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日本分站赛女单自由滑比赛的现场！”


    2021年, 9月29日。


    一转眼，女单短节目打分所掀起的波澜便在信息时代无数条新闻的洗刷下重归平静。当观众们再次踏入东京蛋的体育馆现场时, 冰场周遭的一切早已重新变得井井有条。


    当天下午，于思梦和白萧然一起来到冰场，不知是巧合还是日本冰协的“特别安排”，走进东京蛋的途中，道路两旁充斥着大片手持海报、应援横幅的冰迷。


    绝大多数冰迷们都呐喊着佐佐木花子的名字，陌生的日语和佐佐木的人名充斥在于思梦耳旁, 让于思梦脑中一阵聒噪。


    而待来到冰场附近，这份所谓客场作战的感受变得更甚——


    观赛席上，大量的观众们手举日本国旗，白色的旗帜飞扬起舞, 间或夹杂几句零星但嘹亮的“干巴爹”。


    佐佐木花子的名字被频繁提及, 巨幅海报被平铺在连排座位间，一眼望去, 仿佛是来到佐佐木的个人冰演。


    “日本不愧是花滑强国。”


    六练结束，在短节目排名第六的泰国女单颂雅上场表演自由滑的同时, 李秀越忍不住小声地阴阳怪气：“这应援、这掌声……要是换在韩国, 敏珠姐拍户外综艺都没这阵仗呢……”


    “你懂什么，这叫主场优势！”卡珊卓拉这句话刚说完, 不远处看台一位男冰迷忽然激动挥舞起手里的花束，“佐佐木桑！嫁给我吧！”


    那男观众疯狂摇晃着手中玫瑰花, 吓得佐佐木猛得后退好几步。玫瑰花零散的枝丫落在卡珊卓拉的头发上，卡珊卓拉连忙歪头躲开，嘟囔说：“虽然但是，这主场优势也确实太大了点……”


    另一边，于思梦原本在挡板的另一侧做太极热身, 听见卡珊卓拉和李秀越的这段对话，她忽地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


    而也就在此时，冰场上，泰国运动员颂雅的自由滑结束。


    “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来自美国——卡珊卓拉·史密斯！”


    卡珊卓拉本赛季的自由滑选曲是电影《里约大冒险》的《Real in Rio》。


    她穿着一身色彩斑斓，由各种种类羽毛点缀的演出裙，如同狂欢节中的舞者般在冰面上翩翩旋转。


    该说不说，在奥运赛季中，这确实也是一支欢快、热情、能够调动起全场观众情绪的讨巧的节目。


    或许也正是因此，即便卡珊卓拉整个自由滑难度最高的跳跃只有自由滑开头的3Lz+3T，表演结束后，却依旧赢得了全场观众的掌声。


    “真是可惜了，自由滑最后的3F+Euler+3S出现了失误，不过整体而言，卡珊卓拉依旧带来了一支极其优秀的表演！”


    在卡珊卓拉和教练哈珀共同来到候分区后不久，解说随即报出了卡珊卓拉的自由滑成绩：153.73分，目前总分暂列第一。


    “虽然只有153分，但卡珊卓拉依旧拿到了一个对领奖台颇有威胁的成绩！”解说道，“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来自俄罗斯——安吉丽娜·波立维娃！”


    在观众们的掌声中，面色苍白的安吉丽娜缓缓来到冰面中心。


    和两天前相比安吉丽娜今日的状态肉眼可见地萎靡，她的嘴唇几乎完全苍白，在自由滑音乐开始的前一秒，她甚至险些摆错节目开始的准备姿势。


    安吉丽娜的自由滑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然而，她显然没能在今天的比赛驾驭这场大气磅礴的曲子，不仅开头的第一个3A摔倒，接下来的3F、以及节目后半段3Lz+3T的连跳全都出现了扶冰和摔倒的失误。


    当安吉丽娜的自由滑结束，她和斯米尔诺娃共同来到东京蛋候分区的时候，两人的面色都肉眼可见的难看。


    安吉丽娜大大地睁着眼睛，眼中的情绪失望而又惶恐，而斯米尔诺娃则面若寒霜，甚至压根看都没看安吉丽娜一眼。


    现场广播开始播报：“接下来将公布安吉丽娜·波立维娃的自由滑成绩！自由滑的分——128.86分，目前总分暂列第二！”


    “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来自韩国——李秀越！”


    “到我了！”


    在安吉丽娜和斯米尔诺娃候分的同时，李秀越早已来到冰上进行热身，而也就在广播落下后，冰面上，李秀越摩拳擦掌地向前一跃——


    一圈、两圈、三圈……


    下一秒，跳跃落冰，还不待绝大多数人反应过来，李秀越忽然兴奋地在冰面高举起双手！


    “成了！袁教练，我的3A成功了！”


    “等一等，李秀越刚才那一跳是什么？”


    “我记得……她似乎确实转满了三圈半……秀越跳出3A了！”随着李秀越在冰面上的高举双手，冰迷们也渐渐反应过来。


    “你悠着点！”袁教练虽然依旧担忧地呵斥，但眉眼却也舒展开些许，“一会儿的自由滑，可别失误了！”


    “我明白的！”


    虽然自由滑还未开始，但这一出节目之前的惊喜插曲依旧为现场观众们带来了不小的期待。


    一时间，就连观赛席上的讨论声都低了下去，冰迷们翘首以盼，等待着李秀越的自由滑。


    李秀越的自由滑选曲——韩国电影《猎魔女团》的音乐《Golden》【注】。


    这是一首励志、正能量且高燃的Kpop乐曲，在李秀越和教练们原定的计划中，这也是一支极其适配冬奥会决赛舞台，能够最大程度激发运动员气势和斗志的花滑节目。


    李秀越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手握麦克风的帅气姿势。


    她侧对着裁判席而站，下一秒，音乐开始播放。


    在韩国女歌手开头低沉而又渐渐走高的歌声中，李秀越先是缓缓转动脖颈，滑出了节目开头的一段衔接步法。


    这段步法的舞蹈风格偏向Kpop，伴随着甩肩、扭胯和大开大合的手部姿势。而在一个八拍结束，李秀越在冰面的滑速开始加快。


    滑行的时候，她的视线正对着观赛席，与此同时，她想起在选定《Golden》作为自由滑选曲后，编舞教练对自己说过的话。


    “秀越，想象自己是站在冰场上的大明星！”编舞教练曾对她说，“在你站在冰面的这四分钟，整座体育馆都归属于你！”


