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2020年, 2月5日。


    加拿大丰业银行体育馆内，观赛席间的氛围, 由江宇祁自由滑最开始的热闹期待，化作一片焦灼的沉默。


    自由滑第二段的音乐，已经来到了结尾部分。在细碎、且节奏逐渐加快的钢琴曲中，罗密欧在冰上的步法呈现也变得更为密集。


    江宇祁向空中挥起双手，像是挥舞出利剑，接着他脚下动作加快, 滑出夏塞步，莫霍克和捻转！


    下一秒，江宇祁再次以Counter进入的方式，猛然向前起跳——


    “江宇祁自由滑的下一组跳跃, 原定为3A的单跳！”在他起跳的前一秒, 解说刚把这句话说完。


    然而，下一秒, 所有人都看见——江宇祁这一跳腾起巨大的高度，他在空中的旋转轴显得如此精确而又完美！


    下一瞬, 3A落冰！


    江宇祁再一次点冰起跳——


    “3A+3T！”于思梦双眼一亮, “成功落冰了！宇祁做出了补跳！”


    “漂亮的补跳！”解说也反应过来，“不仅如此, 自由滑后半段的3A+3T会有10%的分数加成！”


    仿佛从窒息的空气中短暂活了过来，冰场四周一片掌声响起。在众人的掌声中, 江宇祁的滑行轨迹来到裁判席前。


    面对着裁判，他猛得一抬头！他这一瞬间的神情恰好被镜头所捕捉，观众们吃惊地看到，这位前不久还在冰上显得失魂落魄的少年，此刻眼中竟是闪起了灼人的光！


    *


    自由滑的第三段, 是罗密欧的自刎。


    但在罗密欧自刎之前，自由滑中还存在短暂的一幕，是罗密欧发现了朱丽叶服毒药自杀的尸体。


    “乔纳森先生。”2020年，1月15日。


    在加入乔纳森战队后的某天，江宇祁曾问过乔纳森一个问题。


    “你认为，在发现爱人离世，罗密欧的反应，应该是怎样的？”


    “你认为呢？”乔纳森托着下巴思索片刻，又把这一问题抛回给了江宇祁，“如果是普通的表演，那大概是异常悲伤吧？”


    江宇祁干巴巴说：“我就是不知道才来询问你的。”


    “我知道，”乔纳森戏谑一笑，“不过，你才是那位冰面上的‘罗密欧’！”


    *


    是啊。


    此时此刻，只有江宇祁自己，才是那位冰面上掌控这场自由滑表演的人。


    “下一组跳跃原定为4S！”


    在解说的讲解声中，江宇祁单膝触碰冰面，在冰上表演出一段迟缓、沉默而又不失优雅的跪滑。


    在自由滑音乐第二段的结尾，罗密欧发现了自杀身亡的朱丽叶。


    跪滑的同时，江宇祁没忘记轻轻用手在虚空拂过。


    就仿佛擦拭爱人最后的泪水，罗密欧微微垂首。


    下一秒，跪滑结束，江宇祁从冰面重新直起身。


    所以，在发现爱人的尸体后，罗密欧紧跟着的反应又该是怎样的？


    受到江宇祁这段表演的吸引，不知不觉间，全场观众的目光全都聚焦于冰上滑行的少年身上。


    所有人都在期待，江宇祁接下来的表演。


    所有人都正好奇地等待，“罗密欧”接下来的反应……


    只见，站起身后，江宇祁先是保持垂首的姿势，轻轻在冰面反向倒滑。


    接着，像是与爱人的墓碑告别，他在最后轻轻抬手，像是关上了一扇门。


    江宇祁此时背对着裁判席，紧接着，他蓦地转过了身——露出一双眼眶泛红的眼睛。


    2020年，1月10日。


    大多数人或许已经不记得了，但江宇祁却知道，在那天白萧然的训练课上，白萧然点名叫他展示了一遍热身阶段的Routine步法。


    在那天的训练课，凭借着乔纳森之前教导他的关于冰面突发情况的应对，以及冷静的头脑，即便第二次播放的音乐和第一次演示时播放的截然不同，但江宇祁却还是完成了它。


    而直到现在，当江宇祁再次回想当时的那节课，他才姗姗意识到，其实那天的训练课，白萧然想教他们的，并非是如何在冰上保持冷静。


    即便是同一套动作，在不同的音乐中，呈现方式也能不同。


    这是白萧然在课程最开始，曾经表达的一句观点。


    那么同理，即便是同一首音乐，在运动员不同的情绪状态下，呈现的方式，是不是也能不同？


    想到这点的瞬间，江宇祁的眼神蓦地一凛！


    还不待现场大多数人反应，他的反向倒滑结束，在冰面以刀尺辅助，点冰起跳——


    4S！


    江宇祁的这一4S，起跳高度非常可观。


    就像是被人从井底奋然扔出的一块石头，他的跳跃轨迹在空中留下一道完美的弧线！


    旋转足四圈后，江宇祁稳稳落冰！然而，跳跃还没结束！4S落冰后，江宇祁左脚的又一次点冰起跳——


    4S+3T！


    “继自由滑前半段的连续失误！江宇祁在极短的时间快速恢复状态！”解说喊道，“4S+3T！非常漂亮的起跳点冰和空中旋转！”


    “落冰后几乎不存在失速！跳跃轴也漂亮！真是一位心理素质极佳的运动员！”解说赞叹道，“至此，自由滑的跳跃，还剩最后一组！”


    自由滑的跳跃，还剩最后一组。


    而与此同时，《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音乐终于也开始切换。


    悲壮而又凄美的交响乐中，江宇祁在冰面跳出介于现代和华尔兹的舞步。


    这是自由滑最后的接续步，然而，他此刻的情绪，却没有绝大多数人预料中的绝望和哀伤。


    恰恰相反，他此时所呈现的情绪，是——


    “愤怒！？”


    冰场之外，在看见江宇祁这段接续步的滑行后，哈珀诧异地瞪大眼。而在她的身旁，乔纳森先是一愣，接着哈哈笑了。


    “是啊，是愤怒。”乔纳森说，“毕竟不同的运动员，对同一段音乐的处理理应不同！”


    *


    “宇祁。”


    2019年的夏天，孙教练看着冰面上的江宇祁，“自由滑的最后一段，是一场凄美的悲歌。”


    “我应该怎么做？”江宇祁百无聊奈地站在冰面上，皱着眉问。


    “首先是接续步开头的乔克塔。”孙教练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在冰面滑行示范，“用华尔兹的手位，想象你在拥抱自己的爱人——”


    ……


    2020年，2月5日。


    冰面上，江宇祁开始了接续步最开头的乔克塔。他将双手猛得向后甩开，像是挣脱了某道枷锁！


    ……


    “接下来，是罗密欧临死前的悲伤之舞。”孙教练说，“这段以括弧步、三字步为主，记得手位要放低，微微垂首。”


    ……


    冰面上，像是要在冰面切出一道道锋利的划痕，江宇祁在括弧步和三字步的转体间以极深的深刃在冰面留下隐含这愤怒的轨迹。


    滑行间，他的神色显得愤怒而又狰狞！他沿着冰场边沿的挡板示威般一闪而过，沿途的教练和裁判们甚至不由自主的身体后倾。


    ……


    “宇祁，记住，动作要放轻、放柔。”孙教练说，“这是自由滑最后的落幕之舞，自刎之前，你的表现越高贵、越凄美，自刎之时留给观众的悲伤和遗憾便会越深。”


    ……


    江宇祁在冰面滑出捻转，捻转的同时，他的双手以花滑表演中极其罕见的姿态平举，并随着捻转的步法而旋转。


    他的手臂、双腿，于此刻在冰面所作出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像是于冰面挥舞出的利剑！利剑向着敌人，又仿佛朝向着横亘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之间的讽刺般的命运……


    “我记得，江在大奖赛时的自由滑压根不是这样的……”


    冰场的挡板外，哈珀的目光有些呆滞。在他看来，江宇祁此时与其说是表演，倒不如像是在进行一场情感的宣泄。


    当然，情感宣泄的同时，接续步所要求完成的规定步法，江宇祁倒也是一组没落。


    “是，他改变了自己的演绎方式。”乔纳森点头，“这不是很好吗？勇于尝试，推陈出新！”


    “推陈出新？你管这叫推陈出新？！”哈珀以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乔纳森一眼，“说实话，他现在的状态，说是准备刺杀裁判我也信……”


    “是啊，江如今的情绪很愤怒。”乔纳森笑了，“但虽然愤怒，却不盲目。”


    “虽然愤怒，却不盲目？”


    “你不觉得他现如今表达的感情是如此鲜活吗？”乔纳森反问，“他确实表达了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在我看来，这样的表演已经成功了。”


    “可他到底为何愤怒？”哈珀不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又是什么？”


    ……


    此时此刻，冰场的另一头。


    “呵呵，白，这就是你队伍里的大将？”


    白萧然如今站在冰场边，默默观看着江宇祁的表演。


    而在他的身边，斯米尔诺娃、谢尔盖二人则都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冰上的这场自由滑。


    “嗯……不得不承认，以莫斯科1号的标准，这是完全的离经叛道之举！”谢尔盖摸着胡子，“白，他接续步滑成这样，是你的授意吗？”


    “不是。”白萧然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那江到底是怎么了？！”谢尔盖说，“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位实力很不错的男单哇？”


    然而，白萧然却并没有回答谢尔盖这句话。


    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冰面上的江宇祁，注视着他如同刀锋劈砍般的舞姿。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宇祁的表演，和他愤怒而又鲜活的眉眼，接着，深深吸了口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职业生涯发展最好的时段，突然离开国家队？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伤病完全恢复的情况下，毅然选择退役？


    很早以前，很多人都和白萧然说，他的生命理应属于冰场。


    在那次乔纳森来华国外训之后，秦教练曾经发给他一段视频。


    视频中：在乔纳森离开前的最后一晚，于冰面和国家队运动员们共同滑行的自己，曾显得如此自由而又快乐……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要抛下我？抛下那些曾经期待着你，崇敬着你的后辈？


    为什么，要以最为窝囊、懦弱的方式，作为教练回到这片赛场？


    冰面上，江宇祁依旧在借助自由滑表演宣泄着他的情绪。


    自从教练争霸赛开始，这是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心结。


    正如乔纳森所言，江宇祁表演的最大弱点，是压抑着自己内心真实的表达。


    而现如今，在今日的自由滑赛场，江宇祁终于将内心的一切不解、困惑和愤怒，一口气表达了出来……


    “接续步之后，是自由滑最后的跳跃！”


    随着江宇祁接续步的进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自由滑表演也逐渐迎来了倒计时。


    而在自由滑最后的跳跃，江宇祁原定的是3Lz+3Lo的连跳。


    然而，现如今，江宇祁已经在自由滑完成了3A+3T的补跳，以及4S+3T的连跳……


    “自由滑最后一组跳跃，江需要补上之前跳空的三连跳！”就在这时，解说也反应过来，“他会跳什么呢？最稳妥的选择，估计是带有Euler的三周夹心跳。”


    然而——现如今，江宇祁真的会只跳一组3Lz+Euler+3S吗？


    在接续步结束，江宇祁开始最后一组跳跃的进入步法时，经过了白萧然所在的那一片挡板。


    在今天的比赛，他所代表的不仅是自己，还有白启战队，以及站在他身后的战队队长。


    而更为重要的，则是现如今，他心中的愤怒尚未抒发殆尽。


    在自由滑的最后，江宇祁还有最后的心声，想要通过表演，传达给此刻站在冰面之外的那人！


    萧然哥，你真的以为，成为一位教练，就可以带着过去青年组获得的荣誉，以胆怯而又心安理得的方式继续留在这片冰场？


    不，不对。在花样滑冰的运动中，亟待运动员挖掘、超越的东西，还有更多！


    只见，江宇祁开始在冰面的加速、助滑……


    优秀的运动员，可不是随随便便的教练就能教导的——


    紧接着，江宇祁点冰起跳——


    随着全场的阵阵惊呼，三秒钟过后，江宇祁的三连跳结束！


    4Lz+Euler+3S！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江！你就是最棒的！”


    “这是愤怒的艺术！这是令人难忘的表演！”


    观赛席上, 有人大声喊，“能够在自由滑的后半段跳出4Lz+Euler+3S！这可是目前BV分数最高的夹心跳！”


    “江！我们永远爱你！”还有女观众大力举起手中江宇祁的横幅, “加油！夺第一！”


    ……


    2020年，2月5日。


    自由滑结束的瞬间，就仿佛大梦初醒。当江宇祁从方才的表演回过神，只见四面八方的观众们都向他送上由衷敬佩的掌声。


    有热情的冰迷从观赛席扔下玩偶，还有人热切地叫着江宇祁的名字。


    而当江宇祁致礼结束，来到冰场出口, 白萧然微笑道：“宇祁，恭喜你！”


    “恭喜？”江宇祁听到这话，定定地重复一遍。


    说来也是奇怪，不久前, 江宇祁在冰上的自由滑表演极尽宣泄出了自己的愤怒。可当自由滑结束, 当离开冰面，看见白萧然身为教练等候在冰场外, 他的心中却又感到了几分恍惚和胆怯，以及脱力般的空虚和茫然。


    “不, 没什么值得恭喜的。”片刻后, 江宇祁摇摇头，“4T摔倒了, 自由滑前半段的失误也很大，萧然哥, 抱歉自由滑让你失望了。”


    “这是什么话？”白萧然笑着揽过江宇祁的肩膀，二人走向候分区。当他们在沙发上坐下，白萧然突然凑到江宇祁耳边。


    “宇祁，谢谢你，”江宇祁听到这话, 吃惊地转过头，只见白萧然微笑着说，“你在自由滑所表达的感情，我看到了……”


    “现在将公布江宇祁的自由滑成绩！”


    就在江宇祁发愣的功夫，现场解说的广播响起，“在今天的自由滑，江宇祁统共完成了4组四周跳，其中成功落冰的四周跳有三组！不仅如此，他还完成了花滑历史上第一组4Lz+Euler+3S的连跳，这同时也是目前为止分数最高的三连跳！”


    “仅仅是一组4Lz+Euler+3S，BV分值就高大17.93！”观赛席上，拉斐尔啧啧感慨，“再加上其余的四周跳和3A+3T的连跳，江今天的自由滑多半稳了。”


    “稳了？你是在用小脑做算术吗？”琼斯讥讽道，“虽然后半段三组连跳都很不错，但不要忘了江在自由滑前半段不仅4T摔倒，还跳空了3A！另外那组旋转的扣分绝对也跑不掉。”


    “是的，”虽然于思梦打心底希望江宇祁能获得高分，但她还是得承认琼斯的分析有道理，“不仅如此，自由滑的P分估计也比较悬。”


    “P分悬，这是为什么？”拉斐尔不解。


    “一方面，自由滑存在摔倒，这本就会对P分有影响，”于思梦解释，“另一方面，宇祁在自由滑前半段的表演差强人意……”


    “那后半段呢？”拉斐尔问，“后半段的表演，总归还是不错的吧？”


