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Time & Life》, 来自电影《白日梦想家》。
在鼓点、合唱与电子钢琴的混音中,像是要和音乐契合一般, 此时此刻,乔纳森张开了双臂,大步向前滑去。
乔纳森此次滑出的,是一段更为复杂的步法。其中包括括弧步、三字步、内勾步、外勾步等转体步。
乔纳森的用刃干净,随着他向前滑出的每一步,冰刀都会在冰面留下清晰漂亮的痕迹。他的手臂随着他的前进、变刃和转体优美地运动着, 使得他整个人俨然成为一副冰面上栩栩如生的画。
这一次,为了跟上乔纳森的脚步,于思梦终于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乔纳森滑出的每一种步法都是国家队的运动员们学会并熟练掌握的,若只是单单将这些步法连在一块, 其实也并不难。
然而, 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在滑这些步法的时候一边合着音乐,且在滑完固定的一套步法后, 从原点统共滑出的距离能做到和乔纳森一样远。
当滑完乔纳森步法的第一个循环后,于思梦很快便意识到到何为乔纳森口中的“冰面覆盖率”。
几乎所有职业花滑运动员都可以做到滑的快, 但却很少有人能做到滑的“远”。
打个比方, 如果要求一个人用最快的速度从冰场的一头滑到另一头,但统共只能够用上三步, 那么又有几个人可以做到又快又好?
而在这一基础之上,滑行的方式若再改为特定的步法, 即便是最顶尖的职业花滑运动员,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完成这一要求。
然而,见过了乔纳森的示范,于思梦很快便明白了为何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教练能够从蟋蟀俱乐部的一干资深教练中脱颖而出。
乔纳森滑的实在是太漂亮了,他在冰面上的动作, 犹如一尾灵活摆动的鱼,又似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鸟。
他做出步法的示范,当滑完第一个循环,乔纳森便已经滑出了超过五十米远。
而纵观乔纳森身后的运动员,大多都没能超过三十米,只有于思梦和江宇祁勉强达到了四十米。在他们二人的身后 ,张圆圆和高佳琪一边勉力使自己的身体继续向前,一边强迫自己不迈出多余的脚步。
“朋友们,不用过于沮丧,”就在这时,乔纳森适时地回头来到六位运动员身边,“第一次的练习总是最为生疏的,当你们能够更好地控制脚下的冰刀,一切又会变得大不相同。”
“乔纳森先生,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此时此刻,高佳琪的声音里透着难言的沮丧,而与此同时,在场多数人的心态都和她一样。
他们虽然谈不上国际上顶尖的花滑运动员,但好歹也是国家队的一员。在他们看来,在冰面滑行无疑是花滑这一运动中最基础也最简单的一环,可今日乔纳森的训练课却让他们意识到了自己在冰面的不足和局限。
“很好的问题!”乔纳森鼓励地冲她笑笑,“要想要滑的更好,首先我们需要找出自己的不足。在滑行的时候观察一下自己的双脚吧!如果冰刀在冰面划出的痕迹颤颤巍巍,便说明你们的用刃较浅,如若同样的步数,你滑出的距离远不如其他人远,那便说明你需要更大的惯性和步幅。”
高乐问:“那如果把惯性和步幅改的更大,但步法滑出却无法跟上音乐的节奏呢?”
“那便说明,你对冰刀缺乏一定的控制力,”乔纳森微笑,“这个时候,不妨回归到步法本身,再仔细地练习一下吧!”
……
就这样,国家队的六位运动员跟着乔纳森在冰面滑行了大半个上午。
算上中途休息的二十分钟,这节训练课有整整两个小时,虽然训练课全程不包括任何跳跃,但当一节课结束,于思梦却一点儿也不感到轻松。
不过,虽说很累,但于思梦确认为,今日参加这节训练课,明显是值得的。在这节滑行课上,乔纳森不仅采用了有别于国家队教练的训练方式,同时还让于思梦拓宽了提升滑行能力的更多思路。不仅如此,在一些对待滑行和步法训练的看法上,乔纳森的思路也和于思梦的想法不谋而合。
事实上,在这一节课结束后,于思梦的滑行已然是基本跟上了乔纳森的标准。
她按照乔纳森的提示在冰面滑行,想象自己是风中的一缕,想象冰鞋上的冰刀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以至于,在课堂结束,乔纳森对她大加赞赏,夸她是自己见过的在滑行上最有悟性的运动员。
训练课结束后,于思梦拿了块瑜伽垫,在冰场旁边的健身房拉伸。
江宇祁也拿了块垫子摆在她旁边,一边道:“于思梦,你想必很开心吧!”
于思梦一愣,“开心?”
“是啊,”江宇祁挖苦道,“被乔纳森夸奖滑行好,甚至直接被评选为‘在滑行上最有悟性的运动员’。你听了这话,想必心里乐开了花。”
“乐开了花倒不至于,但我确实挺高兴。”于思梦对江宇祁笑了笑,“乔纳森是第一位出色的教练,我很喜欢他在滑行方面的一些看法。”
“能够被你夸赞为‘出色的教练’,想必你是真的对乔纳森很满意了,”江宇祁对于思梦点点头,“你的滑行……确实很厉害。”
“谢谢,你也一样。”于思梦好奇地说,“在国家队,主要负责你的滑行训练的人是谁?是秦教练吗?还是说你的滑行能力主要来自去年的俄罗斯外训?”
“俄罗斯外训?那帮毛子满脑子都是跳跃和旋转,怎么可能有功夫琢磨滑行?”江宇祁不屑地哼了一声,“至于咱们国家队的滑行,最厉害的是孙教练,但滑行课主要由伍靖和连俊负责,你应该知道他们吧?他们是已退役的冰舞运动员。”
“嗯,我知道。”于思梦点点头。在2017年省城的花滑冬令营中,伍靖和连俊曾经给她们上课。
江宇祁微微一顿,“不过,我的滑行之所以这么好,其实还要归功于一个人。”
于思梦好奇地说:“是谁?”
“是萧然哥,”江宇祁微微低下头,“以前他还在国家队时,教了我不少滑行和跳跃的技巧。”
“原来是他!”
于思梦听到这话,神色一怔。
她又一次想起了在广茂冰场以及在冬令营期间看见白萧然滑冰的场景。无疑的,曾经的白萧然是一位极有天赋的花滑运动员。这份天赋不仅体现在他的艺术表现和卓越的跳跃水准,也体现在他的滑行和对于各类花滑技穷的理解。
于思梦不由得想到,若是白萧然没有退役,如今的他会是什么样?
“可惜,萧然哥已经退役了。”江宇祁像是猜到了于思梦的想法般,语调冷冰冰地说,“只是有一点我一直不太理解。就算退役,他也依旧可以从事和花滑相关的职业,可他明明热爱花滑,最终却去首都大学读了法律。”
“你说,从事和花滑相关的职业?”于思梦重复。
“是呀!”江宇祁说,“比如说,像乔纳森一样,成为花滑教练;又或者,担任国家队的冰上编舞师。”
“萧然哥还年轻,他还需要完成学业。”于思梦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想替白萧然解释。
然而,江宇祁的话却像是一句提醒,她骤然想起了2017年的冬令营。
那时,就是在白萧然的帮助下,于思梦学会了阿克塞尔跳,甚至于后来还在冬令营期间跳出了阿克塞尔二周跳。
也正是因为那个2A,她才能在冬令营留在最后,避免被淘汰……
想到这里,于思梦脑中电光一闪。
一个多月后,她就将参加世青赛。到那时,她的对手将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青年组运动员。
即便拥有3Lz+3Lo和3F+3Lo的高级连跳,也不足以让于思梦保有跳跃难度上的绝对优势。
毕竟,现如今,女单已经出现了四周跳。
于思梦犹记得去年世青赛的玛利亚。虽然玛利亚已经升组,目前国际赛事上暂时还没听说第二个跳出了四周跳的青年组女单,可会跳3A的女单却越来越多。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为了在世青赛取得更好的成绩,于思梦也应该开始练习3A?
“对了,今天下午1点半,记得去二楼的舞蹈室。”江宇祁完成了拉伸,卷起瑜伽垫,“孙教练找你。”
“孙教练找我?”于思梦重复。
“是的,我猜,应该是和你的短节目有关,”江宇祁说,“你一直没有开始新的短节目编排,不是吗?”
“是的。”
于思梦一听这话,瞬间想起了她今天原本的目的。经过昨日和白萧然的“胡同巷”一行,她已经想好了这次短节目的曲目。
而在今天下午,她将把她的新曲子展示给孙教练听。
*
当天下午,于思梦走进国家队的舞蹈室。
孙教练正在栏杆旁压腿,她的个子高挑,身穿紧身舞蹈服,此时将右腿高高抬起,搁在栏杆上,双/腿/间形成惊人的开度。
于思梦仅是短暂地观察一眼,很快便根据形体和动作习惯看出孙教练必然练过芭蕾。
这间舞蹈室像极了传统的芭蕾舞练功房,浅棕色的木地板,宽大而又干净的法式落地窗,白色的纱窗帘,练功房的墙壁上还挂有几副极简优雅的画。
这是于思梦第一次进入这间舞蹈室,而在她观察这间房间时,孙教练也看向了于思梦。
“小于,你来了!”孙教练从栏杆上放下腿,以芭蕾舞者的优美姿态款款走向于思梦,“怎么样,喜欢这个房间吗?”
“这个房间挺好的,”于思梦如实说,“很宽敞、很明亮,相信在这里练习会让人感到心情舒畅。”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孙教练微笑说,“我希望在我的舞蹈室练习的每一位运动员,都能够拥有阳光、美好的心情。只有这样才能最好地汇聚灵感,编排出我们想要的节目。”
听到“编排节目”四字,于思梦不由心中一紧。
她用手摸了摸运动裤的口袋,那里装着拷贝有她选定的短节目乐曲的MP4。
若是放在往日,在决定好节目选曲后,于思梦立马就可以和刘捷着手编排节目,可现如今,她不仅需要和新的编舞师孙教练磨合,还需要想办法让孙教练和高教练认同她的选曲。
最坏的情况,莫过于孙教练已经在于思梦今日踏进舞蹈室前就已经替她决定了今年的短节目曲目。
若是这样,于思梦关于选曲的提议,将会无可避免地引起一场冲突和口舌之战。
“那么,小于,”孙教练温和地说,“关于这次短节目的选曲,你有想法了吗?”
“有的。”在听到这话的瞬间,于思梦松了口气。
她立马拿出MP4,一首主旋律由琵琶弹奏的曲子回响在舞蹈室。
这首曲子的曲调铿锵激昂,琵琶的弹奏顿挫有力,在大鼓的伴奏和长号的回响声音中,仿若让听者于一瞬来到了烟尘滚滚的沙场。
整首曲子的时长在四分半出头,孙教练静静和于思梦听完了这首歌,接着,微微睁大眼。
“嗯……这可真是一首特别的曲子!”听完曲子后,孙教练组织了一下语言,“不得不说,小于,你对于花滑节目的选曲偏好着实是让人印象深刻。”
“孙教练,你觉得这首曲子怎么样?”于思梦有些紧张地问。
“小于,你想听我说实话吗?”孙教练用她的一双大眼睛凝视着于思梦,“我认为,作为一首短节目选曲,这首音乐非常具有挑战性,也非常地罕见。如果是秦教练或者高教练听见这首曲子,估计会大吃一惊。”
“但它是一首毋庸置疑的国风曲,”于思梦说,“我相信,光是选曲本身,必然符合秦教练和高教练的要求。”
“小于,能先说一说你选择这首音乐的原因吗?”孙教练沉吟半晌,认真地问,“我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当然可以,孙教练,”于思梦正色道,“这首曲子,叫做《兰陵王入阵曲》。”
“《兰陵王入阵曲》?难怪是如此激昂的曲调!”孙教练说,“我很好奇,你是从哪里找到这首曲子的?”
“是我昨天听到的曲子,”于思梦笑了笑,“就在昨天,我和萧然哥一起去了天桥艺术中心,看了一部歌舞剧。”
“萧然?你见到萧然了?”孙教练神色一怔,“你们看得歌舞剧,名字叫什么?”
“我们看得歌舞剧叫做《兰陵王》,”于思梦回答道,“而也就是这一歌舞剧,让我猛然间想到了一件事。”
“是什么?”
“孙教练,你或许不知道,但我在小时候,曾经学习过武术。”
于思梦看向孙教练,当她说出这话时,眼中闪现出灵动透亮的光,“我突然间想到,华国武术也是华国文化的一部分,既然这样,我们又为何不去把武术融入花滑之中呢?”
