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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金牌得主[花滑]箭头 200-210

200-210

    第201章


    白馨儿本赛季的自由滑选曲名为《Were gonna find it》, 出自一部名叫《钻石城堡》的芭比动画电影。《钻石城堡》同时也是白馨儿儿时最喜欢的电影之一。


    这首曲子是两个女歌手的合唱,整体旋律和节奏先抑后扬, 在开头稍显沉缓的一段清唱之后,白馨儿在逐渐加入的吉他的演奏和女歌手们动人的合声中跳出自由滑的第一组跳跃——3Lz+3T。


    接着,她又相继跳出3F+Euler+2S、2A、3Lo以及3S等跳跃。


    和安吉丽娜、高桥樱等人相比,白馨儿的跳跃技术还尚有差距,第一跳3Lz的落冰有些不稳,3S的空中姿态也存在些微的歪轴。


    不过, 白馨儿胜在自己身为国际赛场上的新面孔,在冰场表演的台风清新又勇敢。


    她毫不犹豫地在表演过程中一次次做出起跳尝试,又毫不畏惧地在失误过后继续扬起明媚的笑脸。


    搭配上动听的音乐,以及运动员本人认真又投入的表演, 观赛席上的观众们几乎是不由自主在自由滑后半段跟着音乐的牌子拍起手。


    最终, 白馨儿的自由滑以一组落冰漂亮3F+3T连跳作为结尾。她的短节目和自由滑最终总分以些微优势超过了高木静香,目前排名第一。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鼓励这位未来可期的年轻运动员!”


    在分数公布后, 赛场的解说热情洋溢地开口,“她在这片冰场上, 以最为真诚而又勇敢的方式, 向我们献上了自己在国际赛场的第一次自由滑表演!”


    “馨儿!做得好!”高教练陪着白馨儿一起坐在候分区,他的脸上洋溢着由衷的、老父亲般的骄傲, 高兴地拍了拍白馨儿的肩膀,“自由滑基本全Clean, 等你的裁判缘慢慢上去,之后的成绩会越来越好!”


    “嗯!”白馨儿点点头,又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不知从何时起,她眼中已是一片晶莹。今日坐在亚洲公开赛现场的观众们,又有多少人知道她是从四年前畏缩胆怯的女孩,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国际舞台?如果时间回到四年前,不论是白馨儿的母亲还是她自己,绝对都不会相信!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起始于那场一开始并不愉快的冬令营……


    在运动员们扎堆热身的舞蹈室中,是于思梦率先告诉自己:一味的害怕和心虚,只会让她离自信越来越远;在201舞蹈室的那晚,是刘捷告诉她:只有直面自己的失误和丑态,才能在摔倒后更好地站起来!


    如果没有朋友的帮助、教练和老师的,绝不会有白馨儿的今天。


    正是因此,在从沙发站起身后,白馨儿忽然对着镜头深深一鞠躬,接着,她小鹿班的圆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了最为甜美、最为动人的微笑。


    谢谢你,小于,在当初的那次训练课,是你最先为我挺身而出。


    谢谢你,刘捷姐,如果没有你的辅导和编舞,绝不会有我的今天。


    还有高教练、孙教练,谢谢你们……


    “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来自俄罗斯,也是最后一组中年龄最小的运动员,安吉丽娜·波立维娃!”


    冰场的上方,解说的介绍声再次响起。安吉丽娜·波立维娃如今已经在掌声中踏上了冰面,她动作迅捷地在冰面上滑行半圈,接着来到冰面正前方,很快做出了自由滑的准备姿势。


    “斯米尔诺娃女士。”


    一旦安吉丽娜出场,自然代表其教练斯米尔诺娃的赛前辅导已告一段落。程汐来到斯米尔诺娃身旁,抬起头说,“关于我今天自由滑的配置——”


    “安吉丽娜!记得收紧核心!”斯米尔诺娃冲着冰面中心的女孩儿喊,“不要勾脖子!”


    随着斯米尔诺娃话音落下,下一秒,安吉丽娜自由滑的音乐响起。在小提琴和双簧管的合奏声中,程汐站在斯米尔诺娃身侧,微微抿了下嘴唇。


    “斯米尔诺娃女士,”她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关于一会儿的自由滑节目配置,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哦,程汐啊,”见身旁的人是程汐,斯米尔诺娃点头应了声,她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冰面上的安吉丽娜,“你有什么问题?”


    “是关于自由滑的三连跳……”程汐说,“您认为,我是应该放在开头,还是结尾?”


    “这是什么问题,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斯米尔诺娃微微皱眉,“开头第一跳是3F+3T,节目后半段第一跳是3Lz+3Lo!至于三连跳……那应该是第三组跳跃,3F+3T+2T。”


    “我的妈妈——”程汐话说到一半,鬼使神差地一顿,“我在想,也许我能够把三连跳改一改?”


    冰面上,安吉丽娜的自由滑已经做完了开头的两组跳跃。2A和3Lz+3Lo全都成功落冰,只是这姑娘明显有些紧张,滑衔接步法的动作没能跟上音乐的拍子。


    “改一改?”斯米尔诺娃的眼神变得不悦起来,她向来不喜欢自己的学生忤逆她的安排,尤其是在比赛前。


    “我在想,也许我能将3F和3A互换?”程汐说,“在训练中,我甚至成功落冰过3F+3A+3T。”


    冰面上,安吉丽娜的自由滑来到了节目中段。在整整四组跳跃之后,她做出了一组姿态优美,定级出色的贝尔曼旋转。观众们在她旋转的同时给出一阵掌声,斯米尔诺娃原本紧皱的眉头缓和下来。


    “所以,你想在正赛做这组跳跃?”斯米尔诺娃沉吟,“这是个冒险的决定,不要忘了,你目前在短节目还保有优势,不仅如此,我对你的裁判缘也很有信心。”


    “我知道,可是——”程汐猛得抬起头。


    她自然知道斯米尔诺娃的意思,黑天鹅俱乐部就像是一家优秀运动员工厂。它的厉害之处不仅在于它可以持续性、稳定地输出高竞争力的优质运动员,更在于其内部教练对于每一场比赛的动作定级、乃至于基础分值的把控。


    而根据斯米尔诺娃的计算,程汐本身的跳跃难度配置用于夺冠绰绰有余。她在短节目有着优势,且有着更好的裁判缘和节目编排(对此斯米尔诺娃深信不疑),正是因此,输出一套稳定Clean的自由滑节目显然更有助于夺冠。


    同一时间,安吉丽娜的旋转结束了,接下来正式进入自由滑后半段。她在冰面助滑,起跳——3Lz+Euler+3S!


    这一套连跳的节奏极其漂亮,斯米尔诺娃满意地点头喊:“漂亮!保持!”


    “程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斯米尔诺娃终于转头看向她,“于思梦确实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我也理解你想要进一步挑战自我。不过,更高难度的跳跃代表更大的风险。”


    “我明白的,斯米尔诺娃女士。”程汐轻声说,“所以,我想要询问您的建议。”


    安吉丽娜的自由滑的倒数第二组跳跃是3F+3T。向来容易F跳错刃的安吉丽娜,今天的这一组连跳却完成的相当出色。她以内刃点冰,在冰面轻盈地跃起,又在3F之后紧跟着点冰起跳——体育馆现场的大屏幕为她的这一组连跳打出了高达3.24的执行分。


    “我的建议?”斯米尔诺娃望着打分栏,她的表情进一步舒展开来,“说句实话,程汐,这是你第一次在赛前主动提出更改配置。我能够知道理由吗?”


    “是我的妈妈……”程汐开口解释,可不知为何,背后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安吉丽娜几乎是轻而易举跳出了自由滑最后的2A,观众们合着音乐的节拍为她拍手。斯米尔诺娃说:“你妈妈?程女士?”


    “是的。”


    “哦,当然了,我能够理解家长们望女成凤的期待。”斯米尔诺娃轻巧地一笑,“那么既然你想尝试,就在自由滑试试吧!”


    “……啊?”


    程汐猛地抬起头,她原本抱着会被斯米尔诺娃拒绝甚至训斥的决心前来询问,不料斯米尔诺娃却忽然松了口。她不由得看向她,只见斯米尔诺娃的目光正紧盯着冰面上旋转的安吉丽娜,她的表情上带着教练所特有的、在运动员完成所有难度动作之后的轻松和骄傲,甚至就连嘴角都微微扬起……


    “是啊,为什么不行呢?”斯米尔诺娃几乎是随意地说,“我知道你的实力可以胜任自由滑结尾的三连跳,更何况,你此前在正赛也从未这么做过吧?”


    “既然如此,身为黑天鹅俱乐部的学生,在B级赛事的自由滑后半段做出高难度的三周三连跳也未尝不可。”斯米尔诺娃说,“你的成功将更好地奠定前往世锦赛的基础,也可以向世界彰显黑天鹅俱乐部的实力。”


    可是……如果失败了呢?


    程汐听见这话,张了张嘴,她终究还是没把这句话问出口,只是说:“我明白了,斯米尔诺娃女士。”


    “当然,这样的连跳毕竟难度较大,我也不会强求你。”斯米尔诺娃看着结束自由滑,谢幕致礼的安吉丽娜,露出淡淡的微笑,“你已经在过去的训练做得很好了,关于这件事,你可以自己决定。”


    自己……做决定吗?


    斯米尔诺娃说完这话,便作为教练陪同安吉丽娜来到了体育馆的候分区。毫无意外地,安吉丽娜依靠全Clean的表演获得打破个人纪录的高分,并一跃来到了排名第一。


    而在全场观众们为安吉丽娜欢呼的同时,程汐脚步沉重,浑浑噩噩来到了准备区域的另一侧。


    “小于妹妹,关于自由滑后半段的跳跃配置,我有事想要提醒你。”


    就在这时,程汐忽然听见说话声。她抬起头,白萧然和于思梦正面对面站在不远处。


    于思梦如今已经脱下了国家队运动员外套,即便从穿着蓝白相间、略显朴素的裙子,她在一众热身的运动员间依旧显得鹤立鸡群、绚烂而又自信。


    “萧然哥,我猜到你要说什么。”于思梦对着白萧然露出坚定的微笑,“但我已经想好了。”


    “我猜到了……你还是想做三周三连跳,是吗?”白萧然听见这话,露出介于无奈和心领神会之间的笑,“高教练这时多半会破口大骂,不过我相信你。”


    “无论训练时如何,当运动员站上冰面,她们永远孤身一人。”白萧然将双手放在于思梦的双肩,轻声说:“我们只知道,不同的决定导向不同的结果。”


    “而无论结果好坏,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让我再未来做出更明智的决定!”于思梦迎上白萧然的眼神,对他灿烂一笑,“萧然哥,真幸运你能成为我的教练。”


    “我的荣幸。”白萧然说完这话,玩笑似地朝于思梦微微一欠身。


    接着他退开了,赛前最后的时间将完整地留给于思梦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咦?”


    就在这时, 兴许是注意到程汐注视着他们的眼神,于思梦略有些意外地转过头。


    “程汐?你刚才是想找我们吗?”于思梦对程汐友好地点头, “赛前热身地怎么样?”


    “我只是无意听见了你们的对话。”程汐摇摇头,“于思梦,你准备在比赛做三周三连跳?”


    “是。”于思梦并没有展现出被人偷听到节目配置的恼怒,“毕竟我的目标可不只是Clean那么简单。我需要在自由滑赶超你,我要的冠军。”


    “是吗?你还是这么大言不惭。”程汐听见这话,悄悄捏紧了指尖, “可是……在自由滑上三周三连跳,你失误的概率也会大大提升。”


    “你是在担心我吗?”于思梦开了个玩笑,“我知道。”


    “你知道?”程汐只感觉自己整个人越发不对劲起来,不知为何, 于思梦越是在她眼前展现出这份平静和果敢, 她心中的不适便愈发浓烈,“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一旦三连跳失误, 我的技术得分将大大降低。但我自愿承受这份风险。”于思梦说。


    “看样子,你对自己很有自信。”


    “运动员在赛前保持自信,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于思梦反问,“程汐, 难道你没有吗?”


    运动员保持自信,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程汐听到这话的瞬间, 几乎是不自主皱了皱眉。


    在她过去的比赛,自信一直是种虚无缥缈的词汇。她只需一丝不苟地执行斯米尔诺娃女士和妈妈在赛前对她的指示,就能取得理想的成绩。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程汐冷冷地说。


    “是吗?”于思梦挑了下眉,“不过我跳三连跳,也并不仅因为这一点。”


    “那是因为什么?”


    “还因为, 我自己想要跳。”于思梦忽然认真地注视着程汐,“诚如你所说,三连跳确实有风险。但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我享受做决定的过程,也做好了迎接结果的准备。”


    “这只是荒谬的借口。”程汐淡淡地说,“你不过是出于自信做出了决定,而一旦挑战失败,这份自信便相当于自负。”


    于思梦说:“那么我想,这就是我和你最大的区别。”


    “是吗?是什么区别?”不自觉间,程汐的双拳默默捏紧了。


    于思梦说:“程汐,你今天自由滑的节目选曲,是由谁决定的?”


    “是斯米尔诺娃女士。”程汐沉声说。


    “演出服呢?”


    “是我妈妈选的。”


    “还有编排谢幕动作。”于思梦笑了笑,“它们又是谁决定的?”


    “是斯米尔诺娃女士和我的编舞老师。”程汐面色一沉,“为什么问这些?”


    “因为上述的所有都是我自己决定的,”于思梦耸耸肩,“当然,节目编排和演出服并非全由我做主,但我参与了决策,并用我自己的想法影响了最终结果。”


    “我并不觉得这有多么特别,”程汐的嘴唇微微颤抖,“只不过是我行我素罢了!”


    “是吗?可当运动员站上冰面,我们需要具备自我思考的能力。”于思梦平静地说,“我享受做出决定的过程,并迎接这一结果,在我看来,这是运动员成长的一环,也是竞技体育的魅力所在。”


    “有自我思考的……有灵魂的运动员?”程汐听见这话,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出那句不久前从论坛看到的话。


    “让我们将掌声送给这位来自日本的运动员!”


    就在这时,体育馆内的播报响起,“即便处于发育关,但在今天的自由滑,高桥樱依旧勇敢尝试了包括3A、3Lz+3T在内的高级跳跃!”


    “现在将公布高桥樱在今日自由滑的成绩!高桥樱的自由滑得分:148.98分!短节目和自由滑总分:223.05分!目前排名:第二名!”


    “小于!”在广播播报的同时,于思梦听见高教练和白萧然在不远处朝她喊,“该你出场了!”


    “好!”于思梦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冰场的入口,在离开前,她又最后回过头,“程汐,我上场了!”