    “江自由滑后半段的演绎虽说真情实感，但和前半段相比，总体的风格割裂感还是太重了，”莎玛叹了口气，“以及……那种表演风格，也不知会不会得到裁判的认可……”


    “你们看！”就在这时于思梦说：“分数公布了！”


    只见悬在体育馆天花板的四面体大屏幕上，果真公布了江宇祁的自由滑成绩：


    自由滑得分，193.39分，目前排名：第二名。


    “193.39分！”看到名次的瞬间，拉斐尔松了口气，“呼，虽然没有原本计划的分数高，也没有超过德米特里的199.87，但自由滑好歹是第二名！”


    “自由滑比赛还没结束呢！”琼斯凉飕飕地泼冷水，“后边还有四位运动员没上场，包括奥斯卡·约翰，还有哈珀战队的那位滑表很厉害的欧洲男单！”


    ……


    “高达190分的成绩，虽然没得第一，但后边的运动员很难超过了。”


    同一时间，体育馆候分区内，在看见分数后，白萧然对江宇祁说，“宇祁，不用感到压力，你做的很棒！”


    “后边的运动员……很难超过？”江宇祁听到这话，短促地一笑，“萧然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没到比赛的最后一刻，谁也不该下定论。”


    “那是过去我作为运动员的态度，”白萧然面不改色道，“但现在却不一样，我是教练，教练有教练的判断。”


    “是嘛，”分数公布完毕，二人一齐从候分区起身，江宇祁瞥了白萧然一眼，“你刚才说，明白了我想表达的意思？”


    “是，”白萧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是想让我现在做出回答？”


    “为什么不呢？”江宇祁一边反问，一边在运动员通道顿住脚步。


    “萧然哥，我想要一个答案。”江宇祁轻声说，“告诉我，你真的不打算回来？”


    “……”


    一时间，两位青年相对而站。


    江宇祁并未言明，但白萧然心中却清楚，他所希望自己回到的，到底是哪里。


    “抱歉，宇祁。”片刻后，白萧然浅浅地笑了笑，“关于你的这个问题，我现在恐怕无法还回答你。”


    “仅凭这个答案，你就想把一切一笔带过吗？”江宇祁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低沉，“萧然哥，你在我心中可不该是这样的人！”


    “现在不能回答你，但今天下午就能。”谁知白萧然在说完上句话，云淡风轻般地又接了一句，“宇祁，你该接受采访了。”


    “今天下午就能？”江宇祁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你忘了？今天下午，还有女单的自由滑比赛。”白萧然冲江宇祁眨眨眼，“如果你真的有疑问，不妨留到赛后再找我解答吧！”


    *


    2020年，2月5日。


    当日下午1点半，于思梦换上全新的演出服，脚步轻盈地走出丰业银行体育馆的女子更衣室。


    根据比赛赛程，自由滑比赛将在下午2点准时开始，当于思梦走进为参加自由滑比赛的女单运动员准备的舞蹈练习室，只见另外的几位上场运动员都已早早地等候在了那里。


    “哟，于！”于思梦走进练习室后，第一眼看见的照旧是坐在舞蹈室中心瑜伽垫上的卡珊卓拉。


    “于，今天的自由滑，你换了新的演出服？”


    卡珊卓拉原本正在练习柔韧，看见于思梦身穿的演出服后，她惊奇地从地上坐起身。


    “我的印象中，i你似乎还从未穿过纯白色的演出服。”


    “是啊，所以在今天的比赛，我要尝试新的风格！”于思梦俏皮一笑，“顺带一提，我的自由滑节目也改了。”


    “自由滑节目也改了？把之前的《爱乐之城》换了？”在一旁栏杆上压腿的高桥樱吃惊地转过头，“是怎样的自由滑，能够比《爱乐之城》更值得拿出手？”


    “那自然是我的下一场自由滑表演。”于思梦笑道。


    “于，演出服很漂亮，这个式样，是参考了华国唐代的古装吗？”高木静香也走到于思梦身边，“嗯……这让我想起了江上赛季自由滑的演出服，很飘逸、很漂亮……”


    “说的没错！”于思梦点点头。


    她今日的演出服同样是由沈星溪设计，演出服制作完成的时间却比战队争霸赛开始的时间更早。


    相较于她之前的演出服，今日她的这件白色演出服乍看起来更为朴素——演出服上半身是较为规矩的唐代男子服饰：圆领、窄袖、浅黄色的腰带；而演出服下半身则是飘逸的白色短裙，裙长至膝盖上方，在冰上滑动时，显得蹁跹又飘逸。


    “于，这么说来，你将成为本次团体赛唯一一位两支花滑节目都上新节目的运动员！”卡珊卓拉的语气带着几分敬佩，“你很厉害哟！期待着你一会儿的表演！”


    “新的花滑节目让人耳目一新，但同时也伴随着更高的不确定性和风险。”就在这时，另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几人不远处响起。


    于思梦惊讶地转过头，看见说话的竟是一向少言寡语的程汐。


    程汐如今也换好了演出服，她在今天的自由滑准备采用之前青年组的节目《黑天鹅》，由于相较青年组时个子长高了一些，因此她今日穿的也是一件崭新的演出服——那是一条纯黑色的芭蕾风裙子，式样华丽，裙身上下向满了白色的碎钻。


    程汐和于思梦在舞蹈室内一黑一白相对而立，就像是不可调和的水与火。


    霎时间，整间舞蹈室都变得安静下来，另外几位女孩左看看于思梦，又看看程汐，心中揣测着这二位同来自华国国家队的运动员是否当真有着嫌隙。


    “呵呵，无聊！”


    于思梦还没来得及对程汐的话语做出回应，就在这时，又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那是一道骄傲、犀利的女声，她说出的话如同一支利箭般，霎时射穿了舞蹈室短暂的沉默。


    “只有最为胆小、谨慎过头的花滑运动员才会害怕在比赛展示新编的花滑节目！”


    李敏珠冷笑着收起手中的跳绳，不慌不忙站到了于思梦旁边，“至于那些总喜欢老调重弹的运动员，与其谴责别人，不妨还是自己回家多练练技术和滑表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舞蹈室原本就已经很安静, 李敏珠一开口，顿时变得更安静了。


    程汐先是一愣, 接着说：“你所谓的老调重弹，是指你在短节目时重新选用青年组的节目《天鹅湖》？”


    程汐这话一说出口，在场的运动员皆是一愣。


    于思梦这才恍然惊觉，本次比赛程汐和李敏珠的花滑节目竟是撞了题材！


    虽说一个是短节目，一个是自由滑，但二人的选曲都出自《天鹅湖》的芭蕾舞剧！不仅如此, 还都是她们在青年组表演过的花滑节目！


    “我的短节目采用《天鹅湖》，是因为我和谢尔盖教练认为那支短节目有更多的空间有待挖掘，”李敏珠听了这话，轻哂一声, “至于你, 今天的自由滑，又是否能给我们带来足够的惊喜呢？”


    “和只会在网络营销, 宣传自己是‘花滑女王’的运动员相比，恐怕确实不会那么有噱头。”程序冷淡地说。


    “你既然说出了‘花滑女王’的称号, 只能证明我的实力得到了公众的认可, ”李敏珠冷笑一声，“如果你不服目前的现状, 大可试着在比赛中赢过我！”


    “行了！姑娘们！”眼看着两个女孩之间的气氛渐渐剑拔弩张起来，就在这时, 罗伯特·穆尔高大的身躯推开了舞蹈室的门。


    “抽签的时间到了！”罗伯特用欢快的语气说，“团体赛的自由滑和短节目由于参赛运动员并不统一，因此需要分开抽签，你们谁想先来？”


    在场几位女单运动员听了这话，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片刻后，一个声音轻声道：“我来吧！”


    女孩们回过头，说话的人是达莉亚·费多洛娃，踢馆赛之后被安托万·勒布朗战队收购的运动员。


    达莉亚和在场所有女单关系都不算熟，在方才于思梦、卡珊卓拉几人互相聊天的时候，她一直默默无闻地在一旁压腿热身。


    达莉亚把手伸进罗伯特递上的盒子里，片刻后她抽出一张纸条。


    “我是第二位出场。”她轻声细语说。


    “那接下来让我来吧！”高木静香也上前一步，抽出纸条后，她失望地说：“我是第一个……”


    第三位上前抽签的，是来自蓝色火焰俱乐部的西班牙女单露易丝·蒙特罗，她说：“我第五位出场。”


    接下来，卡珊卓拉和高桥樱和程汐也分别上前抽签，她们的上场次序分别是第四、第二和第七。


    “于，轮到你了！”罗伯特冲于思梦咧嘴一笑。


    于思梦走上前，从抽签盒仅剩的两张纸条里拿出一张——上边写着“8”。


    “哇哦！是8！”卡珊卓拉凑到于思梦近前，笑眯眯说，“于，你短节目抽签第一个上场，自由滑又是第八，一首一尾，可真是好运气！”


    “既然这样，我的上场次序也就确定了。”李敏珠拿走了盒子里最后一张纸，展示在所有人面前——是数字6。


    *


    “女士们先生们！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接下来即将举行的，是战队团体赛的最后一场比赛！”


    2020年，2月5日。


    下午2点半，女单自由滑比赛准时开始。


    第一组上场的运动员分别有卡珊卓拉、高桥樱、达莉亚和高木静香，照例是由自由滑的赛事解说先介绍每一位出场运动员的比赛履历，而在介绍履历的同时，四位运动员在赛场进行着六练。


    “哇你们看！卡珊卓拉好美！我女神参加的花滑比赛没有一场是不漂亮的！女神从小美到大！”


    “虽然近两个赛季的表现一般，但高木静香好歹是曾经代表日本国家队获得了冬奥会第四名的运动员！”观赛席上，有几位来自日本的冰迷正热情议论，“我们愿意相信高木静香！也许在今天的比赛，她能够再次创造奇迹！”


    “达莉亚！你就是冰上的小仙女！”还有冰迷双手合十，“拜托拜托，今天的3A务必要落冰！只要3A落冰，自由滑排名前三肯定没问题！”


    “呵呵，自由滑排名前三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这话很快受到了另一批冰迷的攻击，“甭提第二组的李敏珠、于思梦还有程汐，高桥樱、卡珊卓拉和高木静香三人全都会跳3A！你看看今天的自由滑比赛，不会跳3A的女单只有蓝色火焰战队的露易丝一人！”


    “其他人会跳3A又如何？”讲话的冰迷显然算达莉亚的死忠粉，“咱们达莉亚是早在发育关前就学会3A的女单！是凭借出色的滑表和稳定的发挥一直坚持到今天的女单！更别提她还熬过了发育关，可不像某些人，发育关都没度过就敢贷款四周跳和‘花滑女王’！”


    “稳定？达莉亚也好意思称稳定？”一位来自韩国的冰迷不客气嘲讽，“不妨回头看看达莉亚在踢馆赛的表现和达莉亚在黑天鹅战队队内抢分大战时的表现？那样的表现都能称之为‘稳定’，那像李敏珠那样的可不就是坚如磐石了？！”


    “喂，江……”现如今，拉斐尔、江宇祁、琼斯和莎玛四人正坐在观赛席靠前的区域。几人听着身后冰迷们的交流和争吵，不由得扶额。


    “是因为今天是团体赛最后一天吗？自由滑还没开始，不同运动员粉丝间的火药味便已经燎上来了……”


    “随着一项竞技项目人气增高，扩圈所引发的饭圈和争吵本就是常态。”江宇祁面色平静，“比起冰迷们的吵架，我倒是觉得，另一边的火药味要更浓一些。”


    “另一边？”莎玛好奇，“你说的另一边，是指哪一边？”


    ……


    此时此刻，在第一组自由滑参赛运动员六练的同时，第二组的四位运动员正悄悄站在体育馆候场区。


    他们中间，李敏珠、程汐已经提前换上了冰鞋，露易丝则还在一旁的空地练习自由滑的舞蹈动作。


    趁着几人热身的功夫，几位媒体记者手持照相机咔嚓咔嚓地对着几位运动员拍摄。


    兴许是由于四人间的氛围太过于沉默，再加上四人乍看起来也不算多么忙碌，出于活跃气氛的考虑，一位男记者上前几步。


    “几位小姐，如果有空的话，方便简短分享几句吗？”男记者露出友好的微笑，“比如……你们分别在比赛前有什么准备方面的习惯？”


    他这话说出口，如同向大海抛出了一块石头。四位运动员热身的自顾自热身，冥想、打太极的则继续冥想、打太极。最后还是于思梦受不了这令人尴尬的氛围，对那记者笑了笑。


    “没什么特别的习惯，就是尽力在上场前把状态调整到最好而已。”


    “说起来，你们四人都是自由滑第二组出场呢！”


    那记者却把于思梦的回答当作了某种热情的信号，好奇地问，“说起来，你们几个分别最喜欢的上场次序是几？”


    “我喜欢在中间上场。”露易丝主动回答，“第一个出场太过紧张，最后一个上场也是同理，心中会有更大压力，与之相比，在中间的次序出场就刚刚好。”


    “那我倒是比较喜欢第一个，”于思梦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第一个出场有第一个出场的好处，刚补完冰的冰面状态是最好的，六练之后自身的竞技状态也是最好的。”


    “那程小姐呢？”记者追问，“你最喜欢的次序是第几？”


    “我不在意这些。”程汐平静地说，“抽到第几名上场，我就第几名上场。”


    “呃……”记者显然被程汐冷淡的态度弄得有些尴尬，“那李小姐呢？你最喜欢的又是第几？”


    “我最喜欢第一。”李敏珠干脆利落地说。


    “哇哦！也是第一，和于小姐一样呢！”记者说，“既然如此，你的理由又是什么？也是因为第一个出场冰面的状态最好吗？”


    “不是。”李敏珠摇摇头，“第一个出场，就代表其余参赛的运动员都要等我的表演先结束，这也就意味着，她们几乎无可避免会在自己上场前得知我的比赛成绩。”


    “……”记者突然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讪笑着问，“李小姐，你想在其他运动员之前上场，是为了避免受到更多的比赛因素影响吗？”


    “当然不是！”李敏珠冷酷地直视着记者手中摄影机的镜头，“恰恰相反，我不在意向其余的对手先一步展示自己的成绩，我追求的永远是比赛的胜利，但如果能够在其余人上场前就让人望而却步，我自然也乐见其成！”


    “……”一时间，记者无言以对，如若这里不是团体赛的比赛现场，就李敏珠刚才那段发言，说是出自一位反社会人格之口他也完全会相信！


    他绞尽脑汁，过了好一会才勉强笑道，“哈哈哈！李小姐！看来在心理战方面，你也是个高手呀！”


    李敏珠听到这话，没有回答，只是礼貌又不失轻蔑地对镜头微微一笑。她微笑的同时，记者几乎是胆怯地看了另外三位运动员一眼，生怕几个女孩会突然暴起，开始打架。


    “哈哈哈！那可真是可惜了，”就在这时，于思梦爽朗一笑，“只可惜，我今天抽到的数字是8，要是我能在第一个出场，敏珠就不用为刚才的问题感到担心了！”


    李敏珠瞥了于思梦一眼，“这话是什么意思？”