*
在那天和孙教练在舞蹈室的训练课之后,转眼过去了两天。
在这两天的时间里,于思梦和孙教练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定下了《兰陵王入阵曲》的大致情节和演绎风格,又用半天的时间为短节目编排了艺术部分的舞蹈动作。
接着,她们又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制定以及细扣了短节目的接续步法。
本以为,采用《兰陵王入阵曲》作为新的短节目选曲会受到教练的反对,亦或是某些方面的阻碍。
可出乎于思梦的意料,在于思梦深入向孙教练解释了选择《兰陵王入阵曲》的原因,并分享了她自己对于音乐的理解后,孙教练竟是意外顺畅地同意了于思梦的提议。
“既然你对这首曲子有着如此深入的理解,本人又是那么喜欢它,那么我们又为何不做尝试呢?”在听完于思梦的描述后,孙教练语气轻快地回答,“对于我这位负责节目编排的教练而言,这也是迈出创新的一步!”
“孙教练,谢谢你!”于思梦由衷高兴地回答,“关于这次短节目的继续步,我想要参考古代军队的仪仗步。”
“军队的仪仗步?”孙教练意外地说,“这是为何?我还以为,你会更倾向于武术表演性质的接续步编排。”
“因为我想体现士兵的善战和骁勇,”于思梦说,“归根结底,《兰陵王入阵曲》是一首关于战争的曲子,加入类似仪仗步的编排,会让观众更加身临其境。”
“嗯……有道理,”孙教练的眼中流露出刮目相看的惊奇,“小于,从你的编排思路中,我仿佛看到了刘捷的影子。”
“你是说刘捷姐?”于思梦好奇地说,“孙教练,你以前也和她有过合作吗?”
“仅有过一面之缘。”孙教练微笑,“她并非一位花滑运动员,但我知道,她对于音乐和舞蹈的理解远比绝大多数舞者深刻。”
“刘捷姐的脑中总是会有很多崭新的点子,”于思梦赞成道,“她的舞蹈课给了我很多的启发。”
“我只希望,相较于刘捷的编排,这一次我和你一起创作的短节目不会让你失望。”孙教练笑道,“好了,接下来再说旋转吧!在短节目最后的跳接旋转,你想要做哪几个动作?”
……
2月3日,下午3点,于思梦结束热身,进入冰场。
此时此刻,乔纳森·雷诺兹正在冰面进行着又一节的集体训练课。
乔纳森在昨天和前天分别进行了两节滑行课。第一节滑行课,他带着全体学员如列阵一般在冰面上随音乐滑行,加深了他们滑行的基本概念;第二节训练课,他则针对乔克塔、莫霍克等几种难度较大的步法,向运动员们进行了针对性讲解。
乔纳森订了明早的机票,这也就意味着,今天的训练课,将是他在国家队留下的最后一堂训练课。
对于他即将离开的这一事实,国家队的所有运动员们全都非常不舍。
五位单人滑运动员和包括廖婷、罗友在内的双人滑运动员全都围在乔纳森的四周,当于思梦来到他们近前时,她听见高佳琪正用标准迷妹式的依依不舍的嗓音说:“你还会再来国家队吗?乔纳森先生?”
“如果时间和条件允许,我一定会来!”乔纳森说道,“我很喜欢华国的美食,我也很喜欢你们。在场诸位全都是优秀又可爱的运动员!若说此次华国之行的遗憾,可能就只有没能去玩长城,以及没能见到一位故友。”
“故友?”廖婷好奇地说,“乔纳森先生,你口中的故友是指——”
“若要说起他,就不得不谈起一件较为沮丧的往事。”乔纳森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还是说回正事吧!关于今天的这节训练课,我有一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这最后的一节训练课,我到底应该给你们带来怎样的内容?”乔纳森说,“你们都是这个国家的花滑佼佼者,很多花滑的诀窍一点就通,而在前两天的训练课上,我也已经告诉了你们主要的滑行技巧。”
“所以,在今天的训练课,我想采取一个全新的模式。”
“我想邀请你们所有人依次表演自己的花滑节目,短节目或自由滑,随你们选择,”乔纳森微笑说,“你们可以表演自己本赛季的节目,也可以表演旧赛季的节目。虽说我并非编舞教练,但对于花滑节目的演绎、肢体表达,包括跳跃,我自认为还是有一番经验可以分享的。”
冰面上,运动员们听了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有人都知道,乔纳森的这番话绝非夸大其词。早在2008年,乔纳森便跳出了萨霍夫四周跳,并在2011年跳出了难度最高的勾手四周跳。站在他们眼前的,是当之无愧的世界冠军和奥运冠军!
如果要用一个词概括乔纳森在花滑教学领域的地位,那便只能是——全能!
“当然,你们也可以把这当作我的小小私心,”乔纳森又补充说,“在离开这个美丽的国家前,我想最后一睹华国运动员的节目和你们在冰场上的风采。而作为让我一饱眼福的回报,我也有一个小小的奖励。”
奖励?
无疑的,乔纳森的最后一句话引发了在场运动员们的兴趣。一时间,所有人都好奇地睁大眼。
“是这样的,其实,在2010年退役之前,我一直有准备下一赛季的短节目编排,”乔纳森微微一笑,“只是,由于后来发生的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个节目一直未能问世。”
一支未能问世的短节目?
几乎是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滞。
而像是要印证所有人心中的猜想一般,乔纳森继续说:“所以,这就是今天这节训练课的奖励。”
“过一会,如果你们中有谁的节目能够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就把我的这支短节目送给他(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乔纳森的话, 就好像在空气中点燃了一根引信,一时间, 整片冰场陷入了一阵沉默。众位运动员浑身绷紧,眼神发亮,面部表情和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无与伦比的热切和渴望。
原来在2010年退役之后,乔纳森一直保留有一支短节目编排!
不仅如此,这支编排直到今天都一直未在公众前表演, 并被乔纳森保存至今!?
可想而知,对于在场的六位单人滑运动员而言,由乔纳森编排的这支短节目将多么有含金量!
花样滑冰本就是一个包含主观打分的节目。
光是“短节目编舞来自乔纳森十年前未经面试的短节目”这一噱头,便足以从裁判那拿到更高的节目内容分!
“好的, 那么, 课程介绍就到这里!”乔纳森拍了拍手,笑眯眯地扫向在场的运动员, “奖励仅限单人滑运动员,我也有把握把它改成符合女单短节目时长的短节目, 所以, 你们谁想先来?”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在场各位都是国家队的队员, 平日里,他们是训练伙伴, 是关系亲密的同事和队友。
然而,竞技体育终究是竞技体育!
乔纳森的一席话轻易地调动出了所有人骨子里竞争欲和好胜心,下一秒,有人举起手。
“乔纳森先生,请让我先来吧!”
于思梦转头一看, 举手的人是高佳琪。
“让我们感谢高小姐的自告奋勇!”乔纳森拍了两下手掌,“你想表演短节目,还是自由滑?”
“是自由滑。”高佳琪做了个深呼吸,“这是我这个赛季的自由滑,一个国风节目。”
五分钟后,在乔纳森的组织下,国家队的冰面被完整地留给了高佳琪。音乐响起,一首先抑后扬的钢琴曲在冰场回响。
高佳琪本赛季的自由滑选曲,《初心》,来自一张名叫“侠”的专辑。自由滑的音乐采用了《初心》原曲中的一段代表性旋律的剪辑,钢琴和大提琴的曲调刚中带柔,柔中带刚,颇有一种江湖儿女情长的情调。
而和这首曲子相称,高佳琪的演绎也成功表达出了一股中式柔情。在节目的开头,她一手向前,一手抚袖,做了个类似敬酒的动作,神态间却含着股温情和悲凉。
在国家队的所有运动员中,高佳琪兴许是技术难度储备最低的运动员,可她却也是大赛和表演经验最为丰富的运动员。
从今日的这首《初心》,于思梦得以窥见她在花滑演绎方面的野心,以及节目艺术表达的深厚功底。若要说唯一的不足,便是滑行的技术没那么好……
然而,《初心》留给于思梦以及在场所有人的深刻印象,却在自由滑中段的一个跳跃后被猛然打断了。
在一组蹲踞转后,高佳琪自由滑的第四个跳跃是3F的单跳。而在她的3F落冰的瞬间,高佳琪的冰刀在冰面猛得一个打滑,导致她整个人重心一歪,猛地向地面跌去!
在这一跳跃之后,高佳琪很快便重新起身。然而,虽说节目未被打断,这一失误却像是给她整个人泼了一盆冷水。
在整个自由滑的后半段,高佳琪的表现力不再,3F之后的3S+3T连跳紧跟着也出现失误。而在那之后,她便像是被摘去了桂冠的落汤鸡,最后,她在其余人担忧和惋惜的目光中结束了表演。
“抱歉,乔纳森先生,让你看笑话了。”走下冰场后,高佳琪的脸上是难掩的沮丧和懊悔,“要是我最开始的3F不失误——”
“不,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的表演!”乔纳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只是,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我今天所渴望看到的不是高难度的技术动作,而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节目设计,以及你们精彩的演绎本身。”
“在往后的比赛,不要被小小的失误影响士气,”乔纳森善意地提醒,“你应该对你的节目抱有信心,至少在你站上冰场的时刻,它就是全场最好的节目!”
“谢谢你的指导,乔纳森先生,”高佳琪低下头,“我会继续努力的。”
在高佳琪之后,下一位自告奋勇的表演者是高乐。
高乐表演的是他本赛季的短节目,只是,兴许是因为怯场和经验不足,他在冰场上所呈现的表现力远远不如平日里的表现。
而在高乐的后边,张圆圆选择第三位出场。
她同样选择了短节目,表演的却是上个赛季的《Dawn of the Moon》。就是在这个短节目中,张圆圆成功跳出了她在正赛的第一个3A。
于思梦记得张圆圆很喜欢这个节目,这个节目想必也对她有着深刻的意义。虽然节目末尾的3Lz+3T摔倒,但张圆圆整体的表现却还是瑕不掩瑜。
“嗯,我喜欢你的节目!”乔纳森对张圆圆说,“只是……如果在表演的时候,你能够更多地关注到观众,也许就更好了。”
“关注到观众?这是什么意思?”张圆圆一愣,“是说要在表演时对观众和裁判席微笑吗?”
“不仅仅是这样,这里说的‘关注到观众’,并非是要求你和观众产生视线、眼神上的交流,而是指关注到观众本身。”乔纳森微笑着摇了摇头。
“关注到观众……本身?”
乔纳森的话,不仅引起了在场其余人的兴趣,也同样让于思梦的心中莫名一动。
而在说完这话后,像是有意无意般,乔纳森轻轻转移了话题。
“可以和我说说选择这首音乐的原因吗?在我看来,这种风格的选曲在赛场着实比较罕见。”
“当然可以!”张圆圆没想到乔纳森竟会细致地询问她的短节目选曲,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其实,我选择这首曲子,只是因为我喜欢它整体所呈现的风格。”
“整体所呈现的风格?”乔纳森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我喜欢这种摇滚风的曲调,既含有激情和活力,又像是在旋律里藏着野心,”张圆圆说,“我认为这首曲子符合我个性中的某些特质,所以我选择了它。”
“原来是这样!”乔纳森露出恍然的表情,“这也就是为何,你在表演短节目时会显得如此投入。”
“乔纳森先生!”就在这时,高佳琪说,“关于花滑节目的选曲,可以说说你个人的建议吗?”
“我个人的建议?”乔纳森挑了挑眉,接着笑道,“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先问问,你们喜欢的音乐?分别都是什么风格?”
“我?”高佳琪思索片刻,歪着头说,“我喜欢国风的曲子,尤其是那种抒情而又深情,婉转动听的。”
“我喜欢滑起来帅气一点的。”高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记得在9岁时,冰场的教练给我排了一首节目,用的音乐是《蜘蛛侠》。当时我表演的演出服也是蜘蛛侠的衣服。如今再回想起来,其实还挺有趣的。”
“那么我喜欢节奏感较强,热情似火的音乐!”张圆圆说,“就像是《Dawn of the Moon》!又或者,我以前也表演过《一步之遥》……”
“我对于花滑选曲没有特殊的偏好。”江宇祁站在一旁,酷酷地说,“什么曲子能帮我拿冠军,我就滑什么曲子。”
“我也没有特定的喜好。”于思梦沉思道,“什么曲子好听,我就用什么曲子。”
乔纳森的问题,引发了所有运动员的一番热情讨论。然而,唯独有一人站在人群的外侧,久久都未言语。
“程汐小姐,你呢?”乔纳森敏锐地注意到了程汐的缺席,他转过身,语气体贴地询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花滑选曲?”
随着乔纳森这话说出口,其余人顿时也向程汐看去。
只见,不知从何时起,程汐已然来到了冰场挡板外的一处角落。
她今日身穿一件白色的外套,双手藏在外套的口袋里。此时此刻,她正微垂着头,嘴角不自然地抿紧,她的半边脸则被天花板的阴影掩盖,叫人分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乔纳森先生,我很抱歉。”
片刻之后,程汐突然抬起头。有那么一瞬间,于思梦仿佛看见她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流露出的浓烈感情,是惶然?亦或是愤怒?