    是啊，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跳出了3A！


    她就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Golden》的音乐中，女歌手的歌词迎来了一段小小的高/潮。


    而就在悦耳的旋律被歌手怒声唱出的同时，李秀越在冰面赫然起跳——


    又是那犹如陀螺般飞快旋转的空中姿态——下一瞬，一声沉稳地冰鞋砸击地面声！


    李秀越的3A！落冰！


    “秀越漂亮！”


    袁胜昌站在挡板外，看见李秀越这一跳落冰，他激动地一拍挡板，嘶吼出声。


    而与此同时，李秀越在高速旋转后落冰的第一瞬间抬起头——她看见四面人满为患的观赛席，看见了观赛席上疯狂高举手中应援牌的观众们，看见了彩色应援横幅、以及挥舞的旗帜……


    咦？


    也就在看见旗帜的下一个瞬间，李秀越的脑海忽地陷入一瞬的空白。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现在在观赛席挥舞的旗帜，并不是红蓝相间的、属于韩国的阴阳旗。


    在空中翻飞飘舞着的，是白色旗帜中点缀的红色的圆点，是日本的太阳旗……


    “妈妈，你看！”


    观赛席上，一位穿黄衣服的日本小女孩指着冰面中心，“这位姐姐刚才好厉害，她在空中转的好快！”


    “是啊，那是3A！是在空中旋转整整三周半的跳跃呢！”日本母亲抱着怀中的小女孩说，“在国际赛事上，能跳3A的女单屈指可数，咱们日本的花滑运动员佐佐木也能跳3A哦！”


    “3A……好厉害！”小女孩的眼睛闪闪发光，“妈妈妈妈，李秀越和佐佐木的3A，哪个厉害？！”


    “这个……”小女孩的母亲听见这话，微微一怔。


    可还不等她斟酌着开口，下一秒，小女孩猛得高举双手。


    “肯定是佐佐木姐姐更厉害啦！”小女孩大声说，“佐佐木姐姐会跳3A！佐佐木加油！”


    一时间，李秀越忽然感觉视线短暂模糊。


    包围在她四周的，是别国的文字海报和旗帜。随着自由滑音乐一起飘荡入耳的，是陌生的日语。


    异国他乡，并没有来自冰迷的期待，也没有韩国人民的高声喝彩。


    在这样的境况下，她，又如何能成为冰面上万众瞩目的明星？


    “来自韩国的运动员李秀越，在自由滑选择将三连跳放在节目第二跳！”


    就在这时，解说开口：“自由滑第二组跳跃——3Lz+Euler+3S！李秀越这一跳又能否完成呢？”


    解说话音落下，《Golden》的音乐中，女歌手的歌唱即将来到又一组高音。


    然而，冰面中心，李秀越的眼神却越显惶惑，自信不再。


    下一秒，只见李秀越高抬双手，右脚点冰——


    “哇哦！还是Rippon姿态！”


    起跳的瞬间，解说大喊一声。


    然而，就在下一秒，李秀越跳跃落冰，忽然左脚在冰面不受控制地一崴——


    3Lz，摔倒了！


    作者有话说：


    【注】：《猎魔女团》是2025年动画电影，但由于是小说，就被我提前写到小说时间线的2021年了，嗯……应该问题不大吧！


    第242章


    “秀越, 你到底怎么了？”


    几分钟后，李秀越的自由滑结束。


    在3Lz+Euler+3S失误过后, 李秀越接下来的所有技术动作质量大打折扣——3Lo的单跳再次摔倒，就连节目末尾的3F单跳也出现了明显的缺周。


    正是因此，当李秀越结束自由滑，和教练袁胜昌一同坐在候分区，师徒二人的脸色都是一片颓败。


    “秀越，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袁胜昌坐在沙发上, 还不忘转头对李秀越低声训斥：“你出错的跳跃要是3A或者3F也就罢了，可你偏偏摔在了平时跳一百次也摔不了一次的3Lo！还有第二跳的3Lz+Euler+3S，你是哪根筋搭错弦了，竟会想着做举手？”


    “我——我也不知道。”


    在李秀越日常的训练里, 她从未练习过举手3Lz。此时此刻, 李秀越一脸垂头丧气，“我只是……在那个3A落冰之后, 忽然就——”


    “忽然就怎？忽然就脑袋缺根弦了！？”袁胜昌教练狠狠叹气，“你敏珠师姐就从不会犯你这么低级的错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在表演的中途忽然意识到, 自己是在日本, 而不是在韩国的冰场比赛……”李秀越并没有像往日那般和袁教练斗嘴，而是失魂落魄地说, “而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把自由滑之后的动作全忘了……”


    袁胜昌听见这话, 整个人一愣。


    好歹也是教出过不少国家队运动员的教练，袁胜昌在略微思索后很快意识到——李秀越这是怯场了。


    毕竟年纪小，又是第一次登上成人组国际赛场，面对日本观众们排山倒海般为自家选手鼓劲的阵仗，再一对比在国内的比赛, 自然会心中出现落差。


    “接下来将公布韩国运动员李秀越的自由滑成绩。”


    “自由滑得分：127.01分，目前总分排名：第三名。”


    “让我们欢迎下一位登场的运动员——来自华国——于思梦！”


    随着广播这句话说完，于思梦在完成最后一个冰面热身的小跳后，忽地优雅高抬起双手，昂着脖颈，如同骄傲的孔雀般，朝着四面观众们做出节目开场前的致礼。


    从始至终，她的动作都大气舒展，脊背笔挺，双眸熠熠生辉般，毫不畏惧，直视向裁判和观赛席的每一处。


    而在于思梦致礼的同时，冰场外，卡珊卓拉的教练哈珀研究着冰场大屏幕上的运动员排名，忽地轻笑一声。


    “果然，无论是安吉丽娜还是李秀越，在今天的比赛，都没能具备冠军的素质。”


    “冠军的素质？”白萧然站在哈珀身边，扭头微微一笑，“哈珀女士，你说的是怎样的素质？”


