奋地转过身说,“王教练和张教练都说了,今天的自由滑,只要程汐稳定发挥,我国极有可能拿到女单史上的头一块世青赛奖牌!”
“既然如此,那我就提前希望她能够在自由滑正常发挥了!”于思梦笑道。
“她一定会的!”李彤笃定地说,“别忘了,程汐是国内知名的大心脏选手,早在她还在省城俱乐部时,就几乎没在比赛出过大错!”
“心态好,这是好事!”于思梦应道,可不知为何,心中却突然想起在韩国生腌店时,江宇祁曾说过的一番话。
“花滑比赛,瞬息万变,”当时,江宇祁曾面无表情地说,“莫要说预测比赛的最终结果,在很多时候,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葬送全局。”
今日,广茂冰场来看比赛直播的人比昨天更多。
冰场的学员们听说了玛利亚的4T,再加上昨日程汐短节目的好成绩,纷纷来到电视机前为本国的运动员加油助威。
自由滑前半段的运动员水平都较为一般,而当比赛进行到了最后一组的六练,众人也终于看见了期待已久的程汐和玛利亚·库拉金娃。
程汐今日的演出服是一条灰黑色间,有碎钻点缀的裙子,而玛利亚的演出服则是渐变的墨绿色,如同夏日苍翠的雨林。
电视机的镜头从两个女孩的面庞匆匆略过,只见玛利亚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她棕褐色的细眉毛紧紧地拧着,神情显得严肃而又充满着某种决心。
然而,当镜头对准程汐,于思梦却惊讶地看见她的脸色比玛利亚的更加惨白,且还神情茫然,一双丹凤眼显得失魂落魄。
程汐在冰面热身滑行,有那么一两秒,甚至动作都是同手同脚。
由于冰场的大多数人都在热情讨论着今日比赛的话题,因此,并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于思梦察觉的这一细节。相反,大多数人看见了另一个镜头——
在现场解说报到玛利亚的名字和履历时,玛利亚在冰面助滑起跳,俨然是在空中转满了4圈!
然而,正当多数观众为之惊叹,以为自己即将亲眼见证女单运动员的首个4T时,玛利亚的冰刀在碰到冰面时猛得一打滑,整个人都摔倒在了冰面上。
“啊!”看到这一幕后,白馨儿叫道,“真是可惜了!”
“可从另一方面讲,这对于她的竞争对手却也不是一件坏事。”王教练低声说,“六练跌倒,这种事对于运动员而言可是不小的打击……”
很快,最后一组的比赛正式开始,按照短节目的排名,玛利亚的出场顺序是这一组的第四位,而程汐则是最后一位。
在前三位运动员表演完后,终于轮到了玛利亚。
在前不久的4T摔倒后,玛利亚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她滑到冰面中央,面色严肃,不见一丝笑容。
片刻后,自由滑的音乐响起了。
在一段短暂的钢琴音乐后,一位声音浑厚,充满力量感的女声开始用英文唱歌:
“人们劝我藏身于黑暗,”
“只因他们认为这是为了我的平安,”
“我深陷其中,早已习惯,”
“为我丑陋的伤疤感到羞愧……”
于思梦感觉音乐有些熟悉,紧接着,她很快回过神来。
这首歌名为《This Is Me》,是电影《马戏之王》中的一首曲子。曲子的内容正如曲名,讲述的是处于社会边缘的人群表达自我,无惧流言蜚语的勇气和赞歌。
而在音乐开始的最初,肉眼可见的,站在冰面中央的玛利亚胸脯起伏,深吸了一口气。
在那一瞬间,于思梦甚至感觉,就连她一开始在人们眼中展现出的害羞和怯场,其实都对应着歌曲开头边缘群体的自卑和彷徨。
玛利亚的舞蹈动作并不算美,在冰面起舞时,她的上肢和手臂动作偏向僵硬,可即便如此,自音乐响起后,她的神色便变得坚定,眼睛闪着光芒,整个人周身仿佛罩着一股横冲直撞般的勇气。
自音乐的第三个八拍开始,玛利亚在冰面进行起助滑,与此同时,解说说道:“玛利亚·库拉金娃的第一个跳跃,是后外点冰四周跳!”
一时间,坐在电视机前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如若玛利亚跳跃成功,那么这就将成为花滑历史上头一个在正赛由女性运动员落冰的4T!
