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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金牌得主[花滑]箭头 125-130

125-130

    第126章


    数月前, 无疆舞域舞蹈工作室。


    “小于妹妹!”


    在于思梦某一次的1v1舞蹈课中途的休息时间中,刘捷盘腿坐在地上, 曾经笑着问过于思梦这样一个问题:“你知道在舞蹈里,最棒的Freestyle是怎样的吗?”


    “最棒的Freestyle?”于思梦一愣,“是彻底融入音乐节奏中的即兴舞蹈?”


    “不,不对!”刘捷一边说着,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最棒的Freestyle, 往往是在舞者灵感喷涌的时候!”


    “灵感……喷涌?”


    “没错!”


    刘捷站起身,她的声音低沉而又认真。


    “悲伤时、喜悦时、情绪激动时、获得启发时……在某些瞬间,当你感受到情感上的强烈震颤,在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情绪, 就是你的灵感!”


    “这些灵感涌现的瞬间, 多数时候都难以抓取,也难以复现。”


    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般, 刘捷的眼神微微失焦,“不过, 小于, 身为一位舞者,我们永远不该错过那样的瞬间。”


    “去感受它, 去抓取它!”刘捷的声音激昂而又低沉,“去勇敢地将它转化为你灵感的具现!”


    “从某方面而言, 花样滑冰和舞蹈一样,都是带着浓烈的创造和情感元素的艺术表演,”刘捷说,“小于妹妹,我相信你!”


    “总有一天, 你也会在自己的比赛中做到!”


    ……


    2019年,12月7日。


    “接下来出场的运动员,是来自华国的于思梦!”


    在自由滑音乐开始之前,解说开口介绍道:“在两天前的短节目,于思梦的第一跳3A出错,最终排名暂列倒数。不知道在今天的自由滑,这位运动员又会给现场观众带来怎样的表现呢?”


    几乎随着解说话音落下,下一秒,欧肯娜根体育馆的上方,于思梦自由滑的音乐响起——


    “You got the invitation, you got the right address.”


    (你收到了排队的邀请,你也知道时间地点。)


    照例是熟悉的爵士风旋律。


    在《Someone in the Crowd》短促的钢琴弹奏与女歌手欢快的演唱中,于思梦蓦地睁开眼。


    在音乐的头一个八拍,于思梦面带微笑,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点着头,一边冲着冰场之外,哈珀站立的位置笑容恣意地眨了眨眼。


    “等一等,你们看出来了吗?”


    观赛席中,丽姨看着冰面中心于思梦的表演,惊讶地说:“小于今天的自由滑风格,相较于之前好像变了?”


    “You need some medication, the answer is always yes!”


    (若你需要心灵的疗慰,我们将永远支持)


    随着音乐第二个八拍响起,于思梦在冰面进行了一阵点冰干净的锯齿步,紧接着,又向前跳出了一个小兔跳。


    《Someone in the Crowd》,在今日之前的所有比赛中,于思梦总是会在自由滑的最开头扮演一位青涩、腼腆的青葱少女。


    然而,在今日意识到自己于这场比赛中真正想要的目标后,冥冥之中,对于这一首音乐,于思梦感觉自己突然有了全新的理解。


    不再表现出自由滑原本设计中的青涩害羞,神色间也没有犹豫和顾盼。


    于思梦在冰面一阵巡场般地滑行,接着,她没有伸出双手,迎接从空中落下的请柬,而是向上抓取一般,于思梦主动拿过了派对的请柬,接着,又朝观赛席露齿而笑!


    “Tonight were on a mission,”


    (今晚我们与任务在身)


    “Tonights the casting call.”


    (试镜的机会,召唤着你我!)


    随着《Someone in the Crowd》音乐的节奏,于思梦在冰面开始了自由滑第一跳前的衔接步法。


    此时此刻,于思梦明眸闪亮,滑行的动作干脆利落而又直截了当——在滑行的过程中,她橙黄色的裙摆如同耀眼的郁金香一般在冰面舞动——


    下一秒,于思梦开始了转体步法,接着,她向前一跃——


    “啊!自由滑的第一个跳跃——”在起跳的一瞬间,解说的语速骤然加快,“一周、两周……是3A!”


    “好!”


    “漂亮的一跳!”


    “太棒了!”


    观赛席上,在看见于思梦3A落冰的瞬间,观众们响起阵阵称赞。


    而与此同时,冰场之外,在看见于思梦起跳后的高度后,高教练先是紧紧地攥住扶手,接着,他又猛地松开。


    “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丝毫看不出六练时2A摔倒的影响,也丝毫看不出发育关对自身的拖累。在腾空而起的下一瞬,于思梦3A落冰!


    落冰的同时,她还不忘挥舞着拳头,小跑一般,在冰面以蝴蝶跳为开头,开始了3A过后的跳接旋转。


    "So with the star align, I think Ill stay behind."


    (众星皆已就位,我想我还是默默留下。)


    于思梦以蹲踞转作为开头,接着在换足之后,她开始了基础姿态的变刃燕式转。


    “You gotta go and find——”


    (你应该出来找寻)


    欧肯娜根体育馆现场,女歌手们的声音轻盈而又略微沙哑,合唱声充斥着热情和期待。


    而在这样的旋律中,于思梦完成了9圈的基础燕式转,接着变换旋转姿态为风车转。


    丝毫看不出发育关的任何影响,现如今,于思梦的旋转近乎呈现残影。


    她的轴心稳定,腿部线条流畅矫健,橙黄色的裙摆随着身体的动作飞舞,如同一朵花,就像是一团火……


    而在这一组跳接联合旋转过后,紧随而来的,便是整首歌曲最为经典的旋律!


    只见,旋转结束,于思梦脚下冰刀在冰面一顿。


    然而,这一次,不再是寻常的惊艳亮相,于思梦单手举起握拳,目光炯炯闪烁,像是在向全世界宣扬某种必胜的决心,右腿冰刀紧跟着在冰面轻轻一点——


    “Wow wow wow!”解说发出惊叹,“跳成功了!Tano姿态的3F!”


    霎时间,像是点燃了全场的情绪般,欧肯娜根体育馆内部,惊叹与掌声如同爆发的焰火般响彻全场!


    这是整首歌最为激昂的一段旋律,而在这段旋律中,于思梦仿若来到灯火闪烁的歌舞厅,随机找寻到了空气中不存在的舞伴。


    在舞伴的配合下,她明艳的演出服在冰面翻飞舞动,一边在冰面交替做出三字步、乔克塔和捻转。


    此时此刻,于思梦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她的衔接步法早已在原本和刘捷设计的版本基础上做出了大不相同的改变。


    她的膝盖如同彻底融入进表演一般弯曲和律动,而她的上肢则紧随着脚下的动作摇摆、挥舞。


    在那短短的数秒间,于思梦过去在无疆舞域所上的每一节舞蹈课、乃至于听过的每一首音乐、看过的每一组舞蹈动作,仿佛都如泉水般涌入大脑——


    怒火、斗志、以及音乐旋律中所附带的喜悦、希望……


    就如同刘捷当初所言,于思梦感受并抓取着脑中的这份情绪,并将之转化——


    灵感源源不断!


    “啊!”解说说道,“很好,举双手的2A单跳——下一跳,3Lz+3T的连跳!”


    “现在,自由滑正式进入后半段!”


    “3Lz+3T的连跳提前了。”


    与此同时,现场观赛席上,江宇祁敏锐地注意到了于思梦在跳跃配置中做出的变动。


    “于思梦毕竟还处在发育关。”在于思梦精彩纷呈的表演下,就连秦教练说话的声音也透出几分难掩的激动,“这是明智的改动!”


    “不过,她今天是怎么了?”江宇祁低声嘟囔,“明明不久前的六练还看着情绪低落,怎么突然间,状态就变得这么好了……”


    “Is someone in the crowd the only thing you really see.”


    (你的目光,是否仅注视着茫茫人海那个他)


    “Watching while the world keeps spinning around.”


    (在瞬息万变的世界,你却一直注视着他)


    此时此刻,《Someone in the Crowd》的旋律,赫然来到了音乐后半段。


    音乐的节奏变缓,女歌手的声音,整首歌的氛围,仿佛也进入了短暂的压抑。


    在于思梦和刘捷原本对于这一段旋律的设计中,女主人公眼前的世界陷入了短暂的停顿。


    在节奏逐渐加快的圆号声中,于思梦将以先抑后扬的情绪开始自由滑的接续步法。


    然而,现如今,于思梦却只是微微垂首,在冰面四下扫望。


    她的眼睫低垂,嘴角的弧度被垂首的角度藏在阴影。


    她的背部微微弓起,就像是身体里压抑着涌动的激情。


    此时此刻,在自由滑的音乐声中,于思梦蓦然回想起了近些时日自己在比赛和生活的各种境遇。


    她想到,在进入发育关后,她反向改变饮食,不断训练增肌。


    她想起,在大奖赛韩国分站赛的那晚,她因为高木静香的失误,得以侥幸入选总决赛。


    她回忆起今天和前天,哈珀和卡珊卓拉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不久前,在意识到卡珊卓拉那句“比赛顺利”背后的真实意义后,她心中在短短一瞬所涌现的陌生而又剧烈的情感!


    各种各样的情感,如同被困在陶罐,不断翻涌着的灵感之火……


    在那一瞬间,于思梦彻底明白了,真正的“灵感喷涌”,到底是什么样——


    《Someone in the Crowd》的背景音乐中,圆号的吹奏与鼓点的弹奏还在继续着……声调愈渐变大,节奏愈渐变快。


    而下一秒,就当音乐的节奏来到顶峰——如同将陶罐猛然砸向地面般!霎时间,原本低垂眼睫,面无表情、微微弓背的于思梦,赫然在冰面正中睁开了眼!


    “Someone in the crowd will be the one you need to know!”


    (茫茫人海,总会存在你想见到的那个他)


    “Someone who can lift you off the ground.”


    (也许他能助你,实现梦想)


    欢欣、喜悦、泪水、欢笑……


    如同不断堆积的情绪,被压抑到极致!在这一瞬间,《Someone in 贴合Crowd》明快的节奏如同爆发的焰火般,彻底响彻整座冰场!


    在音乐的旋律加持下,观众们自发地拍起掌,而于思梦此时的表演,也丝毫不被音乐所散发出的情感所掩盖!


    在复古拉丁和现代舞的编舞风格下,于思梦像是在舞池中主动放开舞伴的舞者,她足下冰刀在冰面利落一点,滑出一段优美而又大气的转体步,下一秒,她腾空一跃——


    “啊!跳了!3Lz+3Lo——”


    在于思梦起跳的瞬间,解说高声大喊,“不对,空成2Lo了……不过落冰漂亮!这一跳的Goe想必也不会低……接下来,是三连跳!”


    “好!”观赛席上,看见于思梦3Lz+2Lo落冰,秦教练重重拍了几下手掌,“于思梦今天的状态,简直是史无前例地好!”


    冰场上,像是丝毫没有受跳空的3Lo影响,于思梦一手微弯在头顶举起,一手平举在身侧——这是一个爵士舞的经典姿势——单足旋转!


    然而,不同于原先于思梦和刘捷原先在此处的舞蹈动作安排,此时此刻的于思梦,早已主动脱离了自由滑表演中那位假想的“舞伴”!


    像是被自由放飞的风筝,又像是释放出本性和自由灵魂的舞者,于思梦在冰面展开了一段令人耳目一新的独舞!她在冰面屈膝,重心转移,随着一段华丽丽的转体步法的完成,下一秒,于思梦在冰面起跳——


    “3S+3Lo+2T!”


    只见冰面之上,穿着靓丽演出服的女孩腾起惊人的高度,解说唾沫横飞,赞不绝口:“连Lo对于这位选手,简直如同呼吸一般简单!令人难以置信的三连跳!”


    现如今,于思梦的3S早已没有了过去跳跃存周的问题,她从冰场的一侧起跳,起跳姿势标准,在空中留下一道抛物线般的痕迹,接着又在3S落冰后蜻蜓点水般地接上了3Lo。


    而冰场之外,在看见于思梦这组惊人的三连跳后,哈珀肩膀僵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她简直是疯了!”哈珀惊叹地低语。


    “是很疯狂,但是也很有效。”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哈珀身旁响起。


    哈珀转过头,接着一愣,“斯米尔诺娃女士?”


    此时此刻,来自俄罗斯黑天鹅俱乐部,被冠以魔鬼教练之名的阿德丽娜·斯米尔诺娃正站在哈珀身旁。


    斯米尔诺娃有着一双漠然的浅绿色眼睛,此时此刻,那双眼睛正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冰面上于思梦的身影。


    “身为花滑教练,你应该也能看出这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疯狂三连跳’吧,哈珀,”斯米尔诺娃冷淡地说,“于思梦选择在3Lz+3Lo的3Lo跳空之后跳出3S+3Lo+2T的连跳,这不仅考验运动员的跳跃能力,也考验着她的临场反应力。”


    “她一直是如此,”哈珀轻声说,“于总是能够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带来巨大惊喜。”


    “是惊喜,但也不过如此了。”斯米尔诺娃的声音突然转冷,“程汐曾和我提起,身为一位运动员,她有着过强的自我意志。我不喜欢这个女孩。”


    “过强的自我意志?”哈珀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花滑这项运动,节目的设计并不重要,”斯米尔诺娃声音冷漠,“训练的过程、方式也不重要;只有赢,才是最重要的!”


    “完美地花滑运动员,要将获胜变作自己生活的全部目标,将自己的身体视作工具,并忠实地实行教练布置的训练任务,”鹰钩鼻的俄罗斯女人淡然地说,“只有将身体和灵魂彻底融入夺冠事业的运动员,才能成为最强的花滑运动员。”


    “呵呵,这可真是十分极端的做法!”


    斯米尔诺娃说出这句话时,眼神如同阴鸷而又可怖的母狮,哈珀忍不住哂笑一声,“斯米尔诺娃女士,对于你的看法,我可不敢苟同!美国国立俱乐部虽然也追求无条件的胜利,但我们起码会尊重运动员的个人意愿和私人生活!”


    “所以说,冬奥冠军不是你们,近两年的A级赛事,美国人也无法战胜来自俄罗斯的运动员。”斯米尔诺娃无动于衷般地朝哈珀投去一瞥,“今天的比赛也是如此,哈珀,我向你保证,最终的冠军绝不是卡珊卓拉,而是我的学生,达莉亚·费多洛娃!”


    “是嘛?”哈珀咬着牙,“我承认,这次的比赛,卡珊在短节目出现了不可挽回的失误,但最后的金牌得主,可不一定是你们!”


    斯米尔诺娃冷冷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拭目以待!”


    ……


    与此同时,冰面之上。


    “于思梦的自由滑,还剩最后的一组跳跃!”


    “只需要最后的一组2A,于思梦的自由滑就将完美Clean!”


    “就算队这位运动员的短节目留下了令人遗憾的缺漏,但无论如何,她今日的自由滑都将永远被世人所谨记!”观赏过于思梦点燃全场般的表演,此时此刻,解说已然开始了慷慨激昂的总结陈词。


    “标准的技术、高难度的跳跃、发育关的顶风作战、出人意料的风格转换以及临场反应极快的连跳和补跳!”


    “相信在今天之后,于思梦的《Someone in the Crowd》将作为教科书般的花滑表演被载入这项运动的史册!”


    一圈、两圈……八圈、九圈……


    在解说发表陈词的同时,于思梦完成了自由滑最后的一组旋转。


    今日的自由滑,只剩下最后的一组2A!