    “是能够直面各种各样的场合和外界压力，在比赛保持自身水准发挥的素质。”


    哈珀朝着显示分数的大屏幕抬首示意，“你看，安吉丽娜本赛季的自由滑选曲是‘罗朱’，李秀越的选曲则是《Golden》。这两首都是本身曲调风格偏向大气磅礴的曲子，而运动员想要表演好它，配套的舞蹈编排和熟练度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运动员自身也要能够驾驭这两支曲子宏大而又磅礴的气质。”哈珀说到这里，眼神犀利地一闪，“这要求运动员自身具备足够强大的气场，以及……成熟的正赛心态。”


    “卡珊卓拉是全场唯一经历过平昌冬奥会的运动员，她有着丰富的大赛经验，也有着良好的比赛心态，”白萧然颔首，“在这方面，卡珊卓拉确实比李秀越和安吉丽娜更胜一筹。”


    “那么，于思梦又会如何呢？”哈珀若有所思地看向冰场，“今天的自由滑，她又选择了怎样的音乐呢？”


    “你马上就知道了。”白萧然意味深长地说。


    就在白萧然话音落下的下一秒，解说介绍：“今天于思梦的自由滑选曲——《九州同》！”


    “《九州同》？！”


    听见陌生的曲名，哈珀的表情出现一瞬的空白。


    在片刻的消化过后，哈珀猛然间转头。


    “她竟然，又换了新的自由滑！？”


    ……


    只听，《九州同》的音乐最初，是一阵好似描绘大漠孤烟般的胡琴声。


    于思梦身穿一套深红和沙黄色相间的演出裙，演出裙背部缝着一片飘逸的薄纱。


    随着于思梦的滑行，浅黄色的轻纱如同侠气十足的披风般在冰面上展开。


    与此同时，于思梦表情沉着。


    如同一位跋涉万里、历经千帆的旅者般，在向前滑出一段大踏步的摇滚步后，她蓦然回首，犀利而又明锐的眼神，直直看向正面的裁判席。


    “继两日前在分站赛表演全新的短节目，于思梦在今天再次带来全新的自由滑！”解说惊叹道，“自由滑选曲《九州同》，不知道，这又到底是一支怎样的曲子呢？”


    在冬奥赛季，有不少运动员都会在最后的自由滑选择一支鼓舞士气，也更加霸气的选曲。


    然而，正如哈珀在不久前所言，今天的比赛，无论是李秀越还是安吉丽娜，都没能压住《Golden》和《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两首曲子本身的气场。


    只见自由滑开头，胡琴婉转，与《九州同》背景音的钢琴融合出一股静谧、轻柔的幻景。


    于思梦在冰面的动作大气飘逸，稳健却又不失潇洒。


    她时而左手飘摇，在半空画出优美地弧形，时而右手陡然一挑，拔出利剑般，朝着沙海的远方一指——


    而也就在于思梦做出“拔剑”动作的下一秒，音乐中，胡琴的演奏戛然而止。


    沉沉的鼓点伴随着动人心魄的琴音，如同轰然炸响的闪电，沉稳、却又不容忽视地驶入音乐的旋律中。


    那是仿若在讲故事般娓娓道来，却又顿挫有力、穿云裂石的琴音！


    于思梦在古筝的弹奏中蓦地滑出一串衔接流畅的接续步法，她抬起右腿，如同抱住琵琶般，双手于空气中拨动无形的琴弦！


    而当这段与众不同的燕式结束，于思梦放下右腿，她在冰面迅速做出圧步，接着滑出转体步法——


    “今天于思梦的自由滑第一跳……是四周跳！”解说看向节目单，惊讶地喊出声，“4T！于思梦要跳4T！”


    “4T！”观赛席中，听见解说的这句话，冰迷们齐齐发出惊呼。


    “4T！？”同一时间，挡板附近，哈珀、斯米尔诺娃、袁胜昌……多国教练们听见这话后，皆是神情展露惊疑。


    “呵呵，说的像想跳就能跳一样！”片刻后，斯米尔诺娃一声哂笑，“所有人都知道，自从今年年初，于思梦的4T成功率早已大不如前！”


    《九州同》的音乐中，胡琴的弹奏响遏行云，古筝的琴音雷霆万钧。


    清悦而又穿透力十足的竹笛声赫然加入国乐器合奏的行列，而又就在这竹笛声中，于思梦左脚点冰，整个人在冰面悍然跃起——


    起跳的一瞬间，整个世界的运动仿佛都在于思梦眼中慢放。


    于思梦想象自己是一位穿梭古今，徜徉华夏历史的游子。


    呼吸高低起伏，心跳细密可闻。


    身体高速旋转间仿佛真的带领现场众人跨越千年。


    “斯米尔诺娃女士，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哈珀看到这里，忽然钦佩地笑了，“于思梦可不仅是一位拥有4T的运动员。”


    “她还是——能够在最关键时刻进入心流状态，将原本50%成功率变为百分百的——创造奇迹的运动员！”


    说话的同时，只见冰面上，于思梦已然在空中旋转玩四圈。


    即便身处发育关，没有如李秀越、程汐那般轻盈的体重，但于思梦跳跃的高度，依旧轻而易举地达到了接近半米。


    下一瞬，跳跃落冰——


    “哎！”


    忽然间，观赛席间传来华国冰迷的一阵惊呼。


    “怎么会！？”同一时间，冰场外，哈珀和白萧然的瞳孔也是一缩。


    只见，眼看着于思梦4T就要平稳落冰，可就在冰鞋接触冰面的瞬间，仿佛失去重心般，于思梦整个人在冰面身体一歪——


    于思梦的4T，摔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啊, 非常可惜的失误！”


    随着于思梦4T摔倒，观赛席间的观众们不由发出一阵惊呼。


    解说开口：“跳跃足周, 是因为展开动作太慢导致的跳跃摔倒吗？”


    “不对，不是展开动作慢，”冰场外，哈珀摇摇头，“那就是单纯地滑倒了。”


    “单纯的摔倒也会扣分。”斯米尔诺娃冷声笑了，“自从今年1月起, 于思梦的四周跳成功率就只剩下50%，哈珀，你身为国立俱乐部的教练难道不知道这点吗？”