只见,玛利亚照例是以莫霍克的方式进入跳跃,紧接着,她右腿一曲,左脚点冰,整个人在空中旋转起来。
“啊!后外点冰三周跳!”解说叫道,“很可惜,原定的4T跳空了!不知道玛利亚在之后的跳跃是否会补跳呢?”
后外点冰三周跳,对于一般的花滑运动员而言,这通常会作为连跳接在其他三周的后边,可玛利亚却是跳了一个3T的单跳。
这也意味着,在之后的自由滑中,玛利亚最多只能再跳一个3T,即是说,起码有一组连跳,她必须得连Lo或是跳二周跳。
“自由滑的第二个跳跃,是3Lz+3T!”解说说道,“啊,玛利亚跳出了3Lz+2T,不过……这也不算太糟!”
《This Is Me》的的背景音迎来了一段重音,厚重的钢琴混音在女歌手的音色后回响。
在这段先抑后扬的音乐中,玛利亚又接连跳了两组跳跃,分别是3Lo,以及2A+3T。跳完2A+3T,又做了一组旋转,她的自由滑也正式进入了后半程。
“不会任由人们将我击倒在地,”
“我相信我们总会有处可去,”
“让我们尽情闪耀,光辉熠熠!”
霎时间,像是夜空中骤然爆发的烟火,《This Is Me》的音乐骤然而起,女歌手的高音达到了全曲的高/潮。
在旋转之后,玛利亚的眼中似乎隐隐放出光来,在音乐和自身情绪的双重作用下,她在赛场上的表现也开始渐入佳境。
自由滑进入了接续步环节,玛利亚的滑速加快,她来到裁判席和一众观众前,突然一踢腿,脸上首次露出属于自己的微笑。
接着,她大胆地在冰面作出一组摇滚步,将手交叉置于胸前,如同举起两柄武器。在这一定格动作后,她在冰面旋转、小跳,滑出了更多的编排步法。
若是以花滑定级的严格水准,玛利亚在滑行时的用刃并不算深,部分步法的实行也称不上完全的规范。
可即便是这样,现场的冰迷们却还是随着音乐的节奏为她拍起手来,就连坐在屏幕前的于思梦也感到自己的心被玛利亚的表演所感染,忍不住在心中默默为她数拍子。
恍然间,于思梦意识到,在她观看过的花滑比赛中,类似的情形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有些时候,观众和裁判被运动员带动起情绪,不由自主地开始为运动员拍手应援。
虽说玛利亚的滑行不算好,可从自由滑的最初,她的情绪由压抑、紧张,转换为明快、热情和勇敢——
如同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间迎来了自己的爆发。一时间,观众的拍手声、背景音乐沉闷的鼓点声与玛利亚的滑行融为一体——
而这样的情形,无疑是对运动员十分有利的,无论是裁判缘还是本身的士气,都会迎来巨大的提升——
“现在,玛利亚即将进行节目后半段的第一个跳跃!”
受到现场情绪的调动,就连解说的声音也不自觉变高了一些,“自自由滑最初4T的跳空之后,目前为止,这位年轻的运动员似乎都没有补上跳跃的打算,不过——”
在解说说话的同时,冰场上,玛利亚的接续步法已经结束了。
对于玛利亚是否会跳4T,于思梦心中也有些猜不准。
一方面,运动员在自由滑后半段体力较弱,冒然尝试高难度跳跃自然是一件高风险的事;
可另一方面,现如今,无论是现场的氛围还是玛利亚本人的士气,又无疑处于非常利于她的时机——
而就在于思梦心中好奇玛利亚究竟会如何行动时,下一秒,冰面上的玛利亚却将滑行刃从右脚换到左脚,开始了熟悉的莫霍克换足进入……
“啊!”张小哥也反应过来,“这个进入方式,她要跳了!”
“是的。”于思梦睁大眼。
在自由滑的前半段,玛利亚已然跳过了两个3T和一个2T,因此,对她而言,眼下的这个跳跃,只能是4T!
“都看好了,我在大驾光临,”
电视机中,体育馆内,《This Is Me》的女歌手还在音乐中唱着——
“我正脚踩鼓点,大步前进!”
“将自己的面容展示,毫无畏惧!”
下一秒,玛利亚的莫霍克步法结束,又一次地,她以左脚点冰,右腿曲起,整个人腾空一跃!