    “毕竟如果是我第一个出场，想必之后的运动员都会为我的自由滑表现所惊艳！”于思梦面不改色，“只要心理战的目的能达到，由谁来打这场心理战，其实也没多重要！”


    “呵呵，是嘛！”李敏珠勾起嘴角，扬了扬手中的纸条，“那么在抽签这件事上，于思梦，今天是你输给我了！”


    “第二组运动员！准备出场！”


    在于思梦和李敏珠对话的同时，记者全程战战兢兢地看着2人。都说花滑运动员之间关系很好，如今看来，压根不是这么一回事！


    就拿眼下这四位运动员来说，她们岂止是互相不熟的关系？分明是一丁点火星子就能直接打起来！


    好在，通知第二组运动员上场的广播在这时终于响起，记者几乎是欢天喜地送走了这四人。


    “第一组参加自由滑比赛的运动员结束！让我们看看目前的排名！”现场解说开口，“目前为止，排名前三的运动员是高桥樱、卡珊卓拉和达莉亚！”


    “达莉亚排名第三，自由滑得分153.45分。”解说说，“在今天的自由滑，达莉亚3A成功落冰！虽说在自由滑后半段的连跳出现了缺周的失误！但她总体的自由滑表现依旧瑕不掩瑜！”


    “目前排名第二的是来自乔纳森胜利号的卡珊卓拉！卡珊卓拉今日自由滑得分158.87分！她首次在一场自由滑完成两个3A！高达158.45的成绩，即便目前上场的运动员只有一半，这也是一个极具竞争力的分数！”


    “接下来是排名第一！”解说大声赞叹，“来自哈珀战队的高桥樱今日超常发挥！顶着发育关的压力在自由滑后半段成功跳出3A+3T！她的自由滑得分为159.79！打破了自己的最高分纪录！”


    “如今看来，各大战队只见的团体赛积分也咬的很紧啊！”冰场的挡板外，罗伯特感慨，“莫斯科1号战队、白启战队、黑天鹅战队还有哈珀战队，截止今日女单自由滑前，三支战队的分数都咬得很紧，第一和第四的分数间隔不超过15分！”


    “是啊，”史密斯先生站在罗伯特身旁，“女单自由滑还未结束，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向截然不同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第二组第一位上场的运动员是露易丝·蒙特罗, 她是来自西班牙的大龄女单，曾经也是正赛落冰过3Lz+3Lo的运动员。


    只可惜, 近两年由于腰伤加剧，露易丝今日自由滑最高的难度跳跃只有自由滑最开头的一组3Lz+3T连跳。


    然而，即便跳跃难度不高，露易丝却依旧在她的自由滑节目展示出堪称范本的滑表和情感表达。不仅如此，无论是跳跃还是旋转，露易丝都展现出了精湛的基本功技巧。


    整场自由滑, 露易丝的所有旋转定级都达到了4，所有跳跃也没有出现任何摔倒、错刃和缺周。在露易丝的自由滑结束，解说说道：“露易丝·蒙特罗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我们展示了何为最完整的表演，也向我们展现出了一位花滑老将优秀的竞技精神！”


    自由滑结束, 露易丝和茱莉亚·罗西一起来到体育馆候分区, 她自由滑的最终得分是152.68分。


    这个分数对比目前分数第一的高桥樱有较大差距，可所有人却都知道, 能够在一场不包含任何超C元素的自由滑达到这个分数，已然是露易丝能做到的极致。


    而但凡她的对手们在跳出3A时出现任何一丁点的失误, 她们的分数都不一定能高过露易丝。


    “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 来自莫斯科1号战队的李敏珠！”


    “来了！是李敏珠！”


    随着李敏珠的名字被念出口，观赛席上, 拉斐尔、莎玛等人皆是神色一震。


    只听，李敏珠本次的自由滑选曲是一首探戈, 曲名《La Cumparsita》。在探戈舞曲诙谐、戏谑的旋律中，李敏珠一身流苏式现代探戈舞裙，气势逼人地在冰面滑出一段开场舞。


    “在今天的自由滑节目，李敏珠的难度配置有两个3A，其中包含一组自由滑后半段的3A+3T连跳！”


    在李敏珠表演的同时, 解说同步介绍，“自由滑的第一组跳跃是阿克塞尔三周！不知道今日李敏珠的竞技状态是不是也是一如既往呢？”


    解说话音刚落，冰面上，李敏珠在完成进入步法后悍然向前起跳，起跳的同时，李敏珠气场十足地举起双手——Rippon姿势！3A！


    “哇哦！差一点忘了，在上一次接受韩媒采访时李敏珠曾透露自己在学习更多的跳跃举手姿态！”解说赞叹，“这是一组举手的3A单跳！起跳没有犹豫，落冰十分漂亮！”


    “好！”


    在李敏珠3A落冰的同时，站在挡板外的谢尔盖猛地一握拳，同时发出一声大吼。有眼尖的观众注意到谢尔盖今日的穿着不同以往，说：“诶？你们注意到没，今天谢尔盖竟然穿了西装！”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


    熟悉谢尔盖和莫斯科1号俱乐部的冰迷们都知道，谢尔盖由于中年发福，在40岁之后就放弃在陪同运动员参赛时穿西装了。通常而言，谢尔盖只会身穿俄罗斯国家队的运动服，顶多穿一件衬衣。


    然而，今天的谢尔盖却是西装革履，不仅穿了配套的西服外套和西装裤，他的衬衣领口还打了一个蝴蝶结。


    “呵呵，你也不看看，现在站在谢尔盖身边的人是谁？”很快又有冰迷调侃道，“但凡了解一点俄罗斯花滑的人，都知道谢尔盖·科兹洛夫和阿德丽娜·斯米尔诺娃不共戴天！”


    “原来如此，所以他今天穿西装压根不是因为重视着装，”拉斐尔捂脸，“谢尔盖教练这是示威来了！”


    和大力称赞、情绪慷慨万分的谢尔盖相比，此时此刻，斯米尔诺娃的情绪则要显得淡定得多。


    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冰上李敏珠的表演，在李敏珠落冰3A时，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只见冰面上，李敏珠又相继完成了3F、2A的单跳，以及3Lz+3T的连跳，自由滑很快来到了后半段，而在后半段的技术动作，李敏珠还安排了两组连跳！


    “自由滑后半段的第一组跳跃，3Lz+Euler+3S！”


    随着音乐的进行，探戈曲的旋律显得愈发的热情而又撩人，而李敏珠在冰面随着旋律滑出一串接续步，俨然就像那位舞池中光芒四射的探戈女王。


    她的每一个摆臂、留头、手臂的伸直和挥舞，都好像暗藏着某种命令般的霸气，她今日画着一席红唇，在冰面展现出一股不符合她年龄的成熟而又锋利的美感！


    “根据李敏珠的赛前采访，这是她和谢尔盖为本次团体赛专门编排的崭新自由滑！”解说赞叹，“李敏珠彻底打破了年轻的运动员难以演绎好一首探戈的刻板印象，她今日的表演艳惊四座！”


    “接续步要结束了！”


    眼看着，李敏珠在接续步的最后滑出了一组鲍步，冰场之外，观看李敏珠比赛的于思梦神色一凛！


    接续步之后，除开旋转，李敏珠的自由滑便只剩下了最为关键的三组跳跃！只见李敏珠圧步来到冰场的侧边，紧接着，她以外刃点冰——3Lz+Euler+3S！


    “三连跳！全部足周落冰！”解说的评价响起，“花滑节目后半段的体力分配曾是李敏珠的一大劣势，但是根据这些天在蟋蟀俱乐部的训练，她的这一缺陷似乎逐渐被补足了！”


    “据说莫斯科1号俱乐部有很不错的增强肺活量的训练方式……”


    观赛席上，听到解说的这句话乎，琼斯显得若有所思。


    而在他说话的同时，只见冰上的李敏珠双足交叉起跳——3Lo！


    “现在，自由滑只剩下最后的一组跳跃！”


    随着解说这话说出口，观赛吸上，冰迷们热情、期待、欢喜的掌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冰场之外，看着李敏珠在冰面的动作，于思梦也同是屏住呼吸——


    “自由滑最后一跳——3A+3T！”解说说出这话的同时，冰面上，李敏珠在一段激昂的探戈甩头后，赫然向前起跳！


    她的冰刀自冰面腾起，带起一片片的雪花——紧接着，李敏珠在空中转足三周半——3A！落冰！


    “3A之后，还有一组3T——”拉斐尔紧张地喝道。


    只见李敏珠3A落冰，动作很快地再次点冰起跳！3T！成功落冰！


    “她做到了！她做到了！”解说高喊出声，“继大奖赛总决赛的双3A，李敏珠在今日的比赛再一次提高了跳跃的难度配置！”


    霎时间，观赛席上的观众们全都兴奋地鼓起掌，单论李敏珠今日的自由滑表现，说这是一场属于冠军的自由滑表演也不为过！李敏珠不仅在自由滑呈现出了无与伦比的花滑结束，还勇敢地在节目选曲做出尝试，采用了一首之前从未在正赛使用的全新编排！


    “敏珠！做得好！”


    致礼结束后，李敏珠抱着玩偶，来到冰场出口和谢尔盖会和。当着斯米尔诺娃与下一位出场运动员程汐的面，谢尔盖特意把夸赞说得很大声。


    李敏珠套上冰刀套，眼看着程汐就要越过自己上到冰场，她突然轻轻向旁边一侧身。


    “正好，我的新节目已经表演完成了，”李敏珠在说这话时，特意强调了所谓的“新”字，“希望你接下来的‘老调重弹’不会让在场观众们失望。”


    程汐听到这话，停下脚步，她冷冷地瞥了李敏珠一眼，轻声说：“不会的。”


    “接下来将公布李敏珠的自由滑成绩！”


    片刻后，李敏珠和谢尔盖一起来到了候分区，只见直播屏幕赫然亮起了李敏珠的分数：“李敏珠：自由滑得分166.57分！目前排名，第一名！”


    “让我们恭喜李敏珠，她再次打破了自由滑最高分世界纪录！也打破了自己的个人最佳！”


    在看见自己分数的瞬间，李敏珠在镜头前露出的微笑终于带上了几分由衷的喜悦。


    无论是看见自己的分数公布，亦或是站上领奖台，在花样滑冰这项运动中，这都是她最为看中的部分。


    终于，长达一个多月在蟋蟀俱乐部的训练并没有白费，跟随着谢尔盖教练，她切实提升了自己的花滑技术，并又一次为自己赢得了比赛的成功。


    “下一位出场运动员，来自黑天鹅战队——程汐！”


    在李敏珠分数公布后，冰面上，程汐的自由滑也进入最后的30秒倒计时。


    只见程汐一身纯黑色的芭蕾裙演出服，在广播念出自己的名字后，她一边面不改色地坐着最后的准备动作，一边脚下轻轻滑出一段优雅的乔克塔步法。


    在自由滑音乐即将响起的最后几秒，程汐最后看了眼站在冰场外的斯米尔诺娃，后者面无表情，轻轻冲她点了下头。


    下一秒，自由滑的音乐响起。


    音乐响起的头一个音符，赫然是一声顿挫的提琴演奏！


    霎时间，程汐前不久平淡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表情，以及犀利的眼神！


    即便程汐使用的是两个赛季之前的自由滑选曲，但熟悉她的冰迷们却能看出，经过在黑天鹅俱乐部数月的外训，斯米尔诺娃对程汐自由滑的部分衔接步法做出了改编。


    “来自黑天鹅战队的程汐，她是一位华国运动员！”解说介绍道，“说到这位运动员，她如今的名气兴许比不上和她同是国家队队友的于思梦和江宇祁，但在2018年以前，她也是一位在华国乃至世界范围内掀起过巨大震动的运动员！”


    “在2018年的世青赛上，程汐在世青赛自由滑意外受伤，而在那之后，她在同年的华国冬季运动会以青年组运动员身份获得了银牌，却又出于个人原因放弃了去年的大奖赛。”解说说道，“今日的这场团体赛是程汐近两年参加的唯一一场国际赛事！”


    “那么，让我们好好期待，经过近一年在黑天鹅俱乐部的外训，程汐今日到底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惊喜！”解说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程汐上交的节目单。


    “在今天的自由滑，程汐选择将所有的连跳放在节目后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程汐, 说起来，你已经在黑天鹅俱乐部待了好几个月了吧？”


    2020年, 2月5日。


    这天，在即将举办的女单自由滑比赛开赛前，斯米尔诺娃最后在更衣室和程汐进行过一段谈话。


    “斯米尔诺娃女士，已经训练大半年了。”程汐回答。


    她如今已经换好了演出服，搭配着演出服的深灰色眼影如同眼皮上的两道火焰。斯米尔诺娃仔细检查了下她的妆容，满意地点点头。


    “黑天鹅俱乐部从前接受过前来外训的别国运动员, 但外训时间超过2个月的，你是第一个。”斯米尔诺娃说，“程汐，你是我目前教过的, 最为省心、听话的学生之一。除了玛利亚, 你也是跳跃难度储备最高的一个。”


    “斯米尔诺娃女士，谢谢您的认可。”程汐听了这话, 轻轻低下头。


    “你需要记住，虽然你是华国运动员, 但在今天的团体赛, 你代表的是黑天鹅战队，”斯米尔诺娃说到这里, 话音陡然一转，“在你提交的节目单上, 我把所有的连跳都放在了节目后半段。”


    “所有连跳……都放在后半段！？”程汐听了这话，猛得愣住。


    “之所以那样填写，是因为我判断你能够做到，”斯米尔诺娃说到这里，语气透出了属于黑天鹅俱乐部教练的威严和不容置喙, “在训练中你曾经成功跳出过我提交的配置，那么在正式比赛，你理应也能做到。”


    “斯米尔诺娃女士，我明白了。”程汐说，“我会在比赛中拼尽全力。”


    “我要的不是拼尽全力！”斯米尔诺娃的语气变得严厉，“我要的是百分百的贯彻和实施！程汐，我要是没有记错，于思梦就曾在自由滑后半段成功跳出三组连跳！你难道觉得，自己的水准不如她？”


    “当然不是！”程汐猛地抬起头。


    她想起了之前在世青赛时和于思梦的比赛，又想起自己和于思梦为数不多的几次谈话……在她的眼中，于思梦是一个不可理解、无法认同的存在。而如果输给于思梦，不仅会辜负斯米尔诺娃教练的要求，就连她自己也会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败！


    “既然如此，一会儿的比赛，务必要好好发挥！”斯米尔诺娃的语气复归平静，她冷静地宣判了程汐在自由滑的所有计划，接着，便转身离开了更衣室。


    “说起来，你已经在黑天鹅俱乐部待了好几个月了吧？”


    斯米尔诺娃离开后，程汐独自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她想起了斯米尔诺娃前不久和她说的这句话——


    自从去年的六月，一直到今天，她在黑天鹅俱乐部训练已经有足足8个月了。


    程汐知道，黑天鹅俱乐部在此前从未有过长时间接受他国运动员外训的惯例。她之所以能够在黑天鹅俱乐部呆这么久，一方面，是凭借着她的母亲煞费苦心搭建的一段人脉，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程汐自己在黑天鹅俱乐部的表现足够优秀，足够出色。