    “什么？”哈珀听见这话，微微一怔。


    随着冬奥赛季的来临, 全球多国俱乐部的总教练, 都会组织开展针对各国优秀运动员的资料、情报收集。


    但身为黑天鹅俱乐部的主教练，斯米尔诺娃的情报收集却不仅限于于思梦的比赛。


    “我们总结了从2021年1月起, 所有的比赛，所有的赛前OP, 乃至所有媒体报道过、没报道的冰演训练、彩排片段, ”斯米尔诺娃抱臂冷笑，“即便算上正赛成功的跳跃, 于思梦的跳跃成功率，也只有50%”


    “50%的成功率, 50%的成功率？！”然而，


    即便明知斯米尔诺娃不可能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哈珀却像是听见了令人震撼的结论般，不可置信地低头喃喃。


    “可是，于一直以来在正赛中的4T成功率……是百分百啊！”


    ……


    一直到今天, 这是于思梦第一次在正赛4T摔倒。


    摔倒的瞬间，大腿失去平衡，臀部撞击地面。


    闷痛和隐隐的挫败顺着尾椎骨传导到运动员全身。


    可就在下一秒，于思梦赫然从冰面重新起身！


    就像是摔倒从未发生般，4T过后，紧随而来的是一段转速极快的蹲踞旋转。


    《九州同》的音乐顿挫昂扬，如同渐渐展开的画卷。一副壮观、的景色随着于思梦的旋转而展开，不过十秒过后，蹲踞转结束，于思梦在一段衔接步法后再次于冰面起跳——


    “一圈、两圈、三圈……”观赛席上，一位冰迷用高速摄像机紧紧跟随着于思梦的运动，“哈！三圈半！3A！”


    “不可思议！”随着于思梦的3A落冰，解说高喊出声，“经历4T的严重摔倒后立马奋起直追的3A！跳跃高度非常可观呢！下一组跳跃，3Lz+3Lo！”


    忽然间，《九州同》的音乐中，一阵穿透力十足的乐响奏起！


    冰面上，于思梦猛一抬首，她明眸亮目，笑容恣意洒脱，忽地在冰面旋身、小跳，一连串的步法行云流水般，就这样在裁判席前飒飒滑过。


    哈珀一愣：“这是什么？”


    “是‘绞腿蹦子’，华国古典舞步法的一种，”白萧然笑了，“这个步法可不容易，如果说花滑一周跳是运动员在起跳后空中旋转一周，那么‘绞腿蹦子’不仅得旋转一周，还得在旋转一周的同时完成先后前吸腿至双前细腿的翻转动作。”


    哈珀看着冰面上于思梦眼花缭乱的步法，一时有些呆了。


    “不，我问的是音乐里的乐器，”她喃喃说，“那道……响亮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哦，那个呀！”白萧然轻声答，“是唢呐。”


    是唢呐。


    在《九州同》的音乐最初，幽深而又静谧的胡琴，展示惊鸿一瞥的大漠一角。


    紧随胡琴之后，势若千钧而又铮铮入耳的古筝琴响，拉开崇山峻岭间的华美乐章。


    与此同时，潺潺流水般的钢琴演奏穿插其间，就像是高山流水般，进一步加深音乐本身的层次……


    最后，最重要的唢呐登场——


    如同一声凤唳，穿透长空！


    冰面上，于思梦猛然一个回首！接着，她点冰起跳——


    3Lz+3Lo！


    “自由滑的第三跳，将原定的3Lz+3T改为了分值和难度都更高的3Lz+3Lo！”随着跳跃落冰，解说发出惊叹，“不仅如此……3Lz+3Lo之后，马上还有一跳！”


    “什么？”听见解说的话后，观众们一时有些愣住，“刚跳完连Lo，马上还有一跳？”


    然而，几乎就在解说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冰面上，于思梦再次一个转体！


    哈珀这时才意识到，今天这场自由滑的编排，于思梦加入了比以往更多的转体步法。


    转体动作——这是花样滑冰中绝大多数步法都会包含的动作。


    在今日的自由滑，于思梦加入的转体步法包括跳跃前的转体、步法衔接间的转体、甚至于在旋转进入、还有各种编排步法间穿插的转体……


    所有的转体步法，共同在冰面编织出一副葳蕤飘逸的画。然而，步法虽多，却一点不显得冗余。


    凭借着极其惊人的滑行技巧和令人耳目一新的上肢动作编排，于思梦硬生生将不同风格的上肢当做融入到最为常见的转体步法间。


    下一秒，于思梦在一组外转三后左脚冰面起跳——


    “3S！”解说叫道，“又一个成功的跳跃，同时也是——节目前半段最后的跳跃！”


    *


    “小于妹妹，你现在感觉如何？”


    自由滑比赛前，冰场的挡板附近。


    在听见李秀越和卡珊卓拉关于佐佐木在日人气的对话，在感受到现场热烈乃至近乎狂热的气氛后，于思梦停下热身，独自一人来到准备区的一角。


    听见白萧然的问题，于思梦的反应先是一怔。


    “我感到环境有点吵……”于思梦微微头痛地揉了下额头，“以及，冰迷们都好热情……”


    其实，在于思梦过去参加的比赛，她也无数次感受到赛事现场冰迷们的激动和热切。


    只是，过去的比赛——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的比赛，现场都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充斥着民族主义和爱国情节的狂热……


    而这样的狂热，带给了于思梦一种强烈的，客场作战的落差。


    “随着冬奥会的接近，这份客场作战的不适感只会越来越强烈，”白萧然环顾四周的观赛席一圈，显然也猜出了于思梦心中所想，“你害怕了吗？”


    “害怕？”于思梦愣了愣。


    在异国参与比赛，背负着华国冰迷们的殷殷期待，面向的却是排山倒海般，对其他国家运动员的欢呼和喝彩。


    在大奖赛的赛场，想要大展身手，却被裁判打分压制。


    想要展示节目，却只感受到冰迷们对佐佐木的支持和偏爱。


    所以，她现在手心的这份颤抖，她心中这份隐隐压抑的感情，其实是害怕？


    于思梦想到这里，捏了下自己的双手。


    “萧然哥，仅仅是一场日本分站赛，在现场为佐佐木花子加油鼓劲的冰迷就已经如此之多了。”下一秒，于思梦蓦地开口，“那么等到华国冬奥会的那天，为我、为代表华国出战的其他运动员欢呼喝彩的人，是不是会更多？”