4T!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2018年, 3月11日。
保加利亚的索菲亚体育场内,距离玛利亚的自由滑结束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可即便如此, 现场冰迷们的狂热与欢呼却迟迟都未消减。
当索菲亚·库拉金娃踏出冰场,她的教练斯米尔诺娃微笑着替她披着俄罗斯国家队的运动员外套,如同为她进行加冕。
师徒二人前往候分区,恰恰经过了程汐身旁。
仅仅是匆匆一瞥,程汐看见了玛利亚的表情——
经由方才的自由滑,玛利亚周身的气场仿若都经过了一场洗礼。怯生生的犹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少女的风发意气,一双眼睛也一改之前的局促紧张,转而散发出喜悦和明亮的光彩。
这般耀眼的光芒只在程汐的眼前闪现了一瞬,很快, 玛利亚就彻底经过了她, 和她的教练一同在候分区坐了下来。
可不知为何,玛利亚的眼神却在程汐的脑海久久不散。
她的目光勾起了程汐一段较为久远的回忆——那是在不到两年前的广茂冰场, 在那里,程汐初次见到了尚且是花滑新人的于思梦。
当时, 于思梦的一双明眸太阳似地明亮, 可却又在不经意间刺到了程汐的内心……
“程汐。”
……
“程汐?”
眼看着面前的女孩没有回应,高教练于是伸出手, 摇了摇程汐的肩膀。
在二人的不远处,穿着高跟鞋的程霞英越过一众选手教练, 向他们疾步走来。
“这是怎么了?”程霞英看着程汐略微恍惚的神色,皱着眉头询问,“程汐?打起精神来!马上就要轮到你了!”
“妈妈!”如同往凝结的冰面丢入一颗石子,程汐听闻此话,猛得抬起头来, 眼睛也睁大了,“抱歉,我只是看到……玛利亚的四周跳成功了。”
“我知道,”程霞英面色一沉,扒了扒程汐额前的头发,“成功又如何?汐汐,你忘了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了吗?你得专注于自己的比赛!”
“妈妈,我明白。”程汐低下头说,“只是……一会儿的自由滑,我应该怎样做?”
“虽然玛利亚落冰了4T,但你的短节目分数比她高,这是你的优势!”程霞英神色稍缓,“一会儿的自由滑,就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办,把所有连跳都放在最后!”
高教练站在二人旁边,清了下嗓子,“程汐,如果到了节目后半段感觉体力不支,就把3Lz+3T的连跳换成3S+3T,再把三连跳换成2+2+2的跳跃,不要过于勉强。”
“好——”
然而,还不等程汐点头,程霞英便眉毛一挑。
“高教练,关于这场节目的配置,在比赛之前我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程霞英的声音隐隐透着尖刻,“更何况,身为程汐的母亲,我更了解自己女儿的实力,即便把所有连跳放在后半段,她也能行!”
“程妈妈,请您理解,”高教练有些不悦地说,“身为程汐的教练,我有义务根据现场情况和选手本人的状态为她安排最合适自己的配置!”
“什么意思?”程霞英将黑色的名牌手提包在冰场的挡板上一搁,“你是想说,要想赢得这场比赛,我的女儿的实力还不足够?”
“你——”
高教练听到这话,心中也生出了火气,可他顾忌着自由滑比赛在即,终是没有发作。
而与此同时,程汐站在程霞英和高教练中间,眼看着二人气氛僵持,剑拔弩张,不由得轻轻扯住了程霞英的袖子。
“妈妈,高教练,你们都别生气了!”程汐垂下眼睫,藏起眼中那份近乎于偏执的决绝,“将连跳全放在节目后半段吧,我可以做到!”
“现在为大家公布玛利亚·库拉金娃的自由滑成绩!”
程汐的话音刚落,体育馆内的广播响了起来,“玛利亚·库拉金娃的自由滑最终得分:154.12,总分成绩226.56!目前暂列第一!”
“这才是我的乖女儿!”
在满场观众们的欢呼鼓掌中,程霞英的脸上重新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程汐的头发,却没看见,在听见玛利亚的成绩后,程汐的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程汐,来这边,”程霞英把一只手搭在程汐的肩膀上,将她半推到挡板的一侧,“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担心,自己的配置没有玛利亚高?”
“妈妈?”程汐听了这话,猛得抬起头。
只见,程霞英凑近她的耳边:“别担心,妈妈曾经的大学校友如今是莫斯科国家剧院的首席,也是谢尔盖花滑俱乐部特聘的编舞师。”
“谢尔盖?谢尔盖·科兹洛夫?妈妈,您是指德米特里的花滑教练吗?”