    然而,当旋转结束,于思梦以单足燕式的姿态高速巡场的同时,另一个更为强烈,难以忽视的想法,突然占据了她的心间。


    所以,真的就要如此结束了吗?


    在自由滑的最后,跳出一个最简单的2A,然后就止步于此了吗?


    在以燕式姿态绕场半圈后,于思梦放下右腿,转变绕场姿态为鲍步。


    她双臂微微下垂,面向着观赛席和裁判快速地滑行。


    而在滑行的过程中,属于俄罗斯教练阿德丽娜·斯米尔诺娃的乌黑头发,以及其犀利而又透着漠然与轻视的眼神,从于思梦的视线一闪而过——


    “斯米尔诺娃教练,在花滑这个圈子,她也被成为魔鬼教练。”就在这时,于思梦的脑海突然闪现出哈珀昨天对她说的话。


    不,等一等……


    于思梦突然想到,斯米尔诺娃教练,是达莉亚·费多洛娃的花滑教练。


    达莉亚是短节目第一名的保持着,而在自己的自由滑之后,包括达莉亚、李敏珠和高桥樱在内,还有四位女单运动员将在她之后上场比赛。


    所以,真的要只用2A作为自由滑的谢幕吗?


    在自己的短节目存有劣势的前提下,真的要以一个平平无奇的2A,去迎战接下来出场,拥有3A以及其他高级三周连跳的对手?


    而几乎是在想清楚了这一点的同时,几乎就在下一秒,于思梦已然做出了决定——


    ……


    “等一等,这是怎么回事?”观赛席上,身为经常在国家队观察于思梦日常训练的花滑教练,秦教练最先察觉出了于思梦衔接步法的不对。


    “2A是向前的跳跃,她怎么开始向后圧步了?”


    “不会是要换其他的跳跃吧。”丽姨语气凉飕飕地说,“除了A跳,现在还能跳什么?3T?3S?”


    “不可能的,勾手跳和后外结环跳已经各重复了两次,没有其余的三周跳了!”江宇祁皱着眉,“如果真的是向后起跳,剩下的结论只有——”


    ……


    “啊,爸爸你看!”此时此刻,现场的观赛席上,一位女孩指着于思梦,对自己的父亲道,“这位姐姐的滑速,简直快要飞起来了!”


    “是啊,真快——”女孩的父亲轻拍女孩的肩膀,惊艳地盯着在冰面圧步的于思梦,“花滑跳跃一大加分项:用刃深、滑速快……”


    “跳跃前不减速,跳跃后不失速……”同一时间,冰场挡板外,哈珀目光紧随着于思梦,失神般地念叨,“最完美地起跳前滑行,于思梦做到了!”


    “所以,她到底要跳什么?”


    身为资深的花滑教练,斯米尔诺娃同样一眼看出了于思梦剩下跳跃选项之中的矛盾,她微微拧着眉。


    接着她便看见,下一秒,冰面之上的于思梦左脚点冰,赫然起跳——


    ……


    “左脚点冰,是3T吗?”几乎是在于思梦起跳的瞬间,观赛席上,立马有冰迷反应过来。


    “那不是傻了吗?”这话一出口,立马有人嘲讽,“规定的重复跳跃最多只能有两种,3T在自由滑已经跳过一次了,她这下就算落冰,3T也不会计入得分。”


    “可是,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啊——”那位冰迷莫名地叫道。


    “等等——一圈、两圈、于思梦刚才到底在空中转了几圈?!”


    ……


    冰面之上,起跳的前一瞬,于思梦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史无前例的高昂情绪,在她的大脑中崛起、喧嚣……


    潜意识中,仿佛在诉说着对于这场比赛的热血与不甘。


    在那一瞬间,于思梦只感觉,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汇集在了前方的一点!


    下一秒,于思梦点冰起跳——


    一圈……


    于思梦感觉,仿佛发育关的影响不复存在,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无比轻盈,就好像飞鸟一般飞向高空——


    两圈……


    哈珀、卡珊卓拉、以及斯米尔诺娃轻视的眼神……


    赛前所接收到的一切来自外界的压力,仿佛都在于思梦的前方,化作了被她的跳跃所碾碎的光屏!


    三圈……


    突然间,于思梦感觉自己的心中产生了一份恍然的明悟。


    在完成系统的任务之后,在今日之前,于思梦进行花滑训练,参加比赛,支撑她的,一直都是她心中在长久的了解和训练下对花滑所产生的那份热情和热爱。


    这份热爱,固然没有错。


    然而,在今日的比赛之中,在于思梦于比赛现场体会到的各种压力、负面情绪的包裹之下,另一份更为强烈,也更为炽热的情感,骤然出现在了于思梦心中!


    那份情感,是热切!


    那份情感,是欲望!


    那份情感,是对于胜利的渴求!


    在今日的比赛,她最后的跳跃不会止步于一个简单的2A!


    在灵感喷涌之时,突破自我!


    在自由滑的最后,于思梦想要用最为让世人惊艳,也让裁判印象深刻的跳跃,打败自己的对手!赢取这场比赛的金牌!


    在短短的零点几秒过后,于思梦保持着收紧后渐渐展开的姿势,双足渐渐接近冰面。


    下一秒,“啪嗒”一声——


    4T!落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什么!?”


    冰场的挡板外, 阿德丽娜·斯米尔诺娃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她不可置信地喃喃, “这不可能……”


    只见,于思梦4T落冰后,人们沉浸于于思梦的自由滑所带来的感染力十足的情绪中,欧肯娜根体育馆先是照例响起一片掌声。


    多数人都没看出于思梦方才一跳的端倪,也没有意识到,这一跳压根不是3T, 而是4T!


    直到于思梦跳跃落冰,过了整整三秒,在片刻的怔愣后,解说后知后觉地叫道:“不对, 等等——”


    “噢!我的老天!”解说高喊, “是4T!是4T!于思梦刚才跳出的不是3T!而是4T!”


    “不仅如此,这还是自由滑后半段的4T!”


    冰场外, 即便于思梦不是美国运动员,哈珀却还是在她的表现下激动地双手撑住挡板, “那是自由滑最后的4T!”


    随着解说的一句话点明, 霎时间,全场顿时一片沸腾!


    此时此刻, 自由滑的音乐还未结束,然而观赛席上, 已然有冰迷情绪激动地从座椅上站起身!


    在女单花样滑冰的历史里,即便是头一个跳出4T的玛利亚·库拉金娃都从未在自由滑后半段跳出过4T!


    更何况,这还是成年组的比赛!于思梦还处于发育关!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国家队所在的观赛席上,秦教练震撼而又激动地观看了于思梦跳出4T的前后全过程。


    在那一瞬间,他彻底丢下了身为国家队教练的架子, 猛地一拍大腿。


    “等这次回去,我一定要好好教育一顿老高!从今天起,国家队的女单运动员,于思梦就是天!”秦教练说,“这样的天才!一定要给她最合适的花滑资源,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她的这份天赋!”


    “斯米尔诺娃女士,你看如何?”


    在平复激动的情绪后,哈珀语带调侃地看向自己的身侧,“凭借这样的表现,你现在还敢小瞧其他国家的运动员?”


    “哼,说得好像这是你手下的运动员一样!”斯米尔诺娃冷哼一声,接着,她目光微微一顿,“另外,就算跳出了4T又如何?跳跃最强的运动员,可不一定能站到最后。”


    哈珀一愣,她听出,斯米尔诺娃这番话似是别有所指,于是看向冰场。


    下一秒,包括哈珀、高教练、观赛席上的秦教练、江宇祁等人在内,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地瞪大眼——


    只见,在完成了4T之后,冰面之上,于思梦高高抬起右腿,向着观众和观赛席优雅地展示滑出姿态。


    在落冰之后,她的滑行平稳,核心稳定,不见丝毫失速,脸上也洋溢着自信的微笑。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于思梦的自由滑会在最后圆满结束时,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就像是在暴雨中突然被划破了帆布的大船一般,于思梦在冰面的滑行突然一顿——


    接着,就像是在空中栽倒般,下一秒,于思梦猛地摔倒在了冰面。


    ……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于思梦!”冰场之外,高教练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


    然而,直到于思梦倒在冰面超过10秒,裁判和观众们才骤然间意识到,这一遭似乎并不是普通的摔倒。


    她晕过去了……


    *


    2019年,12月7日。


    “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来自韩国,江素英!”


    欧肯娜根体育馆现场,随着广播的响起,身穿墨绿色演出服的江素英踏上了冰场。


    她一边在冰场热身巡场,一边向四周挥舞着双臂致礼。


    而与此同时,身为和江素英同队的运动员,李敏珠浑身僵硬地站在冰场外,一边攥紧手中的纸巾盒,直愣愣地注视着冰面中央,于思梦不久前倒下的方向。


    “敏珠。”


    “敏珠?”


    李敏珠的教练袁胜昌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发什么呆?等素英结束,高桥樱上场之后,下一个就到你了。”


    “……我知道。”李敏珠低声说,“袁教练,于思梦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如何?突发性昏阙,在冰面被抬出去了!”袁胜昌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归根结底,华国的运动员怎么样和咱们无关!你现在只管比好接下来的自由滑!”


    李敏珠听了这话,并未回答。


    和程汐一样,她是典型的小骨架运动员,肩颈线条纤细,上半身的身姿薄如纸片,可大腿和胳膊处,却也覆有薄薄的一层肌肉,暗藏着力量。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李敏珠经久训练的成果。


    在韩国,李敏珠被冠以天才少女的名号。


    她是财团会长的女儿。在父亲的众多儿女中,李敏珠没有和兄弟姐妹们一样随波逐流,而是高傲地选择成为一位花滑运动员。


    花滑是一项贵族运动。有着家族的巨大财力做职称,李敏珠可以轻易购买到最好的花滑装备,包场韩国最好的商业冰场,为自己请到最好的花滑教练。


    李敏珠承认,最初选择花滑,仅仅是因为花滑是一项高贵而又优美的运动。


    李敏珠欣赏花滑运动员们在冰面滑行的美丽身姿,他们有着超脱于普通人的优雅气质,多数运动员也有着良好的家境。


    李敏珠知道,运动员在韩国是一个受社会认可度高的职业。而更为重要的——花滑是冬奥会的比赛项目之一。


    李敏珠从9岁开始学花滑,一直以来,她以丝毫不输俄罗斯女单的训练强度提高着自己的花滑水准。


    而事实也证明,即便开始学花滑的时间比绝大多数职业运动员晚,可李敏珠确实具备在这一项运动中的天赋。


    她在短短一个赛季中横空出世,击败了诸多同龄运动员。


    在出色的技术、优越的外貌条件和优异的家境加成下,她瞬间在韩国成为冰迷们口中的“天才少女”。


    到底是喜爱、还是需要?


    事实上,李敏珠自己也说不清她对于花滑这项运动的情感。


    她只知道,她喜欢一次次在比赛中站上领奖台的感觉。


    她喜欢打败同龄人、甚至比自己资历更高的花滑运动员时,内心所涌现的成就感。


    她也喜欢站上领奖台、手中捧着沉甸甸的金牌,在万众瞩目下对着镜头微笑的时刻。


    身为财阀家族的后代,李敏珠从小便被教导各种各样的价值。


    物品的价值、金钱的价值、人的价值……


    即便是家财万贯的千金小姐,但李敏珠不会放任自己落后于任何家族中的兄弟姐妹。


    所以,她一直坚持着花滑这项运动。


    至少,在这项运动里,她永远都有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


    ……


    李敏珠轻声对身旁的中年男人说:“袁教练,就在刚才,于思梦跳出了4T。”


    “是,我知道!”


    冰面之中,江素英在自由滑的第三组连跳突然摔倒,全场一阵唏嘘。


    袁胜昌也有些烦躁,“于思梦跳出了4T,不仅如此,这个4T也通过了裁判和ISU的认证。这是足周且顺利落冰的4T,也是女单目前在成年组比赛中唯一的4T!”


    李敏珠的声调突然间拔高了,“于思梦的4T,通过了认证?”


    “是!”袁胜昌耐着性子,“不过那又如何?她在自由滑最后摔倒,短节目本身也只是全场第五。只要你正常发挥,你就可以轻而易举超过她!”


    “不……”


    不知不觉间,李敏珠全身都如同木偶般僵直,她牙关紧咬,黑而亮的瞳孔胖遍布熬夜训练和倒时差所留下的血丝。


    “我的目标,是赢——”李敏珠咬牙切齿地说,“大奖赛的冠军是我的!我要战胜她们!我要拿金牌——”


    “是,是!只要你完美发挥,金牌就极有可能是你的!”


    袁胜昌抚慰般地轻拍李敏珠的肩膀,“还记得之前教你的赛前仪式【注】吗?和我一起深呼吸!吸气——呼气——”


    袁胜昌只见,在听了自己的话后,李敏珠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又按照他的指示,缓缓将胸腔的气息吐出。


    李敏珠完成的这一赛前仪式,不仅在自由滑开始前平复了她的情绪,同样也让袁胜昌松了口气。


    在完成三组动作后,袁胜昌听见观赛席传来一阵惊呼——是江素英在自由滑最后的3Lo单跳出现了扶冰。


    3Lo扶冰,兴许是因为老运动员陈年的腰伤,也可能是因为紧张。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失误,想必会给跳跃带来扣分。


    不过,袁胜昌如今的精力,已经没有再放在冰场中的江素英身上了。


    从李敏珠升组以来,对于今年的大奖赛,无论是袁胜昌本人还是韩国国家队,他们心目中的最佳领奖台人选,早已不再是江素英。


    在袁胜昌看来,李敏珠是一位出色的花滑运动员。


    她有着优秀的天赋、刻苦训练的决心、如同野火般燃烧的好胜心,以及在比赛中稳定的发挥。


    袁胜昌相信,李敏珠将成为未来几年韩国女单花滑的希望。


    正是因此,就算江素英在自由滑发挥欠佳也没关系。


    在今天的花滑大奖赛,袁胜昌早已把绝大多数的期望,押在了李敏珠身上。


    *


    2019年,12月8日。


    恍恍惚惚中,于思梦在柔和的黄色灯光下艰难地睁开眼。


    她隐约察觉出,自己似乎睡了一觉。她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中的内容迷蒙不清,只记得自己的视野正中遍布着七彩斑斓的光晕,以及前方雪白冰面传来的阵阵反光——


    在那场梦境中,于思梦似乎正在冰面进行自由滑表演,而这场自由滑表演的目标则是——


    “大奖赛!”


    现如今,于思梦躺在病床。而就在她终于回忆起自己昏倒前的最后一刻都发生了什么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于思梦忍不住大喊出声。


    “你醒了呀?于小姐!”


    直到喊出一句话,于思梦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嘶哑,由于长时间没喝水,嗓子也很干。


    一句英文的陌生问候在她耳旁响起,于思梦扭过头,看见一位戴着白色口罩和白色护士帽的年轻女护士。


    女护士按了于思梦床头的呼叫铃:“3号病房,病人醒了!”


    “我这是在哪?”


    于思梦挣扎地想要从床上坐起身,然而,女护士却伸手按住她,“先不要动!”


    “于小姐,你现在的状态需要多休息!”护士小姐的语气有些严厉,“就算不想睡觉,起码也得躺着休息一会!我会通知你的亲友。”


    “抱歉,我不明白。”于思梦语气急促,“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教练和队友在哪?还有大奖赛总决赛……后来结果如何了?”