    “什么？”这一次，轮到白萧然愣住了，他微微睁大眼，眼中渐渐露出笑意。


    “是啊。”白萧然笑着说，“等到首都冬奥会，为你加油、为你助阵的冰迷们只会更多！”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理由害怕呢？”于思梦也笑了。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明亮，就像是夜间迷雾中的一团火般，内里燃这炯炯的亮光。


    她是经历过无数赛事洗礼，被祖国培养、遴选而出的运动员。


    她是肩负着无数国人、还有冰迷期待的运动员！


    不仅仅是于思梦，她是来自华国的于思梦！


    所以，在今天的自由滑的《九州同》，她要做的是——


    “是战歌啊！”


    冰场的挡板外，哈珀忽然感叹一句。


    斯米尔诺娃面无表情转过头，“你说什么？”


    “就像我刚才说的，无论是安吉丽娜还是李秀越，都没能压住自己自由滑的曲子。”哈珀说，“但于做到了。”


    “于在大奖赛的舞台，表演了一支战歌！”哈珀说，“她不仅压住了《九州同》这支大气磅礴的选曲，她还——驾驭了它！”


    “妈妈，这个姐姐真的好厉害呀！”


    观赛席上，那位身穿黄衣的小女孩紧盯着于思梦做出的每一组动作，几乎是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


    小女孩的母轻轻搂住她，说：“那是来自华国的运动员于思梦哦，她也是现役唯一可以跳四周跳的女单运动员！”


    “哇！可以跳四周跳！”小女孩瞪大眼，“既然如此，岂不是比花子姐姐更厉害？”


    “这个嘛……”小女孩的母亲迟疑地一顿。


    毕竟是年幼的孩子，既不清楚花滑的打分规则，对于3A和4T的具体含金量也是一知半解。


    观看像大奖赛这样的比赛，孩子们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支持自己国家的运动员。


    “哇！好漂亮！”


    可就在下一秒，小女孩忽然看向冰场，大喊出声。


    “妈妈，这位华国姐姐的节目，真的好美呀！”小女孩双眼放光，惊喜地叫道。


    这位日本母亲听见这话，猛地愣住。


    她看向冰面，只见在3S落冰之后，于思梦展开了一段自由滑的编排步法。


    她身姿利落，四肢的挥动间力度十足。在滑完了一段大一字后，于思梦改变上本身朝向，如同展示画卷般，在冰面滑出大开大合的鲍步。


    鲍步过后，于思梦重心降低，双手如同挥剑般水平于冰面展开！她如一位翱翔于冰面的鹰般流露出恣意而又锐利的目光，与此同时，右腿平行于冰面——


    Hydro-Blading！


    昨晚Hydroblading后，于思梦很快又起身。


    然而，并未如大多数运动员做完Hydro-blading后那般快速起身。做出这组难度步法后，于思梦竟是将悬空的右右腿向后一抬，与此同时身体直立，张开双臂，整个人如同一片飘飞在空中的扁竹叶般，飒飒滑向冰面的侧后方！


    冰场外，卡珊卓拉情不自禁出声：“这是——燕式巡场！”


    “并且还是反向燕式！是倒滑！”哈珀惊叹。


    一时间，仿佛整座东京蛋内的气氛都被点燃。


    “真是令人不可置信！于在冰面为我们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编排步法！”解说激动地叫道：“她使用了极具创新性的起身动作，在高难度的步法之后直接接上反向燕式，这是颠覆性的编排步法！”


    《九州同》的音乐中，唢呐的吹走响彻云霄。


    不同于于思梦过去表演《兰陵王入阵曲》时的霸气四溢；也不像表演《一兆游戏》时的风发意气；《九州同》本就是一支展示华国壮美风景、深厚人文的乐曲。


    在古筝、唢呐、钢琴、竹笛等乐器的声声交响中，是天地挥毫般的壮丽，是千年文明的史诗。


    现如今，当于思梦在冰面挥臂、摆手、起跳、旋转，她所展现的不仅是音乐本身的大气辉煌。


    她所展现的还有——身为一位华国运动员的骄傲！


    “接下来是自由滑最后的三组跳跃！”


    随着解说话音落下，冰面上，于思梦骤然向前起跳，在空中举单手，利落旋转完2圈半——


    Tano姿态！2A！


    而在2A落冰之后，于思梦的滑速不减反增。她毫不犹豫地在冰面滑出一段衔接步法，接着转体进入，右腿点冰——


    “下一组是三连跳！3F+3A+3T！难度超高的巨分连跳！”解说惊叹，“啊呀！3F已经完美落冰了，接下来是3A！”


    只见冰面之上，于思梦在3F落冰之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起跳！


    依旧是用Clean Edge的起跳方式，冰鞋的冰刀在冰面羽毛般拂过——当于思梦整个人腾起到空中，前天短节目3A被抓所承受的委屈，明知ISU打分存疑，却依旧无法提出申诉的憋屈……压抑已久的情绪在那一瞬转化为愤怒，她在空中高高跃起——一圈、两圈、三圈……


    “三圈半！”


    观赛席中，有冰迷在于思梦3A落冰后激动地怒吼出声：“这是完整的三圈半，是绝对足周，不可能存周的三圈半！”


    3A之后，三连跳还没有结束。


    于思梦再次换左脚点冰，在空中旋转2圈——2T！


    三连跳——3F+3A+2T!