“没错。”程霞英说,“我已经联系过我的朋友,现如今,谢尔盖的手底下正缺女运动员。待到这次暑假,我就带你去俄罗斯进行夏训。”
程汐吃惊地看着母亲:“可是,我如果去俄罗斯夏训……那高教练呢?”
“呵,高教练?”程霞英短促地笑了,她傲慢地瞥了程汐的身后一眼,冷冷说:“谢尔盖教出过身为奥运冠军的德米特里,以及14年温哥华冬奥的男单银牌,而他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国家队教练。和谢尔盖相比,他如今还能教你什么?”
“是,妈妈……”程汐无言片刻,最终还是垂眸道,“我明白了,我会去科兹洛夫教练那儿努力训练,学会四周跳。”
“好孩子!”程霞英满意地说,“只要你肯听话,金牌迟早是你的!”
说完这番话后,程霞英便离开了,为程汐留下热身和准备的空间。
在她们的不远处,高教练看见程汐面无血色、神思恍然,不由得眉心紧促,走上前来。
“程汐。”高教练犀利的目光盯着这位向来在赛场以优雅和冷静著称的年轻女孩的脸,低声说,“你还好吗?”
“高教练,我没事。”程汐说。
“如果你有压力,一会儿上场后,不必过于勉强,”高教练压低嗓音,语气严厉而又关切,“你的妈妈性子强势,但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把3Lz+3T改为3S+3T,这样滑,才会更稳妥。”
“高教练,我可以的。”程汐深吸一口气,头颅高傲地扬着,“在训练中,我就做到了在后半段节目落冰三组连跳。”
“可如今是比赛。”高教练耐着性子,“你也不必要给自己过大的压力,对咱们国家队而言,这次比赛能拿奖牌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我能做到。”程汐避开高教练的眼神,近乎强硬地坚持,“我能跳出3Lz+3T,我的妈妈也觉得我可以!”
“你是听你妈妈的,还是听我这位花滑教练的!”高教练厉声说完这话,紧接着又想起在当下这位日本运动员之后,很快就轮到程汐上场,于是强行压下火气。
“也罢,这个决定,就由你自己做好了!”
程汐目光僵硬,一眨不眨地看着高教练的摇头的背影。
突然间,她意识到冰场入口的挡板附近空空荡荡,只剩下了她一人。
玛利亚之后,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是来自日本的高桥樱。
高桥樱的自由滑已经来到了后半段。这位日本运动员有着3A的难度储备,在前半段的表演中,高桥樱尝试了3A单跳,并成功落冰。
而现如今,她正在做高级连跳的圧步,这也是她自由滑唯一的一组高级连跳——3Lz+3T。
在长达三四秒的助滑后,高桥樱点冰起跳,3Lz落冰的时候,这位14岁的女孩奋力弯曲起膝盖,可即便3Lz的落冰并不算好,她却还是成功接上了3T的连跳。
看着这般场景,虽说明知不应该,可情不自禁地,程汐还是恍然回想起了母亲和她说过的话。
“程汐,除了训练和比赛,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程霞英说,“其余的事,交给妈妈好了!”
“不要怀疑,也不许顶嘴!”
“只要你肯听话,只要你听妈妈的话,冠军,迟早是你的!”
冠军……迟早是她的?
一直以来,程汐都是一位乖孩子。
她是老师和同学们眼里的优等生,无论在省队还是国家队,她都永远深得教练的关注和看好,是其他同龄的华国运动员想超越,但却一直无法超越的对象。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这么多年,程汐谨遵母亲的教诲。
她完美实行了程霞英布置的所有训练安排,也将自己的花滑水平提升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在今日之前,程汐心中一直坚定地相信一件事。
无论何时,自己的母亲永远都是正确的,只要听从母亲的安排,她便能稳稳走上成为冠军的道路。
只是,在今日之后,突然间,有些东西似乎变了……
“待到这次暑假,我就带你去俄罗斯进行夏训。”
程汐忘不了,刚才妈妈对她说的这句话。
然而,与此同时,她却也没有忘记,在四年前,自己的母亲曾经对自己说过的另一番话。
“程汐,专注于训练,不要多想!”在曾经的省体育馆里,程霞英斩钉截铁,语气笃定地说,“对于女单运动员,只要学会五种三周跳和高级连跳就够了!”