    于思梦脱下外套,摘下冰刀套,她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身后,程汐正不发一言地紧盯着她的身影。


    她的肩膀正微微颤动,她的眼框正隐隐发红。


    过了几秒,程汐逼迫自己深吸一口气,接着,她默默地来到了冰场的入口附近。


    “接下来有请倒数第二位出场的运动员!”在观众们的掌声中,于思梦来到冰面中心,“来自华国的世青赛冠军,于思梦!”


    “小于!加油!”观赛席上,有于思梦的冰迷大声喊。


    “小于妹妹!自由滑破纪录!”


    距离于思梦的自由滑开始只剩最后的三十秒。程汐在挡板外默默注视着,只见于思梦今日妆容朴素,一头简练、质朴的盘发。


    她身穿那件蓝白相间的,毫无任何装饰物点缀的演出服,乍看起来其貌不扬,可当她在冰面快速滑行并跳出一个华尔兹小跳,那蓝白相间的裙摆便随着她的运动舞动起来,如同一只展翅翱翔的小鸟。


    “加油啊于思梦!跳3A!跳四周跳!”


    就在这时,有激动的冰迷在观赛席大吼:“今年的世锦赛,一定让我们看见你!”


    程汐突然想到,1月24日抵达首尔冰场时,她航班的时间恰好和于思梦他们撞到了一处。那时冰场接机的冰迷们有很多,但大多是为她、高桥樱和安吉丽娜而来。由于一年没参加任何赛事,大多数人都渐渐将于思梦遗忘。


    然而,到底是何时起,于思梦又成为了冰迷们众相追捧的运动员明星?


    是因为两天前的短节目吗?


    还是说,就像于思梦方才所言,正因为她能够自己选择自己的节目、设计自己的编排、决定自己的节目配置……正因为她在赛场上所表露出的、那份绝大多数运动员都所不具备的自我意志,所以,冰迷们也会被她的表演所感染?


    “于思梦是一位有灵魂的舞者。”


    就在这时,程汐的脑中又一次回响起论坛上的那句话……


    冰面上,于思梦做出了自由滑的准备动作——她盘腿坐在冰面上,双手随意地搭在大腿两侧,一边微笑着,一下一下晃起脑袋。


    不同于普通的摇头晃脑,于思梦晃脑袋的动作显得自信又俏皮,她一左一右,有这固定节奏地晃着头,而当她晃到第三下,自由滑的音乐也随着响起。


    一阵简单却又抓耳的吉他响起,透着几分老音响所特有模糊和杂音。与之相伴的,还有女歌手明亮而又富有热情的嗓音:


    "Lets start at the very beginning,"


    "A very good place to start."


    "When you read you begin with A B C,"


    在女歌手的歌唱声中,于思梦从冰面站起身。她双手叉腰,跟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摆头,她眼神灵动,在冰面四下环顾,视线却从未超出冰场。


    紧接着,于思梦在冰面滑行的姿态骤然变化,她的滑行加快,像是小跑一般已刀齿步向着冰场正前方冲出几步,接着又像是利用“跑动”的惯性般向前自由滑行。


    滑行的同时,她满面笑容地张开双臂,可就在所有人都因她这突如其来的编排设计看得入了神,下一秒,于思梦却重心一低,抱住自己的左腿,开始了在冰面的旋转。


    “特别的进入方式,联合旋转的蹲踞转……”


    就和短节目的《Reflection》一样,于思梦今日的自由滑也是第一次面向观众表演。


    而此时,高桥樱和她的教练哈珀·泰勒一同坐在观赛席之上,她们紧盯着于思梦在冰面的动作,眼中透出惊叹和不可自信。


    “好特别的进入方式,不愧是于!”高桥樱感慨。


    “是啊,”哈珀深深地点头,“没想到,于思梦自由滑的第一个动作,竟然会是旋转!”


    二人交谈的同时,自由滑的音乐自还在继续。女歌手开头唱出的旋律已然足够熟悉,而就在现场绝大多数人绞尽脑汁试图想出歌曲名时,只听下一句歌词,女歌手悠悠唱道:


    "When you sing you begin with DO-Re-Mi"


    音乐中,一阵童声跟着唱道:"Do-Re-Mi!"


    "Do-Re-Mi!"


    "Do-Re-Mi-Fa-So-La-Xi!"


    “《音乐之声》!是《音乐之声》!”


    几乎是在这句歌词唱完的瞬间,观赛席上立马有人反应过来,“这次的自由滑选曲,竟然是《音乐之声》的《Do-Re-Mi》!”


    “在继两日前令人耳目一新的短节目选曲后,于思梦在今日的自由滑献上了电影史中几乎人人熟知的经典曲目!”


    像是为了和观众们的猜想相呼应,解说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几乎全球人音乐课上都必不可少的曲目,《Do-Re-Mi》!出自1965年上映,获得奥斯卡金像奖的美国电影《音乐之声》!”


    “《音乐之声》!”


    冰场挡板外,程汐听到这个名字,不由自主地睁大眼。


    “《音乐之声》!?”陪同安吉丽娜离开候分区后,斯米尔诺娃重新来到程汐沈昂,她看着冰面上起舞的于思梦,下一秒,缓缓眯起眼睛。


    “虽然是最为经典的电影,但于思梦却是花滑历史上第一个表演这首曲子的运动员!”


    解说语调亢奋地开口,“所以,在今天的节目!她又会带来一场怎样的表演呢?”


    作者有话说:


    【注】:在现实世界,历史上曾也有运动员表演过《音乐之声》的《Do-Re-Mi》,不过我暂时没找到完整表演整首曲子的。(例:本国花滑运动员朱秋颖曾经表演过《音乐之声》)。另,抱歉今天发晚了。


    第203章


    "Doe, a deer, a female deer."


    "Ray, a drop of golden sun."


    (哆是一只小母鹿,来是金色阳光)


    2021年1月28日。


    首尔体育馆中,《音乐之声》的音乐还在继续,不知从何时起,观赛席上的观众们开始跟着音乐摇摆起身体。


    在《音乐之声》的电影中,来自修道院的女主角玛利亚来到退役海军上校的家中担任7个孩子的家庭教师。


    特拉普上校在妻子去世后, 用管理军队的方式严厉管教孩子,导致家庭氛围压抑,但玛利亚却用真诚的行动和包容的态度软化了孩子们起初排斥的心,真正和孩子们打成一片。


    于思梦今日自由滑的选曲《Do-Re-Mi》, 发生在玛利亚和七个孩子们的一节室外课。在辽阔的草原和蓝天之下, 玛利亚和孩子们坐在草坪,共同合唱出这首令人领悟音乐魅力的启蒙歌曲。


    如果说, 于思梦过去表演的人声曲都是依靠表演和旋律本身带来感染力,那么《Do-Re-Mi》所带给冰迷们的便是一种截然不同的, 更为投入的体验。


    即便不清楚歌词, 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首歌曲的旋律,这是人人皆知的最为经典的歌曲之一!


    正是因此, 不分语言,不分国籍, 观众们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跟着音乐一起唱起来。


    "Mi, a name I call myself, Fa, a long long way to run."


    (咪是称呼我自己,发是向着远方!)


    冰面上, 无论是于思梦今日的妆容还是演出裙的设计,都和以往华丽的风格大不相同。


    她一袭蓝白相间的演出裙轻盈又简练,一边滑行,一边在冰面扬起双手,接着向前一跃——


    “自由滑的第一组跳跃是3A,照旧是野心勃勃的高难度配置!”在于思梦起跳的同时,解说大喊,只见在跳跃的过程,于思梦蓝色的裙摆如同一道略过冰面的蓝色清风!下一秒,啪嗒一身——


    3A!落冰!


    “好!”


    3A落冰后,于思梦高抬起一只腿。她在冰场的边缘落冰,冰刀的落点和挡板间的距离却被控制得恰到好处。


    片刻后,于思梦的冰刀丝滑地在冰面带出一道弧形,又以一组括弧步和小兔跳作为衔接。


    " Sew, a needle pulling thread."


    (So是穿针引线。)


    小兔跳后,于思梦双手叉腰。她眼睫弯弯,却笑不露齿,侧向着裁判席,猝不及向前起跳——2A!


    "La, a note to follow sew."


    (La紧随其后!)


    2A落冰,于思梦在冰面一组干练的捻转。她的动作潇洒而又欢快,既像是在宽广的草场撒开腿奔跑的年轻少女,又像一位耐心和聪慧的引导着。


    她在冰面绕圈滑行,足尖轻点,捻转结束,于思梦向后起跳——3S!


    “Tea, a drink with jam and bread.”


    (Ti,是茶点、果酱和面包)


    "And that will bring us back to Do."


    (经过一个循环,我们又回到了Do!)


    “短节目前半段的最后跳跃是2A!”解说说道,“在今天的自由滑,于思梦选择将全部的连跳都放在后半!”


    “全部的连跳!?都放在节目后半段!?”随着这句话说出口,观赛席上的观众们惊讶地喊出声,“可是……这得多么消耗体力啊!”


    “呵呵,你肯定没看过于思梦一年前的比赛吧!”立马有老冰迷向她科普,“把所有的连跳都放在后半段,这已经是于思梦的基操了!”


    *


    2020年,12月29日。


    省城的傍晚,广茂冰场中心,于思梦在冰面驰骋,她脚下冰刀时而划出一串串轨迹,时而又倏地在冰面止步,冰刀侧面摩擦冰面,在冰面绽开冰花朵朵。


    与此同时,冰场的广播音响正播放着《Do-Re-Mi》的音乐。音乐声中,玛利亚在吉他声中声调嘹亮地带7个孩子歌唱。


    “小于妹妹,”音乐接近中段时,冰场边沿的白萧然忽然用遥控器将音乐按停,“这次的音乐,你想要表达什么?”


    “我想想……”于思梦停下滑行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托起下巴。


    《音乐之声》,1965年反战题材的音乐歌舞片。


    身为赫赫有名的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的电影,《音乐之声》里包含诸多世界名曲。


    不同于电影另外的几首歌,《Do-Re-Mi》是一首纯粹的、欢快而又富有激情的歌曲。


    修女玛利亚带着孩子们在高山草原上学习音符和旋律,在于思梦一开始的设想中,冰场的观众们也将不自觉跟着音乐的旋律合唱。


    然而,仅仅是这样吗?


    在她过去的花滑表演,也曾滑过许多能够带来类似情绪感染力的选曲,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表演,真的够给旷别一年的冰迷们带来惊喜吗?


    于思梦想到这里,来到白萧然身边,从他手中接过音响的遥控器。


    只听,音乐继续播放,歌词重复起最为经典的副歌。


    *


    2021年,1月28日。


    首尔体育馆中,《Do-Re-Mi》的音乐正继续播放。第一遍副歌只有玛利亚一个人唱,而这第二次副歌,音乐中则加入了孩子们的童声。


    "Doe!"


    只听随着孩子们短促而响亮的叫声,玛利亚顺势唱:“a deer, a female deer!”


    "Ray,"孩子们再次发声,玛利亚的声调嘹亮高昂,循循善诱:" a drop of golden sun."


    ……


    观赛席上,观众们聚精会神地聆听、观看着于思梦的表演。分明是同样的歌词,可一旦加入了孩子们的声音,却立马多出一股别样的活力。


    而与此同时,于思梦开始了自由滑的接续步。


    捻转、夏塞步、三字步、莫霍克……在滑出各式各样步法的同时,于思梦没忘做出相应的上肢动作。


    她时而颇具童趣地将双手放在头顶,以轻盈的小兔跳模仿小鹿;时而单手做远眺状,夸张而颇具戏剧性地看向冰场上方,又展开双臂,仿佛沐浴着阳光;时而又将双手比作游鱼,在簌簌游动的同时,抬腿滑出一组燕式;时而又挺胸抬头,动作端庄地在半空摇摇举起一只茶杯……


    滑行的同时,于思梦昂首挺胸,重心却微微伏低,她目光向着视线的下方倾斜着,脸上带着亲切而又由衷享受的微笑。


    在这最为经典的副歌中,玛利亚颇具新意地为基础音阶的七个音符各取了一个名字。她以有趣又生动的方法教会了孩子们不同的音符,而此时的于思梦,则用形象又亲切的表演,再次将7个音符活灵活现展现在观众们眼前。


    不同于传统芭蕾的手位或是民族舞,她在接续步使用的是最为直白、便于所有人理解的肢体手势,正是因此,在她以动作呈现出第二个音符时,所有观众几乎也同时反应过来。


    一时间,有的人拍手叫好,有的人露出心领神会般的莞尔微笑,有的人则惊叹于于思梦的创意——这样的一组接续步,仿佛是对电影中玛利亚和孩子们互动的复刻!


    “小于妹妹。”


    2020年,12月29日。


    广茂冰场中,白萧然侧耳聆听完了第二遍副歌,当第二遍副歌唱完,于思梦的接续步便也正式结束。


    她在滑接续步的同时在冰面颇为细节地绕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就像是一个符号,代表从Do到Do的循环伊始……


    在滑完这段接续步后,于思梦重新回到白萧然身边。她将音乐暂停,微微喘了口气。


    “萧然哥,”于思梦语调沉沉地说,“我很喜欢玛利亚和孩子们相处时的感觉。”


    白萧然颔首,“正是因此,在你刚才的接续步,你完整地展现出了玛利亚对孩子们的包容和爱。”


    “是啊,包容,还有爱……”于思梦抬起头,“所以,在这支自由滑里,我要表达的,绝不仅仅是对于音乐的热爱!”


    *


    2021年,1月28日。


    “于思梦再次做出了颠覆认知的表演!”


    程汐原本正进行赛前最后的上肢拉伸,可突然间,她的耳边响起一道用英语说出的感慨。


    程汐回过头,却见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妈妈不在,斯米尔诺娃女士去和安吉丽娜交谈了,所以刚才听见的声音其实是她的错觉?


    程汐略带迟疑地眨眨眼,下一秒,哈珀在她左边晃了晃手,“我在这。”


    “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你了?”程汐转头看向自己左侧,这才注意到刚才说话的是美国国立俱乐部的哈珀·泰勒。


    哈珀略带歉意地对她点了下头,“我只是自言自语罢了,你继续热身,当我不存在就好。”


    “你刚才说,于思梦做出了颠覆认知的表演?”


    程汐并没有继续热身,而是微微皱起眉,面对哈珀对于于思梦自由滑的评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追问,“抱歉,你所说的‘颠覆认知’,具体是指哪里?”


    “原来你是问这个,”哈珀说,“《音乐之声》,这部电影你看过吗?”


    “看过。”程汐点头。


    在她很小的时候起,程霞英便会在周末其余孩子们出门玩耍时带她赏析各类获得过奥斯卡大奖的、世界知名的电影。在看完电影之后,程霞英还会从网上搜索电影剧情的解析,以及各种关键镜头背后的深意和镜头语言的逻辑……程汐从专业且学术的角度学习过无数部电影,《音乐之声》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那么,既然你看过电影,想必也能理解于思梦想表达什么了。”哈珀对程汐随意地一点头。


    想必……也能理解?