    “你得了全场第四,小姐,”护士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于一位比赛中途在冰上昏过去的运动员,这个成绩已经足够你吹一辈子了!”


    于思梦微微失神,“全场……第四?”


    “你的教练、你的队友、还有全场的观众和裁判,你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护士直白地说,“要不是ISU及时阻止,否则现在网络上多半会出现离谱的新闻报道,说是你死了!”


    于思梦听了这话,久久都未回答。


    她的脑中不断徘徊着几个念头:醒来之后突然出现的医院和病床、大奖赛总决赛第四;昏倒前最后发生的事、大奖赛总决赛第四;护士说,自己现在还需要多休息、大奖赛总决赛第四……


    一时间,失落、沮丧、后悔、懊恼,各种的负面情绪涌上于思梦心头!


    在大奖赛自由滑开始前,于思梦曾一腔热血地下定自己要赢的决心!不仅如此,她在自由滑也确确实实跳出了3A、3Lz+3T和3S+3Lo+2T的高难度跳跃!


    若不是她突然晕倒,她定然可以在自由滑完美Clean!


    若不是她晕倒了,这次大奖赛最终的金牌归属,兴许就——


    “于思梦!”


    就在这时,病房门前突然传来一串急匆匆的脚步。片刻后,江宇祁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高教练、秦教练和丽姨。


    “小于,你终于醒了。”


    丽姨率先来到于思梦床边,一边用随身携带的保温杯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摸了摸于思梦的额头。


    “嗯,看样子烧是退了!心率、血压正常,做完全身复查,等你再休息一段时间,我们应该就能回国了!”


    “丽姨……”于思梦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嘴唇微微发着抖,“颁奖仪式……已经结束了?”


    “什么?颁奖仪式?”丽姨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哦,你是说大奖赛!颁奖仪式在两天前就结束了。”


    “顺带一提,你以0.1的分差和领奖台擦肩而过。”江宇祁站在丽姨身后,声调沉沉地补充了一句话,“于思梦,该说不愧是你吗?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就询问比赛结果。你原来是一个这么在意输赢的人吗?”


    “我——”于思梦听了这话,一时有些恍惚。


    她蓦地意识到,就在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经历过这次的大奖赛,她的心中已然滋生出对于比赛胜利的无比强烈的渴望。


    然而,内心深处,于思梦却并不排斥这种变化,恰恰相反,她迎接并期待着这份崭新的欲望,并随时准备将其作为自己在花滑中前进的动力!


    “于思梦,虽说错过了领奖台,但你完全不必为这次的大奖赛感到自责。”高教练上前一步,语气认真说,“你在这场比赛中留下了足以名垂青史的自由滑表演,不仅如此,你也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在成年组女单花滑比赛中跳出4T的运动员。因为有你,华国花滑打破了多项历史记录,我们所有人都为你感到骄傲。”


    于思梦听了高教练的话,微微一怔:“什么?”


    “嗯?”高教练眨眨眼,“哦,还在想大奖赛的结果吗?”


    他理解错了于思梦的意思,于是以宽慰的语气说:“虽然你只得了第四名,但是我、秦教练和华国冰协的成员一致认为,你和第三名相差的那0.1分颇具水分。这场比赛,华国花滑女单已经迈出了巨大的一步,我们虽败犹荣!”


    “不,不是。”于思梦从床头坐起身,几乎是不自觉地晃了晃脑袋,“高教练,你刚才说……4T?”


    “是啊,4T。”高教练莫名其妙地说,“你的四周跳认定成功了,难道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于思梦睁大眼,接着,她深吸一口气,“问题很大!”


    秦教练蹙眉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跳过4T了!”于思梦怔然地看着高教练和秦教练,“在自由滑的最后一跳过后,我基本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


    现如今,于思梦处于基洛纳当地的一家大型医院。


    她在12月8日当天傍晚醒来,而在醒来之后,经过和教练组短暂的对话,于思梦又在当天晚上连夜进行了全身检查和脑部CT扫描。


    身为接受检查的当事人,于思梦并无多大的紧张感,只觉懵懵懂懂,不知所措。


    可无论是高教练、丽姨还是江宇祁,在得知于思梦存在失忆后,所有人一度将她看作了某种珍惜的易碎品。


    甚至于,在进行检查的途中,高教练不惜推来一只公共轮椅,让于思梦坐在轮椅上前去做CT。


    但好在,根据CT扫描和体检的最终结果,于思梦并无大碍。


    医生说:于思梦仅仅是存在用脑过度所导致的过度疲劳状态。


    至于全身的身体状况,除开于思梦被送来医院的当天晚上存在暂时性的昏迷和心律失常,其余一切指标并无异样,甚至不存在肌肉过度劳损。


    不过,即便如此,过度用脑导致在赛场上昏倒却依旧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医生建议,在接下来的几天,于思梦应该在医院继续休养,同时接受持续性的心率监测。如若在72小时的观察后,医生确认于思梦并无大碍,那么她将可以出院。


    ……


    “喏,大致就是这样!”


    12月9日。


    上午11点,于思梦坐在床头。现如今,江宇祁正坐在她的床边,一边宣读医生在上午留下的医嘱。


    “三天!?”于思梦难以置信地说,“为何要观察这么久!我之前和高中老师说好了,等这次比赛回去,我还要进行期中考补考呢!”


    “你可真是身残志坚!该说不愧是考上省城重点高中的学霸吗?如今人都躺在了病床上,却还在想着万里之外学校里的事!”江宇祁毫不客气地挖苦,“医生要你留院三天,这也是为了你好!若不是如此,高教练和丽姨也不会同意!”


    “可我感觉我的身体根本没有问题!我现在很好!”


    于思梦说完这话,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等一等,宇祁……”她说,“今天是12月9日……昨天是12月8日,大奖赛男单总决赛已经结束了?”


    江宇祁冷笑:“是啊!你总算想起来了!”


    于思梦欲言又止,“既然如此,比赛的结果——”


    “我是第二名。”江宇祁神情平静地说,“虽然十分不愿意承认,但这次的比赛,冠军是德米特里。”


    “既然是银牌,那么你的表现一定也很好。”于思梦真心实意地说,“你是第一次参加成年组比赛,能有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


    “呵呵,还是别说我的事了吧!”江宇祁别开眼神,“你昨晚检查过后,一碰到床就睡着了,为了防止你半夜醒来,丽姨守了你一整晚。”


    “除此之外,今天早上,高教练和秦教练加急联系了本地可靠的华人餐厅,”江宇祁补充,“你的早餐就是他们给你带来的。”


    于思梦叹了口气,“是我给教练们添麻烦了。”


    “不,这些都是小事。”江宇祁摇摇头,“比起这些,身为运动员,你更应该关心自己的身体。”


    于思梦一愣,“关心……自己的身体?”


    “难道不是吗?”江宇祁反问,“在发育关不顾教练的劝阻跳3A,甚至于在比赛的后半程跳出了从未在训练中尝试的4T单跳!于思梦,你当时莫不是疯了!?且不提昏倒一事,如果跳跃受伤,后果将不堪设想!”


    “说实话,你所说的4T,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于思梦苦恼地摸了摸头,,“不过,我还记得在那之前发生的事,记得在自由滑时我的那份情绪、那份热血,还有渴望……”


    于思梦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变作类似梦呓的喃喃低语。


    江宇祁认真地在一旁听着,漆黑的眼睛看着她,说:“是怎样的渴望?”


    “我说不太清楚……”于思梦说,“我只记得,在比赛开始之前,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过去的比赛从来都只是单纯地完成自己的最高难度配置。”


    “如果说,在过去的比赛支撑我的是我对于花滑节目的热情,是我对于花滑这项运动本身的热爱,那么在几天前的比赛,我突然察觉了内心深处支撑我比赛的另一个动力。”


    “是什么?”


    “是……对于获胜的渴望。”不知不觉间,于思梦的双目微微失神。


    她仿佛又回到了大奖赛的自由滑赛场——她在冰面跳跃,表演;在完成每一个技术动作时都直面着外界和自身的压力……


    怀揣着战胜对手的热血和野心,她完成了3S+3Lo+2Lo的补跳……再紧接着,就是自由滑最后的跳跃。


    然而,在短节目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她却不愿意自己的自由滑以如此平庸的方式迎来截止——


    正是因此,在最后的跳跃,于思梦在冰面骤然加快滑速!


    她点冰起跳——


    然后——


    “于思梦?”


    “于思梦!于思梦!”


    突然间,就像是出窍的灵魂被强行唤回身体,于思梦浑身猛得一抖!


    接着便看见,在自己的面前,江宇祁正神情焦急地晃动着她的肩膀!


    “于思梦!?”江宇祁的语气一度紧张到有些失真,他猛得摇晃着于思梦的肩膀,“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听得见!”于思梦大叫。


    在她喊出这句话后,江宇祁显然松了口气。他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猛得松开抓着于思梦肩膀的手,慌乱地退开几步,脸颊变得有些红。


    作者有话说:


    失去的大奖赛金牌,日后一定会夺回来的!  【注】:运动员在比赛或训练中用于缓解紧张、调整心理状态的动作,通常被称为 “赛前仪式”(Pre-performance Routine) 或 “心理调节动作”。


    第128章


    “刚才, 你的眼神就像是失焦了。”江宇祁声调低低地解释,“就像是突然死机的电脑, 你既不开口说话,也不对我产生回应,所以我才——”


    “不,我应该谢谢你。”


    于思梦终于也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伸手覆在自己的胸口,感受胸膛中心脏的剧烈跳动,“就在刚才, 我似乎进入了心流状态。”


    “心流状态?”江宇祁追问,“你感受到了什么?”


    “我回想起了4T跳跃前的一瞬——”于思梦怔怔地说,“只是——”


    “砰”的一声,突然间, 病房的门被人打开。于思梦之前见过的那位护士快步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几人,推着巨大的医学仪器。


    “小姐, 你现在的感觉怎样?”看见于思梦完好地躺在床上,护士松了口气, “就在刚才, 你身上的心电仪突然出现了不正常的心率起伏,出于人身安全的考量, 我们才闯了进来。”


    “不,我没事!”于思梦下意识地摇头。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但我依旧需要为你测量血压。”护士说,“请放心,在临床医学中,心律失常的情况十分常见。你的心功能血液检查表明你的心脏功能良好,只要你的身体其余指标没问题, 一切就没事了!”


    “好的,我明白。”于思梦点点头。


    护士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尽职尽责地为于思梦做完了检查。离开病房前,她还没忘记叮嘱于思梦多休息,一边谴责地看了江宇祁一眼,看她的样子,似乎是已经认定不久前于思梦的心律失常是因为受到了来自他的某种刺激。


    “既然如此,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江宇祁耸了耸肩,走向病房门口,“哦,对了,有一件事,我得和你道歉。”


    “道歉?”于思梦一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你想和我说什么?”


    “还记得半个月前,我们在国家队的谈话吗?”江宇祁说,“对于发育关的女单,我曾经认定她们的技术水平一定会有所下降,你唯一的做法只有降低正赛的跳跃难度,采用保守的方式进行比赛。”


    “不过,事实证明,是我错了。”江宇祁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无论是心态上的调整也好、增肌训练也罢……总而言之,你的方法奏效了。”


    “我可不认为我的方法有完全奏效。”于思梦苦笑,“跳跃技术倒是保住了,可我在自由滑快结束时昏倒也是事实。花滑比赛,结果高于一切,这次的大奖赛,是我输了。”


    “是吗?但在我心中,你却赢了。”江宇祁直言不讳地看着于思梦的眼睛,“还记得你在半个月前和我说过的话吗?你告诉我:发育关的你要超越的不是同龄男单和发育关前的其余女单,而是过去的自己。”


    “在这次的自由滑,你做到了这点。”江宇祁说到这里,声调微微发沉,“你在自由滑跳出了4T,超越过去的自己。对于这一点,我发自内心地佩服你。”


    “宇祁,谢谢你。”


    江宇祁一番话,言辞直白恳切,情感中却又透着发自内心的钦佩和真诚,一时间,即便依旧沉浸在大奖赛失利的情绪中,于思梦却还是感到了心底的几分触动。


    “不客气,我只是说出心里话罢了。”江宇祁说。


    “哦,对了,”就在江宇祁拉开病房的门时,他突然又脚步一顿,“其实还有一件事,我能够理解你。”


    “什么事?”于思梦一怔。


    江宇祁说:“你刚才说,你在自由滑做出的一切都是出于对获胜的渴望。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一样。”


    “你也……和我一样?”


    “是啊,身为花滑运动员,追求比赛的胜利是每一个人的梦想,不是吗?”江宇祁反问,“你刚才这说,这份渴望支撑着你,对我而言,也是如此。”


    对于获胜的……渴望?


    在江宇祁离开后,于思梦坐在病床上,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如若说,方才于思梦说出这番话,只是单纯回答江宇祁的问题。那么现如今,江宇祁的话则相当于反向提示了她。


    对于任何体育项目的运动员,无论是日常的训练还是比赛,都需要支撑他们坚持的动力。


    可当运动员站上赛场,单纯的动力或许可以支持运动员完成一场比赛,却不一定能激发运动员,让他拿出自己的最佳水平。


    事实上,就像是乔纳森曾和于思梦提起的“心流状态”。绝大多数运动员终其一生也无法抵达心流状态的领域。


    而他们做不到这点的原因,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在赛场中缺乏了能够激发他们拿出自己最佳水平的契机。


    于思梦陷入回忆。她回想起自己每一次在花滑中,进入心流状态的情绪。


    在英国分站赛,于思梦之所以能进入心流状态,是因为她在自由滑的表演过程中彻底地享受着音乐。


    她对于花滑这项运动怀揣着无比炽烈、远超绝大多数运动员的热爱,在这样温暖而又令人振奋的情绪下,她进入了心流。


    而在本次的大奖赛总决赛,于思梦在比赛的前一刻被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对于获胜的渴望。她的心中生出了无比强烈的欲望——她想要不被人看轻、她想要战胜自己的对手、她想要获得金牌——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强烈的对于胜利的渴望,于思梦进入了心流。


    她先是在前所未有的热血情绪下,转化了这份情绪,将其编排出了崭新的自由滑Freestyle。


    再然后,她又在赛场当即突破了自身,跳出了划历史的4T。


    综上所述,根据这两次进入心流状态时的情绪和状态,似乎只有抓住运动员在一瞬间萌发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正向情绪波动时,才能够进入心流。


    于思梦一边回忆,一边总结。


    她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在脑海中粗略得出的这些结论,将成为未来无比珍贵的经验之谈。


    ……


    “于思梦,有人想来看望你。”


    2019年,12月10日。


    当天一大早,在于思梦吃完早饭后,高教练走进了病房。


    “有人要来看望我?”于思梦重复,她如今身在异国他乡,认识的人并不多,一时间,竟是想不出还有哪些人能来看望自己。


    “是啊,来看望你的人还不少呢!并且都是你认识的人!”高教练似笑非笑,“很多人昨天就守在医院外了,我以你身体欠佳为由暂时拒绝了他们,但归根结底,是否见客人,这件事还是得由你做主。”


    “那么,我想见一见他们。”于思梦说。


    ……


    在结束和高教练的谈话,不过短短半小时,第一位看望于思梦的客人便闪亮登场。


    “哈!于!你醒来了!”


    乔纳森推开病房门,怀抱着一束色彩斑斓的花束,看见于思梦后,他对她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早上好!”乔纳森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医生只是告诉我,让我多休息。”于思梦谢过了乔纳森带来的花束和慰问礼物。


    乔纳森在她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说:“所以,昏倒的原因,你如今已经知道了吧?”