然而,还不待于思梦细细辨认,程汐便已经扭过头去。
“程汐小姐?”
乔纳森看着程汐,蓝色的眼睛闪现出一瞬间的困惑。
“我没有喜欢的风格的曲子,也没有特定的想要表演的花滑节目,”程汐的语速很快,语调中透着一丝寒冷,“不仅如此,我对你今晚作为奖励的短节目编排也不感兴趣。”
一时间,除乔纳森之外,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程汐的最后一句话不仅唐突,甚至可以说是无礼的,仿佛这话就是刻意想要叫乔纳森难堪,这属实不像她平日里的作风。
只见,乔纳森听了这话,惊讶地睁大眼。但他却也并未表现出愤怒,只是佯装心痛地捂住了胸口,以一种半是受伤半是幽默的口吻说:“程汐小姐,看来,你想必是对自己接下来几个赛季的花滑节目有了明确的规划。”
“我还不知道我下个赛季的花滑节目会是什么,但我相信我的母亲和教练,”程汐不假思索地说,“母亲总是会为我选择出最为合适的花滑节目。正是因此,我对你的短节目不感兴趣。”
“……好吧。”乔纳森盯着程汐片刻,缓缓眨了眨眼,“不过即便是这样,你也依旧可以留下,参加这节训练课,不是吗?我相信在场的很多人都很期待你的表演。”
“不。”
程汐却是后退两步,语气冰冷,“乔纳森先生,我对你所谓的奖励不感兴趣,也找不出任何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恕我冒昧,我想退出这节训练课。”
霎时间,整片冰场都变得极为安静。
张圆圆、高乐、高佳琪……所有人都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程汐。
程汐进入国家队,已经有一段日子。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优雅、冷静、认真而又刻苦的。
在任何时候,当她在冰场训练,她都从不会和教练顶嘴。
可就在今天,程汐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
她与乔纳森对话时的语气、态度,与其说是充满攻击性,倒不如说,更像是某种情绪上的失控……
“好吧……”乔纳森沉默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程汐小姐,参与课堂与否,这是你的自由。”
“谢谢。”程汐高傲地抬起头颅。
所有人目睹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乔纳森清了清嗓子。
“好了,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回到正题吧!”乔纳森像是丝毫没受到任何影响般,对他们露出微笑,“下一位上场表演的是谁?不如你先来吧!江宇祁!”
“好。”江宇祁听了这话,淡淡地点了点头。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江宇祁默默来到了冰面中心。
这是于思梦第一次在现场看见江宇祁表演花滑节目,在节目最初的起始阶段,他将单手上举,仰头看向冰场的天花板。在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极其沉着而又沉静,仿佛整个人都切换了一个模式。
片刻后,音乐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是低沉而又庄严的钢琴。在听过音乐的头几个音符之后,于思梦惊讶地意识到,这是一首众人熟悉的曲子。
短节目选曲——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在2017年的花滑冬令营中,顾爱就曾表演过同一首曲子。
只是,江宇祁的《月光奏鸣曲》,显然和顾爱采用了截然不同的演绎思路。
在音乐头两个八拍的演奏中,江宇祁展现出微微皱眉的肃穆表演形象。
他的肢体动作略微僵硬,可与《月光奏鸣曲》本就低沉的曲风相对,又不禁让人们认为,他的动作本就该较为僵硬。
于思梦本以为江宇祁的《月光奏鸣曲》和当年顾爱的那首是完全一样的版本。
然而,当音乐来到第四个八拍,江宇祁跳出了短节目的头一个跳跃——3Lz后,《月光奏鸣曲》的音乐却是迎来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下一秒,短节目的音乐骤然一变!
无数的钢琴音符如疾风骤雨般响起,劈啪作响地砸在所有人的耳边!
冰面上,江宇祁的滑行也迎来了一个陡然间的提速。
他不再是节目最初微微皱眉的肃穆表情,而是神色显得凌厉又愤怒,像是一位在战场上阵杀敌的战士,又似是一位挥斥方遒的铁血将领。
他的上肢动作一时间透出一股用尽全力般的犀利,手臂和浮腿的每一下摆动都如同在空中挥出鞭子。
于思梦过了好一会,这才意识到江宇祁如今表演的依旧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只不过,这是和第一乐章截然不同的第三乐章。
如果说,《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的曲风总体是压抑又肃穆的,那么第三乐章的音乐就像是描述一位在长久的压一下,最终步入癫狂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于思梦仿佛感受到天空的明月化作了一块块的陨石碎片,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向地球。
而江宇祁则在那无数的陨石碎片中起舞,神情动作间透着没心没肺的疯狂。
在《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的演奏中,江宇祁先是做了组蹲踞转,接着又连着做了一组跳接联合旋转。
在联合旋转的最后,于思梦震惊地看见江宇祁做了一组姿态标准漂亮的Y字转。
要知道,对于男单运动员而言,Y字转已然算是难度极高的旋转!
Y字转之后,江宇祁滑出了一段风格狂野的摇滚步法,紧接着,他在冰面陡然间一个上跳,还不待多数人反应,他便已经在空中转足了四周!
4S!落冰!
“好!”
这是今日冰面上的第一个四周跳,事实上,江宇祁也是目前国家队唯一能跳出四周的人。
这一漂亮的4S自然而然地为他赢得了众人的掌声。
4S过后,江宇祁开始做第三组旋转。
于思梦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的右腿向后抬起,双手抱住了右脚冰鞋的冰刀。
但凡是练花滑的,没人会不知道这一旋转。
突然间,于思梦想起了江宇祁曾对自己说的一句话:“连我都会做贝尔曼!”
在做贝尔曼的时候,江宇祁的转速肉眼可见地变慢了,他的脚下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位移,可于思梦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旋转姿态一直都保持得很好。
而直到贝尔曼结束,江宇祁的短节目还剩下最后的一组连跳。
只见,他大力地张开双臂,在《月光奏鸣曲》疯狂而又透着难言激情的曲调中,他像是一位迎着暴雨前行的人。
接着,他采用向前起跳的方式向空中跃去——3A+3T!
在看见江宇祁连跳落冰的瞬间,于思梦的心中闪出几分羡慕。
她如今学会了五种三周跳和四组高级连跳,可和国际赛事上的许多顶级女单相比,她却依旧不敢称自己拥有难度储备上的优势。
但是,如若能学会3A,那么一切又会大不一样……
也许,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应该抽空向江宇祁或是张圆圆请教请教,问问他们3A该怎么跳?
……
“漂亮!”
江宇祁表演完短节目后,乔纳森毫不吝惜地给予他热情的掌声。
江宇祁来到冰场的出口,一边套上冰刀套,他毫不避讳地问:“乔纳森先生,你认为我的短节目怎么样?”
“在我看来,这是个很有野心的节目,”乔纳森笑道,“在花滑赛场上滑《月光奏鸣曲》的人不少,可敢于去尝试第三乐章的人却不多。这是一首风格相当特立独行的曲子,说实话,我很惊讶年纪轻轻的你能将它驾驭的这么好。”
于思梦看见,尽管极力已经克制,但在听见这番话后,江宇祁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得意。
江宇祁如今滑出了完美Clean的《月光奏鸣曲》,对于乔纳森作为奖励的短节目,他多半势在必得。
“不过,这并不代表你的节目就是完美的,”就在这时,乔纳森突然话音一转,“恰恰相反,它还存在着不小的瑕疵。”
“节目后半段音乐的骤然变速,对你而言还是有些太快了!”乔纳森说,“虽然你的滑行跟上了音乐的节拍,但肢体动作却没有。”
乔纳森说到这里,像是在回忆一般,轻轻用手托住了下巴。
“还有,你的旋转配置并不合适。”他继续道,“对于男单而言,Y字转是高难度的旋转,你想要展示自己的技巧,这点我能够理解。只是,你Y字转的转速并不能良好适配《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的快节奏。正是这样,才会导致你的旋转和表演凑在一起不伦不类。”
如果说,面对乔纳森对短节目所提出的第一个建议,江宇祁尚且还能保持平静。那么,在乔纳森说出江宇祁短节目一个又一个问题后,即便极力掩饰,江宇祁的脸色还是显出了肉眼可见的失望。
“不过,总体而言,你的短节目依旧非常出色,非常……令人感到印象深刻。”
就在这时,乔纳森的话音再次一转。
他笑着看向江宇祁,接着半开玩笑地说:“嗯,我看看……若是接下来表演的于小姐不能给我带来更高的惊喜的话,那么这次训练课比赛奖励的归属,就要尘埃落定了!”
随着乔纳森这话说出口,江宇祁原本耷拉着的脑袋猛地抬起,眼神也在瞬间变得雪亮。
与此同时,因着乔纳森的话语,其余的三位运动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于思梦,所有人的眼中都透着好奇和同情。
“当然,这只是一句玩笑,”乔纳森适时地解释道,“在所有人的节目表演完前,我会一直是一位公正的裁判。”
“那么,于小姐,接下来轮到你了!”
“好。”于思梦听了这话,有些忐忑地上前一步。
事实上,和在场其余的四位运动员不同,对于乔纳森的短节目,于思梦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一来,男单短节目的音乐时长天然和女单的短节目不同,即便于思梦赢得了乔纳森的奖励,他的节目也不一定对她适用。
二来,相较于在未来的比赛滑一首由乔纳森编排的短节目,于思梦还是更倾向于自己参与节目的选曲和编排。
不过,这却并不代表于思梦想要退出这场训练课上的比赛。
恰恰相反,从方才对张圆圆、江宇祁等人的节目点评可以看出,乔纳森是一个眼光独到,可以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的高质量观众。
对于于思梦而言,能够在参加世青赛之前让乔纳森帮忙审阅自己的花滑节目,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你想要表演的曲子是什么?”乔纳森一边为于思梦拉开冰场的门,一边微笑着问,“短节目,还是自由滑?”
到底应该表演什么?
一时间,于思梦感到有些纠结。
若是为了在乔纳森面前留下更深刻的印象,或许自由滑会更合适。
毕竟,那是于思梦早早就定下的选曲,并且是由她和刘捷一起编排。
截止今日,于思梦的自由滑表演已经得到了充分的练习,即便是此时此刻,也能够连贯地表演出来。
然而,表演自由滑的念头仅在于思梦脑中闪现了一瞬,很快便被她打消了。
她今日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赢得乔纳森的奖品,而是为了更好地针对世青赛做出准备。
而既然如此——
“乔纳森先生,我想好了,”于思梦抬起头,“我要表演的,是我为本次世青赛准备的短节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短节目, 《兰陵王入阵曲》。
直到至今,除开编排的时间, 这支短节目于思梦统共只练习了半天。
除开训练以外,这是于思梦头一次在他人面前表演这一崭新的节目。
不出意外地,在表演的过程中,由于对于舞蹈动作的不熟悉,于思梦的整体表现显得差强人意。
短节目的规定动作,她倒是一个不落地Clean了。只可惜, 在进行接续步法的时候,兴许是由于对新编排的节目过于陌生,于思梦的脚下竟是罕见地出了差错,在做一个莫霍克时, 险些失去平衡。
“嗯……”
短节目表演结束后, 于思梦离开冰场。只见乔纳森一手托着下巴,一副若有若是地神色, “于小姐,若我猜的没错, 这支短节目应该是刚刚完成编排的吧?”
“是。”于思梦有些忐忑, “乔纳森先生,你认为我的表演有哪些问题?”
“不, 恰恰相反,除开不熟练, 我并不认为你的表演有任何问题,”乔纳森却说,“不仅如此,我非常欣赏你的滑行能力。”
“谢谢。”于思梦惊讶地说。
“于思梦,你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 ”乔纳森微微一顿,“即便只练习了这支节目不到两天,但你依旧表演出了极高的节目完整度。也许你应该考虑进行外训?如果你有兴趣,我在蟋蟀俱乐部随时欢迎你!”
“什么?”
听了这话,于思梦骤然一愣。与此同时,高佳琪、张圆圆、江宇祁……在场全部人的眼神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含着惊讶和羡慕。
在他们看来,再没有什么是比想要亲手教导一位运动员来的更高的赞扬,而于思梦也万万没想到,乔纳森竟是会直接提出这样的邀请。
“啊,不,等等……”
然而,就在乔纳森说完前一句话,紧接着,他又轻轻摇了摇头。
“很抱歉,兴许是我一时太冲动了,请你暂时忘掉我刚才的话吧,于小姐。”
“好的……”
于思梦站在原地,困惑地眨眨眼。
“你刚才问我,你的短节目还有哪些问题,”乔纳森说,“除开不熟练之外,对于短节目的某段编排,我想要提出一个小小的建议。”
于思梦认真地说:“乔纳森先生,是什么建议?”