    程汐听到这话,心中的第一反应只是困惑。《音乐之声》这部电影,中心思想是什么来着?


    她开始在脑海挖掘曾经和妈妈一起赏析这部电影时的记忆。要是没记错,似乎是……反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Do-Re-Mi》这首歌人人知晓, 但大多数人听见这首曲子,第一反应只把它当作一首音乐教学歌。”哈珀耸耸肩, “换言之,绝大多数人一开始以为的自由滑的主题,都是对于音乐的热爱。”


    对于音乐的……热爱?


    听到这话,程汐几乎是迟钝地眨眨眼。


    “不过,于思梦的表演呈现显然不止于此。”程汐意识到,哈珀在和她说一件和“反战”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她在这首曲子里不仅表达出对于音乐本身的热情,还表达出了对于孩子们的……爱。”


    “对于孩子们的爱?”


    “是啊,包容的爱、真诚的爱、能够走进孩子们心中,愿意聆听的、理解的爱……”哈珀声音逐渐变轻, “在玛利亚来到特拉普上校家前, 特拉普上校像是对待士兵一般对待着自己的7个孩子,他以口哨声训练他们, 用严格的指令规束他们,但随着时间流逝, 孩子们的教育却并没有得到提高。”


    “是玛利亚改变了现状, 她用理解、沟通和爱让原本冰冷的家庭重新变得温馨。”哈珀说,“于在节目中所表达的, 就是这份包容、理解的爱。”


    “是吗……”程汐转头看向冰场。


    当接续步完成,于思梦以蝴蝶跳的进入方式开始了一组燕式跳接旋转。程汐目不转睛地盯着于思梦, 她看着于思梦在旋转的同时裙摆随风浮动,看着于思梦以超乎寻常的转速和低位移做出精彩绝伦的风车转。


    接着,于思梦滑行圧步,外刃点冰,在点冰的瞬间, 她左腿的膝盖微微弯曲,却又毫不含胸驼背,冰刀在冰面一触及离,她如同蝴蝶一般在冰面般飞了起来!


    3F+3T!


    “程汐小姐,我们想问你一个问题。”


    程汐忽然想起一段回忆,曾经有一位记者问她:“你最喜欢的跳跃是什么?”


    “最喜欢的跳跃?”程汐微微一顿,接着说:“3F。”


    “为什么是3F?”


    “因为这是我最擅长的。”程汐回答的同时,想起了妈妈和斯米尔诺娃女士对自己跳跃的形容。她们说:她的3F就像是一只天鹅优雅地降落在水面,尤其是她落冰展开的姿势,像极了天鹅轻轻拍打翅膀。


    “所以目前在役的运动员里,想必无人的3F能和你相比了?”记者狡猾地抛出一个陷阱,“你认为,于思梦的3F怎么样呢?”


    ……


    于思梦的3F好看吗?


    也就在这一刻,看着于思梦在空中旋转,程汐恍然明白了什么……于思梦的3F并不差,如果说自己的3F是“天鹅降落”,那么于思梦的3F就像是青鸟振翅飞翔。


    可除此之外,她的跳跃中却又多了些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


    也就在这时,程汐的脑中再次闪现出哈珀刚才说过的话。


    “她在这首曲子里不仅表达出对于音乐本身的热情,还表达出了对于孩子们的……爱。”


    “包容的爱、真诚的爱、能够走进孩子们心中,愿意聆听的、理解的爱……”


    “爱……”恍然间,程汐缓缓开口,随着回忆起这段话语,多年前观看《音乐之声》的回忆仿佛在脑海里苏醒了。


    是啊,电影中的上校确实曾经用军训般的方式管理自己的孩子,如果不是玛利亚,孩子们可能永远也没机会唱歌。这其实才是电影最为浅显的故事线,可她为何会将其忽视?


    ……


    “于思梦的下一组跳跃,3Lz+3Lo!”解说说道,“这是一位勾手跳用刃极其标准的运动员,前几年,于思梦也曾因为在商业冰场跳出过的3Lz+3Lo一炮而红!”


    冰面上,于思梦开始了连跳的助滑,她并没有急着提高滑速,而是动作简单地摆动双手,玩耍般地在冰面滑出捻转,又滑出几串转体步——她本次自由滑的动作呈现整体而言都是简介、单纯且富有童真的,与之相对,她脚下的步法却丰富而又富有层次。


    “Ti! a drink with jam and bread!"


    在现场的音乐中,孩子们欢唱的声音彻底淹没了玛利亚一开始示范般的领唱。随着这句歌词唱完,于思梦再度点冰起跳——


    3Lz+3Lo!


    那篇论坛上的帖子说:于思梦是一位有灵魂的舞者。


    而现在,程汐终于明白所谓的“灵魂”,到底是指什么……


    是她在跳前衔接,那别有用意微微垂眸的亲切微笑;


    是她在落冰之后,好似轻轻抚摸孩子头顶的伸手一捋;


    于思梦表演的“灵魂”,是她在编排动作中每个看似不经意,却实则煞费苦心的设计和巧思。


    亦或是说,从一开始选定《Do-Re-Mi》作为自由滑选曲,就是于思梦表演中那份与众不同的来源的一部分……


    也就是在这时,程汐心中出现了一个鲜明的想法。


    真正的灵魂,是用自己最本质的直觉和感触去观赏电影、享受电影,而不是将看似高深的中心思想,填鸭般地塞进她的脑子里……


    在这一想法出现的瞬间,巨大的惶恐和失落骤然裹挟住程汐的心脏。


    《音乐之声》中,玛利亚的到来为原本沉寂的家带来一缕阳光,上校的孩子们最终收获了温暖又美好的童年。


    那么……她呢?


    没有人注意到,此时此刻,程汐的额前正冒出冷汗。


    就像是痛苦地划开一道伤口,又像是顶着莫大的压力,强行揭开残酷的面纱。程汐目眦欲裂地看着冰面中心的于思梦,直到视野都渐渐变得模糊。


    她的“童年”,到底是怎样的呢?


    她不像黄雨婕,因为学业早早退出了花滑。


    她不像白馨儿,幸运地遇见了一位理解、支持她的老师。


    她当然也不是于思梦……早在她第一次踏上冰面前,程霞英就为她预设了将来的训练计划,她带着莫大的使命在冰场滑冰,又在之后的训练一次次遵从教练的指示。


    程汐曾经无比享受按照指示圆满完成一场花滑节目,教练和妈妈满意和表扬的话语。


    可是……


    “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突然间,程汐想起了两天前,于思梦在上场里和她说的话,“你想要去滑冰吗?程汐?”


    程汐的腿开始微微发颤。


    即便她完成再多场节目,但她永远也无法真正地决定一场节目的选曲、内容。


    所以……


    “你想去滑冰吗?程汐?”


    不,不对!程汐在心里默默说。这早已不是想不想滑冰的问题了。


    而是,经过多年的训练,她早已忘记,为自己的选曲、表演、乃至职业生涯做主的感觉……


    *


    “让我们恭喜来自华国的运动员,在自由滑创造奇迹的于思梦!”


    下午4点半,首尔体育馆内掌声轰鸣,欢呼、喝彩声重重叠叠,如同惊雷般在于思梦耳畔回响。


    她刚刚从充斥着歌声和欢乐的草原离开,当她披上外套,和白萧然在候分区坐下,只感到一股巨大的成就感从心头涌出。


    “在今天的自由滑,于思梦无与伦比的感染力和构思,演绎出了世界最为经典的曲目之一!”解说的盛赞还在继续,“她用驾轻就熟的滑行技巧,在冰面编织《音乐之声》的歌舞乐章!她用教科书般的跳跃,冲击女单自由滑的最高标准——”


    “这韩国解说是看多了韩娱的八卦小报吗……”江宇祁、高乐和秦教练坐在观赛席,听到这里,江宇祁不由嫌弃地吐槽,“连比喻和排比句式都用上了,看得出是真的竭尽全力解说了。”


    “她用最为大气磅礴而又雷霆万钧的气势,在自由滑末尾跳出了画龙点睛般三周三连跳!”体育馆现场的广播如雷贯耳,“3Lz+3A+3Lo!在这场正式比赛中,于思梦创造了奇迹!”


    “毕竟,思梦姐真的很厉害啊。”高乐眼巴巴地盯着显示自由滑分数的大屏幕,“3Lz+3A+3Lo,那样的连跳,我连设想都不曾有过……”


    “现在将公布于思梦的自由滑成绩!”


    体育馆候分区,于思梦和白萧然并肩坐在沙发,直到广播声再度响起,全场迎来了片刻的安静。


    “于思梦的自由滑得分:169.26分!”片刻后,大屏幕上的分数公布,“短节目、自由滑总分:255.17分,目前排名:第一名!”


    “太好了!是第一名!”随着成绩公布,体育馆内响起热闹的讨论声,“前天短节目的分数那么低,这一次总归打的比较好了!”


    “难说,程汐还没表演呢!”有人摇摇头,“并且169分也不算太高,只能说中规中矩吧!”


    “169分还不算高?那到底多少分才算高!”


    “你也别忘了于思梦的跳跃配置都是按最高档的来的!她可是跳了两个3A,还有三连跳的BV也都拉满了!”有人说,“169.26分一点都不算高,和今天差不多的难度配置,小于在去年的教练争霸赛可是得了173呢!”


    “教练争霸赛不算正规赛事,自由滑分数不计入个人历史成绩吧?”


    “虽然不是正规赛事,但教练争霸赛的打分标准算是这几年里最公正的了!”


    ……


    “169.26分,暂列第一……”


    候分区中,于思梦抬头盯着面前的屏幕,喃喃自语的同时,脑中飞快地一番计算。白萧然坐在旁边,转头浅浅一笑,“小于妹妹,你怎么看?”


    “不算太低,却也差强人意。”于思梦摇着头。


    “我们已经把能做的做到最好了。”白萧然说,“剩下的,就看最终结果吧!”


    “嗯。”于思梦点点头,2人从沙发站起身,可就在即将走过运动员通道时,于思梦忽然又脚步顿住,停在了通道中心。


    “怎么了?”看见于思梦停下,白萧然微微一愣。


    “没什么。”于思梦转过头,视线从冰场上已经开始热身的程汐身上移开,说:“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在以往的A级赛事中,程汐从未得过169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程汐!这里!”


    首尔体育馆内, 程汐在冰上的热身已接近尾声。她是最后一位登场的运动员,在于思梦的自由滑后, 体育馆现场的气氛也被推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程汐在冰面滑行热身,手脚冰凉,神情恍惚,但听见斯米尔诺娃喊自己,她却还是下意识地回过头。


    “斯米尔诺娃女士。”程汐来到挡板附近,看着面前的中年女人。斯米尔诺娃先是盯着她看了两秒, 接着说:“比赛马上就开始了,为何不做三周跳?”


    “我……暂时没有做。”程汐自然明白斯米尔诺娃的意思,很但她如今思绪一片混乱,只是怔然地摇摇头。


    “也罢……”眼看着比赛马上开始, 斯米尔诺娃皱着眉头, 没再对此多少什么,而是道:“程汐, 一会儿的自由滑,做你想做的吧!”


    “什么?我想做的?”程汐愣住了。


    “是啊, 之前你和我说想做三周三连跳, ”斯米尔诺娃说,“既然想做, 就放手去尝试吧。”


    “我——”


    一时间,程汐的大脑一片空白, 现在应该说什么?潜意识里,她似乎想反驳很多,可却又压根无从说起。事实上,3F+3A+3T从来不是她自己的想法,是妈妈让她那样做的, 可就算告诉斯米尔诺娃女士,又有什么用?


    “我原本不建议你冒险尝试的。”斯米尔诺娃看她一直沉默,于是沉声开口,“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于思梦的自由滑没超过167分。”


    “程汐,我和你讲过吧?比赛是瞬息万变的。”


    即使思维没完全跟上她的话,程汐依旧下意识地点了头。“我明白……”


    “不用紧张。” 斯米尔诺娃语调放缓,“你有着扎实的基本功,以及出色的滑表。如果对自己的体力实在没信心,三连跳放在自由滑最开始也没问题。”


    “是吗?”程汐喃喃道。


    “这是最基本的计算题,你肯定也算过了吧?”斯米尔诺娃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程汐,你是我目前最优秀的学生,接下来就靠你了。”


    接下来就靠你了。


    安吉丽娜毕竟只是青年组女单,再加上于思梦的表现超出预期,比赛开始前,谁也没料到她能完成自由滑后半段的所有连跳,自然也料想不到于思梦目前的总分回答道威胁性极强的排名第一。


    所以,接下来只能靠你了。


    因为,归根结底,程汐也是斯米尔诺娃的学生。


    虽然她是华国籍,虽然她也许并不是斯米尔诺娃打心底最看重的学生,但只要最终比赛赢了,荣誉便依旧属于斯米尔诺娃和黑天鹅俱乐部。


    然而,斯米尔诺娃却没能意识到,在最终来到冰面中心,摆出自由滑的准备动作时,程汐的浑身都已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


    “因为短节目的优异表现而在自由滑最后一位出场!让我们掌声欢迎来自华国的运动员,世界冠军程汐!”


    随着热身倒计时结束,解说做出了音乐开始前的最后预告,“程汐今日的自由滑:来自电影《星际穿越》的配乐,《原野追逐》!”


    *


    恍然间,时间仿佛又回到了2021年,1月26日。


    “说到‘鬼抓人’的游戏,相信在场的各位滑冰高手都不陌生!”


    商业冰场中,于思梦、白馨儿、江宇祁、高乐、程汐和另外几位游客站在闪光灯乱窜的冰面上,负责组织比赛的工作人员拿出一只抽签箱,说:“谁来做鬼由抽签决定!”


    高乐担忧地双手交握:“哎呀……这次可别再让我当鬼了。”


    “我倒是不介意当鬼,”江宇祁乜斜他一眼,懒洋洋说,“只不过那样一来,你们其余人可要遭殃了。”


    “你口气还挺大嘛!”于思梦笑了笑。


    “赢家的奖励是超大号玩具熊诶,”白馨儿望着不远处做展品陈列的玩偶,“程汐,你的应援玩偶,是不是就是泰迪熊?”


    “……泰迪熊?”程汐听闻这话,从恍惚中抽离思绪,她点点头,“是。”


    “这么一说,这奖品和程汐姐可是绝配呀!”高乐上前从抽签盒拿出一张纸展开。


    “太好了!我不是鬼!”


    江宇祁看了眼自己的纸条,无所谓地摇了下头,“我也不是。”


    “也不是我。”白馨儿将自己的纸条展示一圈,“小于,你的呢?”