    “我想,我应该知道了……”在心流状态这件事上,于思梦并没有对乔纳森隐瞒的必要。她低声说:“乔纳森先生,你是对的,心流状态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它可能是运动员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也有可能给运动员带来巨大的麻烦。”


    “是嘛……”乔纳森蓝色的眼睛含笑盯着她,“那么,如果在下次的比赛中出现相同的状况,你还是会去跳那个4T吗?”


    “4T?”


    于思梦先是一怔,接着,她明白了乔纳森话里的意思。


    “如果下次再出现同样的情况,我还是会跳4T。”于思梦声音顿挫、眼神坚决地看向乔纳森,“我不会放弃花滑,也不会放弃追求胜利,因为这是引领我向前的精神支柱,是我一直以来坚持的原因!”


    “原来如此!”乔纳森笑着点点头,“无论如何,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于!在我眼中,你就是最棒的女单运动员!”


    “谢谢!”


    出乎于思梦的意料,接下来,乔纳森并未继续和于思梦讨论关于花滑的事,也没有再提起关于国家队准备为于思梦请花滑教练的话。在和于思梦就基洛纳当地的知名景点和风土人情进行一番轻松地闲聊后,乔纳森便站起身。


    “虽然分别令人不舍,但我要是继续留在这,其他人该要着急了!”他玩笑般地对于思梦笑了笑,“于思梦,很期待一个月以后!”


    “一个月以后?”


    于思梦听了这话,一时有些疑惑,她并没有想到自己在一个月内会有任何比赛。然而,乔纳森却也没给于思梦过多琢磨的机会,


    乔纳森留下这句令于思梦摸不着头脑的话,接着便离开了病房。


    过了一会,病房的门再次被人敲响。


    “于思梦,上午好!”


    这次进来的人是哈珀和卡珊卓拉。师徒二人手中捧着鲜花,卡珊卓拉来到于思梦床边后,在一旁的床头柜上放上一个礼品袋。


    “这是我昨天在欧肯娜根湖购买的纪念品,”卡珊卓拉对于思梦说,“你可以将它带回华国,贴在家里的冰箱上。”


    “谢谢你!卡珊!”于思梦微笑接受了卡珊卓拉的心意。卡珊卓拉在病床边坐下,说:“不得不承认,于,这次的获胜者依旧是你!”


    “获胜者可谈不上。”于思梦苦笑着摇摇头,“我不过是大奖赛第四名,甚至在自由滑的最后昏倒。”


    “可和我这位第五名比起来,你依旧要出色很多。”卡珊卓拉摇摇头。


    于思梦眼看着这位来自美国的漂亮姑娘用双手捧住于思梦的手,她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接着,郑重其事地对于思梦说:“于,对不起!”


    “对不起?”于思梦重复,“这是为何?”


    卡珊卓拉微微一顿,接着说:“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我和哈珀在短节目前和你搭话试探的做法,但请你相信,无论是在从前还是今后,在我的心中,你一直都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


    “卡珊,我早就把这件事忘了!”于思梦微笑,“正相反,我还想感谢你。你和哈珀的做法在赛前给我上了一课;若不是你,我也无法在自由滑开始前的最后一秒被激发出斗志。”


    “真的?”卡珊的眼中放出光来,“那么,在下一次的比赛时,我们还是见面会互相问好的朋友,对不对?”


    “微笑问好绝对没问题,但我下次和你对话前,一定会专门多留个心眼!”于思梦半真半假说,“另外,就算我们是朋友,我可不会在比赛中让着你!”


    “哈哈!”卡珊卓拉笑起来,眼中却闪过一道精光,“关于这一点,我也一样!”


    就这样,于思梦和卡珊卓拉在病床前握了握手。从此刻起,两位女孩彻底放下了过去的龃龉,以未来对手的身份握手言和。


    而在于思梦和卡珊交流的过程中,哈珀一直没有插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两位女孩旁边,脸上带着极浅的微笑。


    “我们得离开了,于。”


    20分钟后,卡珊卓拉对于思梦说,“下次赛场见!”


    “谢谢你们来看望我!”于思梦也对卡珊卓拉和哈珀点点头,“下次赛场见!”


    卡珊卓拉和哈珀离开后,约么又过了5分钟,病房的房门又一次被人敲响。


    这一次,从外边走进了很多人,不仅如此,还都是于思梦在赛场中的熟面孔。


    “于,希望我们没有打扰到你!”


    进来的是以高桥樱和她的教练为首的几位教练和运动员,包括和高桥樱一样来自日本、在本次大奖赛获得第三名的男单运动员敬川一郎;在本次大奖赛女单总决赛获得第六名、来自韩国的江素英和她的教练;来自俄罗斯的阿德丽娜·斯米尔诺娃教练;以及来自俄罗斯莫斯科1号俱乐部,大名鼎鼎的男单运动员德米特里·伊万诺夫和他的教练谢尔盖·科兹洛夫。


    “打扰了,于,我是来找江宇祁的。”德米特里·伊万诺夫看着于思梦,他露出腼腆的微笑,一边用目光在病房的四周扫视,“所以,江宇祁在这里吗?”


    “江宇祁?”


    “没错,他在自由滑时的4F+3T连跳令人印象深刻,所以,他在这里吗?”德米特里的眼里透露出几分期待,“自从江宇祁在莫斯科1号俱乐部的外训结束,他就再也没有和我说过话了。我想借此机会个他见一面,我想我们肯定可以就花滑跳跃和旋转展开很多话题!”


    “住嘴!德米特里!”德米特里一番话还没说完,他的教练谢尔盖·科兹洛夫边一把扯住了他的一撮棕色鬓发,“你忘了我们来这里的主要原因吗?我们是来看望于思梦的,而不是让你这个跳跃白痴去找你的朋友!”


    “啊!抱歉!”德米特里先是一愣,随即歉意地对于思梦一笑,谢尔盖骂骂咧咧地把他扯到一边,与此同时,其余来看望于思梦的人走上前来。


    “于,那天在比赛上,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你的4T!”高桥樱上前一步,和世青赛时相比,她的脸似乎变圆了一些。她朝于思梦露出青涩又腼腆的微笑,“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希望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进行经验分享。”


    “谢谢你。”于思梦说,“在我眼中,你也很厉害!”


    高桥樱犹豫片刻,接着低声说:“其实,我和你面临着一样的苦恼。”


    “一样的苦恼?”


    “嗯,”高桥樱点点头,“我正在经历我的发育关。”


    于思梦忍不住瞥了眼周遭站着的其他教练和运动员。在她们二人交谈的时候,所有人都能听见她们的谈话,“在这里直接说出来,没有问题吗?”


    “反正无论对于你我,这都早已不是秘密了,不是吗?”高桥樱洒脱地一笑,“于,我很佩服你的勇气,就算处在发育关,你也敢在比赛中坚持跳3A。而我却做不到。”


    “我只是认为,发育关不应该成为阻拦我进步的理由。”于思梦斟酌着用词,“正相反,我想要把它变作一个机会,一个激励我、能让我更进一步的机会。”


    “不把发育关看作障碍,而是将它看做一个机会吗?”高桥樱听了这话,惊讶地睁大眼睛,“说实话,无论是我还是教练,我们之前都从未那样想过。”


    “于,谢谢你!”高桥樱恍然大悟一般,激动地抓住于思梦的手,“你说的对,身为花滑运动员,即便不可以冲动,却并不代表我们应该在面对困难时裹足不前!”


    “我会尝试新的训练方式,也会重拾自己的3A!”高桥樱从椅子上站起身,认真而又郑重其事地看着于思梦,“等到了下次的赛场,我将成为战胜你的对手!”


    高桥樱说完这话,对于思梦鞠了一躬,“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你。”于思梦失笑地看着她。


    高桥樱的教练站在她身边,也跟着对于思梦鞠了一躬,接着,师徒二人离开了病房。


    “于思梦,这次的比赛,你做的很不错。”


    高桥樱和她的教练离开后,下一位上前的人是阿德丽娜·斯米尔诺娃。


    她的态度相较于高桥樱要平静许多,仅仅是面无表情地在床头柜前放了一小束花。


    “我谨代表黑天鹅俱乐部带来对你的问候,”斯米尔诺娃语气无波澜地说,“另外,祝贺你获得成年组女单头一个在正赛中被认定的4T!”


    “谢谢你。”于思梦对斯米尔诺娃点点头,不知为何,竟是感到了几分拘谨。


    “于思梦,”斯米尔诺娃原本已经打算离去,可就在这时,她突然脚步一顿,“在华国国家队,程汐是你曾经的队友,对吧?”


    “是。”于思梦点点头,“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程汐如今怎么样?”


    “她很好,身为一位合格的学生,她完美按照我的指示训练,熟练掌握了高级三周连跳,也能做到稳定输出3A。”斯米尔诺娃居高临下地对于思梦微点了点下巴,“当你下一次踏入赛场,站在你前边的运动员,可就不止是达莉亚了!”


    “呵呵,阿德丽娜,依我看,这话有些不妥吧!”就在这时,站在不远处,同样来自俄罗斯的莫斯科1号俱乐部总教练谢尔盖不客气地出声,“程汐和达莉亚都具备3A和高级连Lo的难度储备,可于会的跳跃除开3A和连Lo,还有4T这一超C单跳!仅仅凭借你的学生,恐怕还不足以站在她的前边!”


    “是吗?”斯米尔诺娃转过头,高傲地朝谢尔盖投去一瞥,接着,她看向于思梦,说:“在大奖赛自由滑的最后,你是因为进入心流状态而昏倒,对吗?”


    于思梦听了这话,面容微微一僵。


    斯米尔诺娃不同于乔纳森,在今日之前,于思梦从未和这位俄罗斯的铁面教练有过任何的私下交流。


    站在主观角度,她自然也不想过多向自己对手的教练透露有关心流状态的信息。


    “看你的表情,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在于思梦陷入犹豫的同时,斯米尔诺娃敏锐的眼神一直观察着她,“既然如此,那么你的4T压根不足为惧。”


    “斯米尔诺娃女士。”就在这时,站在房间另一侧的韩国国家队教练袁胜昌忍不住出声打断,“恕我直言,于小姐跳出了4T,这是所有人不可否认的事实,为何你认为她的4T不足为惧?”


    “呵呵,道理很简单,”斯米尔诺娃漠然地说,“你们知道身为花滑运动员,学会某种跳跃的最关键要素是什么吗?”


    “对于高质量的跳跃而言,最关键的要素,永远肌肉记忆。”


    肌肉记忆……


    不仅仅是斯米尔诺娃,在国家队,高教练、秦教练、甚至教导于思梦舞蹈的刘捷都时常提起这个词语。


    即便对于眼前的斯米尔诺娃并无好感,可于思梦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思索起她所说的话。


    “所谓的肌肉记忆,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形成,”于思梦只听斯米尔诺娃继续说,“肌肉记忆的形成,需要在学习跳跃前精准找到正确跳跃的感受,需要在找到这种感受后,进行日复一日的刻苦练习,需要运动员如同机器般,精准而又忠实地执行相同的动作,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斯米尔诺娃说完这话,微微一顿。


    一时间,整个病房陷入一阵沉默。


    不知是否是因为斯米尔诺娃是位教出无数世界冠军的教练,还是因为她的话确实言之有理。在她说完这番话后,所有人都只是看着她,却是没有人开口反驳。


    片刻后,斯米尔诺娃冷笑一声。


    “这也是为什么,我方才说你的跳跃无法重复,”她淡淡地注视着于思梦,“你的4T,只是在超常状态下,超常发挥出的偶然。你既没有跳出4T的肌肉记忆,也无法批量生产出同等质量的跳跃。同样的奇迹,不会在你身上出现第二遍。”


    “斯米尔诺娃女士,您似乎误会了一点。”


    就在这时,于思梦突然抬起头,“我既不是你的学生,也不是你口中忠实执行每一个指示的训练机器。但我知道,凡事有第一次,必然能有第二次。我不会让我的四周跳成为偶然,当我下一次参加比赛,也绝对不会站在你的学生之后。”


    “是吗?”斯米尔诺娃淡淡地说,“只可惜,你失误了。你进入了心流状态,却没能在最关键的比赛维持住那份‘灵感’,正是因此,你最终的名次只是第四名。”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这一卷最后一章,明天万更!求营养液评论!


    第129章


    2020年, 1月2日。


    在从加拿大的医院出院之后,于思梦直接回到了省城。


    然而, 在家待了不足一个月,元旦节的前一周,于思梦却又收到了来自国家队的电话。


    “什么?去加拿大参加交流外训?”


    那天晚上,于思梦捧着手机,一脸意外地发出疑问,“可我们不是刚从加拿大回来吗?”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电话另一边,国家队的随行翻译兼助理金茂对于思梦解释,“二十多年来的头一次,日本、美国、韩国、加拿大还有俄罗斯等不同国家的花滑教练将在蟋蟀俱乐部齐聚一堂!与此同时, 来自不同国家的花滑运动员也将前往加拿大, 一起参加花滑教练们组织的外训!”


    “是所有国家队成员都必须去吗?”于思梦听了这话,第一反应是有些犹豫。她在前不久刚刚结束了期中考试的补考, 再过几周,很快就要进行期末考。


    “目前除了你, 高乐、江宇祁还有高佳琪也会去。”金茂说, “这也是华国冰协那边的意思,齐惋要我告诉你, 一定不要错过这次的外训。”


    于是,2020年1月2日, 结束了元旦假期的于思梦先是前往了北京,接着又从北京转机,来到了加拿大的多伦多。


    根据国家队的通知,这一次的国际交流外训的举办地点不是别处,恰恰就是加拿大的蟋蟀俱乐部。


    作为这场国际外训的主办方, 蟋蟀俱乐部为所有客人都提前订好了酒店,甚至在运动员们来到酒店的当晚举行了一场类似于Banquet的欢迎晚会。


    ……


    “欢迎来到蟋蟀俱乐部,于!”


    2020年,1月3日的早晨9点,于思梦、江宇祁、高佳琪和高乐四人站在了蟋蟀俱乐部的大门口。


    单看外观,蟋蟀俱乐部显然并不是类似于首都冰上训练中心的现代化风格。它由好几栋大大小小、高矮不一的联排别墅组成,搭配上宽阔无际的绿草坪,乍看上去,就像是一家小型的度假村。


    在前往加拿大前,于思梦有提前看过这间俱乐部的介绍。蟋蟀俱乐部又名多伦多板球、滑冰和冰壶俱乐部,于1827年在加拿大多伦多成立。


    然而,这间俱乐部的原身其实是一家板球俱乐部【注】。直到1956年,蟋蟀俱乐部与多伦多滑冰俱乐部合并。


    现如今,蟋蟀俱乐部不仅仅是一家花滑俱乐部,它同时也是一家集游泳、板球、壁球、冰壶、健身等运动于一身的大型运动综合体。不仅如此,它还具备高级餐厅、舞厅、健身房、疗养院、私人高尔夫和私人滑雪场等一系列配套设施。


    对于本次的花样滑冰国际交流集训,实乃再好不过的举办场所。


    “所以,这里就是蟋蟀俱乐部的大本营了,是吗?”


    于思梦一行四人拖着装有冰鞋的行李箱,最终停在了一座宽大的红色屋顶联排房屋前。联排房屋的门前设有门禁,若非有提前发放的会员卡或通行证,无关人等都无法进入。


    而现如今,乔纳森·雷诺兹正站立在门禁边,他冲着四人展开双手。


    “欢迎!我来自华国的运动员朋友们!”