“在短节目的中段,大概1分40秒的位置,”乔纳森说,“那一段的编排步法,建议改成更为柔和的动作。”
“这是为何?”于思梦愣了愣。乔纳森所指的,短节目1分40秒的音乐,恰恰是于思梦在一天前向孙教练建议改为仪仗步的部分。
“因为,实在是太‘硬’了……”乔纳森含糊地说,“嗯……让我想想,该如何给你解释呢……”
乔纳森做出一副苦恼思索的神色。不由自主地,于思梦屏住了呼吸,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乔纳森先生!”
突然间,二楼冰场的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秦教练走了进来,说:“乔纳森先生,你有一位客人。”
“客人?我?”乔纳森露出意外的表情,“那可真是有意思了,很难想象,我在华国还能有专门的客人。”
“也许是乔纳森先生低估了自己在华国的人脉。”就在这时,孙教练也走进冰场,她的脸上带着打趣般的微笑,“萧然,你还在后边等什么?”
萧然?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于思梦心中一阵惊讶,惊讶之余,却也感到了几分意外和惊喜。而与此同时,在于思梦的旁边,高佳琪和张圆圆等人听了孙教练的话后,全都瞬间抬起头。
“萧然?孙教练,你说的萧然,不会是指那个‘萧然’吧?”
“佳琪姐,什么叫‘那个萧然’?”高佳琪话音刚落,一个哭笑不得的身影出现在冰场入口,“我是有很久没和你们联系了吗?才一年不见,听你们的口吻,活像是我已经驾鹤西去了。”
“萧然,这种玩笑可不要乱开!”孙教练嗔怪地敲了下白萧然的肩,“乔纳森先生,你还认识我身边的这位年轻人吗?”
还不等孙教练这话说完,乔纳森便已经走到了孙教练和白萧然近前,他神色喜悦地张开双臂,热情地和白萧然拥抱。
“白,我简直不敢相信,竟然又在这里见到了你!”乔纳森语气激动,“你是怎么过来的?”
“萧然能来,还得多亏了小于的提醒,”孙教练笑着说,“前两天小于告诉我,她和萧然一起去看了一出歌舞剧,再加上乔纳森先生来了咱们国家队,倒正好提醒了我此事。”
“原来是这样。”乔纳森恍然。
“乔纳森先生,请和我们移步国家队的食堂吧,”秦教练说,“为了给你送行,丽姨特意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
下午五点半,于思梦和国家队的花滑运动员们,连同冰舞、=双人滑的运动员们一起来到了食堂。
今晚晚饭的主菜是鸡胸肉,丽姨先是将鸡胸肉水煮煮熟,接着用手将鸡胸肉撕成细小的鸡肉丝。
紧接着,她把撕好的肉丝放入碗中,加入酱油、盐和一定量的辣椒油和胡椒进行调味。
这是于思梦第一次尝试这种鸡胸肉的吃法,本以为鸡胸肉会又干又柴,却不曾想,加入了适当酱料后,一口吃下去,味道竟意外地很不错。
有这一想法的显然不止她一人,在于思梦的旁边,张圆圆猛地吃了三大口鸡胸肉,她举起碗,可怜巴巴说:“丽姨,可以再给我添一点吗?”
“可以给你添蔬菜,但鸡胸肉不能再吃了。”丽姨淡淡地说,“如果还感到饿,这里有鸡蛋白拌蔬菜沙拉。”
“我还以为,今天能有个例外呢……”张圆圆垂头丧气说,“毕竟乔纳森先生也在,大家不是应该好好庆祝吗?”
“乔纳森先生并不能成为你多吃理由,”丽姨铁面无私地说,“还有你,廖婷,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偷偷添菜的手!”
“啊呜!”廖婷被丽姨抓了现行,不由哭丧着脸,“没办法,都怪丽姨做的鸡胸肉太好吃了!”
“就算不为你自己的体重考虑,起码也为小罗多想想!”丽姨口中的“小罗”,指的是廖婷的双人滑搭档罗友,“不要因为刚在亚锦赛得了奖,就开始松懈体重管理!”
“好吧,我知道了。”廖婷苦哈哈地缩回了添菜的手。
“依我看,倒也不必对她们太严厉,”乔纳森坐在桌边,呵呵笑着打圆场,“即便是运动员,有时候也需要一个放松情绪的出口,如若偶尔想多吃,不妨就多吃点吧!”
“吃的时候开心了,到了训练和比赛,压力只会更大!”丽姨毫不留情地说,“对于花滑运动员,体重的影响是实打实的,有时候仅仅是多出的那么100克,就会大大影响运动员在冰面的发挥!”
“是这样吗……”乔纳森听了这话,无奈地低头感慨,“对于女性运动员而言,控制体重确实是贯穿整个职业生涯的重要命题啊!”
“乔纳森先生,说起来,你也是花滑教练。在蟋蟀俱乐部训练的运动员们,又是如何控制体重的呢?”高佳琪好奇地问。
“其实,全球运动员控制体重的方法都是那几种。”乔纳森说道,“控制饮食,再搭配适当的有氧。当然,根据每人的体质,有些时候,光靠上述两点也很难有效控制体重。”
“诶?这是为何?”张圆圆意外地说。
“圆圆,你还没进入发育关,自然是不明白,”廖婷叹了口气,“对于许多女单运动员,控制体重远要比男运动员困难!都说要控制体重,可事实上,我们不仅得控制体重,还得控制体脂!甚至连水分也得控制!”
“水分也得控制?”于思梦震惊地说,“这得怎么控制呀?”
“所谓的‘控制水分’,道理其实也很简单。”丽姨轻咳一声,“人体存在着‘身体储水量’这一概念,比如,当你摄入了较多含盐量高的食物,就需要较多的水分来消化食物。在这时候,即便你摄入食物的热量并没有超出运动员的热量标准,但由于出储水量的上升,你的身体体重却会在短期内超重。”
“这也就是为何,许多运动员在上场比赛前都会被严格限制水分的摄入量。”丽姨以总结式的口吻说,“比如:赛前不允许吃水果,赛前两小时内不可以喝水……另外,女单运动员在生理期前,身体的储水量也会自然上升。”
“原来是这样!”张圆圆不禁喃喃,“既是如此,那我之后到了发育关,岂不是会很难过?”
“倒也不用过于悲观,发育关迟早会来,不妨先珍惜眼下的时光。”乔纳森安慰道,“在蟋蟀俱乐部,总教练奥斯卡【注】一直推行一个观念:要正视发育关带来的困难,但不要把发育和体重当作自己的敌人。控制饮食很重要,但也不可过度节食,归根结底,身体和心理健康才是保持竞技状态的根本。”
“不要把发育和体重当做自己的敌人……”在乔纳森说完之后,于思梦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轻声重复着这句话。
在接触花滑这项运动后,无论是从互联网,还是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向她强调发育关的可怕和严重。然而,方才乔纳森所说的话却与之截然相反。
“乔纳森先生,谢谢你!”张圆圆的脸上重新放出光来,“听了你的话,我似乎又找回信心了!”
“不客气!”乔纳森说。
“好了好了!”
然而,听了乔纳森的一番话,高教练和丽姨的脸色却显得不太自然,高教练咳嗽一声,“说起来,萧然啊,你也有一段时间没回国家队了吧?”
“嗯,若是指这座训练中心,已经有超过两年没回来了。”白萧然苦笑说。
“萧然啊,你这家伙,我们早和你说过,要是有时间,记得来国家队看看。你倒好,来了首都读大学,却是一次也没来过!”廖婷责备道。
“廖婷,你可别这么说……”白萧然尴尬地说,“今天我有空,不是立马就来了吗?”
“那还不是沾了乔纳森先生的光?”孙教练似笑非笑说,“若非我告诉你,乔纳森先生在咱们国家队,你今天真的会来?”
“哈哈哈,怎么会。”白萧然听了这话,只得呵呵干笑,神色却透着几分不自然。
就在这时,乔纳森举起桌上装热水的杯子,“白,无论如何,我都很高兴能在今天见到你!”他一脸真诚地说,“几年不见,你似乎更高了,也变得更帅了!”
“谢谢,我也很开心能够再见到你。”白萧然笑道。
高佳琪一脸八卦地问:“说起来,乔纳森先生和萧然是怎么认识的?”
“是在2015年的世青赛。”白萧然解释,“不过,早在2015年之前,我就已经算是乔纳森的粉丝了。”
“能有白这么一位厉害的运动员做粉丝,这可真是我的荣幸!”乔纳森笑容满面地说,“事实上,当我第一次在赛场看见白的身影,我也同样被他的感染力深深吸引了……”
“萧然哥,”就在这时,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的江宇祁抬起头,“说起来,你和乔纳森先生也算是忘年交了吧?”
白萧然微微一怔,“什么?”
“忘·年·交,”江宇祁一字一顿地说,“乔纳森先生比你大了近十岁,不是吗?”
“江宇祁!”秦教练呵斥道,“你这家伙,到底会不会说话?”
“忘年交?”
乔纳森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中文词语,在听过国家队翻译金茂的英语解释后,他不由得大笑起来。
“哈哈,我喜欢这个词语!”乔纳森开心地说,“这不恰好能够说明,我和白是跨越了年龄鸿沟的友谊吗!”
“我一直喜欢乔纳森先生的滑行技术和表演,”白萧然无奈地对江宇祁解释道,“也正是2015年的世青赛,给我和乔纳森提供了一个交流的机会。”
“而在那之后,一直在白退役以前,我们便时常联系。”乔纳森笑眯眯地说,“我很喜欢白在花滑训练和技术上的一些看法,它们很前卫,也很大胆。这也是促使我成为花滑教练的契机之一。”
“乔纳森,我可当不起这么重的赞扬。”白萧然轻轻摇了摇头,“你是明日的机票吗?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没办法,使命在身。”乔纳森幽默地说,“不过,在我留在华国的最后一晚,你还有机会实现我的一个愿望。”
“是什么?”白萧然问。
“蹦迪。”
“哈?”
“去冰场‘蹦迪’!”乔纳森一本正经地说,“白,你已经很久没上冰了吧?既然如此,在今晚,不妨大家一起去冰上狂欢吧!”
*
晚饭过后,约么过了一个半小时,所有人又一次来到了冰场。
这是于思梦头一次看见训练中心的冰场展现出如今这般的光景——天花板的白炽灯关上了,取而代之的色彩缤纷的是射灯和投影灯,冰面在光与影的交错下呈现出美轮美奂的银白色,五颜六色的灯光投注在冰面,如同洒下欢庆用的碎卡纸。
如果于思梦事先不知道,甚至会把这里当作大型商演的冰演现场。
“乔纳森,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
此时此刻,乔纳森和罗友一左一右,共同架住白萧然的身体,俨然一副不把他带到冰场不罢休的架势。白萧然苦着脸,“你身为花滑教练,难道还嫌在冰上呆的时间不够多?”
“哈哈!白,你是在开玩笑吗?冰上的时间,怎么会嫌多?”乔纳森整个人都捧腹大笑起来。他一把揽过白萧然的肩膀,指着众人前方的冰场,“我问你们,都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上冰时的情景吗?”
第一次上冰时的……情景?
乔纳森的这个问题,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在听见这话的瞬间,几乎是不由自主的,于思梦想起了2016年,自己初次踏上广茂冰场的回忆。
犹记得,那时是她头一次接触滑冰,也是头一次穿上租来的冰鞋,站上真冰场……
第一次踏上冰面时,于思梦满怀着新奇和期待的情绪——殊不料,下一秒就摔了个屁股蹲。
虽然已经过去两年有余,可当再回想当年的滑冰初尝试,于思梦却不禁莞尔。
“你们第一次上冰时,都是因为什么契机?”乔纳森问道,“是什么让你们来到了冰面上?又或者说,当你们第一次来到冰场,你们都做了什么,当时的情绪是怎样的?”
“乔纳森先生,你这个问题,可真是……”高乐挠了挠脑袋,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么久远的事情,又有多少人记得?”
“你难道真的不记得了吗?”乔纳森一边反问,一边一个大跨步,站上了冰场的冰面。
他此时俨然一副精神抖擞、兴致盎然的模样,压根不像是来世界知名花滑俱乐部的名教练,反倒像一位在冰面玩耍的孩子。
高乐看着他,又挠了挠头,“我只记得,我第一次上冰绝不是为了训练,只是单纯和表妹去冰场玩……”
他话音刚落,乔纳森打了个响指,“其他人呢?”