    于思梦摩挲了下手中的纸条,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打开。


    “是空白!”白馨儿凑近看了眼,很快得出结论。


    在几人互相查看的同时,周遭的其余玩家也陆续看完了自己的纸条。唯有程汐一人站在原地,神色僵硬。


    就在不久前,程汐穿着借来的冰鞋,融入陌生的人流。


    她在一片恍惚中踏上了数年未踏足的商业冰场,又在一片茫然中,加入了这场“鬼抓人”游戏。


    说起来,上一次踏上商业冰场,到底是多久以前?


    然而,无论程汐如何思考,却早已忘记这个问题的答案。


    “程汐,你的纸条是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于思梦看向程汐的方向,程汐回过神,将手中的纸条打开——只见一个黑色的圆点赫然显示其上。


    程汐抬起头,缓缓说:“看样子,这场游戏的鬼……是我。”


    *


    2021年,1月28日。


    《原野追逐》,来自《星际穿越》的配乐。


    就和于思梦不久前表演的《Do-Re-Mi》一样,这是一首几乎人人都熟悉其旋律的音乐。所不同的是其表达的内容相比《Do-Re-Mi》而言要更为纯粹。


    “这是一首裁判们全都听过的歌。”


    程汐还记得斯米尔诺娃在播放完这首曲子后,双手交叉站在她面前。


    “不需要去纠结主题,也不需局限于单一的意向,这是一首更为高级的曲子,单纯地滑行就好。”


    “单纯的滑行?”程汐疑惑地问,“我具体应该怎样做?”


    “很简单,不用管《原野追逐》在《星际穿越》里的片段,因为这首曲子的知名度已经超过了电影本身。”斯米尔诺娃说,“我会给你一套优异且拥有定级优势的编排,在表演的过程展示你的优势就行。”


    “去展现你的优势,在观众和裁判们面前展示你优雅的体态、出众的滑表,”斯米尔诺娃将双手放在程汐肩头,“还有你干净的点冰、出众的跳跃……以及,你那冷静、美丽的气质。”


    “可自由滑本身的主题呢?”程汐又问,就算是在比赛的节目单上,也需要填写节目所想表达的内含。


    “这很简单,我会在节目编排中反复加入冰面奔跑的动作,就像一个不断重复的主旋律。”斯米尔诺娃不以为然,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的学生和教练团队,花样滑冰表演的本质不过是为了更高的分数罢了。一个妥帖而又令人印象深刻的节目主题可以让裁判对运动员的节目留下更好的印象,也能给他们打出更高内容的理由。


    “所以,你只需要记住这些动作,再在完成时代入一定的感情就好。”斯米尔诺娃说,“怎样的感情并无所谓,重要的只有你的技巧、还有得体的微笑……以及,双手摆臂的幅度。当然,也可以加上对胜利的渴望。”


    “我明白了,斯米尔诺娃女士。”程汐听到这话,认真地点点头。


    她总是会在赛季初的节目练习前认真向教练询问一些问题,但询问的目的也是为了更好地执行而已。现如今,她从斯米尔诺娃女士口中得到了全面的指导,正是因此,程汐有信心能在本赛季表演好《原野追逐》。


    又或者说,原本是有信心的……


    “咦?奇怪?”


    首尔体育馆的冰场,转眼间,《原野追逐》的音乐已经放完头两个八拍。


    音乐的头几秒,程汐原定的舞蹈动作是站在原地,呈现出几道不同的“剪影”般的姿态,可她却在这最为基本的动作间漏了半个拍子。


    这一失误乍看起来并不明显,但观赛席还坐着许多看过她本赛季其余场次表演的冰迷。一时之间,部分观众们开始坐不住了。


    “她刚才是失误了吗?”有人说,“要是我没记错,抬脚之前,那个动作应该是先抬手才对……”


    “可能是切入音乐的时间不恰当吧。”有冰迷迟疑地说,“只是小问题,并不会对整体分数有太大影响。”


    咚咚!咚咚!


    奇怪,是音乐的鼓点吗?


    第三个八拍起,程汐开始做第一组跳跃的准备,她在冰面做出一组3F前所需衔接的转体步,当熟悉的、融入肌肉记忆的转体步做完,她骤然意识到一件事——《原野追逐》之中,压根不存在那样的鼓点。


    咚咚!咚咚!


    她现在听到的,分明是她的心跳。


    “《原野追逐》,在去年的大奖赛总决赛,程汐凭借着这支节目获得自由滑第一的好成绩!”解说说道,“自由滑的第一组跳跃是3A的单跳!让我们祝这位优秀的女单在今天的表演拿出她的最好发挥!”


    《原野追逐》的前奏是一段比较细碎的音符组合,衔接步法的编排也较为密集。冰面上,即便表演开始不到半分钟,程汐的前额却开始冒汗。


    自由滑原定的第一跳的确是3A没错,但根据斯米尔诺娃女士不久前的要求,这一跳将改成三连跳……


    “加油,汐汐!”程霞英站在挡板外,她紧握住双拳,目光死死地钉在程汐身上,“你可以做到!”


    在衔接步法的最后,程汐滑出一串转体步,这是菲利普跳的进入步法。下一秒,她右脚点冰——就像是一只空中旋转着的风筝般,程汐在冰面上高高飞了起来——


    “点冰标准的3F!只是……轴有些歪了!”


    解说话音刚落,下一秒,“啪嗒”一声,程汐跳跃缺周!


    落冰之后,所有人看见程汐几近狼狈地在冰面旋转了一圈,接着,她这才勉强做出3F的展开姿势。


    观赛席响起一阵略有些稀拉的掌声。


    “……”冰场之外,斯米尔诺娃默不作声地皱起了眉。


    那段密集的管风琴旋律还在继续,对于此刻的程汐,却像是一串急促催促般的鼓点。


    经年累月的训练促使程汐的大脑开始运转——3F落冰缺周,原定接上的3A+3T自然也未完成。那么必然需要在之后进行补跳……


    可她已经完成了一组3F的单跳,这意味着,如果要在之后补上3F+3A+3T,原定的3F+3Lo就得做出替换。


    “不对劲,程汐今天不对劲……”观赛席上,有程汐的冰迷不安地喃喃出声,“你们看她的动作,她在大奖赛的状态根本不是这样!”


    那么……应该把3F+3Lo替换成什么呢?


    程汐的大脑就像强行启动的程序般开始思索,3Lz+3Lo?3S+3Lo?可那样以来,3Lz的单跳岂不就——


    “第一跳的3F虽然落冰缺周,但也只有180度左右,再加上没有摔倒,扣分也不会太多。”挡板外,哈珀轻声分析,“考虑到短节目积累的分数优势,程汐依旧还有望夺得冠军,只是——”


    只是……


    “自由滑的第二组跳跃,3S+3T的连跳!”随着解说的介绍,人们看见,冰面上的程汐开始了跳跃前的衔接步法——


    这是多个转体步法的组合,包含括弧步、乔克塔……在滑行的时候,运动员的身体朝向如同摇摆的指针反复变换,上肢动作则呈现出身处洪流般的飘零。


    然而,此时此刻,程汐的内心再也没有了往日完成这组步法时的游刃有余,她的耳边充斥着《原野追逐》那连续而又密集的管风琴声。第一次的,她真正有了一种需要追逐的感觉——


    啪!


    忽然间,体育馆内传来一阵惊呼,观赛席上,有冰迷害怕地捂住了眼睛——


    只见,程汐的第二组连跳,竟然摔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看样子, 这场游戏的鬼……是我。”


    2021年,1月26日。


    商业冰场, 在程汐公布自己在本局比赛的身份后,“鬼抓人”游戏正式开始。


    除程汐以外的另外九位玩家惊叫着向四周分散开,但见到此情此景,程汐的第一反应却不是上前追逐,而是微微一怔。


    “程汐,你愣着干什么?”过了三秒, 程汐听见江宇祁朝自己喊,“快抓人,你可是咱们队里的运动员!”


    她可是……国家队的运动员!


    听见这话,程汐神情一震!她像是幡然惊醒般, 迅速滑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冰场游客。


    那是位带着鸭舌帽的年轻男大学生, 看见程汐的目标是自己,对方立马快速地向前冲去!


    “加油!快跑!”男大学生的朋友们朝他喊。


    “快!抓住他!”而程汐则听见了于思梦和白馨儿的声音, 她们对她鼓着气,“你肯定可以的!程汐!”


    程汐心神一凝, 脚下换足的频率加快。即便穿着冰场借来的冰鞋, 她的滑冰技术也不可能逊于一位普通游客,再加之那位男大学生滑的是明显的直线, 不出片刻,程汐便抓住了他。


    “可以看出咱们这一局的‘鬼’非常不好对付!”游戏主持人笑着道, “剩下的几人,你们可得小心咯!”


    程汐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很快又抓住了三人,他们有两人手拉着手一起跑,其中一人被程汐碰到时, 两个人一起滑倒在地;一人原本企图在程汐追另一人的时候捣乱,却中途被程汐抓住了衣角……


    至此,全场9人已有四人被淘汰,剩下的5人除开于思梦他们,只剩下一位穿着紧身花滑训练裤的十几岁女孩。


    “我是不会让你抓到的!”察觉程汐将目标锁定自己后,那位女孩一边向前滑,一边抬手为自己鼓劲。


    与此同时,“鬼抓人”游戏吸引来不少围观者,有围观群众看见轻盈滑行的少女,不由自主开始为她打气。


    “加油!别让她追上你!”


    可以看出,这位女孩的滑冰技术显然相较其余几位游客娴熟不少,她似乎是受过一定的训练,向前冲/刺时的膝盖弯曲度也显得更加专业。


    在程汐追逐的过程中,女孩滑出转体步,巧妙地避开了程汐两次,但最终,程汐动作机敏地将她逼到了比赛场地的一个角落,女孩只好举手投降。


    “好吧好吧!被你抓住了!”女孩有些失望地叹一口气,“不过……你滑的很好!”


    “你也是。”程汐对她点点头,想了想,她又问:“你是否受过专业训练?”


    “不算是,只是偶尔旁观过几次花滑可罢了,”女孩对程汐腼腆一笑,“不过,要是我的经济实力更雄厚,我一定会争取成为专业运动员!”


    “……”听见女孩的话,不知为何,程汐忽然一怔。


    在那一瞬间,这位女孩让她想起最初在广茂冰场时的于思梦,她从女孩的眼里看见了对花滑的热情和渴望,以及……在面对选择时的果敢。


    “存活者还剩最后4人!”


    就在这时,主持人的声音骤然响起,程汐听见这话,浑身一个激灵。


    “程汐姐,你怎么愣住了?”高乐笑嘻嘻喊了一声,“莫非因为我们是你的队友,所以你不舍得追我们?”


    程汐听见这话,神情微微一冷,“比赛中从不存在队友!”


    高乐神色一变,只见程汐用比方才快得多的速度向自己冲来,不出三秒便已经要滑到自己面前!他赶忙转身逃跑,却在忙乱中跑向了一处角落——


    下一秒,程汐的手轻而易举搭上他的肩头。


    “被抓住了!”高乐惨嚎,“我以为这次能比宇祁哥活得久呢!”


    “你做梦!”江宇祁在不远处嘲讽,“就你那傻头傻脑乱窜的模样,练三岁的花童都能追上你!”


    在二人说话的同时,程汐冷静地掉转过身。


    在进行比赛时,她就像草原上凶悍的捕食者,而在江宇祁、于思梦和白馨儿中,程汐判定白馨儿是更容易捉住的那个。


    果不其然,兴许是由于紧张,又或许是迫于程汐周身围绕着的“杀气”,两分钟后,白馨儿也被淘汰了。


    “程汐,你滑的好快!反应也好快!”被抓住后,白馨儿气喘吁吁地吐了下舌头,“难怪高教练和妈妈老叫我向你学习!我以后一定会追上你!”


    “加油。”程汐平淡地应了一句,看向了冰面上的最后两人。


    “时间还剩——最后的五分钟!”主持人看了眼手中的秒表,“真是不可思议!咱们这一轮的鬼仅用一半时间就抓住了7人!今晚是不是要破纪录了?”


    “哇!破纪录!”


    “加油啊美女!破纪录!破纪录!”


    随着游戏倒数计时,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他们起哄似地把手搭成喇叭状大喊,有些为程汐加油,有些则站在于思梦和江宇祁那边。


    “最后的五分钟,保证自己不被程汐抓到。”江宇祁滑到于思梦旁边,在她耳边轻声低语,“你怎么看?有把握在程汐手底‘活下来’吗?又或者……比我跑的更快?”


    “我可不只想自己活下来那么简单。”看着江宇祁无所谓般的表情,于思梦灵光一闪,“既然是鬼抓人,为什么只能要求自己活到最后呢?也许……我们两人都能活下来!”


    *


    2021年,1月28日。


    现如今,在《原野追逐》的音乐中,程汐动作僵硬,脚步蹒跚。她手臂挥舞的动作似轻柔,似无力,脚下的步频似疾似徐。在3S+3T摔倒后,她又紧跟着跳出一个2A的单跳。


    2A的单跳后,紧接着还有第二个2A,衔接这两个跳跃的是一串编排步法,照例是黑天鹅俱乐部编舞惯用的几个“经典动作”,程汐在做三字步、莫霍克的同时高高地舒展双手,又顿挫着将手臂放下……


    接着,是第二个2A……


    “程汐,你今天是怎么了?”


    斯米尔诺娃站在冰场外,已然开始咬牙切齿,她的手紧紧攥住挡板的顶部,3S+3T摔倒,夺冠的几率变得微乎其微。


    她想不明白,为何这位向来发挥稳定,令自己放心的学生会突然变得如此魂不守舍!瞧她在冰面滑出衔接步法的样子!方才的莫霍克……要不是程汐在最后关头及时反应,怕是已经错刃了!


    “自由滑前半段的最后一跳!希望程汐能够尽快恢复自己的最佳状态!”


    很显然,比赛解说也看出了程汐此时的不对劲,就连解说的声音也透出了几分担忧和窘迫,像是没料到比赛会突然出现方才那般的状况。只见,在一个八拍的末尾,程汐在冰面骤然向前起跳——她的起跳高度无比之高——下一秒,“啪嗒”一声,跳跃落冰!


    “这是……3A?!”


    一时之间,解说的声音染上了几分迷茫。程汐再次打破了原本的计划,却是将本该在节目后半段出现的3A提前了。


    这是一件好事吗?他不是太肯定,但程汐的这一组跳跃颇有气势,3A落冰后,她的眼神忽然在一瞬间变了,之前的惶然转瞬间消失,某种类似杀气的斗志出现在她的眼中……


    *


    场上存活的还剩最后2人!”


    商业冰场中,随着主持人一声哨响,暂停的游戏再次重启。


    程汐身体几乎没有一点停顿,向着于思梦和江宇祁的方向快速冲去,而于思梦和江宇祁也不遑多让,他们双双向同一个方向奔逃,和程汐在冰面玩起你追我赶的游戏。


    “哇,那两个穿运动服的人滑的好快!”围观的人发出惊呼,“就像在冰面飞一样!这速度,要赶上我们学校的冰球队了!”