    “乔纳森先生!好久不见!”高佳琪惊喜地叫道,“我们现在应该先去哪里?”


    “穿过门禁,走到走廊第一个路口向右转。”乔纳森微笑,“运动员们和教练需要先去蟋蟀俱乐部的舞蹈房,在那里,我们将举办一个小小的开幕仪式。”


    “有一段时间没来这里了,蟋蟀俱乐部还是喜欢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排场!”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在一行人身后响起。以哈珀、卡珊卓拉为首,一帮美国运动员向于思梦他们走来。


    “你来了!我的朋友!”乔纳森像是丝毫没看出哈珀话语里对于蟋蟀俱乐部的讥讽,笑容满面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哈珀,许久不见,你还是那么喜欢板着这张缺乏幽默感的脸!”


    “只有傻瓜才稀罕你那种金毛哈士奇般的幽默感!”


    哈珀无视了乔纳森伸出的右手,怒道:“还有,直到目前为止,我身为美国国家队领队都一直没有收到本次外训的具体行程安排,这让我不可避免地对蟋蟀俱乐部的工作效率和严谨程度产生了怀疑!”


    “别急,哈珀~”乔纳森轻飘飘说,“这一次的日程安排在开幕式前都将保密!不过,亚历山大一定知道这次的安排!”


    乔纳森口中的亚历山大·桑顿,正是美国国立俱乐部总教练。哈珀一听这话,神色一变,“什么?桑顿先生知道?”


    “是啊,”乔纳森笑眯眯地,“你很快也会知道了,我的朋友。”


    “看来大家来的都很早!”


    哈珀张开嘴,正想要追问,可就在这时,又有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来自日本的教练田中健和几位日本运动员也来到了蟋蟀俱乐部的门禁旁。


    田中健是一位光头的日本男人,他的身材很瘦,个子也很矮。在来到几人近前后,田中健和乔纳森与哈珀分别握了握手,在他身后的几位日本运动员则对他们鞠了一躬。


    “于,我们又见面啦!”


    在田中健身后,高桥樱上前一步,开心地和于思梦来了个拥抱。


    除开高桥樱外,于思梦还看见了多位知名的日本运动员,包括参加过2018年冬奥会的高木静香和佐藤光彦,以及2018年冬奥的铜牌得主敬川一郎。


    “看样子,大家都到的比我们早啊!”


    在日本国家队抵达之后,不出片刻,又一声感慨响起。


    来自韩国国家队,总教练袁胜昌带着以李敏珠和江素英为首的几位运动员来到了蟋蟀俱乐部门前。


    由于之前有过在医院探望于思梦的经历,袁胜昌和江素英走近后,不忘对于思梦友好地点了点头。


    然而,比起他们二人,于思梦却被一旁的李敏珠吸引了更多的注意——


    在寒暄的全程,除开必要的点头微笑和问好,李敏珠的眼神都一直牢牢钉在于思梦身上。比起偷偷的观察,那更像是一种直勾勾、毫不回避且含有敌意的瞪视。


    出于困惑,于思梦也回看了李敏珠几眼,却只看见这位陌生的女孩视线中带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和火药味,她的眼神黑亮,如同晃眼的尖刀。


    “哇,好多人呀!”


    又过了一会,一道带着卷舌音的英语响起。


    于思梦探头看去,只见谢尔盖·科兹洛夫教练和德米特里,以及一大帮俄罗斯的青年组男单运动员也来到了蟋蟀俱乐部门前。


    德米特里将双手搭成大棚状,视线穿过门禁,以一副感慨的神情望着蟋蟀俱乐部室内的光景。接着,他的视线又一转,接着眼神一亮。


    “啊!江!”德米特里开心地说,“太好了!我总算见到你了!”


    “德米特里?”


    江宇祁原本站在于思梦身边,看见德米特里后,他蓦地变了脸色,全身都变得有些僵硬。


    “上次去医院看望于的时候,我就没找到你!”德米特里惋惜地叹了口气,“对我们而言,这次的外训真是个大好机会!我们一定要在冰面多多切磋交流!哦对了!还能比比谁的跳跃分数更高!”


    “我对和你比这种东西不感兴趣!”江宇祁的脸色难看,俨然避德米特里不及。


    可德米特里像是压根没听出拒绝的意味,他上前一步,一把揽住了江宇祁的肩膀,一边拿出手机,不顾后者的拼命挣扎,作势要给自己和江宇祁来一组自拍照。


    “德米特里,你怎么又在胡闹!”谢尔盖斥道,“快点放开人家!这里是蟋蟀俱乐部,身为堂堂世界冠军,你是想丢人丢到国外吗!?”


    “哈哈哈,没有关系!”乔纳森哈哈大笑,“蟋蟀俱乐部的宗旨之一,便是让运动员在这里产生归家般的亲切感!”


    “大家先进入室内吧!”乔纳森拍拍手,“开幕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在乔纳森的带领下,来自不同国家的教练和运动员们穿过温馨的乡村风走廊,径直来到了一间面积宽敞,同时伴有巨大木质落地窗的舞蹈房。


    舞蹈房的中间搭建着一个临时的小型讲台,而现如今,讲台上则站着一位身高一米七出头的银发男人。


    “欢迎大家来到蟋蟀俱乐部!”


    于思梦定睛一看,那位银发男人年纪想必挺大了。可即便如此,他的身材却很挺拔,说话中气十足,浑身上下透着股大学老教授般的儒雅气质。


    在所有运动员和教练组到齐后,那位银发男人向他们露出亲切的微笑。


    “我是奥斯卡·史密斯,是这间蟋蟀俱乐部的创办者,也是蟋蟀俱乐部的主教练。”他说,“很高兴大家能够在这个明媚的早晨莅临蟋蟀俱乐部,成为接下来一个月交流外训的参与者!”


    史密斯一席话说完,微微一顿,就在这时,低下的运动员和教练们突然开始大力鼓掌。鼓掌的力度之大、态度之热情,让于思梦一度幻视学校开学典礼校长结束致辞后的操场。


    出于礼貌,于思梦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卡珊卓拉恰好站在她的旁边,兴许是看出了于思梦眼里的困惑,卡珊卓拉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于思梦一下,说:“在花样滑冰这项运动中,奥斯卡·史密斯的名字就是毋庸置疑的传奇!”


    “传奇?”于思梦一怔,“说实话,我以前几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因为史密斯先生向来低调,几乎从不陪同运动员参加比赛,也从未接受记者的露面采访。”卡珊卓拉解释。


    趁着所有人鼓掌的间隙,卡珊卓拉又与于思梦耳语几句,经过她的科普,于思梦终于知道了这位奥斯卡·史密斯是何许人也。


    奥斯卡·史密斯,1960年出生于加拿大东部的一座小镇。


    他是一位前男子单人滑运动员,在役期间并未取得多突出的成绩,可在退役之后,他却展现了惊人的花滑执教天赋,接连教出了数位男女单世界冠军和奥运冠军。


    比如2006年的冬奥冠军、2010年温哥华冬奥的银牌获得者乔纳森,就是他的得意门生之一。


    除此以外,2002年的冬奥会女单金牌获得者,以及2014年索契冬奥会女单的金牌获得者也都是他的学生。


    史密斯不仅有出色的花滑执教天赋,还有着异常厉害的组织管理能力。在奥斯卡·史密斯所在的蟋蟀俱乐部,各个教练员各司其职、分工协作,不同的教练负责不同的冰上课程。


    比如乔纳森,在蟋蟀俱乐部,他主要负责教滑行课,除此之外,蟋蟀俱乐部还有专门负责跳跃、旋转、吊杆训练的教练。


    鼓掌持续了一段时间,为了维持秩序,史密斯只能伸出双手向下,做出希望大家恢复安静的手势。


    众运动员和教练员很快回归了安静。史密斯说:“说实话,此时此刻,我难掩心中的激动,我当了多年的花滑教练,可今天却是蟋蟀俱乐部第一次迎接这么多来自不同国家的客人。”


    “现在,我想请各位做一件事。”史密斯声调和缓地说,“请每个人仔细环视一下这间房间,环视你们各自周围的人。我想知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优秀的国家队队友!”房间中陆陆续续响起运动员们热情的回应,“还有来自其他国家的运动员佼佼者!”


    “说得对!”史密斯微笑,“我也看到了和你们相同的光景。有史以来的头一次,蟋蟀俱乐部聚集了如此之多的花滑顶尖运动员!在你们中,既有男单运动员,也有女单运动员;既有获得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也有获得过奥运冠军,并在职业生涯中多次站上领奖台的运动员;既有在役多年的花滑老人,也有初出茅庐的年轻黑马!”


    史密斯说到这里,语气再次一顿。他的一番话,不仅拉近了运动员和运动员之间的距离,也让所有人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激情和热血。


    宽大的舞蹈房中,运动员们互相对视,互相点头致意。一时间,于思梦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如今正身处花滑这项运动的顶峰,只要站在众星云集的蟋蟀俱乐部,自己就已成功了一半。


    然而,史密斯紧接着说的下一段话,却很快打破了在场运动员们原本的设想。


    “不过很可惜,这次的集训,主角并不是你们,”史密斯的话音突然一转,“朋友们,我想请你们再一次环视四周,我问你们,你们看到了什么?”


    史密斯的一番话,顿时引起了在场运动员们一阵窃窃私语。


    运动员们再次向四下看去,可这一次,却是没人第一时间回答史密斯的话。


    “我们还看到了蟋蟀俱乐部?”片刻后,有人迟疑地开口,“你们有着漂亮的草坪和宽广的户外高尔夫球场,要是我获得今年的世锦赛奖牌,我一定来蟋蟀俱乐部度假!”


    说话的是一位墨西哥运动员,他的话在房间中引起一片笑声,可史密斯却深沉地摇摇头。


    “所谓的硬件设施压根没有那么重要,我的孩子!我想说的是,看看你们的身后吧!”


    身后?


    随着史密斯这番话说出口,众位运动员齐齐回过头。


    于思梦看见,包括高教练、秦教练在内,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国家队的教练员们正站在舞蹈房的后方。


    教练员们脸上的表情不一,有些人神色冷静、有些人神色好奇;有的人透出和运动员一样的茫然,还有些人的脸上,则流露出有所预感的神色。


    “这次的交流集训,受邀者并不止是运动员,”就在这时,史密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一直以来,在训练中,在生活中,在场所有人都受着教练员的帮助和指导。对于很多人而言,如果没有教练,就不会有今天的自己!”


    “但是,有些时候,在花样滑冰的执教过程中,我却会时常思考另一件事——”史密斯说到这里,猛地伸出双手,“那就是,在场的运动员们,你们现今的每一位教练,真的是最适合你们的教练吗?”


    史密斯这一番话说出口,房间中先是一片寂静,紧接着,运动员们陷入一片哗然!


    于思梦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只见,所有人的反应都不尽相同——有人开始兴趣盎然地和同伴窃窃私语;有人带着几分犹豫,转头看向自己的教练;还有人似乎将史密斯的话当作了对于自己教练的侮辱,他们愤怒地挥起拳头,只是碍于史密斯在花滑这项运动的地位,这才没有激动地冲上前。


    “我毫不怀疑,对于在场的一些运动员,你们和教练之间的合作亲密无间。”史密斯声调平静地说,“如果我的话有冒犯到你们,那我将表示歉意。”


    “不过,我不会收回我的话。事实上,足球、篮球、田径……和绝大多数的竞技项目相比,花样滑冰的整体教练水平都算排在倒数!”


    史密斯所说的话,可谓是一句比一句惊人,一句比一句脱离常规。此时此刻,舞蹈室已经不止是一片喧然了,在舞蹈室的后方,已然有教练员在听完这番话后黑了脸色。


    “我知道,这番话定然会引人质疑,但我会坚持我的看法。”


    史密斯却像是全然不在意众人的态度般,他在讲台来回踱步,“不同于足球,也不同于短跑等规则一目了然的竞技体育,花样滑冰需要选手具备高超的技巧和长时间的练习。对于绝大多数想要走上职业的运动员,教练的帮助和指引可以说是必不可少。”


    “然而,一直以来,在花滑这项运动中,不同的教练、不同的俱乐部,其执教的方式、方法和教学态度都各不相同。”


    “花滑本身的小众、花滑训练本身所需的高额费用、还有高超的技术门槛……”史密斯说,“所有的这些因素,就像是一道又一道的门槛,它们抑制了更多人才加入这项运动,相应的,教练的人数自然也会更少。”


    “在场的诸位,无一例外,都是从籍籍无名的普通花滑运动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史密斯上前几步,低沉的声音在舞蹈室内回响,“我从前也是一位花滑运动员,不需过多回忆,我可以轻松说出你们中绝大多数人的经历——”


    “你们在商业冰场头一次接触滑冰——可能是出于兴趣,也可能是由于父母的规划。”


    “而当你们决定走上职业花滑的道路,你们的头一个教练,多半是商业冰场的冰上教师。”


    “在花滑这一项目,永远是教练比运动员数量更少。”史密斯说,“教练指导运动员,厉害的教练筛选、选择运动员,普通的运动员永远都是先被教练挑选,再在训练过程中试图理解教练的教学模式,跟上教练的节奏。”


    “更有甚者,即便已经踏上了职业的道路,但对于有些没有适应教练的运动员,其结局也只能是被教练放弃。”


    一时间,整间房间陷入了一片沉默。


    如果说,史密斯之前的几番话仅仅是激发了现场运动员和教练们的激动情绪,那么方才这句话,便相当于毫不客气地撕开了一道伤口。


    现如今站在房间里的人,显然都并非“被放弃”的那批运动员,可即便是这样,他们所有人却都能回忆起自己一路走来的道路。


    就比如于思梦,她想起了2017年国家队在省城组织的花滑冬令营,还有经常被媒体提起的,斯米尔诺娃教练的黑天鹅俱乐部。


    而在听过史密斯的话后,于思梦不由得想到,在当初参加冬令营的学员中,有多少人在后来获得了全国大赛的奖项?又有多少人,一直坚持到今天?


    黑天鹅俱乐部在近些年批量地生产冠军和高水平的女单运动员,可在表面的光鲜之后,又有多少小女单的身体和未来被当作消耗品?还有多少人,被无情地抛弃于黑天鹅俱乐部表面光鲜的幕后?


    身体的伤病、兴趣的削减、对于未来的学业规划……


    诚然,运动员选择提前退役,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可即便是这样,在如过江之鲫般不得不提前放弃这项运动的运动员中,又有多少人的放弃,其实是和教练残酷的筛选方式与不适配那部分运动员的训练方法挂钩?


    一时间,即便没有固定的花滑教练,可当于思梦意识到这点后,她却依旧感到心底一阵鸡皮疙瘩。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一番话,听起来会有些理想化,”就在这时,史密斯再次开口,“我也知道,要把我今天的一套理论在全世界推行,完全不可能!”


    “不过,对于在场的各位,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史密斯说到这里,眼神蓦地一亮,“在你们中,即便是难度储备最低的运动员,也学会了至少四种三周跳!你们都是至少获得过一次全国冠军,或者参加过全球A级赛事的运动员!更有甚者,你们之中还有世界冠军!奥运冠军!还有跳出了四周跳,创造奇迹的女单运动员!”


    “在以前,优秀的教练选择优秀的运动员,但在这次的交流集训,我想做出改变,并为大家提供一个崭新的机会,”史密斯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顶尖的运动员,将有权选择优秀的教练!”