“我?我其实也和高乐差不多……”高佳琪先是一愣,接着嘟囔,“当年第一次上冰,是因为看了电视里的运动员大姐姐,觉得很漂亮,所以也想来玩玩……”
“我也是,”张圆圆犹豫地说,“父母想让我学习一样特长,所以把各种运动和乐器都试了一通,最后,我觉得花滑最有趣,就选择了花滑……”
“那个,我也差不多。”
“我也一样……”
张圆圆和高佳琪的话,很快得到了一大帮人的附和,附和之余,却又带着几分困惑。
人群的另一边,白萧然双手抱臂,无可奈何地垂眸微笑,而与此同时,乔纳森则露出得逞的神情。
“光是这些,难道还不够吗?”乔纳森说着,冲众人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他早已换上了一身不知从何时起就准备好的黑色的演出服,此时站在冰面,朝着众人伸出手,像是舞会的邀请。
算上双人滑和冰舞的成员,花滑国家队统共有18人。再加上乔纳森和白萧然,如今冰面上便有足足20人。
兴许是冰场如今所呈现出的和平日训练时大相径庭的光影效果,还不待于思梦思考乔纳森方才问他们那个问题的原因,她便已经跟着人群,浑浑噩噩地踏上了冰场。
这是于思梦头一次看见花滑国家队全员站上冰场,一时间,她只觉得冰面有些拥挤,但与此同时,她心中却有种莫名的兴奋。就好似身边所有运动员身上的某种气质感染了她,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进去,想要在冰面滑行起舞。
“诸位,知道大雁南飞吗?”
乔纳森拿出自己的手机,连接上冰场上方的大型广播。一首节奏动感的英文流行曲回响在冰场上空,乔纳森带头向前,利落地在冰面滑出一串捻转步法。
几乎是在乔纳森滑出第一步的瞬间,于思梦瞬间反应过来。她仿佛又一次回到了两天前的滑行课,乔纳森领着六位运动员,随着音乐的节奏滑行。
此时此刻,乔纳森向前滑去的背影仿佛和两天前重合,唯一的不同,是这一次乔纳森没有做出任何的规定动作。
“小于妹妹。”
就在这时,于思梦听见有人喊了声她的名字。转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白萧然滑到了她的旁边。
白萧然今日是从学校直接赶来的,他并没有带冰鞋,可孙教练却说训练中心还存有他以前参加比赛备用的一双鞋子,硬是塞给了他。
现如今,白萧然除开黑色的冰鞋,下半身穿一条黑色收腿裤,上身则穿着一件连帽卫衣。卫衣是银白色,在冰场灯光的照射下,显得他整个人都十分醒目。
“萧然哥,”于思梦对他点点头,开玩笑地说,“说起来,我已经许久没见你上冰了。”
“小于妹妹,你就别挖苦我了,陪着乔纳森那家伙在国家队的冰场乱晃,这可不是我今日来此的本意。”白萧然苦笑。
“那你今天为何要来?”于思梦好笑地说。
“当然是来看望我的朋友。”
于思梦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早就和乔纳森认识。”
“乔纳森是位很好的朋友,也是位优秀的花滑运动员。”白萧然看着前方的冰面,“不过,我今天来训练中心,看望的朋友可不只是他。”
于思梦随口道:“那还要看望谁?”
“好久没回来,我想来看看国家队曾经的教练、队友,当然,还有来看看你。”白萧然说完这话,对于思梦轻轻一笑。
面对白萧然温和而又真挚的眼神,一时之间,于思梦竟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萧然哥,谢谢你。”于思梦的话有些结巴,而就在这时,一阵喝彩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听见这阵声音,于思梦和白萧然齐齐转过头。这一转头,二人竟是迎面对上了乔纳森的视线。
“萧然,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乔纳森如同一尾鱼般在冰面灵活地游动,他朝着于思梦和白萧然动作潇洒地挥了下手,“你头一次站上冰场,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这到底是什么问题?”白萧然先是一愣,接着失笑。
然而,像是在漆黑的夜里抓住一道闪电,于思梦听了这话,眼神却是陡然一亮。
“不,等等,乔纳森先生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嗯?那是什么意思?”白萧然一愣。
“萧然哥,快跟我来!”于思梦想也不想,一把抓住了白萧然的手。
作者有话说:
【注】:在现实中,蟋蟀俱乐部的总教练是布莱恩·奥瑟(Brian Orser),他是蟋蟀俱乐部的招牌人物,被誉为世界上最成功的单人滑教练之一。
第94章
在被于思梦抓住手的瞬间, 白萧然神色一怔。然而,他却并没有放开手, 而是不由自主地跟着于思梦,开始向前滑行。
此时此刻,冰场上方,第一首歌已经放完了。
第二首曲子照旧是英文歌——《celebrity Status》(名流声望),一首来自加拿大乐队Marianas Trench的摇滚歌曲。
歌曲的一开头,一股带有浓厚重金属风格的电吉他弹奏闯入众人的耳边, 与之相伴的,还有节奏感强烈的架子鼓点,以及男歌手热情满满的歌声。
在这样的歌声中,乔纳森自然而然地滑到了众人的前方。
他一边采用后摇滚步的方式在冰面滑行, 一边双手打着响指。而和腿部精准而又流畅的滑行步法不同, 他的上肢动作却显得松散而又随意,像是街舞舞者即兴而出的表演。
乔纳森如今的模样, 像极了一位掌控冰面,同时也享受冰面的花滑舞者。白萧然盯着他的背影, 不知不觉间, 竟是有些出神。
在《Celebrity Status》的摇滚乐中,乔纳森的脚下的滑行、上肢的律动, 以及他如今周身所散发的气场,仿佛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染力——叫人忍不住想哟追随他的身影, 让人想要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舞蹈。
而与此同时,于思梦拉着白萧然的手,也在向前滑行着。
于思梦仿照着两日前滑行课上的做法,她双脚交替向前,滑出最为基础的交叉步。为了跟上《Celebrity Status》较快的音乐节奏, 她向前滑行的速度也不由自主变得越来越快。
“萧然哥!”
由于现场的音乐声较大,于思梦一边滑,一边对身旁的青年喊:“你真的不记得,自己最开始上冰时的目的了吗?”
最开始上冰的……目的?
白萧然听了这话,神色蓦地一怔。
而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在于思梦喊出这句话的同时,前方的乔纳森也转过身来。
“白,你已经很久没上冰了吧!”乔纳森对着白萧然眨了眨眼,狡黠地一笑,“这么久没上冰的你,到底能不能跟上我的脚步呢?”
白萧然沉浸在于思梦刚才的问句里,听到这话,他先是一愣,过了两秒,他才反应出乔纳森是在挑衅和调侃他。
“能不能跟上,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在二人交流的同时,更多的人加入了滑行的队伍;张圆圆和高佳琪手拉着手,高乐来到了白萧然的右侧;而在这几人的更远处,程汐和江宇祁分别在冰场两侧靠栏杆的地方,独自进行着正反向滑行。
《Celebrity Status》强节奏感的鼓点一下下敲击着众人的耳朵,分明是看似聒噪的摇滚曲风,可却又仿佛在不知不觉间,绑架了众人的双耳,裹挟了众人的脚步。
“Step One, Step two, Step three repeat.”
在音响播出的音乐声中,男歌手唱出的歌词仿佛与现场的气氛于冥冥中契合,"I pray at the church of asses in the seats."
在《Celebrity Status》的感染力极强的音乐中,所有人都被流淌于音乐中的那股热情所俘获。
也就是在这时,白萧然感到,自己身旁的于思梦突然松开了他的手。
她一个大踏步,向前加速滑了几步,接着转身,做了一串捻转。
捻转之后,于思梦重心下压,双手在斜后方举起,她的身体稳稳地贴着地面,做出了一组Hydro-blading的滑行!
“Good job!”在于思梦的前方,乔纳森看见她的这一组滑行,热情地拍了下手。
于思梦的滑行呈一个优美的弧线,恰好,运动员们此时滑到冰场的一头,她便贴着挡板,十分自然流畅地完成了冰面上的一次转向。
转向过后,于思梦重新站直身体,对白萧然笑了笑。
“小于妹妹,”白萧然在短暂的惊讶后,很快露出微笑,“一段时间不见,你的滑行技术似乎变得更好了!”
“谢谢!”于思梦听了这话,露出俏皮的笑容,“萧然哥,要不要看看你的身后?”
“什么?”白萧然听到这话,转过头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一怔。
“诸位,知道大雁南飞吗?”
豁然间,白萧然想到了前不久乔纳森说的这句话。
是的,现如今,在冰面上滑行的诸位运动员就像是在空中飞翔的大雁。
之所以说是“大雁”,不仅仅因为花滑运动员滑冰的姿势流畅优美,更是因为,南飞的大雁,形容的本就是一个集体。
在雁群中,当一只大雁拍打翅膀时,会在其身后产生上升气流,这股气流可以为紧随其后的其他大雁提供推力,从而节省体力。
现如今,乔纳森、于思梦,还有他们身侧的每一个人,他们正处于这样的一个集体中。
冰场上的光线偏暗,所有人的脚下的步法不再受到任何人的要求,也不被任何人所控制。
可即便这样,在乔纳森的带头下,所有人都像是心有默契般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滑行着,组成一个冰面上的列阵。
他们每个人,亦或是张开着手臂,亦或是高抬起腿,做出燕式滑行。
每个人,高矮不一,身穿的训练服颜色不一,脚下滑出的步法、滑行风格也不一……
但是,他们所有人的眼神却都闪闪发光;所有人滑行的速度和身体所表达出的某种节奏,都又保持着出奇的和谐。
也就是在这时,白萧然意识到,事实上,自己如今也身处这样一个集体中。
在电吉他和古典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有力地搏动,他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正加速流淌。
他意识到自己正深深地投入眼前的音乐,他察觉到,自己其实……也很想——
“萧然哥!”就在这时,白萧然听见了于思梦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于思梦的脸上带着顽皮的笑。
“你真的不记得,自己第一次上冰是为了什么吗?”
在那一瞬间,白萧然惶惶然地睁大眼。
自己第一次上冰,是为了什么?
又或者说,他当初选择花滑,契机到底是什么?是因为,一开始就想要成为世界冠军?
不,当然不是了。
也就是在这时,白萧然终于明白了乔纳森一开始问出这话的用意。
即使是在花滑运动员中,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第一次踏上冰面,也仅仅是为了踏上冰面罢了。
就像是这么多年来,徘徊在广茂冰场外,向着冰面张望的孩子们。他们说服父母购买人生中的第一张冰场门票,只是因为他们向来冰面玩耍……
第一次上冰,他们在冰面摸索、他们在冰面摔倒。
而在站起之后,他们又继续在冰面滑行、在冰面欢笑……
白萧然恍然间意识到,距离自己最初踏上冰面,似乎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甚至快要忘了。真冰场的功能,除去训练和比赛,本就也是一个供游客、非职业运动员和孩子玩乐的场所。
“哈哈哈,白,你是在开玩笑吗?”
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乔纳森的话在白萧然的脑海回响——
“冰上的时间,怎么会嫌多?”
……
“于!快上前来!”乔纳森满面热情地喊,“身为‘雁群’的领队,我这只‘头雁’也已经工作够久啦!”
“乔纳森先生,你真的想让我来?”于思梦听了这话,颇有些意外,她犹豫地双手交握,“说实在的,我之前从没有这样滑过。”
“既然这样,今天就是你的第一次!”乔纳森大笑着来到于思梦身边,鼓励地拍拍她的肩膀,“告诉你一个秘密,在我眼里,你就是所有人中滑的最好的!”
乔纳森的后半句话是压低嗓子说的,可即便如此,于思梦却还是被他明目张胆的“不端水”行为所惊到了。
她猛地瞪大眼,却看见乔纳森狡黠地冲她眨了眨眼睛。接着,乔纳森来到于思梦身后,对着她的后背轻轻一推。
“去吧!于思梦!”
在乔纳森的怂恿和鼓动下,于思梦被迫滑到了队列的前方。来到队列的最前,也就意味着视野里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一时间,于思梦有些露怯,她的四肢变得有些僵硬,正犹豫着自己应该做什么,可就在这时,于思梦听见自己的身后传来了队友们的呐喊。
“于思梦,快滑!”张圆圆笑着催促。
“小于,你可以的!”廖婷也开心地大喊。
“小于妹妹!加油!”高佳琪双手在嘴边做成喇叭状,“不用担心!我们全都跟着你!”
在众人欢呼鼓舞的同时,《Celebrity Status》播放结束。下一首曲子是一首纯音乐,在听见曲子的头几个音符后,于思梦猛地睁大眼。
“乔纳森先生,这也是你选的曲子?”
“当然!”乔纳森道,“看来,我和于的音乐鉴赏水平很相近!”