    “惊人的高远度！”解说说道，“自由滑还剩最后一组跳跃——3Lz+3Lo！”


    《九州同》的自由滑，如今距离结束还有约么40秒。


    而在三连跳落冰之后，于思梦轻盈抬手，似是挽剑花般，干脆笔直地过度到一个转体步法。


    转体步法结束，于思梦再次抬脚一跳——


    照旧是高与飘相结合的旋子，就像是冰面上的凌波微步般，落冰的瞬间，于思梦双肩舒展，面向冰场正前方露出明媚的微笑。


    “好美……”观赛席上，有观众忍不住喃喃。


    “以及……好自信！”又有人慨叹。短短一支花滑表演的时间，于思梦便已真正将客场作战，变作了主场作战！


    “接下来是自由滑的最后一跳！”


    几乎在解说话音落下瞬间，于思梦在冰面开始圧步。观赛席上，观众们的眼神则紧紧追随着于思梦在冰面的步法。


    “咦？奇怪……”


    冰场外，哈珀看着于思梦的滑行微微一怔，“最后的连跳，真的是3Lz+3Lo？”


    3Lz，是以右脚外刃点冰起跳。


    然而，于思梦此时却并未着急点冰，而是而是不急不缓地在冰面展开一段接续步。


    在滑完一段莫霍克后，于思梦忽然向前大步一滑，滑出的同时，她张开双臂，同时左脚抬起！


    “点冰起跳……”在于思梦做出起跳动作的瞬间，冰场外的哈珀先是条件反射地开口，接着又是一惊，“等等……左脚点冰起跳？”


    3Lz，勾手三周跳，这是要求右脚外刃点冰起跳的跳跃。


    而不用右脚，而是用左脚点冰的跳跃，有且只有一种……


    几乎是在哈珀意识到发生什么事的瞬间，冰面上，于思梦左脚冰刀接触冰面，一触即离般地轻轻一点！仅是短短几毫秒内，她便在冰面腾起足足半米的高度！


    这是——远超过寻常三周跳的高度！


    “她要跳4T？”这时，哈珀彻底明白过来，她惊讶地喃喃自语，“在自由滑开头4T摔倒后，她竟然……还要跳4T！？”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4章


    2021年, 9月11日。


    “对于花滑运动员，摔倒是训练的必经之路。”


    公开训练当天, 在铃木优子的公开训练课堂上，来自日本的女教练露出温暖又富有力量的微笑，“我们不应把每一次的摔倒当作失败，而是应该把它们看作离成功更近的一步。”


    “不要把跳跃摔倒当作失败。”


    表面看来，这似乎只是个类似废话的道理，是句很普通的口号。


    然而在那节公开训练的最后, 于思梦依旧来到铃木优子本人面前，问出了她一直在意的问题。


    “铃木女士，身为第一位跳出4S的女单，促使您下定决心学习4S的原因, 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你, 你是华国的小于呀！”看见于思梦向自己提问，铃木优子像是很惊喜一般, 笑眯眯地垫脚摸了摸穿冰鞋的于思梦的头。


    “我决定跳4S的原因恐怕谈不上什么纯粹，归根结底, 只是因为我当时感到恐惧吧！”铃木优子的眼神在说话的同时陷入回忆, “在同期训练的女单中，我是表现最为平庸的一位, 如果要说我有什么相较于其他运动员的突出点，恐怕只有不怕摔。”


    “不怕摔？”于思梦重复一遍。


    “是啊, 我不怕摔倒，也不怕痛，”铃木优子点头，“但并非是因为我克服了恐惧，恰恰相反, 只是因为我害怕被其他人抛下。”


    “正是因此，我不断地练习，又不断地摔倒，结果不知不觉间，我成功跳出了4S。”铃木优子露出像是不好意思般的笑容。


    “但一直到我退役之前，我都一直没有战胜那份恐惧哦！我依旧很害怕，害怕自己被超越，害怕自己被教练抛弃，但那又怎么样呢？”


    “正是这份恐惧，促使我一直坚持练习，一直进步。”


    于思梦看见，铃木优子说出这话的时候，原本温和的眼睛忽然绽放出强大无比的光芒。


    “所以小于桑，你心目中的恐惧，又是什么呢？”


    ……


    于思梦心中的恐惧，到底是什么？


    她并不是如铃木优子般敏感、容易内耗的人。


    在过去的训练、比赛遇到挫折时，她也从来是认真解决，鲜少感到切实的恐惧。


    但就在今日的自由滑，在4T摔倒的瞬间，于思梦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脏骤然一紧。


    也就是在那个瞬间，于思梦明白了什么是恐惧。


    铃木优子的故事，告诉于思梦恐惧绝非是跳跃成功的拦路虎。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4T摔倒所带来的这份挫折、正是失误所带来了对于比赛结果的焦虑，促使于思梦在自由滑的最后，跳出了破釜沉舟的连跳！


    *


    “等等，之前的4T已经跳过一次，所以这次的4T，必须是连跳！”


    2021年，9月29日。


    日本东京蛋内，几乎全场的观众，都在于思梦4T起跳后，陷入片刻的沉默。


    观众们沉默着，看着于思梦在自由滑的后半段，双脚腾空，生生跳出了惊人的0.5米。


    观众们沉默着，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于思梦的4T在半空呈现出笔直、完美无比的跳跃轴。


    观众们沉默着，只听“啪嗒”一声，于思梦和冰面碰撞，发出沉稳的落冰响。


    紧随其后，于思梦再次点冰起跳——


    四周跳连跳！4T+3T！


    “太惊人了！实在是太惊人了！”


    连跳正式落冰的下一秒，解说发出震撼的大喊：“4T+3T！！这是在自由滑后半段最后一跳落冰的4T+3T！这是——历史上第一位在单场表演中尝试两组4周跳的运动员！”


    “小于万岁！”


    就仿佛解锁了封冻的冰层，随着解说话音落下，观赛席上，兴奋地冰迷激动万分地挥舞起双手。


    “太棒了！实在是太棒了！”有华国的冰迷坐在观赏席朝着四周的观众们大喊，“你们看！那是我们国家队最厉害的运动员小于！是来自华国的小于！”


    只见4T+3T落冰之后，冰面上的于思梦，做完了《九州同》节目最后的联合旋转。


    联合旋转的最后一组动作，她新意十足地在躬身转地同时笔直向上伸展开自己的双手。


    就像是朝着空中射出的一支利箭般，待旋转、自由滑结束，于思梦直起身子，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同时发出一声解气的大喊。


    而与此同时，冰场外的白萧然看见于思梦最后的动作，也是不由自主地长出一口气，一边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身为于思梦的教练，白萧然再清楚不过，她的这一声大喊，为的不仅是她节目最后，成功落冰的4T+3T。