    “可是咱们的‘鬼’也很快啊!”又有人说,“她已经一口气抓到7个人了,现在还一口气不带喘的,只能说体力非常好了!”


    “他们三个年纪看着都不大吧?而且……他们都好瘦!是不是互相认识?”


    “你们有没有人觉得,他们看起来有些眼熟?”


    “不知道,都戴着口罩,这里的灯光闪动也太频繁了……”有人说,“总不会……是花滑运动员吧!”


    “小于!快躲!”白馨儿在不远处叫道,“别被她抓到!”


    “程汐姐!加油!”高乐叫道,“快点我宇祁哥抓住!”


    “你想得美!”江宇祁在冰上一边华兴,一边不忘朝高乐放出狠话。下一秒,他在冰面灵巧地一个转弯,险而又险地避开了程汐抓向他的手。


    “躲得好!宇祁!”在江宇祁躲避的同时,于思梦全程在2人不远处。


    程汐没抓住宇祁,听见她的喊声,令人猝不及防地忽然向她的方向一个漂移!围观人群们发出一阵惊呼,可就在绝大多数人以为于思梦就要被淘汰时,下一瞬,于思梦忽然整个人重心一低!


    程汐:“!”


    由于于思梦突如其来的压低重心,程汐伸手抓了个空,等她回过神,只见于思梦压低重心的同时竟还不忘双手展开,一只腿伸直平行于冰面——


    “Hydro-Blading!”场地外,很快有围观群众认出了这一标志性动作。


    “他们到底是谁!?”有人激动地大喊,“这肯定是专业运动员!不是专业运动员很难做出这一步法吧!”


    “于思梦,你想干什么?”程汐眉头一皱。


    于思梦此刻在冰面滑出了一道她原本滑行路径之外的弧形。正是因此,即便Hdro-blading本身的滑速不算太快,但却依旧使二人之间被拉出一段距离。


    “既然是鬼抓人游戏,那自然是越刺激越好!”于思梦听见这话,冲程汐眨了下眼。她随即又是一个急转弯,程汐见状,忍不住一咬牙,再次向2人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2021年, 1月28日。


    展开,然后完成旋转!


    一时之间, 程汐的心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在比赛中途想起两天前的那场“鬼抓人”游戏,但她却意识到,这番紧急时刻的回忆再次点醒了她——


    她想起了于思梦,此时此刻,她多半正坐在等候区的沙发,屏息等待自己的表演结束;她还想起了于思梦不久前和自己说的话, 从训练、自由滑选曲到节目编排,于思梦参与了每一环决策——这是她与她间最大的不同!


    一想到于思梦,程汐的心底就有股莫名其妙的恼火。是焦躁?是愤怒?她也说不明白,却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原本该跳2A的地方拼尽全力向前一跃——


    她跳得又高又远, 她跳出了3A!


    “不得不说, 刚才的3A异常漂亮!”解说说,“高飘远的特性, 稳健的落冰!以及……原本适用于2A,更为精细、复杂的衔接步法!3A获得了+3.6的GOE!”


    “好!”冰场外, 看着程汐的3A, 程霞英狠狠一捏拳头。


    如果之后的每一跳都能有这一跳的质量,那么即便3S+3T失误, 夺冠也仍有希望!


    一时间,程汐在冰面的滑速开始加快, 3A之后,她快速地开始跳接进入的旋转,这是脱胎换骨般的贝尔曼!贝尔曼完成的瞬间,程汐脸上出现一闪而过的狰狞。


    在这短短的一瞬,她似乎首次明白了《原野追逐》中“追逐”的意义——


    她要追逐高分!追逐冠军!即便如今处于劣势, 但自由滑还没有结束!


    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巨大的胜负欲和渴望于程汐胸口冉冉上升,她接续步的风格不自觉间变了,挥臂的动作更加有力,滑出的每一步都彰显出无与伦比的斗志。


    不自觉间,在滑接续步的同时,程汐开始想象于思梦此时正处在她的前方不远处。


    依旧是冰场,依旧是鬼抓人的游戏,而现在,于思梦短暂成为了她需要赶超的目标……


    *


    2021年,1月26日。


    “鬼抓人的游戏进入‘1V2’对决!”


    商业冰场内,“鬼抓人”的游戏场地外已经人满为患。游客们停止了原本在冰面的活动,转而来到于思梦、江宇祁和程汐三人“交战”的游戏场地外。


    即便三人都戴着口罩,即便现场灯光明灭闪烁,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逐渐有人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程汐!那是程汐!!”有游客兴奋地喊,“程汐竟然来这座冰场了!”


    “还有江宇祁!”另外的人说,“他在……和于思梦组队?”


    “华国国家队是团建来了!”有人激动地喊,“今晚可以大饱眼福了!”


    场地中,三位运动员在冰面滑出眼花缭乱的步法。于思梦和江宇祁结伴‘逃跑’,交替穿行,而程汐紧追在二人身后,眉心紧锁。


    “鬼抓人”的游戏,实则十分简单,看起来身为“鬼”的一方压力最大,可由于场地受限,且并无遮挡,随着存活人数的减少,剩下玩家的生存难度便会逐步攀升。


    按理说,场内只剩下于思梦、江宇祁最后两人,他们应该分头逃跑,可于思梦和江宇祁如今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们全程和相互的距离不超过五米,每当程汐要抓住其中一人,那人便会在冰面滑出一道急弯,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会忽然横插进来,打乱程汐原本的追逐节奏。


    “这是在干什么?”眼看着两分钟过去了,外边有些吃瓜群众忍不住了,“不分头跑就算了,这样冒险地滑,就不怕自己成为先被人抓住的那个?”


    “那你可大错特错了!”有人说,“要想活下去,两人合作,反倒是最佳的求胜方法!”


    冰面上,红、黄、蓝相交的灯光在程汐的头顶疯狂闪动,随着游戏剩余时间的流逝,程汐忍不住眯起眼睛,微微喘了口气,恰在此时,于思梦和江宇祁也一同停了下来,于思梦朝程汐笑道:“程汐!时间还剩最后的150秒。”


    “我不明白,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程汐皱起眉,“只剩最后两人,你们应该互为竞争者才对。”


    “我们只是想尽可能享受这场而已,”于思梦眨眨眼,“程汐,你听说过草原上羚羊群的故事吗?”


    “没兴趣!”程汐神色微冷,向着于思梦的方向骤然一滑!


    程汐的进攻可谓突如其来,霎时间,围观的群众们一片惊呼!却见于思梦反应极快,像是早就料到了程汐的动作般向后一缩!接着便在冰面反向圧步,不出片刻,二人间再次拉开三米左右的距离!


    程汐眼神一凛,迈出的第一步扑空了,她开始滑出第二步、第三步……


    她当然知道所谓“羚羊群的故事”。就和草原上被捕猎者追逐的羚羊一样,于思梦和江宇祁不会滑出持续性的直线,而是会在滑行的过程中毫无预兆地加入各种折线急转弯。


    程汐不知道于思梦具体会在何时、何处做出突如其来的转体步,正是因此,针对于思梦的追逐也受到一定的限制。


    然而,即便于思梦和江宇祁都是滑行实力不容人小瞧的运动员,同样的招数也绝不会在程汐这凑效无数遍。


    程汐控制着自己冰刀和冰面的折角,牢牢将于思梦可能急转弯的方向限制在一定的角度,如此一来,受游戏场地限制,于思梦终会被逼到场地的角落。


    程汐原本聚精会神追逐着于思梦,忽然间,“嗖”的一声!一道人影迅捷地从她眼前滑过!


    是方才一直被程汐冷“冷落”的江宇祁,他见缝插针般穿行过于思梦和程汐二人间的身位,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江宇祁离程汐的距离远比程汐离于思梦的距离更近!


    这也是江宇祁和于思梦方才屡试不爽的技巧,在一人被程汐锁定追逐时,另一人见机干扰,程汐被短暂吸引走注意力也好,转移追逐目标也罢,这恰恰正中二人下怀!


    然而,这一次,程汐却没再看向江宇祁的方向,她狭长的丹凤眼牢牢锁定于思梦前方滑行的身影,脚下滑行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她当然也看穿了于思梦和江宇祁的这一诡计,在她继续紧追于思梦不放后的一秒内,江宇祁略有些讶异地回转过身!


    “哈!程汐终于意识到了!”


    “是啊,那只是于思梦和江宇祁的计谋!”有人激动地一吸气,“就像是紧追猎物不放的猎豹,在追逐的过程中,紧锁唯一的目标才是正道!”


    程汐视线紧锁着前方的目标,她一直贯彻着自己的计划,将于思梦稳稳逼向场地的一角,眼看着于思梦离场地的边缘越来越近了,她只剩下最后的两个选择——


    第一,在冲出场地外前做出最为关键的急转弯,一旦急转弯成功,她将重获一线生机;第二,冲出场地,如此一来,她将直接判定出局。


    这场追逐即将迎来终点,于思梦就要离场地边缘越来越近了!不自觉间,程汐的瞳孔在灯光下亮起凛冽的光。


    于思梦将在何时转向,又会向哪个方向急转?但无论如何,程汐已经把于思梦可选的转弯方向限制得异常狭窄——她有信心能够抓住她!


    “程汐!”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在程汐耳边响起,程汐原本不想理睬,可下一秒,她忽然整个人一僵。


    “哇哦!”主持人惊讶地吹了声口哨,“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你……在做什么?”程汐原本滑行的动作停下了,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只见江宇祁站在她身后,正用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角。


    “嘿!”江宇祁看着程汐,狡黠地一歪头,“抓住你了!”


    什么?抓住……你了?


    一时间,程汐的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令她无法理解的事在眼前发生了。


    为什么?明明这是鬼抓人的游戏,明明她才会是“鬼”,可在这一瞬间,猎物和猎人的立场倒置了过来。


    江宇祁利用了一旦有人淘汰游戏就会暂停的规则,他用自己的“牺牲”,将身陷囹圄的于思梦解救,为伙伴争取了一线转机。


    “真是不可思议!”主持人说,“就在咱们其中的一位‘人’即将被抓住之际,她的另一位伙伴决定挺身而出!”


    “一人出局!游戏暂停!”主持人吹响口哨,“抓人的时间还剩最后30秒!半分钟后,游戏继续!”


    “江宇祁,你什么意思?”程汐猛地转向江宇祁,“为什么忽然冲上来?”


    “毕竟,这是游戏规则。”江宇祁镇定地说,“只要我被你抓住,主持人就不得不将游戏暂停。”


    “你这样的做法事不合理的。”程汐冷冷地说,“鬼抓人的游戏中,所有人都该尽力奔跑。”


    “是啊,所有人都该尽力奔跑,所以我尽力跑向了你们的方向。”江宇祁耸耸肩,“我和于思梦约好了,刚才的情况无论发生在谁身上,另一个人都会挺身而出。”


    “说是‘挺身而出’,其实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程汐说,“就算你打断了我,我也迟早会将于思梦抓住。”


    “也许,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已享受了这场游戏,不留遗憾。”江宇祁退后半步,嘴角一扬,“程汐,在我看来,这就是你和于思梦的区别。”


    江宇祁说完这话,转身退出了场地,而与此同时,程汐心底忽然感到一阵刺痛。


    这就是你和于思梦的区别。


    所以,江宇祁所说的,到底怎样的区别?


    对于这个问题,程汐想不到答案,她只能最终深吸一口气,重看向视野的前方。


    比赛还没有结束。


    她还有自己的猎物需要追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2021年, 1月28日。


    下午四点半,首尔体育馆内, 《原野追逐》的音乐正在整座体育馆内播放。


    那是一首恢弘中透出几分孤独和茫然的歌曲,仿佛在歌颂宇宙广大,而人类身处其间,却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现如今,观赛席上的所有人都正盯着冰面中心的运动员。程汐的自由滑还剩最后的三组跳跃,其中包含一个单跳, 另外的两组则都是分值更高的连跳。


    这本是令人期待、激动的时刻,然而,观赛席上的观众们却眼带茫然,近乎焦躁地看着程汐, 如同盯着一道解不开的谜语。


    “不对……”观赛席上, 有程汐的冰迷开始低声自语,“不对……这肯定不对!”


    这肯定不对——不然为什么, 自由滑后半段的第一跳——明明是对运动员最为简单的2A,程汐却在落冰的时候重心摇晃, 磕磕绊绊?


    为什么, 明明是用于动作衔接,寻常地不能再寻常的捻转, 程汐却在完成的过程双目无神,双腿打颤?


    为什么, 捻转之后用于跳跃进入的转体步法,程汐却在滑行的时候动作生疏,神色犹豫?


    到底是什么,让一位原本参赛经验丰富,优秀且骄傲的运动员, 变成了如今这幅仿佛在冰面迷路的模样?


    “程汐!”斯米尔诺娃站在冰场外,她感到愤怒、屈辱、不可置信,她不相信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之一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她大喊,“给我振作起来!”


    程汐!给我振作起来!


    冰面上,程汐在恍惚间听见了这句话。但当她一抬头,看见的却是一道女孩的影子。


    *


    “程汐,我好开心!”


    1月26日。


    “鬼抓人”游戏结束了,那只巨大的玩偶熊被工作人员送了过来。


    程汐、于思梦、江宇祁等人在众游客的包围下重新来到冰场外,于思梦忽然上前一步,高兴地抓起程汐的手。


    “你做什么?”程汐双手猛得向后一缩,警惕地盯着于思梦的脸,于思梦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现在应该是庆祝的时刻。”


    “庆祝的时刻?”程汐重复着这个依稀有些陌生的词语,“为什么庆祝?”


    毕竟,“鬼抓人”最后的胜利者只有一人……


    “当然是因为我们一起完成了这场游戏,”于思梦说,“你没意识到吗?刚才在冰场上,你完全地投入游戏,酣畅淋漓地和我们进行了一场对决!我真高兴这次游戏的‘鬼’是你!”


    “是吗……”程汐喃喃低语。


    不,不对。


    她并没有酣畅淋漓地投入这场游戏,真正做到这点的,只有于思梦一人。


    程汐回想起游戏的最后三十秒,于思梦在宽广的冰面上滑行、急转、冲/刺,当她在后边紧追不舍时,于思梦却如同一只自由的飞鸟般尽情享受着滑冰的乐趣……


    或许,正如江宇祁所说,这就是她们之间的不同。


    ……


    1月28日,首尔体育馆。


    眼看着自由滑即将迎来最后的连跳,程汐的脑海总却突然出现了这一想法。


    程汐意识到:于思梦在冰面能做到真正享受这场游戏,而她……只是纠结于游戏的最终结果而已。


    不过,说到那场“鬼抓人”游戏的结局……最后的赢家,又到底是谁来着?


    “真是不敢相信,程汐在自己引以为傲的3F+3Lo连跳出现跳空!”现场解说惊讶地开口,“接下来,是自由滑最后的三连跳!”