于思梦难掩内心的激动,她短暂地闭上眼,细细聆听着现今播放的这首曲子。
《Test Drive》,来自电影《驯龙高手》的配乐。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驯龙高手》一直是于思梦最喜欢的电影之一。而在电影之中,《Test Drive》所对应的剧情片段正是主角小嗝嗝和夜煞没牙仔的第一次飞翔。
于思梦有着一种莫名的感觉,飞翔这一主题,似乎可以在冥冥中对照着他们如今的滑行。在电影中,当主角和没牙仔真正成功起飞的瞬间,他们所感受到的是空中的美景,还有热血和自由。
而现如今,虽说冰场上的众位运动员并没有真正飞上天空,可所有人的滑行却也是自由的。
从乔纳森按下音乐播放键的那一刻,国家队运动员们往日在冰场所需要重视的规则和条条框框便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由随性的滑行、以及对冰面本身的享受。
在这样的心境下,几乎是有感而发地,于思梦大大地张开了她的双臂。
并没有任何充满技巧的步法,于思梦采用了最为直白的交叉步和转体步。她想象自己就是那位在空中飞翔的主角,跨过一座又一座高山,飞跃盘旋的气流。
她的身体随着风暴和气流所旋转,敏捷而又忘情地穿行在冰面之上,她的步法毫无长法,可却又全情投入,一直到音乐结束,于思梦这才大梦初醒般地停下来。
“好!”
在于思梦的滑行结束后,冰面上先是迎来了片刻的沉静。
直到乔纳森大喊一声,猛地带头鼓起掌来。
紧接着,其余的国家队运动员也鼓起掌,于思梦转身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所有人的笑脸。
乔纳森对她露出赞叹的笑,高佳琪和张圆圆的眼神中透着羡慕和惊艳,江宇祁无声冲于思梦竖起大拇指,而白萧然看着她的目光则微微发直,像是尚未从方才于思梦的滑行缓过来。
“小于妹妹,你真的好厉害!”廖婷滑到于思梦旁边,一脸惊叹地看着她,然而,还不等更多的人围上前来,乔纳森却直接打断了他们。
“各位,下一首曲子马上就要开始了!”乔纳森的脸上依旧挂着热情洋溢的笑,“这一次,我想指定江来!”
“哈?为什么是我?”在听见这话的瞬间,如同一只炸毛的猫般,江宇祁整个人在冰面跳了起来。
“因为,你可是继萧然之后的男单顶梁柱!”乔纳森笑眯眯说,“更何况,你还是最终赢得我那支短节目的人,当然要起表率作用!”
听到自己获得了乔纳森一直未经问世的短节目,江宇祁顿时神情一振。他没再推脱,而是滑到了所有人的前方。
随着一首又一首音乐的播放,时间的流速似乎在无形中加快了。
江宇祁之后,下一位是高乐、高乐之后,接着的是张圆圆、高佳琪……
轮到双人滑和冰舞运动员时,廖婷像是一位在冰场玩嗨了的孩子,她拉着罗友,在冰面狂欢似地做起了组合旋转。二人旋转的同时,其余所有人都围在他们周围笑着拍掌。
在此之后,剩下的几对冰舞运动员也分别展示了流畅的冰面滑行,以及托举……
“白,该你了!”
几乎所有人都轮完了一遍,乔纳森笑着对白萧然喊。
在今晚滑行的全程,白萧然几乎一直都滑在于思梦的身旁。
于思梦从未了解过白萧然是否有在退役后定期上冰,但至少在今晚,他都一直稳稳地跟着滑行的队伍,显得轻松自如,游刃有余,全程的脚步也没出现任何滞涩。
于思梦转头看向自己的身旁。只见,在听见乔纳森的话后,白萧然抬起了头。
他神情不明地看向冰场的前方,眼底仿佛同时夹杂着茫然、犹豫和顾忌。
可在冰场内彩色灯光的交错下,他眼中更多的神色,却是某种情绪压抑过后的释然,以及欢喜和跃跃欲试……
“乔纳森先生说得对!萧然,轮到你了!”
就在这时,高佳琪在白萧然身后大声喊了一句,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身为曾经的世界冠军,你可不许怯场啊!”
“好啊。”也就是在这时,白萧然回过头,轻轻笑了笑。
在那一瞬间,于思梦看清了他的眼睛,灿若星辰,仿佛一潭池水在一瞬间盛满了光亮。
还不待于思梦回过神,白萧然便已是向前做出一个括弧步。下一秒,音乐播放。
他的动作和步法全程显得飘逸又流畅,如同一位在风中随意起舞的人,就连每一个翻飞的衣摆,似乎都融入为滑行的一部分。
“哈哈哈,白那个家伙,可真是深藏不露!”于思梦跟在白萧然的后方,在她惊叹地观察着白萧然的步法的同时,乔纳森也来到了她的身边。
“乔纳森先生,谢谢你!”于思梦由衷佩服地看着他,“今晚大家能有这样的体验,全都是你的功劳!”
“是吗?我只是觉得,相较于蟋蟀俱乐部的运动员,华国国家队的运动员们平日里似乎性格更安静,也更内敛,”乔纳森爽朗地笑道,“另外,我收回之前评价白的一句话。”
“是什么话?”于思梦好奇地问。
“我之前说,他因为太久没上冰,滑行变得生疏。”乔纳森意味深长地说,“如今看来,是我的想法错了。”
*
2月3日,晚上9点。
不知不觉间,由乔纳森牵头的这场“冰上宴会”已经持续了数个小时。在交错闪烁的打光下、明快、热情而又热烈的音乐中,国家队的训练冰场俨然变为了一座冰上乐园。
此时此刻,在冰上乐园边缘处的一角,高教练、孙教练和秦教练站在挡板外。三人全都盯着这场冰面上的派对,秦教练面带思索,孙教练面带微笑,而高教练双手搁在挡板上,冰场内的运动员,神色复杂。
“老秦,孙教练,”高教练说,“此时此刻,我突然感到有些后悔。”
“后悔?”在现场的音乐声中,秦教练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墙,“后悔什么?”
“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邀请乔纳森来国家队,”高教练凝视着冰面,神色有些阴沉。
“高教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孙教练笑了两声,“乔纳森是得过两次冬奥会奖牌的传奇运动员,更是蟋蟀俱乐部的知名教练。他来咱们国家队,对咱们所有人而言都是很好的交流机会,你又为何要后悔请他来?”
“孙教练,你难道是没有看出来吗?”高教练皱着眉,“乔纳森在很多事情上,和我们的做法、看法都相去甚远!”
“哦?是哪些事?”
“孙教练,还有老秦,”高教练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挡板,“我问你们,如果换作是你们,你们还会用和乔纳森相同的方式教那帮孩子滑行吗?如果今晚是你们,会放任一大帮运动员进入冰场,在一天的训练过后毫无秩序毫无顾忌地进行这种大乱炖的滑行吗?”
高教练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他看见,在听到自己的话后,秦教练和孙教练的脸上都浮现出思索。
他于是继续道:“还有,早些时候吃晚饭,你们会对张圆圆说出‘不要把发育和体重当做自己的敌人’‘不要过度控制饮食’这种话?”
“嗯,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孙教练若有所思地说,“说句实话,如果是我,并不会说这些。”
“我也不会。”秦教练叹了口气,“老高,我明白你的顾虑,事实上,你现在所思考的,也是我所想的。”
“嗯?我有些不明白,”孙教练显得不解地说,“你们到底在忧虑什么呀?”
“如今世青赛、世锦赛在即,乔纳森现今的做法,我们谁也说不清是否合理,是否会对咱们国家队的运动员届时的表现产生积极影响。”
高教练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不!在我看来,乔纳森的做法,对他们不会有任何帮助!我们应该现在就终止这场闹剧,让运动员们回去休息!”
秦教练说:“老高,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为何不这么做?”高教练反问。
“高教练,”就在这时,孙教练也叹了口气,“不妨再看一眼冰场吧!”
高教练依言看去,他看见成群结对的运动员互相打闹着聚在一起。高佳琪、高乐和于思梦手拉着手,在冰面组成一只“火车”;廖婷和罗友在做着双人旋转;另一位双人滑运动员更是夸张,他直接来到江宇祁身后,将江宇祁举起,做了一组简易的双人滑托举,后者全程都在惊恐挣扎着叫人把自己放下来……
现如今的冰面上,每个人都显得那么兴奋和欢乐,那么地充满活力,即便是在暗淡的光线,所有人脸上也都洋溢着太阳花般的灿烂微笑。
灿烂,但也毫无约束,如同脱缰了的野马。
高教练看到这一幕,本能地皱了皱眉,“我不明白冰面上有什么看头,我只看到了混乱与危险。”
“既然如此,就再仔细多看看!”孙教练却是不客气地说,“你不觉得,此时此刻,他们所有人都滑的很好吗?即使是在训练课上,在比赛中,他们的状态都甚少像如今这么好过。”
“那怎么能一样!”高教练反驳,“训练是训练!比赛是比赛!回想一下高乐自由滑编排的步法,难道不比他现在滑的难上三倍?”
“我说的不仅仅是难度,而是他们如今无拘无束的状态,还有他们脸上的笑容!”孙教练摇头,“高教练、秦教练,我直说了,我不支持现在让他们停止。这本就是乔纳森待在华国的最后一个晚上,就让咱们国家队的孩子们玩得尽兴吧!”
“我不同意!”不知从何时起,高教练的面色已变得铁青,“乔纳森·雷诺兹或许曾是位优秀的花滑运动员,但他绝不适合做教练!我会和小金打电话,五分钟后,他就会停掉冰场的音乐!”
“高教练,不要忘了我们当初邀请乔纳森的目的!”往日一直挂在孙教练脸上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她换上了更为严肃的表情,态度近乎强硬,“既然邀请了蟋蟀俱乐部的教练,就应该借着这次的交流训练,仔细地寻求我们目前教学方式的不足和差距!我从来没觉得乔纳森这几日带来的训练课是毫无用处的,恰恰相反,他的训练课不仅教会了国家队的运动员,也是给我们的一课!”
“你说什么?”高教练怒视着她。
“放眼全球,花滑的训练方式从来不存在任何完全的定式,而花滑赛场上运动员们的技术动作,技术难度也每年都在变化,”孙教练说,“高教练,你难道不觉得,乔纳森的到来是给我们机会拓宽视野吗?也许从很早之前起,我们就不该局限于原有的训练方式了!”
“呵,局限于原有的方式?你说的倒是容易!”高教练喝道,“那你倒是告诉我,在国家队里,那些不听从教练训诫的运动员,最后的下场都是怎么样?”
高教练说完这话,孙教练正欲开口,可就在这时,方才一只没怎么说话的秦教练却冷不丁说出了三个字:“于思梦。”
由于情绪激动,大脑血液上涌,一时之间,高教练没有听清秦教练的话,“你说什么?”
秦教练语速缓慢的说:“我只是突然想到,若要论不听从教练训诫的运动员,于思梦其实就算是某个典范。”
“亦或是说,她直接是处在了某种极端。”停顿片刻后,秦教练又补充,“因为她不仅是不听训诫,她是不愿意服从任何他人布置的强制性的训练安排。”
“于思梦不算,她就是个奇葩!”高教练吹胡子瞪眼。
然而,下一秒,秦教练说:“我也不支持。”
“老秦,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支持现在停下这场排队。”秦教练说完这话,眼神虚虚投向冰面之上,“老高,你难道没注意到吗?今天晚上,萧然滑的很开心。”
“我已经有近三年没看见萧然站在冰面上,同时还笑的如此开心了……”秦教练说完这话,转身向冰场外走去。
在现场明明暗暗的灯光下,他的头上黑发掺着白发。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不再是往日国家队里那位威严无比、说一不二的教练,背影显得寂寞又苍老。
“老秦!”高教练看着秦教练的背影,“等等——”
“高教练。”然而,还不等高教练追上去,一个声音突然叫了他一声。
高教练先是一愣,接着转过头,只见程汐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所在的挡板处。
“程汐?”孙教练意外地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高教练、孙教练,请容许我请个假。”程汐抬起头,在冰场不规律闪烁的蓝紫色灯光下,两位教练一时有些看不清她的面部表情,“我有些累了,想提前回宿舍休息。”
“哦!可以!”对于程汐的这一请求,高教练自然不会反驳,“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谢。”程汐说。
“程汐,等一等。”就在这时,孙教练突然皱起眉,她拉住了程汐,关切地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程汐低下头,孙教练看着她,注意到她的眼眶似乎微微发红。
“我认为,你的情绪有点不太正常,”孙教练的语气变得严肃,“程汐,是有什么心事吗?身为你的教练,我和高教练有义务了解你的心理状况。”
“孙教练,我没事!”程汐摇摇头,她的声调不自然地抬高了,“我只是……比较在意一件事。”
“是什么事?”高教练疑惑地问。
“高教练、孙教练,就在几小时前,乔纳森先生问了我们一个问题,”程汐说,“他问我们,第一次上冰时,我们的体验是怎样的。”
“啊!原来是这个问题!”高教练了然地点点头,“程汐,是什么事情这么让你在意?”