    这一声大喊，也是对于这两天来内心煎熬的释放，是一位在国际赛场被裁判明晃晃压分、客场作战，面临各方面心理压力的运动员赛后的释然。


    这一次，在向着裁判席做出致礼动作的同时，于思梦特意向裁判席滑近几步，明亮而又锐利的眼神直直迎视向他们的眼睛。


    而在于思梦微微点头致礼的同时，漫天的玩偶，如一场色彩斑斓的大雨般从观赛席坠落……


    “嗯……可以看出，于思梦的自由滑不仅赢得了分数，也赢得了在场绝大多数观众的喜爱！”


    一分钟后，于思梦和白萧然一起来到体育馆候分区。这一次，面对着镜头，二人都没怎么说话。他们只是面带微笑地盯着面前的电视屏幕，微笑的同时白萧然没忘轻轻握住于思梦的手。


    “看得出来，裁判们似乎也对于思梦的自由滑表演印象深刻。”


    不知不觉间，两分钟已经过去。现场的大屏幕不断回放着于思梦跳出前后两个4T的慢动作镜头，解说则呵呵干笑着缓和着长时间等待分数的紧绷气氛。


    “嗯……从回放可以看出来，第一个4T虽然摔倒了，但是足周落冰几乎是毋庸置疑的，根据实时分数，第二组的连跳裁判们也几乎给出了全绿灯。”


    “‘几乎’！？什么叫‘几乎’！？”


    观赛席上，有冰迷在听见解说的话后愤怒地大叫起来：“有些裁判是没长眼睛吗？再仔细看看回放啊！这就是足周——甚至过周落冰的4T！这样的4T都不算足周，以后男单的四周跳都别比了！”


    “不过，无论最终具体成绩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解说在说完前一句话后又补充道，“于思梦的《九州同》，无疑会成为花滑历史中永不被人遗忘的优秀节目。这是一支释放出耀眼的民族骄傲的节目，同时也是——在中途一转颓势，将客场变作主场的节目！”


    将近三分钟过去了，电视屏幕上，于思梦的自由滑成绩依旧迟迟未出。


    观赛席上，有观众用非常大的声音评论：“你们看，ISU绝对在给咱们小于压分呢！”


    “不仅是ISU，日本冰协也巴不得佐佐木花子得第一，”有人不屑地说，“他们明知佐佐跳不了4T，只能在别的方面给其他运动员使坏了……”


    候分区内，白萧然轻声对于思梦说：“小于妹妹，如果今天的自由滑依旧被压分，你会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会做。”于思梦听到这话，洒脱地一笑，“因为，就算裁判能压分，他们也无法阻止我落冰四周跳。”


    “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了，”于思梦字句铿锵，“今天的自由滑，我一定是第一！”


    “接下来将公布于思梦的自由滑成绩！”


    就在于思梦把话说完的下一秒，现场广播响起：


    “自由滑得分：169.3分！总分：250.09分！目前总分排名：第一名！”


    “169.3分！好高！”观赛席上，冰迷们在看见分数的第一时间，脸上流露出欣喜，“要是没记错，这个分数应该破纪录了吧？”


    “是破了记录，但你们要不看看小于跳跃和旋转的实时GOE呢？”有冰迷开口，“这可是一支双3A、双4T的花滑节目！但ISU打的分数甚至没有破170！就连于思梦在亚洲公开赛的分数都有169.26分。”


    “这么说来，似乎确实是这样诶……”冰迷们也渐渐反应过来。


    要知道，于思梦在亚洲公开赛的技术配置只有“双3A”套，而在今天的分站赛，于思梦却跳出了足足4个超C跳跃！


    即使于思梦的第一跳4T摔倒了，即便亚洲公开赛的打分标准相对于A级赛事更松，但仅仅0.04的分数差，依旧足以说明裁判今日对于思梦的打分标准之严。


    “冷静花子，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放弃！”


    在分数公布的同时，日本教练田中健猛地将手搭上佐佐木花子的肩膀，“不要忘了短节目是我们保持优势，只要3A能落冰，你就还有机会。”


    在田中健教练说话的同时，佐佐木花子站在冰场挡板的另一侧，面色已经微微有些发白。


    “我明白了，田中教练。”佐佐木花子重重朝着田中健一点头，“这是我成年组后的第一场国际赛事自由滑！我一定全力以赴！”


    “花子！加油啊！”观赛席上，日本冰迷们疯狂为自己国家的运动员加油鼓劲，“别放弃！超过她！”


    “花子你是我们的骄傲！”还有冰迷在自由滑开始前便使劲举起自制的横幅，“花子！日本独一无二的冠军！”


    自由滑开始前的30秒热身转瞬结束，佐佐木花子来到冰面中心，可就当她摆好了准备姿势时，忽然感觉自己的大腿有些软。


    不知为何，花子突然在这时候想到了高桥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虽然年龄只相差一岁, 但在去年的全日锦标赛，高桥樱却因自由滑巨大的失误输给了佐佐木花子。


    由此一役, 很多冰迷从而认定高桥樱已然走上花滑职业生涯的下坡路，认定她佐佐木花子，才是日本新生代花滑的希望。


    然而，身为高桥樱的师妹，佐佐木再清楚不过，师姐输给自己的唯一原因, 正是发育关。


    不像拥有着惊人跳跃高度的于思梦，也不像天生体质劲瘦的李敏珠，高桥樱是不幸的易增重体质。


    对部分女单相对平稳、循序渐进的发育关，在高桥樱身上却来得尤为剧烈。


    正是因此, 在近一年来得所有比赛, 高桥樱都发挥的不甚稳定。


    正是因此，全日锦标赛, 高桥樱才会输给自己。


    正是因此，今天的日本分站赛, 站在冰场上唯一的日本运动员才会是她佐佐木, 而不是高桥樱。


    “佐佐木，之后的训练, 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啊！”


    “佐佐木，日本冰协协会主席让我特意关照你……”


    “佐佐木, 目前日本花滑的业内成员都十分看好你哦！在接下来的大奖赛，一定加油啊！”