    选择……优秀的教练?


    在听见这番话的瞬间,不仅是于思梦,在场的所有运动员都震惊地睁大了眼。


    史密斯的一番话,不仅在运动员的心中埋下质疑的种子,也带来了全新的思考。


    他的话语几近癫狂、打破了绝大多数人的常识,可即便是这样,与这股心中的巨大震动所相随的,却是一阵由内而外的激动和兴奋。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房间后方响起。


    所有人转过头,看见一位棕色皮肤的印度男教练正激动地摆动着双臂。


    “在我们的国家,就像孩子必须听从自己的父亲,学生必须遵从自己的老师!在花滑中,运动员理应听从教练的话!不可以质疑,也不应该反抗!”那位印度教练大声说,“我最优秀的学生,都是一路听从我的指导走到今天的!”


    “哦?是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房间中响起,房间的另一头,莎玛·普瑞雅突然上前几步,毫不回避地直视着那位教练的眼睛。


    “可我明明记得,拉胡尔教练,你手中的运动员,从来没有站上国际赛事领奖台的先例吧?”


    “那只是因为印度花滑的人才储备不及别的国家,以及那些运动员自己的天赋不好,不够努力!”拉胡尔显然被莎玛的话激怒了,“照你的话说,一群没有经验、没有敬畏、没有成年的半大孩子,难道还有权挑选教练、指摘教练的不是了?”


    “呵呵,天赋不好?不够努力?”莎玛讽刺地一笑,“拉胡尔先生,你忘了史密斯先生刚才说的话了吗?现在站在这里的,都是世界顶尖的运动员!在你说自己手下的运动员不够努力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感受?”


    “你——”


    拉胡尔的神色突然一僵,他转过肥胖的脑袋,心虚似地扫了眼人群中的某个方向。


    然而,他并没有一眼看见自己的学生,而是几近毛骨悚然地意识到:现如今,在场的所有的运动员们都正看着他——


    黑色的眼睛、棕色的眼睛、蓝色、绿色的眼睛……


    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肤色、不同年龄段的运动员们,此时正用整齐划一的视线在他的脸上投以注视。


    不够努力?不够有天赋?


    没有经验?没有敬畏?


    拉胡尔的话,本意可能不是针对所有人,可当他在这一场合将这番话毫无顾忌地喊出来时,却无疑刺痛了绝大多数运动员的心灵。


    正如史密斯所言,现如今站在这间舞蹈室的运动员,就是世界顶级的运动员。在一项体育项目,能够走到世界顶尖的程度,绝对会需要天赋,但也绝不会仅仅靠天赋。


    而拉胡尔的话,却一举否定了上述这一切,攻击到了所有人对于花滑付出的热爱和汗水。


    “那么,请容我正式公布这次外训的日程安排吧!”史密斯轻咳一声,“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本次到场的每一个教练都将有单独的教学时间。在蟋蟀俱乐部,你们将被分配自己的舞蹈室、自己的健身区域,自己的休息室……而你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吸引在场的运动员!”


    “吸引在场的学员?”在舞蹈室的后方,哈珀从教练的人群中上前几步,她问:“史密斯先生,能够具体和我们解释一下吗?”


    “当然!”史密斯说,“我亲爱的同行们,我知道你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就职于不同的俱乐部。你们对于花滑有着不同的理解,自然也都有你们不同的训练方法。”


    “我们都知道,在传统的花滑训练,优秀的教练挑选学生。”史密斯说,“在进入一家滑冰俱乐部后,学生必须要尽可能去适应教练的教学方式和节奏,尽可能完成教练布置的所有要求。”


    “不过,在这次的集训,我想要你们尽可能放弃这一点,”史密斯说到这里,耸了耸肩,“放弃你们原有的教学模式和思路吧!因为你会发现,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真正需要开始学习,做出改变的人,其实是你们。”


    “史密斯先生,你的意思,难道是让我们根据运动员们自身的喜好和特点,反向设计出满足他们个人偏好的训练方案?”


    就在这时,一位来自欧洲的教练皱着眉开口,“这个计划实在是太无厘头了!在场都是全球知名花滑俱乐部的教练,更何况,在之前对你的计划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又凭什么要按照你的要求做?”


    “首先,我想要声明一点,”史密斯说,“我和蟋蟀俱乐部绝不会强迫任何人。如果在场有任何教练或者运动员不愿意接受这次外训的安排,他们随时可以离开。”


    “然后,我想说第二点。”史密斯又说,“虽然在场的部分教练在此前都并不知道这次外训的计划,但在你们出发来加拿大前,蟋蟀俱乐部已经与你们各自国家的冰协、还有部分俱乐部的主教练取得联系。我想,在场各位在前来之前也一定收到了各国冰协的通知。”


    一时间,教练们之间炸开了一片议论。


    史密斯这番话说出口,相当于变相告诉在场所有人,此次的蟋蟀俱乐部集训获得了各国冰协的支持。而即便有些教练不喜欢史密斯的做法,他们却也不得不考虑到自家冰协的立场。


    “第三点,”史密斯伸出一根手指,继续说,“刚才有人问我,凭什么要参加这次的集训?打破花滑的传统教学思路,反向为运动员设计围绕每一位运动员本身的训练方法,这到底是为什么?”


    “其实,我的回答也很简单,那就是:这一切都值得!”


    “就像我刚才所说,今日站在这里的运动员,都是全世界最顶级的一批运动员!只有拥有万中无一的天赋,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汗水的运动员,才能够站在这里!”


    “在我的心中,在场的运动员,值得获得更大的关注,更多的关爱!而也只有这样的运动员,其做出的选择,才能最好反应出教练的实力!也只有这样的运动员,才可以反向促进教练,和教练共同进步!”


    “在我的心中,这不仅仅是为了教练和运动员自身的发展!”史密斯震声说,“这也是为了花滑这一运动,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所以,我在此衷心地邀请你们所有人。我希望你们留下来,我希望你们能够做出这一次尝试!”


    “以上,就是我在这场开幕式想讲的全部的话!”


    只见,史密斯说完这番话,深深鞠了一躬。


    一时间,于思梦心中一阵触动。


    史密斯分明只是一位个子不高,年至60的老者,可在方才讲话的全程,他的话语里却一直含着一股年轻人般的朝气和激动。


    不由自主地,于思梦观察起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真挚、决绝而又明亮的蓝眼睛——


    在那一刻,于思梦发自内心地相信:史密斯是一位传奇的花滑教练,他的传奇不仅体现于他曾教出无数名优秀的学生,还体现在他对于运动员、对于教练以及对于花滑这一运动项目本身的热爱。


    “所以,你们怎么看?”


    在史密斯结束演讲后,首先需要做出抉择的,便是舞蹈室的教练们。


    那位来自欧洲的教练有些恼火地说:“一方面,我很不喜欢这种被人擅自做出安排的行为,可另一方面,我也有些摸不准史密斯所说的理论。”


    “我可以这样理解吗?我的朋友,”就在这时,谢尔盖·科兹洛夫开口说,“你说你摸不准史密斯所说的理论,意思便是,你不知道他的理论是否是正确、有效的,是否能够真的让你和你的运动员进步。”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欧洲教练点头承认,“若非如此,就算是史密斯先生挽留,我也会直接打道回府!”


    “难怪阿德丽娜·斯米尔诺娃和她的黑天鹅俱乐部压根没考虑参加这次的集训!”谢尔盖哈哈大笑,“不再是运动员围绕着教练,而是由教练围绕着运动员指定训练安排!对于阿德丽娜而言,这种事就不存在于她的词典里!”


    “阿德丽娜·斯米尔诺娃没有来这次的集训!可她的俱乐部中却带出了全世界最强的女单!”


    就在这时,拉胡尔大声对周围人说:“就连带出了世界顶尖女单的教练都不屑于前来蟋蟀俱乐部,我们又为何要陪着演这一出闹剧?”


    “呵呵呵,最强女单?你凭什么这么说?就凭斯米尔诺娃带着的那几名早早退役的小姑娘?那德米特里还是男单奥运冠军呢!”拉胡尔此言一出,谢尔盖第一个发出嗤笑,“更何况,你说你要走,印度的运动员难道也要一起和你走吗?!”


    “你——”拉胡尔神色愤怒,可碍于对方是在花滑界举足轻重的谢尔盖,他终是有所收敛,强行将难听的话咽了下去。


    “无论如何,我绝不奉陪!”拉胡尔留下这话,接着就这么转身离去。


    “于!”


    在教练们互相探讨的同时,运动员们也陷入了纠结。


    而正当于思梦思索现状时,莎玛突然来到了她和卡珊卓拉身边。


    “所以,你们是怎么想?”莎玛询问,“你们打算留下来吗?”


    “虽然我对各大俱乐部的教学形式了解不多,但我对史密斯先生的提案很感兴趣。”于思梦思索片刻,选择说出心里话,“你们呢?你们准备留下吗?”


    “我自然是要留下的!”莎玛耸耸肩,“我本就是蟋蟀俱乐部的一员。自从离开印度,我就早已做好和史密斯先生同进退的决心!”


    于思梦转过头:“卡珊卓拉,你呢?”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卡珊卓拉露出犹豫的神色,她转头看了眼哈珀的方向,“比起史密斯,我更信赖自己的教练。如果哈珀决定留下,我和美国国家队的运动员们就会留下。”


    “呵呵,说到对于教练的信赖。”莎玛说到这里,突然转过头,“拉胡尔教练拒绝参加此次的集训,可在他离开后,和他一起来的运动员似乎并未离开呢!”


    “所以,你愿意和我们说说你这么做的原因吗?阿萝希?”莎玛微笑着看向站在三人不远处的一位印度女孩,“我还以为,一般的运动员一定会跟自己的教练一起离开。”


    于思梦顺着莎玛的视线向前看去,只见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位棕色皮肤的印度女孩,她有着端正的鼻梁,又大又亮的黑色眼睛和浓密的黑发。


    在听见莎玛的话后,阿萝希抿紧了嘴唇。


    “因为,我不相信他!”阿萝希说,“在印度国家队,明明我才是唯一一位进入过A级赛事前十五名的运动员,但拉胡尔教练却总是不断地辱骂我、贬低我!”


    “拉胡尔教练不喜欢我们这些年轻的运动员,尤其是女运动员!”莎玛愤怒地说,“在他的眼中,只有男性运动员才是最有潜能,最有天赋的!在印度国家队,永远是男性运动员的待遇排在女运动员前面!”


    阿萝希甩了甩头,声调坚决地说:“我不明白什么平等自由的大道理,但我知道,我最初之所以选择花滑,是为了能够以更高的分数考入体育学校!”


    “我想要走进宽敞的大学教室读书!我想要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增长阅历!”阿萝希说,“我是来改变自己的命运的!我想要为自己的未来做出决定,而不是像很多同龄女孩一样,年纪轻轻就嫁人!”


    就像是在借此抒发内心埋藏已久的志向和愤懑,又像是释放多年来不被重视,不断遭受打压的委屈,阿萝希的声音愈变愈大。


    “所以,我不会离开!”她大声说,“我想要在这次集训留下来!我想要和其他国家的教练和运动员进行更多交流、联结!吸取我能学到的一切花滑技巧!”


    “我要留下来!我要成为一直站在冰面上的人!”


    阿萝希的一番话,言辞恳切,真情流露。受到同样的运动员的身份的共鸣,在场的运动员们无不为之动容。


    “所以,你们都是什么打算?”谢尔盖·科兹洛夫看向以哈珀为首的各国教练,“要留下吗?一起参加这场疯狂的教练争霸赛?”


    “我原先一直想,所谓的‘教练争霸赛’到底是指什么……”


    哈珀的口吻有些烦躁,她拿出手机,一边皱起眉,“我需要联系桑顿先生,若非是他坚持,我是绝不会来蟋蟀俱乐部的!”


    “不好意思,”就在这时,华国国家队,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秦教练突然举起一只手,“我们谨代表此次到场的全体华国运动员,华国国家队会留下参加这次集训!”


    “什么?”


    秦教练此话一说出口,于思梦、江宇祁、高佳琪、高乐,四位华国国家队的运动员齐齐睁大眼。


    韩国国家队的袁胜昌惊讶地道:“秦教练,这是为何?就我对华国国家队的印象,你们似乎在教学方式上一直很保守!”


    “也许就像史密斯先生所说,是时候做出改变了。”秦教练声音沉沉,“华国国家队一直以来遵循规范和流程固定的训练模式,但说我们保守也好,严厉也罢,在国家荣誉和团体精神之外,我们也同样关心着运动员的个人成长。”


    “这几年以来,我和高教练在国家队的运动员身上见到了诸多的‘例外’,也见证了诸多本以为不可能的‘奇迹’!”秦教练感慨地说,“我们从未如此时这般深切地意识到,我们原本的教学模式不再适用于国家队现今的这批孩子!正是因此!史密斯先生!我们会加入这次的集训!”


    “欢迎你们的加入!秦!”史密斯微微一笑,对秦教练张开双臂,“那么,想要加入这场争霸赛的教练,请你们上前来,在所有的运动员前做个自我介绍吧!”


    “哈哈哈!”谢尔盖·科兹洛夫突然放声大笑,“既然如此,你们应该不介意让我先来吧!老秦!还有老高!”


    他说完这话,一口气来到讲台上。


    “我是奥运冠军的教练!是莫斯科1号的谢尔盖·科兹洛夫!”


    谢尔盖声音浑厚,“莫斯科1号贯彻差异化竞争的理念!女单运动员们!在我的帮助下,保证能让你学会成功率更高,更高难度的跳跃!男单运动员们!你们的柔韧性和旋转技术将在我的指导下大幅增强!”


    “欢迎你们加入我的课堂!”


    “哈哈哈哈!”


    谢尔盖话音刚落,就在这时,保持了许久沉默的乔纳森突然放声大笑,“既然莫斯科1号的谢尔盖已经表态,身为蟋蟀俱乐部的教练,我也不想落后!”


    “朋友们!我是乔纳森·雷诺兹!是2006年都灵冬奥的冠军,2010年温哥华冬奥的亚军!”


    乔纳森一个健步,直接跳到了讲台之上,“在蟋蟀俱乐部,我的滑行课就是美学的代表!欢迎你们加入我的冰上课堂!在伴随着音乐的滑行中,让我们来一起领悟冰上的艺术!”


    “哼!这里是正儿八经的集训,不是给你孔雀开屏的马戏舞台!”哈珀冷冰冰地说,“不过……既然你们把这次的集训当作一场比赛,那么美国国立俱乐部没理由望而止步!”


    “我是美国国立俱乐部的哈珀·泰勒!”


    哈珀放下了原本准备拨打给亚历山大·桑顿的电话,竟是直接站上讲台。


    “在美国国立俱乐部,无论是身为运动员还是教练,我们的理念都是追求无条件的胜利!”哈珀毫不怯场地大声道,“错误的用刃技术也好,欠缺的滑行技术也罢!美国队的训练方针,便是找出你们的缺陷,并在不断的修正和完善中更进一步!”


    “欢迎你们来到我的课堂,我向你们保证!我的教学技术,绝不会输给在场的任何人!”


    “哈哈哈,看样子,哈珀教练很有自信!”韩国国家队的袁胜昌耸了耸肩,“韩国国家队也会加入这次的集训!我们或许没有新颖的教学方法,但韩国国家队愿意分享我们最全面的定级技术!”