“对于乔纳森的这个问题,其余所有人都给出了他们的答案。”程汐轻声说,“有的人第一次上冰,只是做一个的尝试;有的人上冰,则只是单纯去冰场玩耍……”
“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不知不觉间,孙教练的语气变得十分温柔,“你愿意和我们说出来吗?程汐?”
然而,在听见这个问题后,程汐却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先是摇摇头,但很快,她又点了点头,在那一瞬间,她眼底原本的高傲、清冷之色消失了,只剩下藏不住的脆弱。
“乔纳森先生的问题,只有我没给出回答。”半晌过后,程汐终于开口,“因为我第一次上冰,目的不是别的,正是花滑训练。”
“什么?”孙教练惊讶地睁大眼,“你的意思是说,在你接触冰面之前,就已经决定好滑冰了?”
“因为这是妈妈的决定,我需要滑冰作为我的爱好和特长。”程汐说,“这也是为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
高教练斟酌半晌,谨慎地说:“你所说的‘无法理解’,具体是指什么?”
“一切。”程汐轻声说,“我既无法理解他们第一次上冰时的感想,也无法理解现如今这场所谓‘派对’的意义。乔纳森先生的每一句话、给我们上的每一节课,我都无法理解。我不理解他这次来到国家队的意义。”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程汐的语气陡然一变,变作一股含着怒气的冰冷。
一时之间,高教练和孙教练二人怔愣地注视着她,却是谁都没能接话。
“孙教练、高教练,抱歉,是我情绪激动了。”程汐说完这话,猛地深吸一口气,“我先回宿舍了,再见。”
她说完这话,转身滑向了冰场的出口。
孙教练和高教练一路目送着她,他们看着她给冰鞋套上冰刀套,看着她拿起了自己的纸巾盒和水杯。
而一直到程汐的身影消失在更衣室,二人都没再开口说出一句话。
*
转眼之间,时间来到了十点。
人在开心的时候,时间似乎过得尤其快。
在省城时,于思梦经常在晚上训练。
可今天晚上,却是她在冰面待得最开心、最畅快的一次。
在一首曲子结束后,于思梦来到冰面的挡板边,喝了一口水。
她脸上挂着笑容,看着冰面上游玩的运动员们。她看着高乐在廖婷罗友的包围下做一组甜甜圈转,看着张圆圆和高佳琪在冰面比赛谁先到达冰场的另一边;看着江宇祁在冰面利落地滑出一组技巧复杂的转体步,随后又来到白萧然的旁边,与他低声交谈。
接着,她又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白萧然。
在今晚之前,于思梦自认为,自己对白萧然是比较了解的。
他似乎是一个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的人,既能够妥善地应对媒体的提问,也能够从容地处理粉丝的围堵、伤病带来的挫折和退役之后的落差。从他身上,既能感受到少年人的风趣和温暖,也能够感受到成年人的成熟和稳重。
成熟、稳重,然而,却又带着一股看似是人的错觉,可却又确实存在着的忧郁。
从头几次的见面起,于思梦就感觉到,白萧然与人交往,表面亲切随和的同时,却也总是拿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分寸。这份分寸感的来源或许是性格使然,亦或是来自从小的家庭教育。
相较于帮助他人,白萧然似乎并不喜欢由自己麻烦别人。
于思梦猜想,在白萧然表面平静的微笑之下,或许还藏有更多不为外人说的心事和烦恼。
然而,就在今晚,当看见在冰面滑冰的白萧然,于思梦发觉,原本潜藏在白萧然眼底的那分忧郁像是阳光下蒸腾的水雾般消散了。
就像是敲碎了初春时冻结于湖面的冰,褪去那层忧郁后,在白萧然眼中取而代之的,是快乐与尽兴,是仿佛天性都被释放般的鲜活与无拘无束。
如若说,在今日之前,于思梦只是对白萧然是否依旧热爱着花滑心有怀疑。
那么,在今日之后,她心中的答案,便几乎可以得到肯定了!
冰面对于白萧然,想必就像是——
“嘿,于!”
突然间,一个声音打断了于思梦的思绪。她抬头一看,只见乔纳森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旁边,嘴角挂着灿烂而又富有活力的笑容。
“我看到你在这边站了有一会了,”乔纳森对于思梦说,“是感到有些累了吗?”
“还好,不算太累,只是想稍作休息。”于思梦摇摇头,“谢谢你的关心,乔纳森先生。”
“原来如此,”乔纳森语气轻快地点了下头,“或许,我应该和你们所有人说谢谢,今天晚上,我过得很开心。”
“这是哪里的话!”于思梦惊讶地说,“该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们!这几天,我们都从你身上学会了很多东西!”
“是吗?那就太好了!”乔纳森毫不谦虚地冲于思梦眨了眨眼,“我也很高兴,今晚能看到满面笑容的白萧然。”
这是他今晚头一次叫出白萧然的全名,于思梦不由惊讶地抬起头,“乔纳森先生?”
“无论如何,我希望他也喜欢我的礼物。”乔纳森说完这话,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于,你还记得我今天下午的邀请吗?”
“邀请?你是说,要我去蟋蟀俱乐部?”于思梦惊讶地说。
“没错。”乔纳森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他解释道:“和华国的花滑国家队不同,蟋蟀俱乐部是一间私人营业性质的花滑俱乐部。这也就是说,它并不受加拿大政府的直接管辖,这代表着蟋蟀俱乐部会接收来自全球的花滑学员,并收取相对高昂的会费和场地费。”
“嗯,原来是这样,”于思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乔纳森先生。”
“当然,你是国家队的运动员,如果要前往遥远的加拿大,必然会需要国家队方面的同意。”
乔纳森说到这里,像是要缓解尴尬般,轻轻耸了耸肩,“虽然我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但我从不会因此看轻其他人。在我眼里,高和秦都是相当棒的教练……只是,他们不一定是最适合你的教练。”
在听见最后半句话的瞬间,于思梦的心脏猛得一跳,她抬起头,蓦地看向这位年轻的花滑教练。
“于,在我看来,你就是我目前见到的最有天赋的花滑女单运动员。”不知何时起,乔纳森的声音变低了,他看着于思梦,目光变得认真又真诚,“如果是你作为我的学员,我将有充分的把握让你的实力更上一层楼。”
“所以,和我一起去蟋蟀俱乐部吧!”只见,乔纳森伸出一只手,向于思梦发出了正式的邀请。
“你愿意吗?于思梦?”
作者有话说:
这可是万更诶!!!各位没有什么表示吗?
第95章
有那么一瞬间, 于思梦差点怀疑自己在做梦。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天上掉下的一块馅饼砸中,虽说这并不是乔纳森第一次提出邀请, 但于思梦却还是感到有些不真实。
然而,在短暂的错愕过后,于思梦明白,乔纳森的话,绝对不是玩笑。
就像当初齐惋和高教练邀请自己加入国家队,这位29岁的年轻教练如今是在认真地邀请她远渡重洋, 前往蟋蟀俱乐部参加训练。
而对于这样直白而又直接的邀请,于思梦有必要,也有义务做出一个直接的回答。
“乔纳森先生,谢谢你……”于思梦酝酿了好一会, 这才缓缓开口, “只是,这个邀请的分量, 对我而言实在太重了。”
“噢,我明白的。”乔纳森点点头, 一副十分理解的表情, “就像我刚才所说的,如果要去蟋蟀俱乐部, 首先必须得到国家队方面的同意。这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事,所以, 你也不用太有压力。”
于思梦听了这话,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就在这时,乔纳森又开口说,“虽然我们都无法在现在得知肯定的结果,但是, 我还是想先听一听你的想法。”
于思梦一愣,“我的想法?”
“是。”乔纳森说完这话,笔直地看向于思梦,他一双蓝色的眼睛透着令人难以拒绝的期待,说:“于,这几天的训练下来,你认为我的教学方法怎么样?如果只由你自己做决定,你会想要去加拿大吗?”
“这——”
于思梦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自己与外国人打交道的经验都可谓少之又少。对她而言,乔纳森的提问着实是太过于直白,也过于突如其来了。
这个问题几乎是不可避免地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刺激,于思梦不得不被迫开始快速思考,内心深处,她到底想不想接受乔纳森成为自己的教练?
无疑的,回想这几天乔纳森的训练课程,于思梦本人是非常喜爱的。
不,与其说是喜爱,倒不如说……是享受。
乔纳森的训授课方法不同于高教练的训练课,在他的训练课上,课堂的氛围总体而言更为随意,也更为放松。相较于口头告知和直接示范的填鸭式教学,乔纳森似乎更倾向于鼓励运动员自主做出尝试,并辅以适当的引导。
与此同时,在对待对训练方式有不同想法的运动员一事上,乔纳森与高教练、秦教练的处理方式也是大相径庭。
不仅如此,通过乔纳森这几日对于蟋蟀俱乐部的描述,于思梦也可以大致想象:无论是在团队氛围还是教学模式,蟋蟀俱乐部都是一个整体环境更为开明,与国家队截然不同的训练组织。
经过仔细的回忆,于思梦不得不承认,相较于留在国家队,对她而言,蟋蟀俱乐部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所以,真的要同意乔纳森的邀请吗?
她真的应该远渡重洋,离开原本熟悉的环境,前往一个陌生而又不了解的地方,开启全新的训练吗?
……
“乔纳森先生。”
上述的想法在于思梦的脑海仅仅闪现了一瞬,下一秒,于思梦抬起头,“抱歉,请允许我暂时拒绝你的邀请。”
在于思梦这话出口后,乔纳森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遗憾。
“是吗?这是你最终的想法?”
于思梦看着他的神情,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负罪感。
“乔纳森先生,请不要误会,”于思梦说,“说实话,我很喜欢你的训练课,也很享受和你进行各种关于花滑训练的讨论和交流。”
“这就是华国人口中的‘委婉’吗?”乔纳森无奈地扶额笑道,“谢谢你,于,你的话在一定程度上抚慰了我破碎的心。”
“这不是客套,也不是‘委婉’,”于思梦摇摇头,认真地说,“乔纳森先生,你在不久前和我说,我是你见过最有天赋的女单运动员;事实上,你也是我目前见到的最喜欢的教练。”
“真的吗?”乔纳森的眼神骤然一亮,“但……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继续留在国家队?”
“我决定暂时留在国家队,并不是因为国家队的训练更适合我,只是……我在短时间内并没有出国外训的打算。”于思梦斟酌片刻后,诚恳地回答。
“一来,现在我只有14岁,要我远渡重洋,去到一个陌生的国度训练,这其中的不确定性实在太大。二来,我在国内除开花滑训练,还有家人、朋友,我还要兼顾我的学业,”于思梦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所以……”
“我明白了。”乔纳森何等聪明,不等于思梦说完,就已经理解她的意思。
作为回应,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看来,最终阻碍你成为我的学员的原因不是因为喜好,而是因为赤裸裸的现实!”
于思梦:“……”
若不是知道乔纳森不是华国人,她差点就要怀疑乔纳森这句台词是出自某些狗血爱情剧。
“……没错。”于思梦先是一顿,接着点头,“总之,乔纳森先生,还是谢谢你的邀请。”
“先别急着说谢谢,也许你以后还会改变主意呢!”乔纳森微笑着摆了摆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遇到任何问题,欢迎随时联系我。”
“谢谢你,乔纳森先生。”于思梦记下了乔纳森的社交账号号码,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等一等,你刚才说,遇到问题,我都可以问你?”
“没错。”乔纳森轻快地说,“怎么,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说起来,还真有。”
在那一瞬间,于思梦的脑中思绪飞转,她想到了一个月后的世青赛,又想到了自己在世青赛的目标,以及自己目前为备战所作出的各种准备……
片刻后,于思梦抬起头,郑重其事地开口道:“乔纳森先生,不知道……你会不会跳3A?”
*
2019年,2月16日。
“喏!小于,这是你定的鞋子!”沈星溪将一个打包好的盒子推到于思梦面前,“36码,白色的,还是老型号,Ice-Fly七星,记得检查一下。”
“谢谢星溪姐。”于思梦接过盒子,冲收银台后边的年轻女孩露出甜美的笑容,“我就在这里试。”
“没问题!”沈星溪爽快地一笑,带于思梦来到店里的椅子坐下,“对了,关于你新换的短节目,演出服也已经设计好了!”
于思梦惊喜地抬起头:“真的吗?”
“当然,”沈星溪从前台拿来平板,向于思梦展示绘画软件上的服装设计图。这次的演出服总体以暗红色调为主,在演出裙肩膀的部位,沈星溪画了两道穗子似的棕色坎肩,俏皮中透着几分将军般的威武。
于思梦看了,不由得发出感叹,“星溪姐,你的设计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哈哈,小于妹妹,你再这样夸我,我可要膨胀了!”沈星溪冲于思梦吐了吐舌头,“只是可惜了原本设计的那条短节目演出服,在你告诉我短节目更换的消息的时候,定制好的服装都已经送到我手上了!”