    正如方才斯米尔诺娃所言，截止今日，程汐算是她教过最为省心，听话的学生之一。


    而更为重要的，程汐也是目前为止，黑天鹅俱乐部实力最强的成年组女单。


    突然间，程汐想到了在那场黑天鹅战队内的抢分过后，被斯米尔诺娃无情淘汰的达莉亚和玛利亚。


    而她们二人之所以被淘汰，是因为输掉了踢馆赛，也输掉了踢馆赛前和斯米尔诺娃立下的对赌协议。


    无关伤病、也无关乎发育关和年龄，在斯米尔诺娃素来的观念里，花样滑冰是一项强者生存的竞技运动。


    唯有拿到冠军这一事实，才是唯一有力的结果。


    那么根据达莉亚和玛利亚的遭遇，举一反三，方才斯米尔诺娃对自己说的那发话，又何尝不是不是一项新的对赌协议的发起呢？


    想到这里，程汐捏紧了拳头。


    不自觉间，她的背后冒出一层薄汗。


    然而，程汐却并没有害怕。


    *


    “在今天的自由滑，程汐选择将所有的连跳放在节目后半！”


    “什么？！”当听到解说的这句话后，观赛席上，莎玛和拉斐尔皆是震惊地睁大了眼，“所有连跳放在节目后半，包括男单的自由滑比赛在内，在今天这也都是第一次！”


    “连跳全放在最后，她真的不会感到累吗？”琼斯挑起眉毛，“光是体力这一块，一般的女单就都做不到！”


    “但也有人能做到，比如，于思梦就能做到。”江宇祁轻描淡写地说，“纸面难度是一码事，实际难度却是另一码事，还是看看程汐的具体表现吧！”


    2020年，2月5日。


    程汐的自由滑选曲，是《天鹅湖》芭蕾舞剧中黑天鹅的片段。


    相较于白天鹅，黑天鹅的表演更多展现的是神秘、黑暗的气质，舞蹈也包含着更强的攻击性，可与此同时，来自于芭蕾舞本身的优雅和高贵却也不可或缺。


    而现如今，程汐的花滑表演充分地将黑天鹅和芭蕾本身的气质相中和！她的上肢动作呈现俨然已经接近一位专业的顶尖芭蕾舞者：手臂纤长柔韧，在空中摆动飞舞；肩膀、腰部的动作则随着《黑天鹅》的音乐协调统一地呈现，举手投足间，也不乏属于黑天鹅这一角色本身的气场！


    很显然，在黑天鹅俱乐部训练的这段时间，程汐的艺术表现也得到了长足的进步！


    “在自由滑的开头，程汐为我们带来了成熟且观赏力十足的芭蕾表演！”程汐的这一段衔接步法，显然也得到了解说本人的高度认可，“自由滑的第一组跳跃是3F单跳——啊！她跳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一愣！


    在一段和音乐风格融入完美的转体步法作为进入步法后，程汐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冰面直接起跳！她的跳跃高度足足有超过50cm，她在空中的旋转轴纤细——


    下一瞬，3F成功落冰！


    “好！”观赛席上，冰迷们响起阵阵欢呼，而与此同时，或多或少的，在场的其余运动员和教练在看到程汐的这一3F后，都露出些微呆滞的表情。


    在今日的这场比赛，3F并不是难度最高的跳跃，可程汐方才跳出的这一3F，却展现出了远超所有人预期的质量！这一跳不仅落冰稳周数足，最关键的是起跳之前几乎是毫无预兆！这也是跳跃顶级最难达到的要素之一——出其不意的起跳。


    “嘿！谢尔盖！”冰场挡板外，哈珀吃惊地向谢尔盖打听，“程汐这位运动员，你之前对她的印象是怎样的？你认为她的天赋如何？”


    2018年，程汐的母亲程霞英曾经安排程汐在莫斯科1号俱乐部进行过一段时间的外训，因此在现场除开斯米尔诺娃的所有教练中，谢尔盖是唯一指导过程汐的教练。


    “程汐……我以前确实指导过她没错，当时她腿伤刚好，因此训练的时候我一直都有些收着，她是个挺不错的小女单，无论是外形还是技术水准都很符合花滑运动员的标准……”


    “在你当初指导程汐的时候，她就有这么厉害了？”


    哈珀不可置信地看着冰上表演的女孩，只见在二人对话的空当，程汐又完成了一组2A的单跳和一组3Lz的单跳。


    “我说了，她当时腿上还带着世青赛的伤，并且她在莫斯科1号待得时间并不长。”谢尔盖皱了下眉，“我当时有提出让她继续留在俱乐部外训的邀请，但她的母亲拒绝了。”


    “而现如今，程汐成为了斯米尔诺娃的学生……”哈珀口中喃喃，调侃道：“看样子，在抢学生这件事上似乎是你输了呢！”


    “呵呵，就算程汐现在是斯米尔诺娃的学生又如何？”谢尔盖吹胡子瞪眼，“今日自由滑冠军的归属，必然会属于李敏珠！”


    冰面上，程汐的自由滑还在继续。她的编排动作有相当一部分采纳自原版的《天鹅湖》歌舞剧，而现如今，自由滑的音乐也来到黑天鹅奥吉莉亚和王子齐格弗里德公务的片段。


    在这段接续步，程汐再次展现出她堪称专业芭蕾舞者的舞蹈功底。她在冰面滑行的身姿优雅，手臂在舒展间模仿着天鹅的脖颈，她的舞蹈显得轻灵、美丽而又狡黠，如同游蛇般围绕着冰场独舞，并暗中圈定自己的猎物。


    “自由滑的第四组跳跃是2A！”解说道，“但第二跳的3A跳空成2A了……程汐接下来的最佳选择，就是在下一组跳跃做出3A的补跳！”


    冰面上，程汐的滑行微微一顿，恰好停在了冰场的中心，她面对着裁判席，突然缓缓伸出右手朝向天空，下一秒，自由滑的音乐赫然一变——


    “啊！是《天鹅湖》中和恶魔对战的那一段！”


    冰场外，看过很多次《天鹅湖》的莎玛立马反映过来。


    奥吉莉亚变作奥杰塔的模样，试图蛊惑王子和自己结婚，可王子却最终识破了黑天鹅的计谋。


    在故事的下一幕，王子来到了天鹅湖寻找奥杰塔，也就是在这里，恶魔于湖中掀起一场风暴。


    一时之间，观赛席上的观众们齐齐陷入沉默。他们谁也说不清程汐现如今扮演的到底是奥吉莉亚、亦或是恶魔本人。人们只是看见程汐一袭黑色演出裙，在冰面如同黑暗女王一般赫然向前一跃——


    “一圈两圈三圈——”


    当程汐在空中旋转时，拉斐尔碎碎念般地数着周数，“3A！3A落冰！”


    3A落冰的瞬间，自由滑的音乐响起一道鼓点！


    那鼓点似战鼓，又像是雷鸣，似乎正向众人宣告程汐的自由滑已然正式进入下一篇章！


    突然间，程汐在冰面的滑速加快了！她做出一组提刀燕式巡场，面上的神情显得凌冽而又犀利！紧接着，提刀燕式结束，程汐改为向后滑行，开始了连跳之前的助滑。


    这一次，程汐在连跳前的助滑动作终归还是比较明显，在一段时间的加速滑行后，程汐内刃点冰起跳——3F+Euler+3S！


    “自由滑后半段第一组三连跳落冰！”解说叫道，“剩下的连跳还有两组！”


    三连跳落冰后，程汐在冰面做出一组燕式转，在旋转间，她的黑裙翻飞起舞，就像是一道黑色的火焰。


    于思梦看着她的表演，不由自主联想到了《黑天鹅》中的情节。


    即便奥吉莉亚伪装成奥杰塔的模样，却还是被王子看出了端倪。奥杰塔和她的魔鬼母亲不愿意奥杰塔被齐格弗里德所救，因此在天鹅湖和王子展开了决战。


    在这一个片段，程汐所展现的感情应该是愤怒吗？于思梦心底飘过这道想法。


    然而，她却总觉得有些不对，程汐现今所表现出的情绪，显然不止是愤怒，还包含着一些别的……


    旋转结束后，自由滑已然进入结束倒计时。


    之后的每一组技术动作间隔都更为密集，很快，程汐再次在冰面起跳！


    这次是外刃点冰，3Lz落冰后，程汐又再次干净利落地接上连跳——


    连Lo！3Lz+3Lo！


    “3Lz+3Lo！巨分连跳！”解说赞叹道，“就算是会跳3A的女单，也不一定能跳出3Lz+3Lo！程汐跳出来了！”


    王子和魔鬼来到了天鹅湖的中心，王子要拔剑对决，而魔鬼的反击则是在湖中的翩跹起舞。


    有那么一瞬间，程汐的动作一度变得扭曲而又怪异，但这显然是节目编排的一环。


    在滑行的同时，程汐微微闭眼，过去几个月来在黑天鹅俱乐部训练的经历从她的脑中依序闪现：


    在来到俱乐部的头一个月，斯米尔诺娃对她仅有的指导只有布置任务式的训练——100组蝴蝶跳、30组乔克塔步法、30组连跳……


    身为俄罗斯最为知名的花滑俱乐部之一，黑天鹅俱乐部总是能接收到全国最好的生源。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程汐所做的都仅仅是在拥挤的冰面上不断练习。


    直到某一次俱乐部内部的训练比赛后，斯米尔诺娃终于注意到了她。


    “程汐，你的菲利普跳很不错，”斯米尔诺娃说完这话，叫来了俱乐部里另外几位年纪比她小的女单，“来，给她们示范一下。”


    程汐先是一愣，接着点头照做。在程汐示范结束后，斯米尔诺娃威严地扫视那几位小女单一圈，“看到了吗，这才是3F应该有的样子！”


    “安吉丽娜，不要找借口说是自己的膝盖酸，所以老是点冰错刃。”


    “还有你，娜塔西娅，你明明也应该做的像程汐一样好！”


    ……


    在斯米尔诺娃训斥那几位小女单的时候，程汐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


    而也就是在那天之后，程汐正式成为了斯米尔诺娃所看中的女单之一。


    在心底深处，程汐珍惜着在黑天鹅俱乐部外训的这次机会。


    在2018年世青赛，程汐输给玛利亚后，她曾一度陷入对自身的怀疑。


    当乔纳森前来华国交换训练，向国家队运动员们传授他那一套完全陌生的教学方式时，她曾一度对未来的训练陷入茫然。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为重要的……


    最为重要的，是当她和于思梦参加同一场世青赛，可最终于思梦却捧得金牌，而自己只能成为一位默默无闻的陪衬，在那次之后，她曾一度在夜晚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没错，并不是懊悔、也不是自卑。


    对于于思梦赢过自己，程汐的心中最为汹涌的情绪……只有愤怒！


    程汐并不是一个不能接受比赛结果的人。


    她无法接受的，是赢了自己的人，是于思梦。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于思梦？


    为什么？一个12岁才开始用一些歪门邪道般的方法自学花滑，从一开始就被程汐所小觑的同龄女孩，竟然能在短短三年之内在比赛中战胜她？


    程汐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正是因此，在黑天鹅俱乐部的日子，程汐一直憋着一口气。


    在《天鹅湖》中，奥吉莉亚的伪装被识破，当她和魔鬼与王子展开对决，她的心中难道至于愤怒。


    不，不对……


    此时此刻，她所要展现出的，绝不仅仅是愤怒的黑天鹅！


    程汐在冰面张开双臂，重心降低，她做出一组Hydro-Blading的巡场动作，纯黑色的演出裙如同张牙舞爪的烈焰——


    而同一时间，看着程汐的表演，于思梦猛然一惊。


    “不是愤怒，而是复仇……”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声，“是复仇！”


    在《天鹅湖》的故事中，黑天鹅奥吉莉亚是毋庸置疑的反派。


    站在第三者的视角，奥吉莉亚伪装成白天鹅的样子，意在代替奥杰塔，成为王子的未婚妻。


    然而，站在奥吉莉亚的角度，当王子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当他为了营救奥杰塔在天鹅湖与魔鬼展开战斗，从那一刻起，她才是那位被夺走了一切的人。


    既然计划被识破，又为何不能愤怒？


    既然被夺走爱人，又为何……不能复仇？


    冰面之上，程汐开始进行最后一组跳跃的进入步法。她的动作透出一股急躁、锋利的美感，就像是，迫不及待要去和敌人同归于尽。


    既然曾经被人夺走了世青赛的冠军，那么在今天的比赛，为何不能夺回来？


    她要成为冠军！她要复仇——


    下一秒，程汐在冰面悍然起跳——


    3A+3T！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无疑的, 这是目前为止最让人难以忘怀的表演！”


    2020年，2月5日。


    如果说, 李敏珠今日的自由滑表演做到了艳惊四座，那么程汐刚完成的这支《天鹅湖》，便完全担得起一句轰动全场。


    现如今，观赛席四周，冰迷们疯了似地拼命鼓掌。黑天鹅、白天鹅……各式各样的应援玩偶如同下雨一般从观赛席落下，冰迷们的欢呼好似要掀起体育馆的天花板。


    “她做到了！在自由滑后半段连上三组连跳！”


    在冰迷们的喝彩声中, 解说依旧正慷慨激昂地赞叹：“在女单成年组比赛，这已经是数年未出现的难度配置！程汐打破了这一现状！”


    “程汐，今天的表现很不错！”


    程汐捧着冰迷们丢下来的一大捧玩偶，穿过了冰场的出口。斯米尔诺娃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为她披上运动员外套。


    在无数目光的簇拥下, 二人走向体育馆候分区。


    与此同时，预备下一位出场的于思梦和程汐擦肩而过, 在经过程汐身旁时，于思梦突然感到一道刀刻般的目光从身后射来。


    然而, 当于思梦回头看去, 程汐和斯米尔诺娃早已走远，她的身后如今只剩白萧然。


    “小于妹妹, 怎么了？”


    “噢，没什么。”于思梦摇摇头。


    现如今, 于思梦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她向来不是赛前容易收到其余因素影响的运动员，但即便如此，白萧然却依旧注意到她的手正在镜头拍摄不到的角落悄悄捏紧成拳。


    白萧然伸手握住了于思梦握紧的拳头，“小于妹妹，关于自由滑的配置……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


    深吸一口气后, 于思梦点点头，她神色坚定地看向白萧然，“无论如何，在今天的自由滑，我都一定要做出尝试！”


    “现在将公布程汐的自由滑成绩！”


    几乎是在于思梦这话说完的同时，宣布程汐自由滑成绩的广播同步响起。于思梦和白萧然条件反射地同时抬头看去——只见冰场上方的大屏幕上，程汐今日自由滑的成绩赫然呈现。


    “程汐的自由滑得分：167.59分！”解说大声宣布，“目前排名——第一名！这是打破了世界纪录的成绩！世界将通过今日的比赛重新认识这位优秀的年轻运动员！”