    接下来是自由滑最后的三连跳!


    几乎是在听见《原野追逐》尾奏的同时,程汐骤然惊醒。她猛得抬起双眸,定定直视向自己的前方。


    在她的面前,是纯白的冰面,和冰场明亮的白炽灯……但她依旧能看到于思梦在前方滑行的身影——于思梦时而冲/刺,时而急转,她灵巧而又机敏地在冰面穿行,躲过程汐的每一下进攻。


    起码,在《原野追逐》的最后,她想要尽情地追逐……


    程汐眼神一凛,倏忽间,在冰面做出一串幅度极大的乔克塔!


    紧接着,在娴熟而又流畅的转体步法后,她猛得点冰起跳!


    “啊!漂亮的点冰!”解说叫道,“一圈两圈三圈……再然后,向前——”


    “3F+3A+3T!”片刻后,解说惊叫,“程汐跳出了……令人震惊的三连跳!3F+3A+3T!”


    “什么?!”


    “不……不对!?”冰场外,斯米尔诺娃几乎是目眦欲裂地将双手撑在围栏之上,“白痴!没脑子的蠢蛋!”她用俄语大骂出声,“这是在给全俱乐部的人丢脸!”


    “等一等……这一跳的分数是怎么回事?”观赛席上,有观众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实时分呢?为什么屏幕显示是‘0’?”


    “因为……程汐跳出了重复的跳跃!”哈珀站在冰场外,不可置信地低语,“3F+3A+3T……连跳完成的非常好,可是——她在自由滑的第一跳和倒数第二跳已经跳过两次3F!”


    根据ISU的打分规则,花样滑冰中,同种跳跃,最多只能跳跃两次,其中至少有一次需要在连跳。


    而一旦跳出第三次,包含重复跳跃的整组跳跃分数都将计零。


    也就是说,程汐在自由滑的最后一跳带着破釜沉舟般的意志,跳出了惊人的三连跳。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


    “让我们欢迎亚洲公开赛的银牌得主!安吉丽娜·波立维娃!”


    首尔体育馆,下午5点。


    随着解说讲述完欢迎词,安吉丽娜高举着俄罗斯国旗,面带笑容来到冰面中央。


    “这是一位未来可期的青年组运动员!她在两天前的短节目排名还是劣势,但在今天的自由滑表演,她却带来了完整且没有失误的表演!”解说赞美到,“让我们恭喜这位俄罗斯的花滑运动员!她为自己赢得了领奖台的一席之地!”


    “好耶!安吉丽娜!加油!安吉丽娜!你最棒了!”


    “要知道安吉丽娜现在还只是在青年组哇!”有冰迷啧啧称奇,“要是成年组女单,今天比赛的结果可能就不一样咯!”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来自日本的新生代运动员,虽然身处发育关,却依旧带来稳定发挥的高桥樱!”解说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观众们的掌声中,高桥樱上冰前没忘记和自己的教练哈珀·泰勒来了个激动的拥抱。


    “哈珀教练,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是沉湖运动员了!”高桥樱和哈珀拥抱完,脸上已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谢谢你!”


    “接下来还有世锦赛呢,瞧你把这话说的,活像是生离死别似的!”哈珀笑着拍了拍高桥樱的脑袋,“好了,快上领奖台吧!”


    “最后,让我们隆重欢迎本次亚洲公开赛的冠军!”仿佛是为了表达金牌本身的重量级,解说在公布名字前刻意停顿片刻,“她就是来自华国——复出后的首次比赛就斩获金牌的于思梦!”


    “小于!恭喜你!”


    “小于!做的好!”


    一瞬间,于思梦只感觉自己的耳边炸开了锅。观赛席上的冰迷们开心地大声欢呼,高教练和白馨儿一起走上前,红光满面地和于思梦、白萧然依次击掌。


    “于思梦,我很高兴你能在今天的比赛取得如此好的成绩!”秦教练也来了,他郑重其事地和于思梦握了手,“接下来的世锦赛,华国国家队可就指望你了!”


    “世锦赛?”于思梦先是一愣,接着,她心跳的速度加快,猛地抬头追问,“高教练,今年世锦赛的名额已经确定了?”


    “只要不出意外,基本已经尘埃落定了。”秦教练在一旁叹了口气,“毕竟……程汐今天的表现……着实是有些……”


    ……


    “接下来将公布程汐的自由滑分数!”


    此时此刻,程汐身体发冷,面容呆滞。按理说,她应该在自由滑结束后立马披上外套的,可她现在却还穿着一身单薄的演出裙,无论是妈妈还是斯米尔诺娃女士,在自由滑结束后似乎都忘了将外套给她。


    颁奖典礼已经接近尾声,于思梦、高桥樱和安吉丽娜三人站在领奖台上,脸上都带着激动和喜悦的笑容。


    那是一副和如今的程汐毫不相干的笑,程汐又想到了不久前,在和斯米尔诺娃坐在候分区时广播报出的成绩:“程汐的自由滑得分:146.34分!总分排名:第五名!”


    “至此,本次比赛的最终排名就此出炉!让我们恭喜本次的亚洲公开赛冠军——于思梦!”


    “程汐,你今天的表现,令我很失望。”


    就在这时,斯米尔诺娃的声音在程汐耳边响起,让她猛地回过神,她如今站在斯米尔诺娃和程霞英面前,就像是面对着两座寒冷的高山,斯米尔诺娃说:“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斯米尔诺娃女士……”程汐的声音微微颤抖,“抱歉……我,我感到我今天不在状态。”


    “不在状态?这就是你的回答?”斯米尔诺娃轻声哂笑,“最基础的3S+3T失误,原定于自由滑前半段的三连跳跳空。最关键的,最后的三连跳跳出了重复跳跃!程汐,这不是单纯的‘不在状态’就能解释的!”


    程汐听见这话,整个人瑟缩一下,神色惨白。


    “斯米尔诺娃女士,我——”


    “程女士,”斯米尔诺娃像是没有看见程汐惨白的脸色,只是冷冷转向一旁的程霞英,“鉴于程汐今日在比赛的表现,关于她和黑天鹅俱乐部的教练续约,我们这边需要重新进行考虑。”


    “斯米尔诺娃女士,等一等,”程霞英变了脸色,“汐汐她——”


    “安吉丽娜一会儿还要接受采访。”斯米尔诺娃冷淡地打断她,“我现在得去陪她,程汐,祝你今后的比赛顺利。”


    “是,斯米尔诺娃女士。”程汐听见这话,无声地低下头。


    “程汐!”斯米尔诺娃走后,程霞英猛地掰过她的肩膀,“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程汐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因为我在比赛前说了你吗?”程霞英紧锁的眉心能夹死蚊子,“还是说……你之前在手机论坛上看到了什么东西?!我不是告诉你比赛前不许看论坛!你为什么还要看!?”


    “妈妈!”程汐听见这话,嘴唇瞬间没有了血色,“这和手机论坛没关系。”


    “和手机论坛没关系,又和什么有关系?”程霞英冷笑一声,“我就不应该那天晚上让你和于思梦她们在冰场玩儿,他们都把你带坏了!”


    “和于思梦也没有关系!”程汐深深吸了口气,突然间,她只感觉自己的心神变得无比疲惫,“妈妈,先不要说了好吗?”


    程霞英微微一顿,在她的印象里,女儿已经很久没向自己提过这样的要求了。


    “不要再说了?”她像是被气笑了,“不要再说什么?”


    “汐汐,你知不知道今天的自由滑失败的后果?”程霞英扯过程汐的肩膀大吼出声,“你和于思梦的差距不是5分!不是10分!是20分!是整整20分的差距!”


    “如果只是一两分,或是小数点之内的差距,我们或许还能在华国冰协前为你争取世锦赛的机会,可是你今天的表现,已经彻底断掉了我们参加世锦赛的路!”程霞英怒喝


    “不……”程汐的嘴唇微微颤抖,她小声说,“不……”


    “不?”程霞英说,“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


    “不对,”突然间,程汐猛地抬起头,她的声音颤抖,“不是‘我们’,而是‘我’。”


    程霞英微微一愣,“什么?”


    “妈妈,就算是参加世锦赛,参加世锦赛的人,也只有‘我’,”程汐的声音很轻,但她却一字一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传进程霞英的耳里,“不是‘我们’一起参加比赛,从始至终,参加比赛的人能直邮‘我’一人。”


    “……所以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突然间,程霞英高亢尖利的语调消失了,她退后一步,垂下原本提着皮包的手。


    “程汐,你是在怪我吗?”程霞英轻轻地问。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程汐脸色微变。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想说,你上场比赛靠的都是你自己?!”程霞英忽然猛地逼近程汐一步,声音狠厉质问,“你想说,如果没有妈妈,如果没有我为你把关,找来全国最好的芭蕾老师、乃至全世界最好的教练,你能够获得之前的成绩?获得世锦赛冠军!?”


    “妈妈,不是的。”程汐意识到不对,焦急地辩解道,“我只是想说——”


    “我付出了那么多精力陪伴你!”程霞英忽然尖声大叫,她的声音如同一声雷鸣般传遍了二人的周遭,“我付出了如此多的时间、金钱、还有爱……程汐,你告诉我,我从中得到了什么?”


    “妈妈……”程汐的眼神开始流露出恐惧,“您先别——”


    “你告诉我啊!汐汐!”程霞英双目发红,歇斯底里地叫道,“你告诉我,妈妈为所付出的这一切,最后你到底回报我什么了!”


    “妈妈——”


    “程阿姨,”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程霞英身侧,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臂


    “在我看来,家人也好、友人、爱人也罢,我们对他人的付出并不是为了得到回报,”白萧然浅棕色的双眸牢牢盯住了程霞英的眼睛,温和、平静却又不是坚定地道,“我们的付出是基于相信,因为我们相信运动员自身的实力,也相信她们能做的更好。”


    程霞英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时突然被人拉住,她脚步有些颤巍地回过头,“你是——白萧然?!你放开我!”


    “抱歉,程女士,但这事关咱们华国国家队优秀的运动员。”白萧然并未退后,而是别有深意地看了程汐一眼,“虽然不是程汐的主带教练,但我们所有人都依旧关心她。我们不仅关心她的竞技水平和比赛成绩,也关心她的快乐和身心健康。”


    “呵呵,你说这种话,是别有意味吗?”程霞英的脸色通红,她像是有些喘不过气来,声调短促地笑了,“程汐是我的女儿!轮不到你们多管闲事!”


    “但您不要忘了,这里还是比赛现场!”白萧然微微抬高声调,近乎严厉地盯住程霞英的眼睛,“程女士,再这样闹下去,你只会害了她!”


    对程汐而言,这无疑是噩梦般的一天。


    四肢无力发颤、大脑一片空白……


    程汐盯着自己母亲和白萧然的争论,一瞬间,仿佛历史重演,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初学花滑的那几年,每当她在训练“闯祸”,妈妈也会如此发脾气。


    时至今日,妈妈已经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发火了?程汐一时无法回想起来。她只记得以前自己个子矮小,每当妈妈在自己面前发脾气,她的阴影便如一道高山,沉甸甸压在自己眼前……


    可是,现如今用她早就长得和母亲一般高了,为什么当妈妈再次发作时,程汐又一次感受到了那股沉甸甸的压迫?又冰、又沉……它压在她的胸前,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要昏过去……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她今天的自由滑失利吗?


    可是在自由滑的最后,她分明记得自己在冰面飞奔、追逐……她的前方是商业冰场那晚于思梦奔逃的身影,她伸出手,想抓住她,想击败她……说起来,她那晚最后抓住于思梦了吗?


    不,等等……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程汐眸色一震,幡然清醒。


    对啊,在那天晚上,她最终,也没能抓住于思梦……


    几乎是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程汐的眼神在瞬间失去了光芒。


    她轻轻放下方才不自觉抬起的手,可就在下一秒,忽然间,要放下的手竟又被人半空中握住了。


    “程汐。”


    程汐眨眨眼,看向了握住她手的人,一愣,“于思梦?”


    “没事了,程汐。”于思梦握住程汐的手后,轻轻撑住了她的身体。


    程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已经双腿无力,离昏倒只有半步之遥……


    “没事了……”于思梦说着,叹了一口气,“我和萧然哥说好了,今天晚上,你和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今天晚上, 你和我们一起。


    程汐也不记得自己在听到这句话后是否点过头,她甚至忘记了, 白萧然后来又和妈妈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在被于思梦扶起后,在秦教练陪同下,他们来到了体育馆现场的医务室。


    “身体没什么问题,只是精神有些恍惚。”几分钟后,医生取走程汐胸前的听诊器,又将血压仪推倒程汐面前, “测个血压吧!”


    秦教练说:“医生,麻烦您给她再仔细看下,她刚才都快晕倒了。”


    “血压有些低了。”医生测完血压,拿笔在纸上记了一笔, “今天之内吃过东西了吗?”


    秦教练没说话, 而是看向程汐。按理说,国家队员的饮食应该由他这位教练管, 但程汐却是例外。


    “喝了一些……蛋白粉。”程汐面色惨白说。


    “蛋白粉?那可不够,你看着还有些低血糖……”医生说, “最近有吃碳水化合物吗?或者含糖的东西?有没有吃水果?”


    “没有。”程汐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妈妈叮嘱过我,比赛一周内, 都不可以吃水果……”


    “哎,你们这些运动员可真是——”这位医生显然是见多了各种控制饮食的运动员, 他摇着头在病例上又记下几笔,“比赛虽然要紧,但也要注意身体……”


    “是,我明白了。”程汐乖巧地点点头。


    在昨晚检查后,医生让程汐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平躺一会, 接着便离开了医务室,秦教练留在程汐身边,叹了口气说:“程汐,现在感觉怎么样?”


    “秦教练,我没事。”程汐摇摇头,“之前自由滑摔倒也没受伤。”


    “哎,你这孩子……”秦教练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欲言又止,“在咱们国家队,女单就属你和于思梦最被冰协看好。可你们一个受伤停赛一整年,另一个……今天又出了这种事……你说说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


    “秦教练,对不起。”一说到今天的比赛,城西的神色转瞬黯了下去,“今天的自由滑都是我的错。”


    “程汐,事到如今就别说这种话了,”秦教练叹了口气,“如果只是摔了3S,这也许是你的失误,如果是摔了三连跳,这或许也只是一时疏漏。”


    “然而,出现今天比赛的这种问题,身为教练,就该明白出问题的显然不止是你一人了。”秦教练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拍拍程汐的肩,“程汐,虽然你是国家队的运动员,但在我们心中,你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比赛出了问题,你可以依靠的永远不止你一个人。”


    你可以依靠的永远不止你一个人。


    突然间,程汐感到心脏的一角受到了重击。


    她想起了自己这么多年来在冰上的训练,想起了自己在黑天鹅俱乐部的外训时光,想起了每逢自己跳跃失误时,母亲的失望和斥责;想起了斯米尔诺娃将黑天鹅俱乐部的其余小女单全部叫到自己跟前,观摩她的3A和高级连跳……并厉声叫她们全以自己为榜样……


    现在想来,那是明面上的希冀,却也是种赤裸裸的负担。


    而一直以来,这份重担她到底扛了多久?