*
2018年,3月13日。
时间是晚上七点半。于思梦卷起瑜伽垫,将器材放在广茂冰场的置物架上,随即拎起Ice Fly七星,背着背包走向冰场的出入口。
来到前台后,于思梦这才发现,今日坐镇前台的不是小刘,而是白阿姨,也就是白萧然的母亲,几个月前在她的父母前挺身救场的冰场老板白秀雯。
“小于,今天的训练结束啦?”
看见于思梦,白秀雯微笑着打了声招呼。于思梦也对她笑了笑,说:“是的,今天走的比较早,因为约了无疆舞域的舞蹈课!”
“无疆舞域,是那位叫做刘捷的姑娘开办的舞蹈工作室吧?”白秀雯弯起眉,“萧然和我说过,刘捷是位厉害的舞者,若不是她无心于此,如今怕不早已是国家剧院首席了!”
“那是,刘老师确实厉害。”于思梦听了这话,咧嘴一笑,心中为刘捷的实力和能力而感到高兴,“白阿姨,我先走了!”
“诶,等等!”
白秀雯突然叫了于思梦一声,于思梦停下脚步,只见她从椅子上站起身,递来了一块用白色吸油纸包裹的面包。
“小于,这是我下午刚烤好的面包,”白秀雯眼中闪出善意的光,“你一放学就赶来冰场训练,马上又要去无疆舞域,多半没时间吃东西吧?”
“谢谢白阿姨。”于思梦脸颊一红,接过面包,感谢地对白秀雯笑笑,“阿姨,我会把面包吃光的!”
“去吧!”白秀雯笑着挥挥手,“如果中途饿了,就再来我这儿!”
走出广茂冰场后,于思梦将裹着面包的吸油纸撕开,一股仿若刚刚烘焙出炉的香气便赫然涌上她的鼻端。一口咬下去,面包蓬松,奶香浓郁,于思梦顿时感到一股从内二外涌遍全身的幸福。
“嘿,你听说了吗?”就在这时,刚巧有两位前往冰场的路人经过于思梦身边,“就在两天前,11号的世青赛上,我国的国家队成员程汐在赛场出了大失误!”
“这件事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另一人叹道,“2A出错,‘313’连跳失利,好端端的短节目优势尽失也就罢了,可在后半段3Lz+3T的连跳上,偏偏摔倒后崴到了脚!好在,她还是顺利地完成了节目,获得了名次。”
“哎,至今为止,也不知道程汐的伤势如何,但愿不是应力性骨折!”
他的朋友压低了嗓音,摇着头,“可我猜,无论伤势如何,一个月后的全锦赛,程汐多半去不了了……”
于思梦背着书包,微微垂首,当二人经过她的身边,对话的内容自然而然也飘到了她的耳中。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于思梦的内心十分复杂,对于全锦赛程汐的缺席,她并没有丝毫喜悦,只是感到一阵由衷的叹惋,以及发自内心的遗憾。
至今她也忘不了,在昨天的自由滑比赛结束,程汐双眼发怔地离开冰场。她往日的优雅和骄傲消失无踪,只剩下落汤鸡般的狼狈和失落。
而在冰场的入口处,高教练和她的母亲正等候着她。高教练不住摇头,而她的母亲则是面色难看,眼中闪着严厉与失望的怒火。
“小于妹妹,你来啦!”
来到无疆舞域的门口后,还不等于思梦推开门,门便被人从里边打开了。
刘捷今日身穿一条宽松的大红色工装裤,上身则穿着一条灰绿色的紧身T恤,脖子上戴一条式样夸张的银色金属项链。
照理说,红配绿的配色在多数情况下都会透出土气,可由刘捷穿上身,却莫名显得靓丽又时尚。
“刘捷姐!我来啦!”
于思梦笑着和刘捷来了个热情拥抱。放下书包和随身物品后,她们旋即来到了提前空出的一间舞蹈室。
待热身结束,刘捷双手抱胸,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说:“小于妹妹,关于自由滑的选曲,你找到合适的音乐了吗?”
“没有呢!”
一听这话,于思梦不由得叹了口气,接着问:“刘老师,你有想到什么合适的曲目吗?”
“这是你自己的自由滑,按道理,应该由你自己决定才对,”刘捷一本正经地对于思梦说,“至于我,身为你的舞蹈老师,我可以向你推荐特定风格的曲子,但最终做决定的,还得是你自己!”