    在看见自己分数的瞬间，直播镜头中，程汐原本平静无波的表情终于产生了一丝变化，她的眼神整个都变得明亮起来，显出了属于一位15岁女孩的喜悦神采。


    而在程汐的身边，斯米尔诺娃也十分少见地在媒体镜头前露出笑容。那笑容于思梦只在之前见过一次，那还是在玛利亚跳出4T，在世青赛夺冠时。就连2018年索菲亚获得冬奥会冠军，她也不曾露出这般满意的笑容。


    “167.59分！167.59分！？”而同一时间，在看见程汐的自由滑成绩后，在场的其他运动员和教练们则全都露出震撼、敬佩同时又万般无奈的表情。


    虽然，李敏珠是他们的对手，虽然，由于此前踢馆赛的关系，绝大多数战队都对斯米尔诺娃及其带领的黑天鹅战队不太待见。


    但即便如此，在场所有人却也不得不承认裁判的打分很公平，程汐今日的自由滑，担得起167.69这一分数。


    “嗯……谢尔盖教练，看样子，你希望李敏珠拿冠军的希望是落空了呀！”


    哈珀用同情中夹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扫了谢尔盖一眼，“不过没关系，就算程汐的分数比李敏珠高，要论男单女单比赛的总分，你们目前还是排第一的……”


    “行了，别说了……”谢尔盖的语气很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而也不知是不是直播方为了节目效果，电视的直播镜头此时打向了坐在前三等候室内的李敏珠。


    167.59分……


    尽管再不愿面对现实，但在裁判给出的分数前，李敏珠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现实——


    她输了……


    惊讶、错愕、不可置信、懊恼……


    在得知排名变动的瞬间，纷杂的情绪在李敏珠的心中肆意扩散……


    有那么一瞬间，李敏珠只感觉自己手脚都变得冰凉。


    这种感触一点也不比当初在冰场外看见于思梦跳出4T时来的浅。


    至少在那次的大奖赛总决赛，李敏珠还有在于思梦之后出场比赛，力挽狂澜的机会。


    可在今天的比赛，她和程汐自由滑之间的差距，却已然被血淋淋的分数所断定……


    “呵呵，就算程汐破了纪录，又能如何？”


    与此同时，冰场旁，谢尔盖恶狠狠地一锤挡板，“自由滑比赛还没结束呢！”


    “是啊，”在他的不远处，乔纳森轻飘飘说，“于还没有上场呢！”


    “于思梦！”


    谢尔盖此时也顾不得于思梦并不是自己战队的运动员了，他双手撑住挡板，气势如虹地看向如今已在冰面中心摆好准备动作的女孩。


    “加油！纪录破了还可以再破！打倒黑天鹅俱乐部！”


    “于思梦！加油！”观赛席上，琼斯、莎玛等人也喊出了队友的名字，“自由滑全Clean！我们相信你！”


    “于思梦，不要忘了你在中午和我们说过的话！”拉斐尔也赫然从观赛席上站起身，“这次的团体赛，胜利属于白启！”


    *


    同一时间，冰场之上。


    距离今日比赛最后一场自由滑，如今只剩下短短30秒。


    而现如今，于思梦侧面半跪在冰面中心，已然摆好了自由滑的准备姿势。


    “来自白启战队的运动员于思梦，在华国，她和程汐一样，都是被冰迷所看好的花滑运动员！”解说介绍道，“在本次团体赛，于思梦是唯一一位短节目、自由滑全都用了崭新节目编排的运动员，这一选择十分有野心，也让人更加期待，她在今天将带来的表演！”


    “白启战队，在今日参加团体赛的8支队伍中，这是唯一一支团体赛总分排名前三，但战队争霸赛团体战力分排位倒数的战队。”解说说道，“不过，只要于思梦今日的自由滑得分高于146.14，白启战队就将获得团体赛的第二名！”


    “天呐，团体赛第二！”


    在解说说话的同时，体育馆上方的大屏幕也同步显示出各大战队目前的分数排名。


    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现的数字，哈珀轻轻吸了口气，“获得团体赛第二，将一口气赢得1万分的战队积分！”


    “这也意味着，白启战队在战队争霸赛中的总排名……将一跃来到第三！”在哈珀身边，乔纳森和田中健同样倒抽一口气。


    “哈哈，没想到！真没想到呀！”乔纳森随即露出笑容，“白那个家伙，身为教练的第一场出道战，打的可真是漂亮！”


    146.14分……


    是啊，正如解说所言，今天的自由滑，只要于思梦拿到高于这一数字的成绩，白启战队在战队争霸赛的总积分排名，将轻而易举进到前三。


    虽然，自己的自由滑还没有开始。


    虽说截至目前，这场团体赛还尚未结束。


    但经过了这一个多月在蟋蟀俱乐部的训练和比赛，在场的教练、运动员们全都知道于思梦的大致水平。


    是啊，于思梦自己也有把握，在今天的自由滑，只要自己不出现巨大的失误，146.14分的成绩，还是很容易达到的……


    只要在这场团体赛中获得第二，白启的排名就能一跃来到前三……


    只要在自由滑采取最稳妥的难度配置，于思梦就可以轻而易举将自己的战队送上团体赛的领奖台……


    事实上，目前为止，包括现场的解说、观众、教练在内，所有人都已经在潜意识里预测了于思梦自由滑的结果……


    绝大多数人都相信，于思梦会在今天的自由滑得到一个稳定发挥的成绩。


    但与此同时，人们也相信，有了李敏珠和程汐的珠玉在前，于思梦的自由化分数将再难以撼动目前团体赛毋庸置疑的总分第一……


    然而，她今天的自由滑，真的要止步于此吗？


    就在自由滑音乐播放前的最后一秒，于思梦抬起头，看了眼冰场上方显示所有战队的大屏幕。


    目前为止，团体赛积分排名第一，属于莫斯科1号战队。


    而也就在于思梦看清了白启和莫斯科1号分数差距后的下一秒，自由滑的音乐赫然响起——


    ……


    “嗯？”几乎是在音乐响起的同一时间，体育馆内，绝大多数的听众皆是神色一愣。


    只听，不同于今日绝大多数选曲的交响乐或是流行曲，于思梦自由滑音乐的前几秒，赫然是几声仿佛来自林中溪涧的悠悠鸟鸣，以及若有若无地几声人声哼唱。


    而在音乐的头一个八拍，于思梦保持着自由滑一开始的跪坐在冰面的准备姿势。


    她一手平举，像是端着一杯酒，另一只手则悠悠抬起，演出裙宽大的窄袖微微遮住自己的面容。


    紧接着，于思梦微微一仰头。


    这一动作，像极了中国古代人的敬酒礼。


    在于思梦做出这一动作的时候，自由滑的音乐依旧显得舒缓而又悠扬。


    音乐中的鸟鸣和溪流声，倒是逐渐远去，取而代之：悠扬的人声合唱出简单而又率性、自在的调子——


    一时间，就仿佛于思梦身处于古代街巷的一座充斥着人间烟火的茶楼，周遭或是布衣平民，或是文人墨客……


    而于思梦本人，则在这茶楼的觥筹交错见，悠然饮下了一杯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这是……什么？”


    哈珀站在挡板外, 看见于思梦的动作后，她微微一怔, 心中的第一反应是这一动作很有些眼熟。


    但她毕竟是个美国人，对华国文化不甚了解，因此也没有看出于思梦自由滑安排这一动作的用意。


    一旁的乔纳森听到这话，歪着头看她，“哈珀，《西游记》你看过吗？”


    “你是说那部华国电视剧？看过一些。”哈珀说。


    “《三国演义》呢？”


    “……没看过。”


    “《还珠格格》？”


    “没有！”


    “《甄嬛传》？”


    “你到底想说什么！”哈珀不耐烦地瞪乔纳森一眼, 却见后者无辜地举起双手，“于思梦刚才做的，是华国古代敬酒的动作。”


    “什么？敬酒？”哈珀一愣。


    可当她再次转头向冰面的方向看去，心中却是一片恍然——华国是礼仪之邦, 在她曾看过的几部华国电视剧中, 剧中的角色，或是处于街角巷弄, 或是立于朝堂，但无论是什么身份, 其在酒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的气度, 却总是能让哈珀这位外国人领略到一股来自于东方文化的，陌生、神秘而又风雅的气质。


    “所以, 于思梦今天的自由滑，主题是什么？”哈珀不由得发出疑问, “难道是在酒桌上喝酒？”


    哈珀没有意识到，在看见于思梦自由滑头几拍做出的第一个动作，她已经下意识地把她此刻于冰面的形象看作一位风度翩翩的雅士。


    殊不料，就在哈珀问出这个问题厚，下一秒, 于思梦在冰面赫然起身。


    起身的同时，她原本虚空握着酒杯的手轻轻一扬——


    于思梦如今的这番动作，竟像是把方才喝过的酒杯抛开了。


    一时间，观众们俱是一愣——


    “于思梦今日的崭新自由滑，选曲名为《踏歌》，”解说说道，“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今日于思梦自由滑的主题，正是和这首诗歌相关。”


    几乎在解说这话说完的同时，冰面之上，于思梦滑出一段衔接步法。


    就像是某种喝完酒后的随心而行，又像是面带微笑着随歌声和旋律起舞；此时此刻，她一边滑行，一边规律地在冰面用冰刀轻轻点地。


    点地的同时，自由滑的音乐响起清灵灵的铃声。


    音乐一开头的合唱变得愈发响亮，而于思梦就在这样率性、奔放而又自由的曲调中踏步起舞。


    一时间，现场的大多数观众们看着于思梦的表演，竟是都有些看愣了。


    “爸爸！”观赛席上，一个小女孩指着于思梦在冰面的滑行，又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这是什么呀？”


    现如今，这座位于加拿大的体育馆与华国相隔万里。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观众们坐在观赛席，正认真得观看、聆听着于思梦的自由滑。


    冰迷们面带不同的神色，有困惑的，有怀疑的，有好奇的、有欣赏的。


    当然，还有流淌着华国血脉的观众，露出心有灵犀的微笑。


    在音乐的第三个八拍，人声的合唱消失，可与此同时，取而代之的一阵鼓点却让音乐的节奏显得更为鲜明！而在这明快、豪迈的鼓声中，于思梦上肢舞蹈的动作力度骤然加强——


    “在于思梦的这支自由滑节目，她选择将接续步放在节目的开头！”


    在介绍节目的同时，解说的声音透出难掩的讶异和惊叹。近两年的女单自由滑比赛，鲜少有女单会选择将接续步放在节目开头。大多数人都会把对于体力消耗最大的跳跃放在节目的最开始，再把相对更为轻松容易的接续步和旋转放在节目的最后。


    可在今天的比赛，于思梦却反其道而行。


    只见，她依旧在冰面保持着那轻轻踏步般的滑行，原本平淡微笑的神色却变作了一股沉浸于音乐中的陶醉……


    她的手臂轻轻挥舞，动作幅度较大，像是挽着他人的手一起载歌载舞。而与此同时，她狡黠则在冰面做出小跳、转体、旋转……


    各种各样精巧的步伐从于思梦脚下的冰刀倾泻而出，就像在溪水边写下一首流动着的诗。


    *


    2019年8月的某天夜晚，刘捷面带微笑，来到了广茂冰场。


    她双手抱胸，先是细细聆听了一段音响里此时播放的音乐，接着又看向冰面正在训练的女孩，笑着念出了一句诗。


    “李白乘舟将欲行！”


    “忽闻岸上踏歌声！”


    刘捷的突然到来，将于思梦原本的训练节奏打断。但于思梦也并未生气，只是轻轻喘着气，接上了诗歌的下一句。


    “李白的《赠汪伦》，听到这首歌，我瞬间就想到了这句诗。”刘捷轻轻笑了笑，“你现在播放的音乐，名字叫做《踏歌》，来自一个名叫《李白》的歌舞剧，写这首曲子的可是国内赫赫有名的编曲家【注】！”


    “不愧是刘捷姐，这都被你听出来了！”于思梦腼腆一笑，说，“你怎么来了？”


    “原本只是来顺道看看你！不过听到这首音乐，突然就不想走了！”刘捷笑着将一只手搭在挡板上，“小于妹妹，这是你最新赛季的短节目选曲？”


    “是自由滑选曲，是目前考虑的选项之一。”于思梦摇摇头。


    刘捷微微一眯眼，“我要是的记得没错，你前一次来无疆舞域时，告诉我的自由滑选曲是《爱乐之城》。”


    “是啊，爱乐之城我很喜欢，但《踏歌》我也一样很喜欢，”于思梦苦恼地一笑，“秦教练和高教练告诉我，选择《Someone in the Crowd》，可以获得更高的国际认可度。”


    “比起《爱乐之城》，我倒是更喜欢这首《踏歌》！”刘捷突然笑着摇摇头，“你知道吗，踏歌在古代是民间歌舞的一种形式。”


    “民间歌舞的一种形式？”于思梦听到这话，立马来了兴趣。


    要知道，刘捷是首都舞蹈学员毕业的全能优秀毕业生，对于不同的舞种及其背后的文化，自然也有独到的理解。


    “是啊，踏歌的特点之一，便是踏地为节、鼓乐伴奏。”刘捷放下背包，用足尖轻轻在广茂冰场的地面一点，“既然是民间舞，那么通常都是一群人一起跳，动作不难，边歌边舞。”


    “踏地为节，结队而歌？”于思梦听到这话，不由得也抬起膝盖，接着用一直冰刀轻触冰面


    “以脚踏地，应节而舞！”刘捷微微一笑，在地面旋转着转了个身。


    *


    以脚踏地，应节而舞！


    冰面上，于思梦一只脚冰刀点地，在冰面上骤然滑出一段转体！随着她的动作，《踏歌》的音乐节奏愈渐变强。


    张力、淳朴、野性……一时之间，于思梦在冰面的动作透出愈发浓烈的吸引力！


    对于现场绝大多数观众，这无疑是一曲来自遥远东方的舞蹈——但不像西方人常见的华国宫廷舞，也不像是动作秀美的民族舞、扇舞……眼下于思梦做出的舞蹈，奔放而又豪迈，大气而又粗犷。


    仿佛纵情于山水，又仿佛是在喝酒过后，豪气冲天地与朋友一起于天地间载歌载舞。此时此刻，于思梦的接续步间夹带着一股令人沉醉，叫人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的超然。


    在接续步间，于思梦时而仰头看向周遭，她的目光明亮而又空远，仿佛向往着投身于绮丽的山水，享受自由。


    她的接续步看似节奏简单，却实则带着无与伦比的感染力。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已经彻底入迷了。


    怀疑、好奇、困惑、欣赏……观赛席上的观众们原本在自由滑最开始面露出各种各样的情绪。


    可现如今，那些情绪却通通在于思梦的接续步后变作了震撼和陶醉，变作了发自内心的欣赏，以及由衷的敬佩。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此时此刻，白萧然站在冰场的挡板外，他微微笑着，轻声念出这句话。


    于思梦的《踏歌》，其场景并非是朝堂或是酒桌上。恰恰相反，在《李白》中，《踏歌》的故事发生于野外——


    当李白离开人心叵测的朝堂来到桃花潭，百姓和渔民们朝他唱出了来自民间的歌，不同于目前在国内广为人知的中华民族舞，踏歌的舞蹈起始于最为淳朴，粗犷的民间百姓，象征着万家灯火。