    “跳跃的GOE、旋转、滑行的定级……”袁胜昌说,“多年来,韩国国家队不遗余力地研究技术手册和正赛裁判的打分偏好,致力于让运动员拿到每一个细节的加分!”


    “我衷心邀请大家来到我的课堂!”袁胜昌说,“在我们的指导中,你们一定会有所收获!”


    “既然大家都会加入,那么日本国家队也不可落后啊!”个子矮小的田中健轻咳一声,站上讲台。


    “在花滑中,滑行和跳跃永远是重中之重!”他说,“日本国家队的训练正好侧重于这两点!”


    “在我的课堂上,我们会教大家如何在冰面进行流畅的滑行,以及如何最大化在滑行的同时节省自己的体力!”田中健一边说着,信心十足地举起一只手,“与此同时,我们也有全世界最强的跳跃教程!只有顺利落冰的跳跃,才是最强的跳跃!”


    “哈哈哈,全世界最强的跳跃教程?”


    谢尔盖听了这话,忍不住调侃,“我可不这么认为,在近几年的花滑比赛,拿到最高跳跃得分的运动员,绝大多数时候都来自俄罗斯!”


    ……


    “你看看,于!”莎玛拍了拍于思梦的肩膀,“瞧着眼前的火药味!花滑不愧是竞技运动!再这样下去,教练们都要打起来了!”


    “这不是很有意思吗?”于思梦忍不住露出微笑。


    她看着眼前的教练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于教学的热情,每人的眼中都充斥着对于胜利的渴望。他们互相交流,互相试探;互相鼓励,互相调侃;此时此刻,若是不知情的旁人,兴许会认为,教练们才是即将参加比赛的运动员!


    “卡珊卓拉,你怎么想?”莎玛又一次对卡珊卓拉问出同样的问题,她露出促狭的微笑,“哈珀教练已经决定留下了,如何?期待接下来为期一月的集训吗?”


    于思梦也转过头去,接着,她惊讶地看到,此时此刻,卡珊卓拉的嘴唇正微微颤抖。


    “我现在感觉……异常激动!”


    卡珊卓拉轻声说道,“于,你也听到刚才教练们的话了吧?不知为何,我仿佛看见了前所未有的珍贵机会!金牌、胜利……所有我想要的一切,仿佛尽在眼前!”


    “是的,我也感受到了……”于思梦听了这话,声调变轻,“或许……当所有教练各显神通的时刻,就是这场国际交流集训最大的魅力所在!”


    ……


    “所以,就这么决定了?”


    截至此刻,偌大的舞蹈室内,绝大多数的教练都已经站上了讲台。


    就像是推销产品般,几乎所有的教练都做完了各具特色的自我介绍。


    乔纳森站在讲台,夸张地将手搭成大棚,他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我的训练课了!”


    “诶——等等!”谢尔盖这时却说,“老秦,还有老高,你们还没有做自我介绍呢?怎么,难道华国国家队的教练只准备看自家运动员的训练,自己却袖手旁观?”


    “你误会了,谢尔盖。”高教练摇摇头,“在本次的集训,华国国家队确实也有派出教练,只不过,那个人不是我们。”


    “哦?”


    高教练的话,顿时引起了全场人们的注意。来自日本国家队的田中健问:“要是我没记错,华国国家队此行只来了你和秦教练两位教练。你口中另外的教练,又是指谁?”


    于思梦也很疑惑高教练话里的意思,她看向江宇祁,问:“宇祁,你知道高教练所说的人是谁吗?”


    “对我而言,只要能在集训中变得更强就好,”江宇祁冷静地摇了摇头,“教练是谁,和我没多大关系。”


    “其实,这次代表华国国家队的教练,早已来到了这里。”几乎就在江宇祁话音落下的同时,秦教练说,“至于他是谁,在场的诸位应该也都认识。”


    “秦,你就别卖关子了!”谢尔盖不耐地说,“直接告诉我们答案!他是谁?”


    “既然如此,答案就由我来揭晓!”乔纳森突然轻巧地吹了声口哨,“出来吧,我的朋友!”


    随着乔纳森这话喊出,霎时间,舞蹈室陷入一阵安静。


    于思梦这才注意到,舞蹈室靠墙的另一侧,还有一扇小门,而此时此刻,那扇小门被人打开——紧接着,一个熟悉而又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白皙的皮肤、俊秀的眉眼,阳光和煦、神采斐然的眼眸、以及即便在众多人注视下却依旧能淡定微笑、从容不迫的态度……


    “白萧然!?”


    出乎绝大多数人意料,在场最先喊出那人名字的,竟是来自俄罗斯的德米特里,“你怎么在这里?”


    “大家好啊!”


    白萧然走出那扇门,先是朝所有人笑了笑,接着站上台,“很多人估计都事先认识我了。我是来自华国的白萧然,很高兴,这一次能以不一样的身份和你们再次见面!”


    “等等,什么叫‘不一样的身份’!?”


    在于思梦的身旁,江宇祁的双眼早已瞪大如铜铃,他转过头,以不可置信般的语气质问,“秦教练、高教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秦教练没什么表情地轻轻颔首,“在这次的交流集训,白萧然将以教练的身份参与所有运动员的教学和训练。”


    “可是,白——”德米特里震惊地看着台上的青年,“你为何成为了教练?身为运动员,你不是应该和我们一起参加集训吗!?”


    “早在几个月前,经过慎重的考虑,白决定成为蟋蟀俱乐部的一员。”乔纳森向前几步,不经意般地站在了白萧然身前,“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他如今已经取得了教练资格证,具备了成为一位花滑教练的所有资质。”


    “可我问的根本不是这码事——”德米特里道,“我想说的,明明是——”


    “德米特里,够了!”


    还不待德米特里将更多的话说出口,谢尔盖猛地拍了下他的脑袋。


    而与此同时,不知从何时起,舞蹈室内的氛围变得有些异样。


    来自不同国家的教练、运动员们时不时看一眼站在讲台上的白萧然,他们互相交换着目光,眼中流露出包含着惊讶、惋惜、庆幸、轻蔑等诸多复杂眼神的情绪。


    白萧然的名字,放眼全球兴许并没有多么响亮,可在场诸位,都是常年处于花滑圈子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白萧然曾经是头一个在16岁前学会三种四周跳的男单运动员;是近三十多年来唯一跳出后外结环四周跳的男单;更是年纪轻轻,便能够以出色到一度超越成年组男单的花滑技术和艺术表现力斩获世青赛金牌的男单运动员。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日本国家队的田中健双手抱胸,喃喃自语:“把几乎所有俱乐部的教练和运动员们聚在一起,本以为所谓的‘教练争霸赛’已经足够有话题度,却不曾想,竟又在开幕式的最后向我们扔来了又一颗重磅炸弹!这一次的交流集训,蟋蟀俱乐部是狠下了一番功夫啊!”


    “田中教练,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珀听见了他的话,不由得挑起眉,“我能够理解‘教练争霸赛’的特殊性。不过,仅仅是一位刚出道没几个月的教练员——就算是曾经的世界冠军,在我这里也远远够不上所谓的‘重磅炸弹’!”


    “哈哈哈!白!仅仅是这样的自我介绍,可配不上我们这次的全球集训的排面!”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乔纳森猛得将一只手搭上白萧然的肩膀,“这里是教练争霸赛,要是自我介绍不够卖力,之后集训正式开始时,难免会门庭冷落哦!”


    “原来是这样吗。”白萧然听了这话,颇有些无奈地低头笑了笑,“既然这样,那我也稍稍卖力点好了。”


    “其实,刚才诸位教练前辈的教学理念,我全都有仔细听。”


    只见,白萧然向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说句实话,和在场的各位教练们相比,我既没有带出过厉害的学生,也没有经验。不过,有一点优势,却是除我之外,在场的任何教练都不具备的。”


    “你小子,年纪轻轻,说话倒是挺狂妄!”谢尔盖哈哈大笑,“你倒是说说,你的优势是什么?”


    “我的优势是:在并不遥远的曾经,我和在场的诸位运动员们一样,也是一位学生。”白萧然唇角一弯,轻轻地笑了,“身为一位曾经的‘学生’,我能够更好地理解其余的‘学生’,与此同时,我也能够清楚地知道,不同的‘学生’,心中想要的是什么。”


    “你这话,我可忍不住想反驳反驳!”哈珀双手抱胸,轻轻哂笑一声,“身为曾经的学生,你也许知道花滑运动员在训练中想要什么,但你却不见得知道他们在训练里需要什么。仅仅是这样的‘优势’,不足以成为你吸引学生的理由,也不足以作为你成为教练的支撑!”


    哈珀这番话,语气冷静、口吻犀利,身为一位白萧然的前辈,可谓是一点也不客气。


    随着她这话说出口,纵使在场诸多运动员和教练对于白萧然本人成为教练并不看好,也忍不住为他捏了把汗。


    然而,白萧然听了这话,却只是笑了笑。


    “哈珀女士,你说得对。我之所以成为教练,其中大半的原因,仅仅是出于我个人的私心。”白萧然说,“在我曾经的训练过程,我曾无数次遇到困难,也曾无数次产生困惑。我时常想,全世界有那么多教练,而每一位教练的教学形式却又各不相同。就比如今天站在这里的教练,你们都有着不同的教学理念,在不同的教学理念下,你们却都带出了优秀的学生。”


    “但与此同时,我又忍不住会想,对于一位正在学习花滑的可塑之才,如若他恰好被一位教学方式不适合他的教练选中,这是否意味着,他将不得不花费时间和精力,尽可能适应那位教练的教学方式?”


    “又或是说,如若那位教练的教学观念和他的个人特点极度不符,这样的一位花滑可塑之才,是否会就这么被荒废?”


    白萧然说完这话,低头看向讲台下来自各国的运动员。


    兴许是被他的话语所撼动,不知从何时起,舞蹈室内已然不复方才的喧嚣热闹,运动员和教练们无声地站在原地,或是垂眸,或是轻轻颔首。很显然,白萧然的话成功引发了他们的思考。


    “对于一位花滑运动员,在学习花滑的过程,我们总是会需要做出诸多决定,”白萧然说,“在过去,我们决定是否前往向我们抛来橄榄枝的俱乐部,而在这次的集训,我们要在训练中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教练。”


    “身为前运动员,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在做出选择之前,没有人能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而这,也正是我的教学理念。”


    “什么意思?”德米特里禁不住问,“白,你的教学理念,到底是什么?”


    “我的教学理念,便是把自己的教学,变为对每一位选择我的运动员而言最合适的那条道路!”


    白萧然蓦地看向所有人,他温润沉着的声音掷地有声,“不再是运动员适应教练,我会成为一位围绕着运动员展开教学的教练。因为我坚信,花滑的教学永远是教练和运动员双方的互相学习!”


    “原来如此!”乔纳森笑道,“刚刚好,就在不久前,我们的白也还是一位学生啊!”


    “白,”哈珀看向站在面前的青年,“不同于宣扬自己的教学方式,而是声称要把自己的课堂无条件变成最适合所有人的道路。这番话说出口,也就相当于向在场的所有教练宣战了,对吧?”


    “如果你如此理解,也并无不可。”白萧然颇有风度地笑了。


    随着他这话说出口,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奥斯卡·史密斯重新走上前。


    “那么到此为止,便是今年的交流集训的所有说明。”史密斯微微一笑,“接下来,请容我宣布,本次的国际交流集训——正式开始!”


    第七卷——(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阅读!截止此处,《金牌得主》第七卷正式完结!今天是超级爆更!我都努力到这个程度了!可以向大家要点营养液吗?嘤嘤嘤~【注1】:蟋蟀俱乐部的英文名为“Cricket Skating and Curling Club”,直译为中文是:板球滑冰和冰壶俱乐部。【注2】:“阿萝希”这一名字在印度语中意为“上升的”或者“进步者”。


    第130章


    2020年, 1月3日。


    当天下午1点半,于思梦穿过有着墨绿色窗帘和原木地板乡村风门廊, 穿过热身和互相交谈的运动员人群,独自一人来到了蟋蟀俱乐部健身房西北角的一小片空地。


    来到空地后,于思梦先是深吸几口气,接着猛地蹲下身,重重叹了口气。


    “看样子,你似乎有些体力不支。”


    于思梦没想到有人会在这时来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听到这话,她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只见,阳光穿过拉上一半的窗帘,如同耀眼的投影灯般反射出空气中粼粼飞舞的微尘。而在这般微小的璀璨之中, 小腿笔直, 身着紧身训练裤的15岁少女正低头注视着她。


    “李敏珠?”于思梦一怔。


    此时走进空地的不是别人,正是韩国国家队, 曾在韩国被誉为天才少女的李敏珠。


    然而,对于如今的李敏珠, 所谓“天才少女”的称呼却早已是过去式。


    去年的大奖赛总决赛, 在于思梦昏倒后,此前从未在正赛跳出过3A的李敏珠, 却在最后的自由滑一举跳出了双3A的难度配置。搭配上她在自由滑艳惊四座的演绎和异常稳定的发挥,她的最终总分力压原本在短节目保持优势的达莉亚, 一举来到第一,直接斩获了大奖赛总决赛的金牌。


    韩国媒体本就热衷于各式各样的吸睛标题、制造噱头和夸大其词地吸引人眼球。再加之李敏珠本就是韩国10年来的头一位女单世界冠军,媒体们更是不吝啬新闻版面。


    各种歌功颂德般的溢美之词在韩国的各大社交媒体和网站接踵而至,现如今,李敏珠已经成为韩国民众口中“千年一遇的天才少女”, 以及为韩国花滑带来辉煌历史的“花滑女王”。


    然而,在李敏珠夺冠这件事上,于思梦印象更深的却是另一件事。


    在大奖赛结束后,于思梦特意去搜索了李敏珠在自由滑的比赛回放。录播视频中,李敏珠一席黑裙,裙摆上银色火焰般的碎钻如同冰面上跃动的流光。


    她的自由滑选曲是颇为经典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可在这首浪漫悲情色彩的音乐中,李敏珠的演绎却呈现出一股落魄女王般的决绝和凌厉。


    在自由滑的后半段,李敏珠如同一团黑色的火焰在冰场盘旋,她的每一组步法,每一下挥手都显得如此犀利,就好似前方有着看不见的敌人,而她的目的,则是用自己的每一组跳跃将敌人粉碎!


    “于思梦。”


    此时此刻,李敏珠正站在于思梦面前,由于于思梦此时还蹲着,李敏珠便自然而然地保持着俯视她的姿势,“我想在这里进行热身训练。”


    “什么?”


    于思梦过了好一会,这才反应出李敏珠是在示意自己给她腾出位置。


    即便对李敏珠的态度抱有些许疑惑,但于思梦却还是从原地站起身,“你准备做什么训练?”


    “如你所见,跳绳。”李敏珠说完这话,对于思梦轻轻抬了下手。


    于思梦一看,她的手中的的确确拿着一根卷起的跳绳。对于花滑运动员而言,跳绳可以算是最为基础的陆地训练方式之一,身为一种小巧且实用的训练器材,跳绳既可以增加肺活量,也能够一定程度锻炼运动员的跳跃能力。


    李敏珠将跳绳解开,可却并没有立马动作,而是说:“于思梦,我此前从未想过,你其实是一个体力不太好的人?”


    “也许?”于思梦听了这话,明白李敏珠是指自己方才气喘吁吁的状态,她露出一丝苦笑,“就在刚才,我尝试了德米特里的‘陆地特训’。”


    李敏珠漂亮的黑色瞳孔中闪现出些微的疑惑,“陆地特训?”