“我明白了,刘老师。”于思梦点头,“在过去这些天,我几乎听遍了肖邦、巴赫、莫扎特、贝多芬以及一众电影的经典配乐。可在那些曲子中,我找不到一首自己喜欢,并且觉得合适的。”
“说实话,我有些不太明白。”刘捷若有所思地说,“你所尝试的,似乎都是古典音乐。可我分明记得,你之前说过自己并不是很喜欢这种风格。”
“确实如此,”于思梦苦恼地说,“但我之所以不停听古典音乐,也是因为担心裁判缘……”
刘捷有些费解,“裁判缘?”
“是的。”于思梦解释,“在花滑比赛中,裁判的主观打分占总分值的很大一部分。正是因此,裁判对于音乐和选曲的喜好也会一定程度影响比赛的胜负。”
“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刘捷揶揄地说,“小于妹妹,我记得你头一次和我商量花滑选曲时,可不是如今的这种态度!”
“确实,”于思梦尴尬地一笑,“不过,我确实很喜欢你为我编的每一个节目!只是……这次的全锦赛……”
“这次的全锦赛……怎么了?”刘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歪了歪脑袋,“小于妹妹,我不得不提醒你,在选曲的规则之内还要瞻前顾后,这可不像平时的你!”
“刘捷姐,你说的……似乎很对。”于思梦有些丧气地捂起脸,“城市锦标赛和冬季运动会其实都还好,但这次的全锦赛,我相较于以往更有压力,出于某种原因,我必须得赢。”
“好!”
刘捷不像林教练或张小哥,在听闻于思梦对于全锦赛的计划后,她并没有任何追问,只是果断地点点头,“既然这样,那我也说说我的想法。”
于思梦抬起头,“刘捷姐,你想说什么?”
“虽然我不是专业的花滑教练,但我认为,就花滑节目的演绎而言,你不该过于勉强自己。”
刘捷认真地看着于思梦,“你可以尝试向裁判的喜好靠拢,但不要为了迎合裁判而一意孤行般地将选曲范围限定在一个狭窄的框架内。毕竟,最终的打分是基于你本人的表演,而不是基于你的选曲本身。”
“刘捷姐,你说的很有道理。”于思梦低下头。
“并且,就算裁判不喜欢特定的曲风、音乐,可那又如何?”刘捷语气坚定地说,“既然他们抱有偏见,那你就用自己的表演和灵感,打破他们的偏见!”
“是!”不知不觉间,听过刘捷的话,于思梦心中燃起了斗志,“刘捷姐,谢谢你的提示!”
“不客气!”刘捷爽快地说,“那么,我们现在来听听其他风格的曲子吧?让我想想,不如先试试旋律轻柔的蓝调?”
于思梦说:“好!”
……
于思梦本以为,在刘捷一番话的开导下,自己能够很快定下自由滑的选曲。
然而,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刘捷点开手机的音乐软件,一连播放了不下三十首音乐,其中包括新古典主义、节奏布鲁斯、爵士、电子音乐和民谣……
其中,于思梦还自己提到了几首歌曲的名字,包括她自己喜欢的音乐,亦或是过去看过的电影配乐。
然而,却依旧无一首曲子能够真正吸引于思梦。
“这样下去,可不是个事儿!”
在播放完第四十首音乐时,刘捷按下了手机暂停键,她直截了当说:“小于妹妹,你心中还是存有障碍!”
“心中……存有障碍?”于思梦喃喃重复,“或许……是吧……”
事实上,她自己也有感觉,在刘捷播放的几十首曲子里,其实有十来首歌,都是她平日里喜欢的旋律。
只是,就像在喉咙里堵了块石头一般,对于本次全锦赛的自由滑而言,她总感觉这些曲子都缺了些什么。
“不如,今天先听到这里吧!”刘捷说,“再听下去,只怕会事倍功半了。”
“好。”于思梦虽说心有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刘捷姐,谢谢你陪我一起听音乐。”
“不客气!”刘捷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哦,对了!关于全锦赛的赛前准备……跳跃训练什么的我虽帮不上你,但这次,你兴许会有别的援兵!”
“别的……援兵?”于思梦一愣,“刘捷姐,你指的是谁?”
刘捷狡黠一笑,“是你的老朋友!”
她说完这话,和于思梦一起来到无疆舞域的前台,此时此刻,一位披长发的女性背影正站在那里。
听见脚步声,林雨橙转过头来,看见于思梦后,对她露出喜悦又温柔的微笑。
“小于妹妹,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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