    于思梦《踏歌》的自由滑虽说并不是《李白》歌舞剧的还原，但在这支节目中，诗歌、美酒、山水、意气风发、以及江湖气……各种各样属于诗仙李白的元素在一支短小精悍的自由滑通通汇集。


    那是华国古代被赞作谪仙人的文人墨客，是将生命寄情于山水、才华横溢却放浪不羁，仕途曲折却心胸开阔的诗仙！


    此时此刻，于思梦的自由滑就仿佛呈现出了当年李白在历史长河中的某片剪影，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小片，却也足够震撼人心！


    “接续步后，是于思梦自由滑的第一组跳跃！”就在这时，解说开口道，“在今天的自由滑，于思梦同样选择了两组3A！”


    几乎就在解说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冰面上，于思梦的滑速骤然加快！


    她依旧保持着那类似于踏歌的舞步，但转瞬间，在一串三字步后，她突然将步法改做了锯齿步——


    这样一看，就像是她在冰面向前跑了几步一般！


    接着，于思梦纵身向前一跳——


    3A！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中的自由滑选曲出自歌舞剧《李白》，作曲者张渠。张渠老师真的写了很多非常动听的国风音乐！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网易云搜搜看！（又：歌舞剧也很好看！B站有官方视频。）　　【作话】：这一章关于敬酒文化的动作我纠结了很久应该写来自“华国”还是来自“中国”，但由于现代文要求不能带国家名，因此还是写华国做出了模糊处理。大家只需要知道这些都是咱们国家的传统文化就好哈！


    第188章


    “这是划历史的进入方式！于思梦的3A, 落冰！”


    丰业银行体育馆内，于思梦3A落冰的同时, 就仿若一道惊雷砸在了在场众人的心底！无论是男单还是女单比赛，以刀齿步作为进入步法的3A在花滑历史上都可谓前所未闻。于思梦方才的3A起跳，与在陆地上平地干拔了一个3A无异！


    霎时间，包括解说在内，观赛席中的观众们陷入一片沸腾！


    热情、震撼、满溢着赞美的欢呼声自冰场的四面八方传来！甚至要盖过自由滑原本的音乐！而在这声势浩大的掌声中，于思梦落冰之后, 却仅仅是接上先前踏歌的动作，闷声不响地以一道独特的转体步滑出。


    滑出之后，于思梦突然抬起手。


    她面露出恣意、沉醉、洒脱而又超然物外般的微笑，目光透亮如水, 斜朝着裁判席的方向, 行了一个古代的拱手礼。


    “这是……”


    在于思梦表演的同时，谢尔盖、哈珀、乔纳森、斯米尔诺娃……其余几支战队的教练们全都观看着她在冰面的表现。


    而当看见于思梦做出这一动作后, 对华国文化稍有了解的谢尔盖却是微微一愣。


    在华国古代，拱手礼是汉族的一种传统相见礼, 通常而言, 拱手礼往往用于表示敬意和谦虚，可于思梦方才做的拱手礼, 却只有短短半秒。


    短短半秒的时间，于思梦的动作不仅斜朝着裁判席的方向, 且还显得草率而又随意。可即便这样，却又偏偏合上了《踏歌》轻快的鼓点，就像是编排间漫不经心的一个舞蹈动作。


    这一动作转瞬即逝，还不待谢尔盖细细思考，几秒过后, 这段跳跃间充满感染力的衔接步便已然结束。


    “自由滑的下一组跳跃，3T！”


    几乎是在衔接步法结束的同时，解说反应极快地对接下来的技术动作做出了预告。


    只见，于思梦在冰面轻盈地滑出一组大一字，紧接着，她突然以左脚后内刃起跳，蓦地腾向了空中……


    “左脚起跳……等等——这是萨霍夫跳！”


    冰场之外，哈珀的神色猛然一变。


    解说预告的跳跃是T跳，而于思梦跳出的，却分明是个S跳。这到底是冰由于突发状况而出现的不得已为之还是刻意，一时间，哈珀难以很快做出判断。


    然而，就在她心中惊讶的同时，却也没忘记细数于思梦在空中旋转的周数——


    一圈、两圈、三圈——


    等等，那是……第四圈？


    “哎呀！令人意外！于思梦竟然跳出了一组过周的3S！”


    几乎就在哈珀意识到不对劲的下一瞬，冰面之上，于思梦的跳跃已然落冰！


    和之前的3A相比，这一3S的落冰不算太漂亮，落冰的瞬间微微有些打晃，但毕竟也是单脚站住了，然而，更为关键的，却是——


    “于刚才真正想跳的，不是3S！”在哈珀的身旁，乔纳森也反应过来，“于真正想跳的，是4周！”


    3S——5.1分（BV：4.2；GOE：0.8）


    此时此刻，冰场大屏赫然展示出于思梦这一3S的实时分数。3S过周，但由于过周小于180度，再加上提交的节目单并没有写明，因此裁判对所谓的四周直接不予认定。


    这一跳被默认降组为一个过周且落冰不算太稳的3S。好在，对于于思梦目前的自由滑，这还算不得太大的失误。


    3S落冰，按照花滑赛场的惯例，观众们依旧为于思梦送上一片鼓励的掌声。


    此时此刻，绝大多数冰迷们还并未意识到于思梦跳跃上的不对，可冰场的挡板外，哈珀、谢尔盖等人却是面面相觑，交换着眼中的惊诧和震撼。


    “所以说，在今天的自由滑，于思梦是真的想要尝试跳4周？”


    *


    冰场上方，《踏歌》的音乐还在继续。


    现如今，占据音乐主旋律的是男子活力十足的合唱，就像是渔民们在船上唱出简单而又响亮的号子，于思梦此时的肢体动作，也变得粗犷、豪迈而又狂野！


    她就像是一位游山玩水的游子，又像是一位纵情山水的诗人。她表演的情绪中仿佛包含着对于壮丽景色的热爱，而与此同时，举手投足间，却又带着几分因仕途受挫而自我放逐、超然物外的悲凉。


    突然间，于思梦在冰面滑行的方向骤然一变！她正滑改为反向滑行的一组鲍步！紧接着，于思梦深外刃点兵起跳——3Lz+3Lo！


    “又是一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意料的起跳进入！旋转轴异常漂亮的3Lz+3Lo！”解说惊呼，“于思梦以极高的质量，完成了这组高级连跳！”


    然而，3Lz+3Lo落冰之后，于思梦助滑的动作却还没结束。只见，她在冰面长袖一挥，另一只手单手上举！下一秒，于思梦向前起跳——


    Tano姿态！2A！


    “至此，自由滑前半段的跳跃全部完成！”在现场观众们的掌声中，解说高声说，“从现在开始，自由滑正式进入下半段！”


    *


    “萧然哥，我有一个想法。”


    2020年，1月24日。


    那天晚上，就当于思梦和白萧然关于4T和心流状态的训练来到了瓶颈，突然间，于思梦灵光一闪。


    她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冰面所有的四周跳尝试，又不断回想自己目前所看过的所有4周跳正赛视频，紧接着，一道思绪如泪光般出现在她的脑海——


    “小于妹妹？”白萧然说，“你想到了什么？”


    “视野！我只是突然想到，在起跳四周跳的时候，运动员们总是会向后看！”于思梦醍醐灌顶，“从一方面讲，起跳前向后看是为了确认冰面的状况，以控制起跳的时机、高度和距离，这能够在一定程度提升跳跃成功率，可也是缺乏安全感和熟练度的表现！”


    “在跳3周跳时，起跳前向后看的运动员就会更少。”


    几乎是在于思梦说出前半段话的瞬间，白萧然立马领会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要在跳4周时，起跳前尽量不往后看？可这是比较难做到的。因为向后看几乎是运动员的本能，运动员难以客服直接向后起跳的恐惧，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肌肉记忆。”


    “既然如此，那就消除这份恐惧。”于思梦目光炯炯，径直走向自己放在长椅的运动背包。


    下一秒，白萧然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她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萧然哥，在我从前习武时，其实也用过类似的方法，”于思梦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块黑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


    2020年，2月5日。


    “于思梦的自由滑，正式进入后半段！”


    丰业银行体育馆内，观赛席间的气氛在解说的这句话后瞬间来到一个空前的高度。


    于思梦的自由滑仿佛天然带有某种魔力，在《踏歌》悠扬的音乐中，她骤然开始了自由滑编排步法——


    只见，于思梦先是滑出一组鲍步，身体后仰的同时，她抬手做出饮酒的动作；鲍步结束，于思梦又滑出一组基础燕式巡场，滑行间，她一身纯白的衣襟在空气中猎猎飞扬，就像一位踏步于市井江湖间的游子。


    紧接着，就像是受到之前鲍步“喝酒”的影响，于思梦在冰上的步子突然变得轻飘又虚浮。她碎碎地在冰面以锯齿步小跑几步，“跑动”的时候，上肢仿佛醉酒一半前后晃动，身体的核心却又保持得极稳！


    滑行间，她神色轻狂潇洒，衣袖飞舞，而就当所有观众已然沉浸于她的这段编排步法，下一秒，于思梦身体伏低，就像是在冰面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Hydro-Blading！


    “这是参考了华国古代的醉步！”冰场之外，乔纳森惊叹地说，“我记得武侠小说里有一种叫做‘醉拳’的东西，于在编排步法融入了这股喝醉酒后的神韵，却反倒将自由、洒脱的感觉呈现的更加具体了！”


    霎时间，就仿佛于思梦的自由滑真的带人走进了那片属于李白的纵情山水，恣意飞扬的精神图景。观赛席上的观众们激动地发出喝彩！


    而在冰场之外，哈珀、谢尔盖等人看着于思梦的表演，只感觉心中一片震撼，脸上的表情则是呆滞之后的反复呆滞。


    或许，这就是独属于于思梦自由滑的魅力，无论之前的运动员表现如何，无论她在比赛中的对手的表现曾给人留下多深的印象，可当于思梦的自由滑开始，瞬间便会施展把所有人的注意完全放在她表演之中的魔力！


    而冰面之上，当自由滑的编排步法结束，只见于思再次以外刃起跳——3Lz！


    “漂亮的3Lz！”3lz起跳的瞬间，看着于思梦的深外刃点冰，谢尔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句。


    于思梦的自由滑在前半段跳出了一组3Lz+3Lo的连跳，可就在现场大多数人都以为于思梦即将跳出3Lz+3T，或是3Lz+Euler+3S的三连跳，就在这时，出乎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只见，在3Lz落冰之后，于思梦既没有继续点冰起跳，也没有借助Euler换足，而是径直向前，猛得举起双手——


    *


    “花样滑冰中，六种跳跃之中的五种都是向后起跳的。”


    2020年，1月24日，于思梦曾对白萧然在闲聊时说过这番话。


    “然而，只有一种跳跃和所有挑逗不同。”像是猜到了于思梦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白萧然露出微笑。


    “是啊！只有一种唯一向前的跳跃，那就是阿克塞尔跳！”于思梦说到这里，眼神骤然一凛，“正因为起跳时不用向后看，所以——跳3A时，便愈发不该犹豫！”


    *


    “等一等，那是什么——”


    冰场外，斯米尔诺娃原本神色平静地观看着于思梦的表演。


    然而，就在3Lz落冰，于思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纵然向前起跳的瞬间，斯米尔诺娃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于思梦做出了标准的向前起跳，她在空中旋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片刻后，3A落冰！


    然而，这一连跳还未结束——只见落冰之后，于思梦再次跳起，在空中旋转3周……


    3Lo！


    三连跳！3Lz+3A+3Lo！


    “她是体力怪物吗？”哈珀看见此景，双手撑住挡板惊叫。3Lz+3A+3Lo，即便是在过去包括男单比赛在内的花滑比赛，也从来不曾有运动员尝试并落冰这一跳跃。


    更何况，这还是在自由滑的后半段！


    到底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决心，于思梦才会选择在此时跳出这一难度惊人的三连跳！？


    “等等，她的体力似乎不太够了！”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仔细观察于思梦动作的谢尔盖却皱起了眉，“你有没有觉得，于现在的动作有点打晃？”


    “打晃？”哈珀定睛一看，很快便看出谢尔盖说的没错——三连跳落冰之后，于思梦在冰面的身影变得有些轻飘飘的，就像是在空中晃动的枯叶，随时都可能随风飘逝。


    “呵呵，是心流后遗症。”斯米尔诺娃发出冷笑，“昙花一现的‘奇迹’，终归会让人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欢呼声、讨论声、呐喊声……


    一时间,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于思梦的感官中远去。


    正如乔纳森曾对她所说, 所谓的“心流”，就是运动员在全身心极度专注的状态下，精神和身体共同进入的超专注状态。


    也正是因为身体和精神的过度专注会带来大脑、肌肉的过大负荷，会有一种理论，认为过度的心流状态很可能对运动员有害……


    而在三连跳的过程中，有那么一瞬间, 于思梦都一度认为自己会像大奖赛时一样，再度昏过去……


    然而，就这么昏倒，真的是最为合理的结果吗？


    只因为一个未被明确证实的论点, 身为一位运动员, 于思梦难道就应该彻底放弃心流？


    ……


    “啪嗒”一声！就像是法庭中猛然敲下决断的法槌！


    于思梦3Lo落冰的瞬间，她的脑中, 突然一个激灵！


    “过度的专注会让运动员忘记周遭的环境。”


    于思梦赫然想起，之前花滑训练时, 白萧然为她带上的耳机,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把更多的元素融入到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砰！


    欢呼声、讨论声、呐喊声……


    原本, 这一切的声音眼看着就要在于思梦的感知中远去了。


    然而，当回忆里, 白萧然为她带上了那副耳机……


    当3Lo落冰时，于思梦猛然意识到除开自由滑的技术动作和音乐外，那环绕在冰面周围的目光，那无数道同等重要的视线和声响——


    就像是用脚踢开了一扇门，又像是阳光冲刷进昏暗的空房——


    忽然间, 一切的声音、一切的画面，再度闯入了于思梦脑中的图景！


    3Lz+3A+3Lo！冰面之上，落冰三连跳后，于思梦的眼神蓦地一凛！


    不，她绝不会因为寥寥数次的意外，彻底放弃武术运动员毕生追求的心流！


    因为，她现在的脑中不止有冰面，也不止有音乐！


    她如今身处丰业银行体育馆，身处一片属于运动员、也属于她战队的荣誉归处的赛场！


    正是因此，今日的自由滑，绝不会就此停下！


    “等等……站住了！于思梦她站住了！”


    此时此刻，几乎没人注意到于思梦在三连跳落冰后，曾经细不可察地在冰面有过一下危险的晃动。


    而在冰场的挡板外，当听见斯米尔诺娃唱衰于思梦的冷笑的下一秒，哈珀蓦地出声——


    从于思梦陡然间重回凌厉的眼神，以及她在冰面上挺拔矫健的身影，无论是哈珀、谢尔盖还是斯米尔诺娃，几位经验丰富的花滑教练几乎都立刻看出了于思梦在短短一瞬间产生的变化！


    前一瞬还停留在她面容的恍惚和无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稳稳站在冰面的决心，以及独属于花滑运动员的斗志！