    “也叫做障碍物跑,我刚才跑了两轮。”于思梦友善地回答了李敏珠的困惑。


    事实上,所谓的“障碍物跑”,实则就是一套以跳跃为主的障碍物训练。训练者需要穿过提前摆放好的踏板、瑜伽砖等各色障碍物,以向前和向后格子走位起始,依次做出转体跳、左右移动跳、踏板开合跳弓步跳等跳跃。


    不同于单纯的跳跃训练,由于需要穿过被提前摆放好的障碍物,障碍物跑所考验的不仅是运动员的跳跃能力,也有身体控制和临场反应能力。


    要论障碍物跑的训练强度,其实一点也不啻于在冰面一口气做出好几组高级三周连跳,正是因此,即便于思梦自认体力不算差,却依旧在两轮障碍物跑结束后产生了体力不支的感觉。


    不过,于思梦此时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实则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虽然体力不算差,但在运动员中也不算最好的那批。


    而就在今天,经过了障碍物跑,于思梦再一次深刻的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在进入发育关后出现了下降的趋势。


    虽说于思梦早已接受了发育关,可这一现实却依旧令人沮丧。


    “原来如此,是莫斯科1号俱乐部设计出的陆地训练啊,”听了于思梦的话,李敏珠轻声低喃,“不过,你又为何会尝试其他俱乐部的陆地训练?”


    于思梦微微一顿,“或许是因为,了解不同运动员的热身方式,也就相当于理解了不同俱乐部的训练理念?”


    “所以,是这个想法促使你去询问,尝试不同的训练方式?”李敏珠挑了挑眉,接着轻笑一声,“你的想法,果然和一般的运动员不同。”


    于思梦听了这话,也跟着轻声笑了笑。


    虽说只经过短短的几句交流,但于思梦却已经看出来:李敏珠并不像其他的运动员,她与人说话并不会刻意表现出友善,而是口吻冷静,看似随意的态度中隐隐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矜持和高傲。


    不过,这份高傲却也并非是有意针对,而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态度,是一种由优越的成长环境和卓越的花滑履历所养成的性格。


    “于思梦,你要试试吗?”


    李敏珠和其余的外国运动员不同,她每一次称呼于思梦,都坚持叫出她的全名。


    于思梦看见她突然将手中的跳绳递了过来,先是一怔,接着说:“你是要我和你一起?”


    “你不是正在尝试不同俱乐部的陆地训练方式吗?”李敏珠反问,“在韩国国家队,跳绳就是最为主要的训练方法。”


    于思梦听了这话,盯着李敏珠看了两秒。只见面前的少女一张小巧的瓜子脸,鼻梁弧度适中,五官端正流畅,唯独略微上扬的眼尾,以及点缀其中的漆黑的锋芒,给原本柔和的五官平添了几分凌厉的气质。


    骤然间,于思梦又想起了今日上午的一幕。


    李敏珠对每个人都态度高傲,这点并不假,可无论是今日上午还是现在,李敏珠看向自己的眼中似乎都透着几分微妙的攻击性,就像是在无声诉说着她对她的戒备,又像是在提出某种挑战。


    “好啊!”于思梦想到此处,决定接受这份“挑战”,她接过李敏珠递来的跳绳,做出了跳跃的准备动作。


    李敏珠又给自己拿了一根跳绳,接着说:“可以跳双摇吧?”


    于思梦说:“我最高可以跳四摇。”


    “好,”李敏珠点了下头,“双摇,先跳60下。”


    于思梦活动了一下脚踝关节,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她的体力也从不久前的障碍物跑恢复了不少。


    对于于思梦而言,60下双摇并不算多,她很快便开始跳跃,而与此同时,李敏珠也在她的旁边一起跳起来。


    二人几乎是同时完成了60组双摇,无论是于思梦还是李敏珠,中间都未曾有一次失误。


    李敏珠放下跳绳,轻轻喘了口气,“这只是最开始的热身!”她说,“接下来,我们要再跳60下三摇。”


    “好。”于思梦接受了李敏珠的安排。


    二人先是站在原地,花一分钟稍作喘息,紧接着,又一起开始跳三摇。


    跳绳这一训练方式,对于所有花滑运动员而言都很熟悉,而于思梦经过数年的陆地训练,自然也对跳绳的技巧十分了解。


    类似于在跳绳的时候核心收紧,手臂夹紧,尽量让双足的落点保持在一处,这样的技巧,对于稍稍熟悉跳绳的人而言都是基础中的基础。


    而在此基础之上,跳绳时注意前脚掌着地,膝盖不可过度弯曲,则属于更为细节的保护措施。


    至于三摇和双摇,不同于最普通的单摇,由于绳子在空中旋转的周数增多,对于训练者跳跃高度,摆臂力度的要求都要更高。


    而若是要保证连续60下三摇不中断,对于训练者的起跳高度的控制,以及节奏的把握都会有着更高的要求。


    于思梦保持前脚掌着地,每一次起跳,都会用落地的前脚掌再次蹬地——由于蹬地的角度微微向前,在落地的时候,于思梦还会有意地控制自己的落点,在空中微微向后。


    很快,于思梦再次完成了60下三摇。


    这一次,李敏珠的速度微微落后了她几秒。在李敏珠同样完成后,她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双手叉腰,“可以嘛,于思梦!”


    “过奖!”于思梦谦虚地摇了摇头,“说实话,跳绳这种训练方式,各家俱乐部的运动员们估计都很熟悉了,如果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训练,对我而言还算不上什么。”


    “你是想说,我告诉你的陆地训练方式太过于普通?”李敏珠瞥了于思梦一眼,突然冷笑一声,“于思梦,要不要和我比赛?”


    “你想比什么?”


    “还是跳绳,不过这一次,目标是100下。”李敏珠突然嘲弄似地一笑,“我敢打赌,你绝对赢不了我!”


    “是吗?”于思梦说,“那如果我赢了呢?”


    “如果你赢了,关于韩国国家队的一切,我将知无不尽。”李敏珠平静地说,“不过,如果我赢了,你就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成交。”于思梦答应的很爽快。


    “比赛的规则很简单,”李敏珠说,“三摇、单摇、双摇、单摇……以这样的顺序做循环,一共跳100下,谁先跳完,就算谁赢。”


    “好。”


    于思梦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当她再一回神,却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三摇、单摇、双摇、单摇……李敏珠所规定的规则,并未强调跳绳不能中断,也未要求单双脚跳或是其他更复杂的跳跃姿势。


    表面看来,这一轮的比赛就和之前的两轮双摇和三摇一样,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跳绳。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那么,现在就开始?”李敏珠将手中的跳绳展开,两个女孩同时数“三二一”。


    接着,比赛正式开始!


    “三摇、单摇、双摇、单摇,”于思梦一边跳,一边在心中默念:“三摇、单摇、双摇、单摇……”


    以四下单双三摇为一组,跳100下,也就是统共25组。


    于思梦此前虽然经常跳三摇,可将三种跳跃组合在一起跳,今日却是第一次。


    而就在她将将跳完第三组,于思梦突然感到脚下一顿,下一秒,跳绳竟是被自己的脚尖绊到,致使她不得不停下来。


    “停下可以继续,”于思梦的跳跃断了,李敏珠却没有断,她一边跳,一边还有余力和于思梦说话,“记得按照我说的顺序,自己心中默数。”


    于思梦压下心中的困惑,再次开始跳。当她一路跳到第10组,却再次绊到了绳子。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李敏珠手中的绳子在空中飞舞。三下、一下、两下、三下……她的跳跃节奏得当,起跳和落地时对于小腿和髋部的力量控制也非常完美。


    于思梦能听见绳子摩擦空气的振动声,在健身房这较为僻静的一角,仿佛演奏了一支节奏特别的管弦乐。


    连续出现两次失误,此时此刻,于思梦已经基本放弃了和李敏珠的这场对决。她干脆放缓了跳跃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跳完了剩下的15组。


    待于思梦跳完,李敏珠已然站在一旁等了接近半分钟。不过,她却也并未催促于思梦,只是在于思梦跳完后,对她抬了抬下巴,“于思梦,你输了!”


    于思梦坦率地承认,“是,我输了。”


    “那么,现在你得回答我的问题,”李敏珠说到这里,突然放下手中的跳绳,径直走近于思梦,“告诉我,是什么理由,促使你站上花滑赛场?”


    “这就是你的问题?”于思梦有些意外,不过,早在2018年,于思梦就已经做出了继续花滑的决定,“我参加比赛,当然是因为我喜欢花滑!”


    “只是喜欢?”李敏珠一挑眉,接着冷哼,“这个回答,真是愚不可及!”


    “你说什么?”在于思梦眼中,李敏珠既是学习花滑的同龄运动员,也是赛场上值得尊敬的对手。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会无条件接受其莫须有的恶意指责。


    听了这话,于思梦看向李敏珠的眼神透出了几分冷意,可李敏珠却丝毫不回避于思梦的眼神,“单纯出于热爱也许足以支撑你坚持花滑,但是单凭热爱,却无法支撑你夺冠!”


    无法支撑……夺冠?


    于思梦听了这话,蓦地一怔。一直以来,支撑她在花滑赛场上的主要动力确实是对于这项运动的热爱与热情。可不知为何,当李敏珠以笃定到近乎挑衅的口吻质疑于思梦的回答时,却是莫名让于思梦感到了几分犹豫。


    于思梦认真打量起李敏珠,她观察着这位同龄女孩的眼神,看着其眼中燃烧着的熊熊火光。


    不知不觉间,于思梦禁不住开始思考:既然李敏珠不认可自己站上赛场的理由,那么对于李敏珠而言,支撑她在花滑一直走到今天的动力,又是什么?又到底是什么,促使李敏珠在大奖赛总决赛跳出此前从未在正赛尝试的3A,让她一举获得大奖赛冠军?


    “兴趣也好,热爱也罢,我不在意你最初开始学习花滑的理由。”


    就在于思梦陷入思考,李敏珠突然靠近她,她的语气近乎凶狠,“不过,如果你对花滑比赛的看法止步于此,你那天跳出的4T,也顶多只能算昙花一现的意外!”


    莫名其妙的,李敏珠说话的语气,让于思梦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天的大奖赛总决赛。就像是只要一闭上眼,就能隐约回忆起在冰场滑行时拂过面颊的风。


    然而,当她想要进一步回想,想要更细致地回忆4T乃至于自由滑前后所发生的事,却又感到有些头痛……


    于思梦攥紧拳头,没有答话。她只看见李敏珠干脆地收起了手中的跳绳,扬长离去。


    ……


    “于,你来了!”


    五分钟后,于思梦离开了健身房西北角,来到了一众运动员聚集的健身房中心。


    蟋蟀俱乐部的健身房位于花滑训练馆的三楼。身为一家历史悠久的运动综合体,这间健身房有着不同于华国国家队的乡村古典风格。


    走进房间的第一眼,便能看见阳光穿过有着墨绿色窗帘的窗户,照射在原木地板;陀螺仪、跑步机等各类运动器械整齐地摆放在房间四处,不仅如此,墙壁上还挂着蟋蟀俱乐部的运动员和教练们曾获得的多项荣誉。


    根据史密斯教练今日上午所透露的课程安排,国际交流集训的第一次冰上训练课将于下午三点开始,然而,绝大多数运动员都和于思梦一样,早在下午1点后就来到健身房热身。


    此时此刻,高佳琪、江宇祁、卡珊卓拉、高桥樱等一众运动员早已在健身房聚集。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和俱乐部,肉眼看去,几乎每一位运动员的热身方式也都各不相同、各有侧重。


    “卡珊,还有宇祁,下午好!”


    如今已是下午3点,于思梦来到方才喊自己名字的卡珊卓拉和江宇祁身旁,只见前者怀中还抱着卷起的瑜伽垫,而江宇祁显然是刚结束锻炼,他头发微微汗湿,抱臂打量着她:“于思梦,你浑身是汗,刚才干什么去了?”


    于思梦苦笑:“没什么,只是在角落里休息了一下。”


    “你说谎,”江宇祁挑起一边眉,“你和韩国的李敏珠是一前一后走出来的,刚才在健身房的角落,李敏珠和你说了什么?”


    于思梦一听这话,又想起了不久前发生的事:李敏珠先是拿着跳绳,邀请她一起热身;接着又提出比赛……如今想来,她之所以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可能都是为了在最后能问出于思梦那个问题……


    “我和李敏珠进行了一场小型比赛。”想到此处,于思梦干脆说道,“李敏珠提出要和我比跳绳,但规则是要按照三摇单摇双摇单摇的规律。”


    “三摇单摇双摇单摇?这是什么意思?”卡珊卓拉一脸莫名,而于思梦则摇摇头。


    “我输了比赛,我也不知道。今日在健身房一见,光是陆地热身这一项,每一家花滑俱乐部之间的方式就各有侧重,各不相同。身为运动员,面对这样的差别,我们又能做什么?”


    “此话有理。”于思梦的话得到了卡珊卓拉的赞同,“其实,经过这两个小时,我心中也很有些迷茫,陆地热身都已然如此,等到了一会儿的正式冰上课堂,不知差别又会多么大?”


    “依我看,重要的并不是差别大不大,而是合不合适。”江宇祁摇摇头,“陆地热身的方法多种多样,对我们而言,重要的是选择最适合我们的方法。”


    “BINGO!”


    江宇祁这话话音刚落,就在这时,门边突然传来一道洪亮的男声。于思梦、江宇祁和卡珊卓拉闻言转过头,只见,在健身房的门外,一位身材健硕的黑人教练正对他们咧嘴而笑。


    “下午好!远道而来的朋友们!”


    这位黑人有着接近一米九的大块头体型,而他说话的声音也和他的体型相配,洪亮如雷。


    一时间,健身房内的所有运动员们都看向他,而他则一个跨步走进房间。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罗伯特·穆尔,在蟋蟀俱乐部,我身兼形体管理、健身教练和营养搭配师数职。”罗伯特说到这里,咧开嘴一笑,“而在来到这里前,我曾经是一位街舞Bboy舞者!有时候,我的同事们会和我打趣,说我是极其罕见的跨界教练!”


    兴许是受到职业影响,在罗伯特说话的同时,他还总喜欢搭配上夸张而又幅度极大的肢体动作,于思梦直愣愣地看着他的手臂在说话的同时上下挥动,健实的肌肉在紧身T恤衫下若隐若现。


    但是,给她留下更深刻印象的,却是罗伯特·穆尔前breaking舞者的职业本身。


    breaking和其余街舞舞种不同,动作以技巧性和高难度著称,这些动作强调身体的控制力、力量和柔韧性。对比罗伯特一米九的大块头,想要做到上述这些,着实并非易事。


    “罗伯特教练!”就在这时,在蟋蟀俱乐部进行训练,来自加拿大的运动员凯拉·麦当娜举开口:“所以,今天下午的第一节集训课,就是由你们带我热身吗?”


    “什么?我带你们热身?”


    出乎运动员们的意料,在听见莎玛的问话后,前一秒还和所有人谈笑风生的罗伯特,竟是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不,不!孩子们,你们搞错了!”罗伯特故作深沉地摇头,说:“下午的集训课在冰面举行,我来这里,只是待为传达一则通知。”


    来自巴西的拉斐尔好奇地问:“是什么通知?”


    “这则通知事关下午的课程!”罗伯特清了清嗓子,“今天下午,一共有三位教练开展冰上课堂,而你们在热身之后要做的:便是选择其中的一位教练,并加入他(她)的集训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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