    忽然间,程汐感到自己的眼角变得有些湿。


    *


    “于思梦,首先恭喜你获得本次亚洲公开赛的冠军!请问你对今天的自由滑表现是否满意?”


    首尔体育馆,在场地方搭建的记者会现场,于思梦和高桥樱、安吉丽娜并排坐在长桌前。听见记者的问话,于思梦微笑回答:“我很满意今天的自由滑表演,《Do-Re-Mi》本身就是个轻松、快乐的音乐,我在表演的过程也一直很快乐。”


    “这真是个好消息,”问话的美国记者点头,“《音乐之声》中的曲子有很多,曾经也有一些花滑运动员用里边其他的曲子作为花滑选曲,但你为何要选择《Do-Re-Mi》呢?是因为之前没有人表演过,想要做独一无二的那个吗?”


    于思梦娴熟地忽视掉记者下半句话的挖坑,说:“选择《Do-Re-Mi》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很喜欢这首歌。对我而言,这首歌的特别之处不在于它向我们介绍了音阶里的音符,而在于它向我们展示出了温馨和爱的主旨。”


    “温馨和爱的主旨?是怎样的温馨和爱?”


    “不同于上校原本军训式的严格家教,玛利亚用自己的爱与热情感化了表面冥顽不灵的孩子们,”于思梦微微一笑,“正是这份跨越年龄和阶级的爱,以及这份给予孩子们的尊重与包容,让我选择了这首曲子。”


    “原来是这样,”记者也笑了,“再次感谢你在今天的比赛带来这样一场精彩的表演。”


    美国记者问完问题,很快轮到了其他国家的记者。记者们有的对安吉丽娜提问,有的则看向高桥樱……当然,现场绝大多数的视线焦点依旧聚集在于思梦身上——她是本次亚洲公开赛的冠军,是在花滑赛场消失整整一年,首次重新参赛便一鸣惊人的黑马运动员,不仅如此,她还是去年世锦赛冠军程汐的队友,也是和她争夺世锦赛名额的竞争对手……


    “于思梦小姐,我想要恭喜你,”就在这时,一位韩国记者开口,“两天前你告诉我们亚洲公开赛是你对于全世界运动员的挑战,现在你是公开赛的冠军,请问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谢你对我的肯定,”于思梦说,“在接下来的比赛,我也会拿出自己最好的竞技状态。”


    “亚洲公开赛后会参加的下一场比赛是什么呢?”记者追问,“在接下来的世锦赛,你还会继续使用今天的自由滑节目吗?”


    “也许不会……”于思梦说到一半,忽然神色一怔。


    “华国今年参加世锦赛的运动员名额只有一名呢!”一位日本记者见缝插针道,“你默认了自己会参加世锦赛,是否意味着程汐今年不可能代表华国参赛了?”


    “世锦赛的参赛名额由国家队和华国冰协决定,”于思梦摇摇头,“身为运动员个人,我自然也是希望能够参赛,为国争光。”


    “要论参加国际大赛的经验,以及过去大赛得奖的资历,在华国国家队似乎是程汐要更胜一筹呢!”韩国记者意有所指,“针对今年华国的世锦赛参赛名额,冰协是否会综合上述做出考量呢?”


    于思梦继续摇头,冷静地说:“这并不在我这位运动员的知识范围。”


    记者又问:“原本作为最大竞争对手的程汐不幸在今天的比赛出现失误,你对此有何看法?”


    “有人不久前看到,程汐的母亲不久前在体育馆内对程汐进行了训话。”一位华国记者说,“身为程汐在国家队的队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于思梦张了张嘴,一时间,却是没能立马回答。


    不知为何,当听见程汐被自己母亲训话时,大脑中原先准备的说辞忽然消失一空。


    于思梦再次回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一幕:程汐孤零零一人站在冰场的挡板边,面对着斯米尔诺娃和程霞英的斥责。


    她原本是一位独立、冷静而又骄傲的女孩,可当站在她的母亲和教练面前,她却在一瞬间显得如此地……脆弱。


    “于小姐?”见于思梦陷入沉默,那位华国记者以一种即将挖到猛料的兴奋语气说:“程汐之前的事,你也看到了吧?”


    “是,我看到了,”于思梦回过神,“我感到很遗憾,我在国家队的队友于今天的比赛出现重大失误,这显然不是她原本正常的水平。”


    “那你认为,是什么导致了程汐今天的表现呢?”记者身体前倾,语气期待地问。


    “我不知道,”于思梦摇头,“但我依旧感到遗憾,不仅是为程汐今日的成绩,也是为比赛之后发生的事。”


    “请问你所说的具体是哪件事?”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件,”于思梦对不久前提问的华国记者点了下头,“我认为,当教练和父母培养花滑运动员,首先应当把运动员当作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一位士兵。”


    “士兵?”记者间的氛围变得躁动起来,“可以详细解释一下吗?”


    “很简单,当我们谈论花滑运动员,第一时间想到的似乎都是高难度的动作,以及花费大量体力和时间的训练。当比赛的音乐响起,运动员需要在冰面上执行他们预先计划好的技术动作,”于思梦轻轻地说,“表面看去,这是一项需要一丝不苟的执行力的运动,但人们往往会忽视,在成为花滑运动员前,他们首先是一个拥有心的人类。”


    “运动员们都是拥有心的人类,”于思梦叹了口气,“正因为拥有心,所以所有人都会犯错;正因为是普通的人类,所以总会有一些时刻,运动员会陷入或轻或重的负面情绪。”


    于思梦说出这番话,语调平静却掷地有声。霎时间,招待会现场忽然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人们仿佛能听见她这番话的回音在现场回响……


    “于思梦小姐,”片刻后,一位来自美国的记者开口提问,“您这番话的意思,是指不应该对运动员过于严厉吗?”


    “我只知道,我自己就是一位运动员,”于思梦并没有直接回答记者的问题,而是说,“而当我陷入负面情绪,父母也好,教练、朋友也好……我会期待从他们身上获得情感上的支持,而不是单纯的技术指导,乃至于对于结果的指责。”


    这番话说出口,现场又是一阵沉默。记者们左右对视,交换着眼神,那是困惑的眼神,也是面对着大新闻时兴奋的眼神,但随着于思梦话语的继续,他们逐渐露出了恍然、思索的眼神……


    不仅如此,由于于思梦的话充满了指向性,部分记者开始偷偷摸摸地向会场的某个方向看去——


    他们看向了黑天鹅俱乐部的斯米尔诺娃,以及坐在于思梦身旁的安吉丽娜。


    “于思梦小姐,”依旧是刚才的那位美国记者,“你刚才提到了‘士兵’一词,请问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在我眼中,花滑是一项需要投入思考、感情和理解的运动,”于思梦回答,“在我的和个人理解里,运动员在教练和家人的帮助下努力训练,教练对于花滑的经验和方法上让运动员的技术实力得以提升,而教练对于运动员本人的关怀和尊重则保护着运动员的‘心’。”


    “正是一颗受保护的心,才让一场花滑表演变得完整,”于思梦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这就是我理解中的花滑运动员——一位拥有独立灵魂的人,而不是单纯执行和贯彻教练命令的赛场‘士兵’。”


    一时间,现场无人应答,唯有低声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以及闪光灯的不断闪烁。于思梦这番话,如同一块砸向水面的巨石。安吉丽娜和高桥樱用惊讶而又不可置信的眼神瞪向她,而在记者招待会的后排,斯米尔诺娃的脸色早已一片铁青。


    忽然间,她猛得从椅子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室外走去。


    “斯米尔诺娃女士,请等一等!”


    “斯米尔诺娃女士,作为黑天鹅俱乐部的主教练兼负责人,对此您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安吉丽娜小姐,作为黑天鹅俱乐部的一员,你想不想说什么?”


    随着斯米尔诺娃的离场,记者们如同被惊醒般,现场一片混乱,一大批记者追了出去,而剩下的部分记者则聚集在于思梦和安吉丽娜跟前。


    场地方的工作人员不得不出面维护秩序,人高马大的保安张开双臂,隔开记者和三位运动员之间的距离,与此同时,于思梦听见身后一个火冒三丈的声音喊:“小于,这边走!”


    “高教练!”


    于思梦回过头,一眼便看见这位满面通红的国家队教练,她趁着现场大多数记者被保安吸引开注意,动作迅捷地跑向会场左侧的快速通道。


    高教练好歹视为见过不少大场面的教练,薅起于思梦就往外走。2人一路走到首尔体育馆外,来到了国家队租借的黑色轿车旁,高教练这才停下脚步,劈头盖脸道:“于思梦!你这下满足了吧?”


    “满足?什么满足?”于思梦莫名所以地说,“我只是回答了记者的提问。”


    “你管那叫‘回答提问’!?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场劲爆体育头条的发布会现场,一封给黑天鹅俱乐部乃至大半个花滑圈下达的战书!”高教练气得脖子都红了,“我之前和你说过多少遍?接受采访时只围绕着自身的节目和训练展开,各种挖坑引战与你无关的问题一律用巧妙地方式绕过去!”


    “可是高教练,这件事又怎么算与我无关?”于思梦倔强地说,“我目睹了那一切,无论是程汐的自由滑,还是赛后她母亲和斯米尔诺娃对她说的话。我只是不想保持沉默而已,我不想对发生在我眼前的虐待保持沉默,也不想对我在国家队的队友身上的悲剧保持沉默。”


    “于思梦,你——”


    高教练恨铁不成钢地开口,然而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声音一顿,整个人定在原地。


    “高教练?”


    一时间,高教练有些局促地看了眼于思梦的身后,想说的话被强行堵在喉头,一时间,他竟显得很有些滑稽。


    “小于妹妹。”就在这时,于思梦听见白萧然的声音。


    转头一看,白萧然、秦教练和程汐三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黑色轿车的后方,程汐的眼角微微泛红,她叫道:“高教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程汐,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高教练有些尴尬地对程汐点点头,“医生怎么说?现在还感到头昏吗?”


    “高教练, 我没事了。”程汐摇摇头,轻声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算不上麻烦,”高教练说到这里,试探地看了眼秦教练,“程汐……你母亲呢?”


    “她被我暂时劝走了,”白萧然说, “高教练,今晚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


    “没什么别的安排了……”高教练又看了程汐一眼,“我们定了明天回国的飞机,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就回去了。”


    “程汐, 你今晚原本的打算呢?”白萧然又看向程汐,“也是准备休息吗?”


    “妈妈订了今天晚上的机票。”程汐说到这里, 眼神倏地一闪,“原本我现在该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那你的妈妈恐怕得一个人回去了。”于思梦语调明快地笑了笑, “今晚你得和我们一起。”


    程汐听见这话, 抬起头问:“一起去哪?”


    “去一个有趣的地方。”于思梦冲程汐眨眨眼,“别忘了, 我们之前可是说好了。”


    国家队租赁的大巴车共有两辆,一辆载着高教练、秦教练和白萧然, 另一辆车容量更大,载上了于思梦、白馨儿、江宇祁、高乐和程汐。


    当坐上轿车,程汐自己都说不清自己一瞬间的心情——分明此前都是和妈妈和斯米尔诺娃一起,但她却在这辆车中感到一股淡淡的熟悉感——


    那是和同龄人们在一起的熟悉感,不再是在同一片冰场激烈竞争的那种熟悉感, 而像是又回到两天以前——当她和于思梦、江宇祁等人站上那片商业冰场,看他们在上边尽情欢笑……


    “小于,我们到底要去哪呀?”白馨儿和江宇祁、高乐坐在轿车前排,好奇地问,“是去吃好吃的吗?可今晚高教练在……他怕是不会让咱们乱吃东西。”


    “比赛都结束了,我们当然是要去一个地方散散心咯!”于思梦神秘地眨眨眼。


    过了半小时,轿车停在了一处露天的大铁门前,铁门两侧高挂着大红灯笼,两侧的路边彩灯闪烁,穿着各色棉袄的行人脚步轻快地走在飘起小雪的路上。


    “这是什么地方?”江宇祁率先下车,抱胸大量周遭一眼,“腊梅花……公园?于思梦,大冬天的,你叫我们晚上到这里来?”


    “这里可不止是公园这么简单!”于思梦从车上轻盈地跳到地面,“不要忘了,现在可是新年!”


    她说完这话,带头朝公园内走去,在他们身后,高教练、秦教练和白萧然所在的另一辆轿车也靠边停了下来。似乎是为了让几位年轻运动员更好地放松,三位成年人在公园门前便止步了,并未跟上来。


    在来这里的一路,程汐一直沉默寡言。她仅仅在下车后亦步亦趋地跟在于思梦他们身后,心不在焉地看着路边的一切景色——


    公园两侧道路上的草地?它们因严寒被铺上白霜,草叶尖尖晶莹剔透;两边悬挂着大红灯笼的路灯?每一个灯笼都象征大写的心愿,将红橙橙的祝愿映照在行人身上。


    再往深处走,道路两侧开满了腊梅花?淡粉色的花朵点缀着光洁一片的树枝,情侣在梅花树下打卡,老人拄着拐杖,孩童在草地上戏耍玩闹……


    “妈妈!妈妈!”程汐看见一个小男孩扯过他母亲的衣襟,“我可以去买那个吗?我好饿,我想吃!”


    ……妈妈?


    小男孩的话勾起了程汐的回忆。不自觉间,她的目光游离,仿佛再次回到了不久前的冰场。


    换作以往,她现在其实压根就不该在这儿,她会和妈妈一起乘上回国的飞机,由于在比赛的表现出色,妈妈会有一路的好心情。


    而只要妈妈的心情好,她便也很开心……


    “程汐!”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叫了声她的名字。程汐猛得回过神,重见天日般看见于思梦正站在她面前,。


    “程汐,你看,那边有小摊贩!”


    “小摊贩?”程汐茫然地重复一遍,下一秒,于思梦和白馨儿一左一右,拉着她忘前方的一条小路走。


    于思梦并没有骗她,那里的确有很多露天的小摊贩,小小的摊位顶端支着红白相间的帐篷,彩色的小灯点缀成串,将摊贩上的物品照的闪闪发光!


    “小于你看!这里有水晶球!”白馨儿看见其中一个摊位,眼睛一亮将于思梦拉了过去,程汐跟在她们身后,看见摊位的桌子上摆着各种巴掌大小的水晶球,水晶球中的装饰不一,有小木屋、有钢琴,还有各种可爱的动物……


    “程汐,你看这个,”于思梦指着其中一个水晶球,“是个滑花滑的女孩呢!”