    “自由滑还剩下最后两组跳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解说大吼起来，“简直是奇迹般的跳跃！3Lz+3A+3Lo！”


    冰面上，于思梦猛然一挥衣袖、她像是一位酣畅淋漓的诗人，在冰面的动作显得豪放又自由！


    而同一时间，观赛席上，江宇祁猛然抓紧了座椅的边缘。


    他睁大眼睛，几乎是失神般地注视着于思梦——身为和她一起在国家队训练了一段时间的队友，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于思梦此刻状态的罕见！没有昏迷，也没有体力枯竭，而是比三连跳之前更为斗志昂扬，在表演的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更强的感染力！


    霎时间，江宇祁想起了今日上午自己的自由滑结束后白萧然和他说的话，“有什么疑问，不妨在自由滑之后问我！”


    “萧然哥，所以这就是你真正想告诉我的吗？”


    不知不觉间，江宇祁低语出声，看着眼下于思梦在冰面的表现，很显然，这背后不仅仅是于思梦一个人的努力，短时间内能进不到这种程度，教练的陪伴、指导、鼓励……全都必不可少！


    “原定的下一跳是3F+3T！”


    随着解说这话说出口，冰面上，于思梦骤然开始了一段跳跃进入的转体步！此时此刻，她在冰面的滑行看似虚浮，实则却平稳而又轻盈，在自由滑后半段的最后，于思梦在编排动作里引入了前世学过的醉拳。


    接续步后，于思梦以内刃点冰，猛然向空中一跃——


    “成了！”解说喊，“3F+3T！自由滑还剩最后一跳！”


    就像是一场比赛进入了最后的高/潮倒计时！3F+3T落冰后，排山倒海般的掌声涌入了体育馆中心的冰场！


    此时于思梦的视野正前方，是不断倒退的冰面，自由滑最后原定为3S，不过，于思梦在自由滑前半段已经跳过一组3S。


    正是因此，以于思梦三周套跳跃的目前储备，现在最好的选择，只剩下3T。


    *


    “你的4T，你的4T，只是在超常状态下，超常发挥出的偶然。”


    “你既没有跳出4T的肌肉记忆，也无法批量生产出同等质量的跳跃。”


    “同样的奇迹，不会在你身上出现第二遍。”


    2019年，12月8日。


    这是斯米尔诺娃在医院探视于思梦时，对她说过的原话。


    从某种意义上，斯米尔诺娃的这番话，仿佛成为了某种诅咒。


    因为，自从大奖赛结束，一直到今天，于思梦确实再也没有成功落冰过4T。


    至于吉尼斯世界纪录比赛落冰的那个并不完美的4S？不，从某种意义上，那似乎也是对斯米尔诺娃观点的重复论证。


    在自由滑的第二跳，于思梦本来想尝试4S，可最后只是3S过周，她的尝试失败了。


    就好像，无论是4T还是4S，对于如今的于思梦，都已然变得不可复制，真正意义上成为了“昙花一现的偶然”。


    然而，于思梦不会忘记，在那天斯米尔诺娃探视时，她同样也对她说过一句话。


    “我不会让我的四周跳成为偶然。”于思梦当时对她说，“当我下一次参加比赛，也绝不会站在你的学生之后！”


    *


    “于思梦的自由滑，还剩下最后一组跳跃！”


    丰业银行体育馆内，现场的气氛就像是沸腾的水般，来到了彻底的高峰。


    “在自由滑的最后一跳！于思梦需要对原定的节目构成做出修改！”解说的语速飞快，像是生怕错过了于思梦接下来的任何行动。


    “最好的选择无疑是3T单跳！”


    “不出意外，她的自由滑马上将圆满收场！”


    解说这话说完，观赛席上，掌声，笑声，激动的欢呼声，冰迷们的情绪瞬间被烘托到极点！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注视着冰面中央的女孩，只见下一秒，于思梦左脚点冰起跳——


    “后外点冰跳！是后外点冰跳！”几乎是在于思梦起跳的瞬间，立马有反应快的观众喊出声。


    然而，人们很快看出于思梦在这组跳跃跳起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在挡板边起跳，冰鞋的高度超过了三分之二的挡板！


    这是明显超出了70cm的高度，在国际赛事上，鲜少能见到女单运动员能够跳起这样的高度！


    一圈、两圈……


    一时间，冰迷们屏住呼吸，悄悄地在心中数着：三圈、三圈半……


    “这怎么可能！？”


    而同一时间冰场之外，在看见于思梦这一跳跳起的高度后，斯米尔诺娃蓦地变了脸色。


    “她这是……要跳4T！”


    *


    2020年，2月4日。蟋蟀俱乐部的冰场。


    当晚8点，于思梦带着耳机，重复在冰面做出同样的几种跳跃。2A、3S、3T、3A……于思梦尝试3A的次数最少，更多地，则是在不断以各种进入步法练习3S和3T。


    现如今，即便处于发育关，于思梦S跳和T跳的成功率都已经稳定在90%以上。


    可即便在连续跳出了十个以上的3S和3T，于思梦的却依旧没有感到满足。


    “小于妹妹，先休息一会儿。”眼看着一小时就要过去，冰场外，白萧然喊了一声于思梦的名字。


    于思梦没有逞能，她走出冰面，接过白萧然递上来的毛巾。二人一起在冰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明明跳出来的是3S和3T，但你真正想跳的，其实是难度更高的跳跃。”白萧然以明察秋毫的语气说，“你想跳4T，还想要尝试4S。对吗？”


    “是。”于思梦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有些心虚。按道理，她现在是白启战队的队员，运动员的训练想法，本不该对战队队长有任何隐瞒。可她心知此刻徘徊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是多么的疯狂和脱离常轨，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白萧然，也不确定白萧然是否会认可。


    “明天就是自由滑比赛了。”白萧然说，“既然这么想尝试四周，为什么刚才不直接起跳？”


    “什么？”于思梦听到这话，蓦地愣住了。


    她看见白萧然朝她露出狡黠的，意味深长的微笑，“小于妹妹，你大可更相信我一点，”白萧然说，“你或许以为我不会同意你在明天的比赛上四周跳，但身为你的教练，我的第一想法永远是相信和支持你。”


    “是吗？”于思梦眨眨眼，突然感到就有些愧疚，“萧然哥，我这些天一直在按照我和你一起想出的方法训练，但我为数不多的几次4周跳尝试，全都失败了。”


    “这并非你的错。”白萧然轻声说，“也许是训练的时间还不够，又或许，我们一开始的方法就有问题……我不得不承认，身为一位花滑教练，我的经验确实远不如其他人……”


    “不，不是这样的！”可就在这时，于思梦猛然反驳，“萧然哥，恰恰相反，我从不认为我们的方法有问题！”


    “是吗？”白萧然微微一愣。他看见，面前的15岁女孩正以坚定、笃定、坚不可摧般的眼神直视自己，突然间，他的心中微微一动。


    “萧然哥，你曾经在战队争霸赛的第一天问我为什么会选择白启。”于思梦说，“我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我从心底信赖你，但更为重要的，是我相信我自己。”


    “相信……你自己？”


    “是的。”于思梦说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掷地有声般的力度，“我相信我自己，不止是相信我自己的能力或是天赋；我也相信我自己对你的判断，以及我自己在教练和战队这件事上做出的选择。”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教练，”于思梦说，“我想要的，是一位能够支持、理解我，并能够在我原本的思路之上拓展我的思路的训练同伴！”


    “在你原本的思路之上……拓展思路？”白萧然听到这话，失声笑了。


    他并没有感到意外，是啊，从他见到于思梦的第一面起，她便是个极有主见，也对自己的花滑训练颇有规划的人。在训练的过程，于思梦会听取他人的建议，但她从未对他人的建议产生依赖，也从未在面对困难时长久地迷茫。


    面对花滑这一热爱的运动，于思梦向来是乐观、坚定、独立而又固执的，这些态度或许在部分教练的眼中显得有些偏执，但它们从来不该算作任何缺点。


    亦或者说，对于一位顶尖运动员，这些恰恰就是最为难能可贵的品质。


    “所以，我才不觉得我们之前的四周跳训练方法有任何问题。”于思梦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雪光，“但就算是最终验证这一方法真的是错的，这也是我自己的决定。身为一位独立的运动员，我理应对我自己的选择负责！”


    “你确实是一位独立的运动员，”白萧然微笑着看着她，“但无论是在训练还是比赛，你都永远不是孤身一人！”


    *


    啪嗒！


    就像是在翻卷的沙尘中，赫然落下一只巨斧！


    随着冰鞋一锤定音般稳稳落冰，下一秒，于思梦高抬起右腿，意气风发地在冰面滑出自由滑最后的步法！


    “4T！”


    而也就在落冰之后的三秒，观赛席上，于思梦冰迷们摇旗呐喊，“时隔数月，4T再度落冰！”


    4T落冰，只见冰面之上，于思梦的自由滑已然来到了尾声。


    做完最后的旋转，于思梦华国古代礼的方式对着冰面四周致礼。


    而当她和白萧然来到了候分区，片刻后，广播声响起。


    “接下来，将公布于思梦今日的自由滑成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于思梦的自由滑得分：173.81分！”


    只听体育馆中, 广播的播报声如雷贯耳，“目前排名——第一名！”


    “第一名！于是第一名！”几乎就在直播屏幕刷新分数的瞬间, 莎玛兴奋地叫道，“太棒了！今日的自由滑冠军属于于思梦！”


    “不仅如此，她还打破了自由滑世界纪录！”拉斐尔惊叹地望着那串看似简单的数字，“于再次创造了历史！”


    “不，不止是自由滑的冠军！”琼斯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指着现场大屏幕的另一侧, “还有团体赛冠军！加上于思梦的自由滑分数，我们的团体赛总积分直接来到了第一名！”


    “什么？”


    无论是拉斐尔、莎玛，在听见琼斯这番话后，全都愣住了。


    要知道, 在今日的自由滑比赛之前, 白启和总积分位列第一的莫斯科1号战队的分数差距有将近6分！


    在李敏珠自由滑取得了166.57分并打破世界纪录的前提下，白启战队几乎从未奢望过于思梦能够带领战队来到排名第一！


    “化不可能为可能！在赛场带给我们精彩纷呈的奇迹！”


    在几人意识到排名变动后的不久, 现场的解说，观众们很快也意识到了白启战队在团体赛排名中的逆转, “让我们掌声恭喜于思梦！在今天的自由滑, 她再度打破世界纪录，不仅如此, 白启战队的团体赛排名也因她一举来到第一！”


    “团体积分的排名也是第一呢……”白萧然仰头看着屏幕，眼神同样有片刻的出神。


    团体赛第一, 这意味着白萧然带领着自己手下的运动员战胜了包括谢尔盖、斯米尔诺娃、乔纳森等远比他更有经验的教练。对于一位初出茅庐的花滑教练而言，这已然是莫大的荣耀。


    白萧然看了眼身旁的女孩，轻声说：“小于妹妹，恭喜你，还有……谢谢！”


    “于！第一！我们是第一！”


    在冰场的不远处, 得知了团体赛排名的最终结果后，拉斐尔、莎玛等人激动地直接来到候分区，要和于思梦拥抱。


    “于！最后的4T真是太酷了！”拉斐尔开心地说，“你真该看看你跳出4T后，直播突然间转给斯米尔诺娃的那个镜头，她的脸色都快黑成煤炭了！”


    琼斯的神色依旧有些别扭，“虽然但是……今天的自由滑确实挺不错……”


    “诶……等等——你们——”


    霎时间，于思梦被莎玛、琼斯和拉斐尔围在了中间，她刚结束自由滑不久，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尚且未从参赛的状态里走出来，正是因此，她此刻的神色带着几分恍惚，只觉得有一种做梦般的喜悦从心底油然而生。


    而与此同时，在于思梦的旁边，白萧然也从沙发上站起身。


    “小于妹妹，恭喜你！”白萧然看着围绕在于思梦身旁拥抱、欢呼的三人，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以及……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在战队争霸赛的最初，坚定地选择了我。


    也谢谢你，在比赛的这些天一直身为白启的一员比赛，并在今日为白启和白萧然本人赢得团体赛第一的荣耀。


    “接下来将举行团体赛颁奖典礼！”就在这时，解说的声音响起，“在本次的战队团体赛，最终获得总分前三名的队伍分别是由白萧然带领的白启战队、谢尔盖·科兹洛夫的莫斯科1号战队、以及阿德丽娜·斯米尔诺娃的黑天鹅战队！请三支战队的参赛运动员到冰场边候场！”


    “于思梦，要去领奖了！”莎玛听见这话，高兴地轻推了一下于思梦的后背。


    于思梦转头一看，琼斯、江宇祁也早已做好了准备——早在下午的自由滑比赛开始前，二人就提前穿上了各自比赛时的演出服。


    现如今，三人把外套一脱，俨然一副冠军队伍的精神风貌。他们来到冰场的入口旁，只见在冰场内如今已经搭好了红地毯和颁奖台。


    “于，你们来了！”一来到入口边，于思梦立马听见了谢尔盖的招呼声。


    “果然，我当初确实没有看错你，但你真的不考虑往后来莫斯科1号战队吗？”谢尔盖声音洪亮地说，“只要你来到我的手底下，我保证能够让你进步更大！”


    “谢尔盖教练，我人可还在这里呢！”于思梦身旁，白萧然笑着把她往身后微微一挡，谢尔盖盯着白萧然看了两秒，接着嘿嘿笑道，“你兴许保得住于，但你能留住江吗？我要是没记错，江可是通过抢分大战强行被‘抢’到白启的运动员。嘿江！这次的自由滑为什么不做贝尔曼？”


    “没有做。”江宇祁语气平平，“不想做，太痛了。”


    “诶，你看看你！只凭着这点决心，又怎么战胜德米特里？”谢尔盖戏谑一笑，“这次若不是于的自由滑，你如今可无法站在这里。”


    “不需要贝尔曼，我也能够战胜德米特里。”江宇祁干巴巴地看了谢尔盖一眼，“另外不用像拉拢于思梦一样拉拢我，我在国家队训练，对莫斯科1号不感兴趣。”


    “哦……”谢尔盖听了这话，摸了摸胡子，“哈……”


    “谢尔盖教练，这样看来，你的第二个好苗子人选也要落空了。”白萧然笑眯眯地看着他，“如何？不如再试试别的方法。”


    “哈，再惜才的教练也得明白一个道理，华国不是有句话吗？强扭的瓜不甜！”谢尔盖干笑两声，“白，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次的教练争霸赛，我确实是输给了你。”


    白萧然说：“不敢当！”


    “年轻人，有什么敢当不敢当！”谢尔盖笑着拍了拍白萧然的肩膀，“遥想当年，你也曾在莫斯科1号有过一段短暂的外训，既然你算我半个学生，那么学生能够成为优秀的教练，于我也没什么不好！”


    “谢谢你，谢尔盖教练。”


    “不过，说到恭喜，有一个人似乎还没这么做呢！”就在这时，谢尔盖突然转身看向白萧然身后，“阿德丽娜，现在服气了吗？”


    “服气？你是说对于这次团体赛的结果？”