“没关系!到时候,那条定制好的演出服请一并交给我,”于思梦笑了笑,“或许这次世青赛,我也用得上呢?”
……
不知不觉间,天气已经有了几分回暖的兆头。走出冰上用品专卖店,于思梦闭上眼,感到一阵微暖的风吹拂过她额前的头发。
如今已经是晚上十点,兴许是因为处在寒假期间,市中心的街道在此刻依旧很热闹。不远处的路灯洒下暖黄色的灯光,于思梦走向公交车站,看见了大片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
于思梦打上公交车,却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广茂冰场。
晚上10点,恰好是广茂冰场对外关门的时间。但现如今,身为vvip客户,于思梦却可以在10点之后,凌晨两点之前继续留在冰面训练。
关于这事,还是广袤冰场的老板娘,也就是白萧然的母亲白秀半年前特意给于思梦开的一道后门。
当初,对于白秀雯的好意,于思梦的第一反应是立马拒绝,可却不曾想,白秀雯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却是异常坚决。
“小于,关于冰场10-2点的延长开放,其实你不用有太大的心理包袱。”白秀雯曾对于思梦说,“首先,无论你来不来,我们都会让冰场在10点后继续开放;其次,其实邀请你在10点后继续训练,也有我的一点私心。”
“私心?”于思梦微微一愣。
“要知道,小于已经是全锦赛冠军了啊!”白秀雯的声音十分温柔,“如果你以后参加比赛,拿到更多的奖牌,到时候传出去,你便是在我们广茂冰场进步和成长的运动员。这也相当于侧面增加了咱们冰场的名气。”
“是这样吗?”于思梦一怔。
“所以,晚上想来的时候,直接过来吧!”白秀雯笑着说,“你现在已经开始练习跳跃,晚上冰场没有人,想必训练的效果也会比白天好很多。”
随着公交车站的到站广播响起,于思梦下车,走出了公交车站。
傍晚十点的广袤商场,绝大多数商铺已经关门了。手扶电梯也已经停止运行,于思梦只能爬上二楼,来到了广袤冰场门前。
还不等于思梦靠近前台,一个身影便从桌子后探出头。
“小于妹妹,你来啦!”
此人是一位看着十分年轻的女孩,她约么二十岁出头,穿着橙红色的羽绒马甲,一张瓜子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于思梦一边刷卡入场,一边冲她笑了笑,“宋芝姐,晚上好!”
“晚上好!”宋芝捧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将它凑到于思梦跟前,“小于妹妹你知道吗,就在一天前,玛利亚突然宣布退赛了!”
“玛利亚?哪个玛利亚?”于思梦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宋芝说:“哎呀!就是那个跳出了4T的玛利亚啊!”
“你是说玛利亚·库拉金娃?去年的世青赛冠军?”于思梦一怔。
“没错,她突然在Ins上宣布今年不参加世锦赛了,”宋芝说着,颇为沮丧地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我还期待着今年能看到她的四周跳呢!”
身为一位花滑运动员,于思梦平日里关注训练、关注比赛,但唯独较少关注这类运动员分享在Ins等社交软件上的生活八卦。
玛利亚早在去年便升入成年组,因此对于于思梦而言,她退赛的消息并不算太过重要。
而宋芝相较于于思梦,则完全处在另一个极端。她是省城某重点大学的学生,勤工俭学、备战考研的同时,却也十分沉迷于花样滑冰这项运动。
宋芝所感兴趣的内容,上至每一场男单女单的花样滑冰比赛,下至每一位运动员的生活趣事,以及教练组和运动员间的各类抓马新闻。
类似于某某运动员和某某运动员去年上半年起就在交往,某某运动员前一赛季还和当前的教练组在镜头前微笑比心,下一赛季转头投奔了另一教练组的怀抱……这一类的八卦,自从宋芝兼职了这份广茂冰场夜间前台的工作后,于思梦也连带着听到了不少。
“宋芝姐,我得去训练了。”面对宋芝的沮丧,于思梦只能回以一个遗憾的笑容。说完这话后,于思梦没再和宋芝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更衣室。
换上训练服,穿上崭新的冰鞋前,于思梦先去前台拿了一双剪刀。
说起来,这还是半个月前廖婷教给于思梦的一个方法——在拿到新的冰鞋后,可以根据自身的脚型,适当地对冰鞋的内部和鞋帮进行修剪。
这样一来,新的冰鞋就不会过于磨脚,修剪过后,鞋帮的部分适当变软,也可以让运动员更好地适应新鞋。
做完陆地热身后,于思梦穿着新买的Ice-Fly七星,踏上了冰面。
新买的冰鞋,果然穿起来十分扎脚。
但好在,经过于思梦的精心修剪,相较于第一次穿上Ice-Fly七星,效果还是要好上很多。
上冰后的头十分钟,于思梦只是龇牙咧嘴地在冰上单纯地滑行着。而在十五分钟的热身之后,她渐渐地适应了这双冰鞋。
于思梦先是做了一组转体步法,接着,她有尝试了一串摇滚步和小兔跳。
再然后,于思梦回忆着半个月前乔纳森针对自己短节目的建议,滑出了《兰陵王入阵曲》中重新新编排的编排步法。
在滑完编排步法后,于思梦开始尝试华尔兹跳【注】。
她在冰面以前外刃起跳,轻盈而又轻松地跳到了空中,延迟转体180度后,落回到了冰面。
“小于妹妹!好厉害!”宋芝原本坐在前台背单词,看见于思梦的华尔兹跳后,她兴奋地抬头鼓起掌。
于思梦扭过头,对宋芝的方向笑了笑。
她继续圧步,片刻后,又一次向前起跳——
这一次,她在空中转了540度,跳出的是一个1A。
这个1A的腾空高度足足有半米,虽不是第一次见识于思梦的腾空高度,但宋芝见此情形,却还是惊叹地睁大眼睛。
太厉害了,真的是太厉害了!
到底是谁觉得自己接下这份持续到凌晨2点的兼职很辛苦的?
能够天天看见国家队顶级运动员的跳跃,完全是她赚了好吗!
1A落冰后,于思梦并没有记着继续在冰面跳跃,她轻轻伸展手腕,在冰面抖了下腿。
紧接着,她的滑速骤然加快,再次向前起跳——
这次,是900度,2A!
相较于1A,在差不多的起跳高度下,2A对于于运动员的起跳技术会有更高的要求。不仅仅需要更快的转速,起跳腾空过程中,身体重心的保持也是一大难点。
不过,即便2A比1A麻烦,但对于思梦本人而言,向前起跳的跳跃方式本身不算什么难点。
于思梦早已学会了五种三周跳,因此,对于目前的她而言,2A已经算是简单的跳跃了。
而若要论真正困难的跳跃,那便是——
于思梦改为向后圧步,接着又在冰面转体,改为向前圧步。
这一次,她的滑速比前面的任何一次都要快,而在滑行的同时,身体也崩的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她双臂抬起,右腿带动身体旋转,接着,她再次向前方猛得起跳——
这一次,于思梦的起跳高度超过50cm,达到了惊人的60cm!她在空中飞速旋转着……一圈、两圈、三圈……
“啪嗒!”一声,在三圈出头的旋转以后,于思梦的冰鞋接触到了冰面。
然而,下一秒,于思梦只感到自己的身体一歪,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
“小于妹妹!你没事吧?”在摔倒后,于思梦听见宋芝的惊呼。只是,这样的摔倒对于思梦而言早就是家常便饭。
“我没事!”于思梦很快从冰面站了起来,对宋芝笑笑。她继续在冰面滑行、圧步,起跳,一边回忆着乔纳森的针对3A的教导。
……
“哦?3A?”
在听见于思梦的请求后,乔纳森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对于现今的女单运动员而言,3A算得上是最顶级的跳跃了,就算是在蟋蟀俱乐部,近两年会跳3A的女单人数也一直是0。”
“真的吗?就连蟋蟀俱乐部也没有?”于思梦有些惊讶,“但我知道,现在有好几位俄罗斯女单都会3A,日本也有青年组女单掌握了这一跳跃。”
“是的。”乔纳森说,“在花滑比赛里,3A被称作超C元素【注】,阿克塞尔跳相较于其他的跳跃更为特殊,因为它是唯一向前的跳跃,在花滑中,也有人会称它为‘王者的跳跃’。”
“嗯,这些我都知道,”于思梦点点头,“乔纳森先生,我看过你的冰演,在我的印象里,你似乎很擅长3A!”
“是的,不过对我而言,并不存在所谓‘王者的跳跃’,除了多出的那半圈,阿克塞尔跳和其他的跳跃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乔纳森伸出一只手指,强调般地在于思梦面前晃了晃,“所以,这也是我要教给你的第一课——”
“不要觉得,3A就一定难如登天。”
于思梦一边默念着这句话,一边再次在冰面站起。兴许由于如今已是夜晚,偌大的冰场,除开自己便只剩下时钟滴答走动。
不知不觉,时间竟是已经来到晚上12点。
自国家队回来后,于思梦便一直在练习3A。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高教练,目前知道的除开乔纳森,便只剩下了广茂冰场的众人和少数的几位朋友。
于思梦在前世本就习武,而穿越之后,经过长时间的花滑训练,身体素质相较从前自然是更上一层楼。
十来天的3A练习,于思梦摔倒了无数次,也重新站起来了无数次。
她总是可以以最为安全、冲击力最轻的方式落冰,可在这十来天中,她3A的落冰成功率却远远低于预期。
于思梦意识到,自己的训练,再一次来到了一段瓶颈。
意识到这点后,于思梦深吸一口气,她来到了挡板附近,喝了一口盐水。
在国家队的那天晚上,由于乔纳森要赶第二天早晨的飞机,因此在临走之前,只能告诉于思梦短短的几点关于3A的诀窍。
喝完水后,于思梦把杯子放回挡板。她向前滑行了几步,再次滑向冰面中心。
“诀窍之一,不要犹豫。”乔纳森说,“相较于2A,3A要多出整整一圈,正是因此,你需要用上全部的转速和爆发力。”
于思梦向前圧步,一边在内心数着拍子,起跳前的一瞬,她微微闭了下眼,接着,她的左腿用力,右腿猛然带动身体向左旋转——
啪嗒!下一秒,一个漂亮的阿克塞尔跳被于思梦跳了出来。
只可惜,这只是个2A。
滑完2A,于思梦的滑行并没有停止,她继续在冰面圧步,冰刀在光滑的冰面留下一道道锋利而又赏心悦目的痕迹。
与此同时,她的滑行迎来了一段骤然提速。
“诀窍之二,滑速。”乔纳森说,“你应该知道有很多运动员都有起跳前降速的习惯吧?但在我的花滑训练课中,这一做法可是大忌。”
“3A是向前的跳跃,这也就意味着,这也是最容易借助滑行时向前的惯性起跳的跳跃。”
滑行对于于思梦,向来是她的强项。经过国家队乔纳森的滑行课后,她的滑行技术更是突飞猛进。
只花了不到8秒,于思梦便从冰场的一头穿梭到了接近另一头,她又一次做好了起跳的准备,下一秒,她猛然跃起!
“所以说,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提升自己起跳前的滑速吧!”乔纳森对于思梦说,“这对于你转速的提升,也会有很大帮助!”
啪!
这一次,于思梦尝试的是3A,然而,在落冰的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的视线天旋地转——
她记得,她本应该在正对着冰场侧边挡板的方向落冰,可在摔倒的前一秒,她却隐约意识到,自己此时面对的,似乎是更左边一点的方向……
再一次从冰面爬起来时,于思梦只感到心中有一股憋屈而又难以形容的沮丧。
“你过周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带着轻快的调侃,却也透着露水般温和的关切,由于现在是晚上,那道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冰场,留下阵阵回音。
霎时间,于思梦突然感觉,这句话似乎有些耳熟。
就仿佛,她又回到了两年前省城体育馆的冰场。
在冬令营时,白萧然似乎也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小于妹妹,你过周了。”
于思梦转过头,看见不知何时,白萧然竟是来到了冰场门口,他看着冰面上的于思梦,对她露出揶揄的微笑。
“或许,我能和你一起找出哪里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注1】:华尔兹跳:在花样滑冰中,华尔兹跳(Waltz Jump)是一种基本的跳跃动作,也被称为“3”字跳。这种跳跃动作的特点是在空中完成180度的旋转,通常是从前脚外刃起跳,然后落在对侧脚的外刃上。【注2】:超C元素,“ultra C”。在花样滑冰中,“超C”元素通常指的是那些难度极高、技术要求极高的动作。这些动作往往需要运动员具备极高的技术水平和稳定性,因此在比赛中被归类为“超C”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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