    “是吗?我认为她是在跳芭蕾。”程汐瞥了水晶球一眼,发表简短的评价。


    “可你看她的旋转姿势,多么柔软!”于思梦说,“这难道不是贝尔曼?”


    “贝尔曼最初也是从芭蕾获得的灵感,”程汐说,“注意看她脚踝的姿势——这个肌肉角度,更像是在陆地跳舞。”


    “程汐,你观察的可真仔细。”江宇祁和高乐也来到摊贩前,江宇祁扫视了桌面一圈,指向其中一个水晶球,“依我看,这个更适合你。”


    “适合我?”于思梦顺着江宇祁指着的方向看去,“这是……奔跑的女孩?”


    “是在冰面上飞驰的女孩,”江宇祁的语气看似戏谑,眼神却看似不经意地扫了于思梦一眼,“所有的女孩都没有鞋子,但看她的动作,穿的一定是冰鞋。”


    “宇祁哥,你这完全是原样照搬程汐姐的说辞!”高乐笑道。


    “不,他说得对。”程汐却说,“看这个女孩的样子,的确是在冰面奔跑。”


    于思梦思索片刻,正在她犹豫他要不要买下这个小小的纪念品,程汐直接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阿姨,这两只水晶球我买了。”


    程汐买下的正是于思梦和白馨儿此前看中的——“在冰面旋转的女孩”和“在冰面飞驰的女孩”。当摊贩老板将包装好的水晶球递到程汐手上,一时间,另外四人都有些发愣。


    “程汐,看来你很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呀!”片刻后,于思梦笑了,“你家里也有很多水晶球吗?”


    “不,没有……”程汐一愣,想起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总是会被妈妈收拾的干干净净,不仅如此,妈妈也从不允许自己收集这样的小玩意儿……她认为这些会让她分心。


    换言之,程汐的房间里的一切,都只和花滑有关。


    就像是从水晶球的梦境惊醒,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程汐心脏忽然一沉。


    她忽然有些后悔了,两只水晶球分别代表女孩关于花滑的梦想,但如果她把它们带回家,它们又会面临着什么?


    不,妈妈是不会准许她把这种华而不实的玻璃制品摆在房间的。


    这样一来,水晶球多半会碎掉吧……


    “程汐,你看那边!”于思梦伸手指向另一个方向,“气球!好多的气球!”


    “是射击游戏。”江宇祁也看到了不远处的摊贩,“小时候曾经在公园里见过,后来就再没什么机会玩了。”


    “既然如此,我们今天就去试一试!”于思梦双眼放光,兴致勃勃地拉上白馨儿和程汐向摊贩走去。


    对程汐而言,所谓的射击游戏又是件完全陌生的事。在排队的同时,程汐观察着这个摊贩,玩家端着抢,砰砰地射击挂在墙上的气球,而摊贩主正在打气球——他用打气筒将一只又一只原本干瘪的气球充满空气,又动作娴熟地将气球挂在墙上。


    排队的时间不算久,很快,轮到了高乐。高乐跃跃欲试地端枪瞄准,一连三枪都打了个空,他遭到了江宇祁的无情嘲笑,很快又轮到了于思梦。


    于思梦回忆着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军人设计的姿势,端端正正将强架在肩膀上,谁知也没射中几只气球。


    摊贩主拿着打气筒,气定神闲地在一边观看着,对他而言,游客射中的气球越少越好,那样他就可以少打几只气球,也不用担心游客靠几分兑走他这里的大奖。


    “程汐,到你了!”


    听到这话,程汐浑身一惊,只见于思梦无奈地把枪递给程汐,“只剩下10发了,你可是全村的希望!”


    “我——我不会。”程汐动作僵硬地接过枪,漂亮的眼里流露出几分无措,“我从来没玩过。”


    “没关系!”于思梦爽朗地笑了。


    程汐胳膊微微有些发抖,小心翼翼将玩具枪搁在眼前的平台上,她尝试着按动扳机——“砰”的一声,下一秒,程汐整个人都是一抖。


    “哇!”白馨儿惊讶地叫道,“打中了!程汐!你打中了!”


    “什么?”程汐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正前方一个蓝色的气球被打瘪成一小片塑料。


    “哇,原来程汐姐才是咱们间的隐藏高手!”高乐惊叹,“程汐姐,接下来靠你了!”


    “我不行的。”程汐摇摇头,“气球爆炸的声音,我受不了。”


    “怎么,难道你是胆子小吗?”江宇祁双手抱胸激她,“气球爆炸你也害怕?”


    “不……”程汐一怔。


    程汐发现,在玩具枪的瞄准镜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缝隙,只要将那道缝隙对准气球,气球便可以炸开——然而,当她再次将缝隙对准气球,扣动扳机的手指却犹豫了。


    是啊,为什么犹豫呢?是因为她胆小吗?


    程汐开始情不自禁思考起这一问题,她的视力很好,从小到大都不用戴眼镜,她可以清晰地看见气球的表面——光滑,因为充气而显出淡淡的颜色。


    正是因为里边充满了气体,因此只需要一点点的外力,气球标成便会天崩地裂般地炸开……


    不知为何,程汐忽然从一只气球想到了自己,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仿佛也是一只气球,即便内里被妈妈和斯米尔诺娃填满了高超的花滑技巧,但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失误,一切便会——


    砰!


    下一瞬,又是一声爆响!最远端墙面上的气球轰然爆开,藏在里边的彩带飞散到空中,围观的众人不由自主发出惊呼。


    “大奖,是大奖!”于思梦惊喜地搂住程汐的肩膀,“程汐你太厉害了!射中大奖了!”


    “我——”程汐缓缓放下拿枪的手。


    只见摊贩主显然也坐不住了,他震惊地松开了拿着打气筒的手,俨然不相信一位连拿枪姿势都显得如此生疏的女孩竟可以射中今晚的最大的奖项!


    见此情景,程汐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快感,仿佛终于越过了某道精神深处的红线,又像是内心深处的破坏欲得到满足……


    她再次端抢瞄准——砰!砰!砰!


    ……


    “程汐,看不出来,你原来是位神枪手。”


    十分钟后,于思梦和程汐几人缓缓走上公园的小路。天已经完全黑了,红色的灯笼高挂在道路两旁,为这场无目的的漫步平添了几分温馨。


    程汐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我只是碰巧找到了诀窍而已。”


    “下次你可一定得和咱们分享下诀窍。”于思梦笑道,“你该看看刚那位摊贩主的样子,他不得不不停地使用打气筒,感觉他的胳膊都要冒烟了!”


    “是吗?”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程汐轻轻笑了。


    “于思梦,”就在这时,江宇祁忽然停下来,“咱们这是终于到终点了吗?”


    “终点?什么意思?”白馨儿脚步一顿,看向前方,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呐……”


    他们几人原本走在公园的一条小路,两侧都是高大的树木,除开灯笼的红光,头顶原本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而随着几人再前行几步,两侧的树木消失了,在逐渐开阔的视野中,一片开阔的冰面在夜色下倒映着光芒,晶莹剔透,仿佛一块洁白的宝石。


    那是一座的室外冰场。


    “程汐,你觉得怎样?”在程汐发愣的功夫,于思梦转头看向她,“两天前在那座商业冰场玩的很开心,今天还想再试一试吗?”


    “你说……现在上冰?”程汐不可置信地盯着于思梦的脸,“可是——”


    “嘘!”于思梦忽然伸手做出噤声的动作,抬首示意某个方向,程汐转头一看,只见之前消失了一路的白萧然和秦教练竟是早已等在了冰场的入口边,他们一人身穿黑漆漆的羽绒服,一人带着款式颇有些时髦的帽子,看见于思梦一行人,白萧然微笑朝他们招了招手。


    “小于妹妹,等你们老久了!”白萧然笑道。


    白萧然和秦教练当然不是空手前来,他们还带来了几位运动员的冰鞋。不出五分钟,五双冰鞋整整齐齐摆在一行人眼前,白馨儿和高乐迫不及待地换上了,于思梦也拿起自己的冰鞋,转头道:“程汐,你来吗?”


    “于思梦……”程汐看了眼天空,又看了眼于思梦,她叹道:“现在已经很晚了……”


    “是吗?”于思梦不以为然,“我认为不算晚。”


    “这里是室外,”程汐又说,“空气太冷了,如果要滑冰,我们还得穿上厚重的羽绒服。”


    “反正我们也不做什么高难度姿势!”于思梦换好冰鞋,直接踩上冰面,“程汐,还记得我那天晚上问你的话吗?”


    “决定你现在能否上冰的,从来不是外在的客观因素,”于思梦双手在身后交握,目光炯炯地看着程汐,“决定你能否上冰的,唯有你内心的想法。”


    “程汐,对你而言,花滑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程汐的双眼微微失神,她又想起了那天在商业冰场时于思梦对她问出的话:“在你看来,一直支持你训练和比赛的动力,到底是什么?”


    程汐恍然间想到:一直一来,她身为花滑运动员,进行训练,参加比赛,其实仅仅是出于妈妈的要求而已……


    那么,当她的母亲不在她身边时呢?


    当她的身边不再有人鞭策,她花滑的理由,又到底应该是什么呢?


    程汐想到此处,原本放在外套口袋里的双拳无声攥紧。忽然间,一片冰凉的触感碰上指节,程汐先是一愣,缓缓从口袋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不久前她在那个摊贩前购买的水晶球。


    ……


    “小于!鬼抓人!这次你绝对抓不上我!”


    不远处,白馨儿、高乐和于思梦已然踏上了冰面,即便穿着羽绒服,但他们在冰面活动的身姿却依旧显得娴熟又轻盈,兴许是晚上,冰面上的游客很少,几人得以独享宽敞又光滑的冰面。


    高乐说:“这次当‘鬼’的人是谁?”


    “宇祁呢?还有程汐呢?”白馨儿则四处张望,下一秒,她忽然一愣,“程汐!你来了!”


    “程汐!你来了!”于思梦转过头,满面笑容地重复一遍。


    只见,程汐不知何时已经换上冰鞋来到冰面,不仅如此,她把羽绒服也脱了……


    现如今,她穿着那件那天在商场时于思梦送给她的柠檬黄的上衣,她在冰面轻捷地换足滑行,热身半分钟后,忽然向前一跃——


    “Wow!2A!”这一跳圆满落冰,高乐吹了声口哨,“程汐姐,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然而,程汐却并未回答,2A并不是热身的结束,她开始继续在冰面滑行,在一个步法进入后,程汐抬腿旋转起来——燕式旋转!


    “哇……”见此情景,于思梦、白馨儿和高乐顿时不出声了,他们互相交换了眼色,默契十足地凑在一起。


    程汐这组旋转的动作很快,位移也很小,像是发泄心中的某种戾气般,她在冰面的旋转一路提速,先是燕式,接着是提刀燕式,提刀燕式后,她又做了一组贝尔曼……


    旋转的过程中,她身姿所组成的图像仿佛和那只水晶球里的女孩相重合,紧接着,旋转结束,她抬起头,双目微微失神地望着天空,脸颊呈现一种运动过后红润。


    “程汐,真不错!”于思梦靠近程汐,赞叹地拍了几下手。


    然而,程汐却不发一言。


    她只是默默举起手,以右脚冰刀以圆心,在冰面一个180度旋转。于思梦先是愣了愣,接着忽然意识到,程汐此时做出的是她本赛季自由滑《原野追逐》中接续步的编排动作。


    程汐在冰面一组捻转,接着,她忽然大步向前滑出——她用急促的刀齿步模拟出冰面上的奔跑,又用迅疾而有力的手臂挥摆表现出奔跑时拂过耳边的风!她在冰面快速地滑行,黑色的马尾迎风飞扬!


    “哇,程汐姐滑的好棒!”


    高乐和白馨儿目瞪口呆地旁观着这场夜色下的表演。显而易见的,对比正式比赛时,程汐此时的滑行和表演产生了巨大的差别。


    是因为步法更加轻灵?还是因为脸部的神情更加恣意?亦或是,程汐的动作表达出了表演者发自内心的灵魂,诉说出了她心底对花滑的愿景?


    一时间,没人能说得出答案,但包含于思梦在内,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程汐的表演。


    “《原野追逐》。”冰场之外,江宇祁来到白萧然身旁,“萧然哥,在你看来,她现在的这段接续步如何?”


    “‘追逐’不追逐我不清楚,”白萧然抬眸盯着冰场,若有所思地笑了,“但我看到了一位‘在冰面奔跑’的女孩。对于今晚而言,这就够了。”


    “那对你而言呢,萧然哥。”江宇祁忽然犀利地扫了白萧然,“对你而言,当下的现状也已经‘够了’吗?你真的准备止步于此,一直做一位花滑教练吗?”


    “宇祁,我……不知道。”白萧然转头看了江宇祁一眼,无声地笑了。


    江宇祁听到这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可就当他开口要再说些什么,却又突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白萧然此时的眼神——他盯着冰面滑行的运动员,那是欣赏的眼神、渴望的眼神、踯躅的眼神、以及苦涩、悲伤的眼神……


    ……


    冰面中心,程汐终于滑完了《原野追逐》的接续步。


    接续步结束后,她双目失神地站立在原地,分明只是一段不带跳跃的步法而已,可接续步滑完,她却久违有了股精疲力竭之余又神清气爽般的错觉。


    “程汐!”就在这时,于思梦、白馨儿、高乐三人向程汐滑来,他们围在程汐四周,“刚才的滑行真的太棒了!”


    “谢谢,”程汐轻轻笑了笑,“可我现在有些累了。”


    “要不要去冰场外休息休息?”白馨儿说,“今天下午比赛才结束呢!可不要累坏了。”


    “也好。”程汐点点头,转身便向冰场的出口走去。


    眼看着时间不早,于思梦三人也跟着出了冰场。在重新走上那段小路后,程汐摸了下自己的口袋,忽然停下脚步。


    “于思梦。”


    于思梦走在程汐后边,听到这句话,她意外地顿住脚步,只见程汐转身面向她,眼中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郑重,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说:“这个送给你。”


    “这是……水晶球?”


    程汐递出的,正是不久前在摊贩买到的那只“冰上奔跑的女孩”。于思梦一愣,“这是你看中的水晶球,送给我,你不会感到遗憾吗?”


    “不会,”程汐摇摇头,比了下自己的心口,“因为我还有这里。”


    于思梦看着程汐的动作,“这里?”


    程汐说:“是啊,是心中的坚持,以及传递一份梦想。”


    “程汐,明天回国后,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程汐说出这话时,嘴唇轻轻地一颤,“也许……我会和妈妈道歉——又或者,我会转而继续在高教练手底练习。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绝不会放弃。”


    “我不会放弃花滑,也不会放弃这份希望,”程汐说到这里,再次动作坚决地将那只水晶球向于思梦的怀里一推,“于思梦,今晚谢谢你。”


    “以及,今年的世锦赛,请务必加油!”


    第九卷——(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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