    在方才谢尔盖和白启战队几人交谈的时候，斯米尔诺娃一直低声对程汐和塔利亚复盘方才的自由滑比赛，听见谢尔盖的声音，斯米尔诺娃回转过身，淡淡地扫了眼白萧然。


    “确实，这次的团体赛，胜利毋庸置疑属于白启，对于这一点，我和黑天鹅俱乐部心服口服。”斯米尔诺娃对白萧然点点头，“不过，我认可的只有单一比赛的结果，白启的运动员在这场比赛比黑天鹅战队的运动员表现更出色，通过一场比赛，也只能说明如此。”


    “哈，只能说明如此……”谢尔盖眯起眼，低声重复了一遍这话。


    “当然，难道你们真的认为仅仅是赢得一场非主流比赛的冠军，就代表自己成为了世界上最优秀的教练？”斯米尔诺娃高傲地冲白萧然和谢尔盖抬起下巴，“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之所以会带着黑天鹅战队来踢馆，就是因为我从未赞成过史密斯的理念。”


    “斯米尔诺娃女士，你说你在个人角度不认可史密斯先生组织教练争霸赛的理念，对于这一点我表示完全的尊重，”白萧然彬彬有礼地说，“那么就目前的结果，黑天鹅战队在团体赛获得第三名，战队争霸赛总积分排名也是第三名，在你看来，你的这场‘踢馆’是否是成功的？”


    斯米尔诺娃听了这话，瞳孔微微一缩，霎时间，空气陷入一阵极具戏剧性的沉默。谢尔盖、于思梦和德米特里都饶有意味地看着斯米尔诺娃的脸色，直到数十秒过后，她终于发出一阵短促的轻笑。


    “现在让我们有请获得本次团体赛第三名的战队！”就在这时，通知运动员上场的广播声适时响起。


    “在本次的团体赛，获得总积分第三名的战队是来自俄罗斯的黑天鹅战队。黑天鹅战队是战队争霸赛所有战队中最晚来到加拿大的一支队伍，他们在争霸赛中参与的比赛场数最少，相应的，用来练习、准备团体比赛的时间也最短。”


    “可即便如此，斯米尔诺娃依旧凭借丰厚的经验和铁腕的管理方式带领战队奋勇前进，最终获得团体赛第三，以及战队争霸赛战队团体分第三名！”解说说道，“让我们掌声恭喜，黑天鹅战队！”


    “就结果而论，这场‘踢馆’显然并不是完全成功的。”就在广播播放完祝贺词，体育馆的志愿者将冰场入口的小门打开，斯米尔诺娃淡漠的声音穿过现场的掌声，轻飘飘落到白萧然、谢尔盖等人的耳边。


    “不过，我也从不认为这是个失败。”


    程汐、塔利亚、安德烈和西多罗夫，在斯米尔诺娃说话的同时，四位黑天鹅俱乐部的运动员无声地滑入了冰面。


    在本次团体赛所有参赛队伍中，黑天鹅俱乐部是参赛者平均年龄最小的一队。在他们四人中，塔利亚14岁，西多罗夫和安德烈只有13岁，年纪最大的程汐也只有15岁。然而，即便是年仅13岁的西多罗夫，也能够跳出4T+3T的连跳。


    白萧然、谢尔盖注视着这四位年轻有为的运动员的背影，不自觉间，二人的表情都微微一变。


    斯米尔诺娃拒绝承认自己的踢馆失败，表面看去，那似乎是对尊严的可笑维护，可她的话难道没有一点道理？


    在本次的团体赛，黑天鹅战队参赛的四位运动员有三位都是青年组小将，而唯一升入成年组的程汐甚至只是一位在黑天鹅俱乐部外训不足1年的运动员。


    斯米尔诺娃一开始似乎就把这场团体赛当作了给俱乐部的青年组小将练手机会。


    既然对手从头至尾都没有真正认真，那他们又从何把一场比赛当作自己的胜利？


    “让我们有请获得本次团体赛第二名的战队！”待黑天鹅战队的四人巡场，挥手并站上属于第三名的领奖台后，广播再次响起。


    “获得团体赛总积分第二名的战队是谢尔盖·科兹洛夫所带领的莫斯科1号战队！他们在团体赛获得了551.76分的巨分！”


    “在本届战队争霸赛，莫斯科1号是运动员总数最多的战队。来自不同国家的运动员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和谢尔盖·科兹洛夫进行交流、磨合，从这些运动员这两天在赛场的表现，我们可以很明显看出他们的进步！”


    李敏珠、德米特里、敬川一郎，在广播的播报后，来自莫斯科1号战队的三位参赛运动员鱼贯进入冰场。德米特里和敬川一郎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唯有李敏珠，在踏上冰面前，她突然回过头，淡淡地瞥了于思梦一眼。


    “李敏珠？”于思梦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说：“恭喜你获得团体赛银牌。”


    “嗯，”李敏珠对于思梦点点头，“我也得谢谢你。”


    “谢什么？”于思梦一愣。


    “恭喜你，带领白启战队获得团体赛第一。”然而，李敏珠却并没有解释，她只是平静地说完这话，头也不回地转身上冰领奖。


    “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团体赛第一名！白启战队！”片刻之后，广播第三次响起，“在本次的战队团体赛，白启战队以551.86的分数位列总积分第一！值得一提的是：在团体赛的最后一场女单自由滑，是华国的于思梦滑出了远超世界纪录的成绩，最后让白启以0.1分之差获得团体赛冠军！”


    这句话说完，霎时间，体育馆内响起一片如雷的掌声！


    在冰面向四面招手致礼的于思梦一愣，在那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喝彩和欢呼都映照在于思梦的眼中。


    如果说，方才三人站上冰场时的掌声是送给白启战队，那么现如今的这片掌声，便只是送给她一人！


    开心、喜悦、满足……各种各样正面的情绪充盈在于思梦心间，作为对于观众们的回应，于思梦猛得高抬起双手，大大方方，再次向冰面四周行了个致谢礼！


    “于思梦，上台子了！”就在这时，于思梦感到有人猛得拍了下她的后背，恰好白启战队的三人来到了冰场最左侧的一角，此时此刻，琼斯和江宇祁正站在她身后，而挡板外面对着三人的则是来自华国的媒体记者。


    “小于！宇祁还有琼斯！”那记者热情地说，“快一起笑一个，说‘茄子’！”


    “‘茄子’？那是啥?”琼斯听不懂中文，冲记者露出狐疑的表情，于思梦反应很快，她一手牵着江宇祁，一手又拉过琼斯，“微笑就好，快点来，拍照了！”


    下一秒，“咔嚓！”一声，快门被按下。


    于思梦当时不知道的是，这张照片后来上了国内本地的报纸头条——在照片中，三人就像是挤在镜头前，于思梦露出漂亮而明媚的微笑，江宇祁则只是轻轻地抬起嘴角。


    而由于于思梦当时拉人的动作太过突如其来，琼斯的肢体动作透着几分僵硬，但不知是由于运气好还是非常有在镜头前的经验……他脸上的表情倒意外地没有崩……


    *


    2020年，2月5日。


    转眼之间，为期一个月的教练争霸赛迎来了尾声。当天晚上，当运动员们坐上接驳巴士，只见多伦多的天空罕见地迎来了一抹紫红相间的晚霞。


    在今天晚上，所有运动员们还要参加教练争霸赛的最后一个环节，那便是最后的颁奖仪式。这次颁发的不是团体赛的奖项，而是战队争霸赛的奖项，以及针对教练本人的颁奖礼。


    晚上7点，于思梦和参加本次争霸赛的一众运动员来到了多伦多本地市中心的一处豪华宴会厅。由于颁奖礼的缘故，今日的晚宴现场有不少摄影师和直播摄像头。


    于思梦和江宇祁、莎玛等人进入室内，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宴会厅中心的巨大圆形舞台。


    “那是什么？”江宇祁说。


    “不知道，也许一会儿史密斯会邀请冠军队伍上台领舞。”拉斐尔说。


    “领舞？那又是什么意思？”江宇祁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先说好，要不是史密斯先生昨晚发了邮件，我对于这种晚宴向来是不感兴趣。”


    “别这么说嘛，江！”拉斐尔笑嘻嘻地一把揽过江宇祁的肩膀，“我刚才开玩笑的，这个圆形舞台多半是为了一会儿的颁奖吧。”


    “我宣布，战队争霸赛的颁奖典礼即将开始！”几乎就在拉斐尔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史密斯拿着麦克风走上台，“在本次战队争霸赛，获得团体战力分总分第三名的战队是——黑天鹅战队！”


    咔嚓！咔嚓！


    在史密斯说话的同时，现场的照相机镜头不断闪动，记录下黑天鹅战队全员上台领奖的瞬间。其余战队的运动员和教练们在台下热情地鼓着掌。


    “在本次争霸赛获得战力分总分第二名的战队是——莫斯科1号战队！”


    “没想到，在前期比赛这么强势的莫斯科1号战队竟然会是第二名！”


    哈珀在台下拍着手，一边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墙上的投影屏幕，屏幕上显示：身为团体战力分第二，莫斯科1号战队和白启战队之间仅有200分左右的积分差距。


    站在她一旁的乔纳森夸张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因为按照规则，团体赛第一名的队伍有足足2万分的奖励啊！”


    “呵呵，这话倒也没错。”哈珀短促地笑了两声，“不过，但凡白启战队没有在那场至关重要的抢分大战抢走江宇祁，或是规则中安排的团体赛第一名奖励分数没有那么多，这次比赛的结果都会大不相同。”


    “规则就是规则，”哈珀这话说出口，站在二人身边的茱莉亚·罗西却是摇摇头，“更何况，江把江抢到白启的人是拉斐尔，而在自由滑创造奇迹的运动员则是于。白启战队能赢，并不是他们运气好，而是他们全力争取了自己的命运！”


    “最后，请容我用满怀敬意的态度，欢迎我们本次战队争霸赛排名第一的队伍！”史密斯在舞台上大声说，“恭喜愈挫愈勇、后来居上的白启战队！在本次的战队争霸赛，白启是毋庸置疑的第一！”


    史密斯这话说完，白萧然和白启战队的五位运动员走上舞台。就在他们从史密斯手中接过奖杯的瞬间——“砰”的一声，舞台两侧突然喷出彩色的花瓣和彩带！


    台上三支战队的运动员们显然都被吓了一跳，但随即，所有人又很快露出放松和喜悦的笑容。


    *


    “真开心啊！”


    当颁奖典礼结束，这场晚宴便和A级赛事的赛后的Banquet无异。负责直播记录的摄影师们全部退场了，如今还留在宴会厅的只剩下教练、运动员和大批教练争霸赛的赞助商。


    白启战队的六人在一张圆桌围坐，由于运动员需要控制饮食，因此每人桌上的食物都不多。


    倒是每人的桌上都有一杯酒水——拉斐尔和莎玛是低度数鸡尾酒，琼斯的饮料是浅黄色的苏打水，于思梦是果汁，而江宇祁的桌上则盛着一杯放在红酒杯里的可乐。


    “江，你年纪都这么大了，竟然还会在Banquet喝可乐！”琼斯乜斜江宇祁的高脚杯，忍不住出言嘲讽。


    “可乐又如何？”江宇祁丝毫不为琼斯的话所动，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说起来你不也是未成年？美国的法定饮酒年龄是21岁吧，你现在就开始喝香槟，这不太好吧？”


    “你胡说什么呢！”琼斯一听这话，立马着急地大喊，“我这是苏打水好吗？苏打水！”


    “诶？原来这家酒店还提供柠檬味的苏打水吗？”拉斐尔有些意外地探头看向琼斯的高脚杯，“我在巴西没见过这种口味呢！琼斯可以给我尝一口吗？”


    “不行！”琼斯变了脸色。


    “诶？为什么？”


    “就是不行！”就像要被当众揭穿般，琼斯的脸颊变得一片通红，他飞快地端起桌上的高脚杯，“我去找我美国国家队的队友去了，你们自己用餐愉快！”


    “诶……别走啊？”拉斐尔无辜地眨眨眼，“我们还没有干杯庆祝呢！”


    “于，我现在感到好开心！”在于思梦的身旁，莎玛轻轻碰了下于思梦的杯子，“已经很久没有和队友们一起上场参加比赛了……虽然我这次的团体赛也没有上场，但不知为何……就是特别有参与感。”


    “毕竟你也曾身为战队的一员，在战队争霸赛代表白启比赛呀！”于思梦笑眯眯地对莎玛说，“不仅如此，我们还赢了！”


    “是呀！我们赢了！”莎玛重重地点了下头，“不过我最开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我在这一个月真正地找回了初心。”


    于思梦好奇地歪了下头，“找回初心？”


    “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上冰的时候，”莎玛灿烂地咧嘴一笑，“我找回了最为开心，纯粹的时光。”


    “我想，就算以后在冰场上跌倒千百次，我也不会忘掉这份动力吧！”莎玛转过头，看着眼前觥筹交错的漂亮宴会厅，“就像白教练所说，只要找到了支撑内心的源动力，运动员在冰场上的进步就永不会轻易终止！”


    “在争霸赛结束后，我们还能在比赛场继续见面！”于思梦听了这话，向莎玛举起酒杯。


    “嗯！虽然我不一定能够站上领奖台，但我们绝对还会在属于花滑的舞台重逢！”莎玛冲于思梦一笑，和她碰了下酒杯。


    “于，我们一起加油！”


    *


    晚餐的时间大概持续了1小时，1小时后，舞会正式开始。


    来自各国的男女运动员互相结为舞伴，在宴会厅中央的空地跳起了交谊舞。于思梦手中端着一只高脚杯，静静地站在舞池边。


    这次的Banquet不同于青年组，在场多数运动员不少都已成年，舞会的整体气氛自然也显得更加严肃隆重。于思梦一时无法适应这里的气氛，干脆来到了舞池的一角。


    “诶？李敏珠？”走到不远处的桌边，于思梦意外地在桌旁看见了一道身穿墨蓝色鱼尾裙的人影。


    李敏珠此时端着高脚杯，站在宴会厅的窗帘之后，看见于思梦走近，她只是斜扫了她一眼，接着便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


    “于思梦，”李敏珠说，“舞会时间，你不去跳舞？”


    “我不太习惯。”于思梦不好意思地冲李敏珠一笑，“在我过去的生活中，类似舞会的经历很少。”


    “如果我是你，我会去跳舞。”李敏珠冷静地说，“这是你职业生涯中不算多的社交机会，不仅可以锻炼社交能力，也能够抓住更多的机会。”


    “机会？你是说品牌商赞助？”


    “是。”李敏珠点头，“对于花样滑冰运动员，其主要的收入来源都来自于品牌的赞助和商单，在役期间适当增加曝光，也有助于运动员日后转型。”


    “日后转型？”于思梦在此之前虽然对这些内容有所耳闻，但却不甚了解，她好奇地说：“转型成什么呢？”


    “你认为，对于大部分退役的运动员，他们的结局都会是如何？”李敏珠漠然地瞥了于思梦一眼，“籍籍无名的运动员，其结局就是退役后也一样籍籍无名。不仅如此，由于职业生涯的训练和比赛占据了青年时期的太多时间，导致无法完成学业的情况也是比比皆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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