    ……


    在全日锦标赛战胜一直以来视作榜样的师姐时，佐佐木在惊讶、开心之余，还感受到一丝窃喜。


    又有什么奇怪呢？她们是一同在冰场训练的双子星，但与此同时, 也是不少人津津乐道比较的对象，是相互竞争的“同事”。


    然而，就在佐佐木真正站上了冰场，面对着全场环绕的掌声、期待的鼓励声，突然间，佐佐木想到了高桥樱曾对自己说的一番话。


    “华国的运动员小于告诉我，发育关不应成为女单花滑训练上的拦路虎。”


    在2019年的大奖赛总决赛后，困扰于发育关的高桥樱，却在回到日本后双眼放光地和佐佐木分享了她和于思梦间的一段对话。


    “小于告诉我：发育关对于女单运动员，恰恰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高桥樱面带笑容地对她说，“发育关的到来并不意味着身体素质的倒退，恰恰相反，只要成功度过发育关，我就能取得更大的进步！”


    “真的吗，高桥前辈，这真是个好消息！”


    佐佐木当初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感到意外。


    她并未把高桥樱分享的话当真，但她却惊讶于高桥樱在短短一场大奖赛总决赛前后的转变——


    仅在短短的两三天内，一位焦虑又紧绷的运动员好似脱胎换骨，到底是施加了怎样的影响，才能让高桥樱的精神状态转变至此？


    其实就在今天之前，佐佐木原本已经快忘记这件事了。


    可就当她看完于思梦的自由滑节目，当看见于思梦在节目结束致礼时，直视向裁判席的如星般的眼神，骤然间，佐佐木明白了自己当初困惑的答案。


    因为，于思梦本身便是一位内心燃烧着熊熊野心，周身自带着无尽的生机和感染力的人。


    也正是这份感染力，在2019年的大奖赛时，高桥樱才能从她的身上获得迎战发育关的勇气。


    而现如今，佐佐木仿佛冥冥中感觉到：正因为于思梦身上这份强大的热情和魄力，她和高桥樱在好几年前的对话，鬼使神差般延续到了今天。


    佐佐木花子几乎是不由自主想到一句话：内核强大的运动员，得以站到最后。


    可既然如此，今日的比赛，她自己又当如何？


    *


    “啊，这一跳真的好惊险！”


    “嘶……这一下摔倒，肯定很痛吧……”


    “天哪，实在是太可惜了！明明只差一点点！”


    ……


    “女士们先生们，无论如何，请让我们将掌声送给我国最棒的运动员佐佐木花子！”


    东京蛋内，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半。


    在佐佐木花子的自由滑表演结束后，全场的气氛一改不久前的热烈期待，变得一片低迷。


    “即便今天比赛的跳跃动作并不如人意，佐佐木依旧给我们带来了一场瑕不掩瑜的表演！”解说慨叹，“这位成年组首战的运动员在今日比赛的现场顶住了压力！她成功落冰3Lz+3Lo的高级连跳！在自由滑最后，还用一段打动人心的接续步为今日的比赛画上句点！”


    “呵呵，不愧是本国运动员，自由滑失误成那样了，还能被解说强行挽尊……”


    观赛席上，有来自韩国的冰迷小声嘀咕：“开头3A+3T摔倒，后边紧跟着的3A再摔倒，节目后半段的3F也出现失误，今天佐佐木的节目，用炸烟花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吧？”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自由滑比赛失误的运动员还少吗？”旁边很快又有人说：“安吉丽娜失误了，李秀越也失误了，至于颂雅……她的表现只能算中规中矩……”


    东京蛋的候分区内，佐佐木花子和教练田中健坐在沙发上。


    一直以来，日本冰迷们都评价：佐佐木花子具备着这个年纪的多数女单所不具备的沉稳性格，可在今日离开冰场后的全程，佐佐木花子一直都捂着脸哭泣。


    自由滑的巨大失误、以及身为日本运动员在主场作战，却辜负了冰迷们期待的现实沉重地打击到了她。


    在全球直播的镜头中，佐佐木近乎崩溃地哭肿了眼。


    “田中教练，对不起！”她哽咽道，“是我辜负了您的教导，我还辜负了高桥前辈……”


    “花子！”田中健无奈地叹气，“比赛失利是难免的事，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是我对不起冰协的期待！”佐佐木悲伤凝噎，“如果是高桥前辈参加今天的比赛，结果也许会大不一样吧……”


    “佐佐木！”田中健厉声说，“这到底是在胡说些什么？忘了铃木前辈和我们说过的话吗？输掉比赛可以悲伤，但绝不可以放弃！在这种时候说这种丧气话，只会让你失去对自己的信心！”


    “田中教练，对不起……”佐佐木花子抽噎着说。


    “接下来将公布佐佐木花子的自由滑成绩！”就在这时，冰场的广播响起：“佐佐木花子的自由滑得分：123.72分。总分：206.41分！目前排名：第四名！”


    “哈？什么？”


    随着佐佐木花子的成绩公布，还不等田中健和佐佐木本人做出反应，东京蛋的等候区内，李秀越反倒忽然跳了起来。


    “206.41分，第四名？”李秀越睁大眼睛，掰着手指做起计算。、


    “第一名是于思梦，总分250.09；第二名是卡珊，总分232分……”


    “我的总分是206.9分，”李秀越算到这里，猛地抬起头，“这样一来——”


    “女士们先生们，请让我们恭喜本场分站赛冠亚季军！”冰场内，解说热情的广播声猛然间响起，“获得本次比赛前三的运动员分别是——第一名：来自华国的运动员于思梦！第二名：来自美国的运动员卡珊卓拉·史密斯！以及第三名：初出茅庐的韩国小将——李秀越！”


    “都说了不是小将，是大将啊！”


    李秀越嘴上不满的嘟囔，脸上却还透着几分没来得及收回的不可置信，等候区外，她的教练袁胜昌喜气洋洋地大步来到李秀越跟前。


    “秀越，愣着干什么？快把冰鞋穿上，马上要领奖了！”袁胜昌笑呵呵地拍了拍李秀越肩膀，“真是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咱们韩国国家队这次分站赛还是拿到奖牌了！”


    “真的？季军真的是我？！”李秀越指着自己，震惊地张大嘴。


    “0.49分！真的只差0.49分！”李秀越自言自语，“只差0.49分，这次分站赛的第三就成了我！？”


    要知道，在李秀越滑完自由滑后，她基本已经认定自己今日将无望领奖台。


    可事实证明，花滑比赛的结果，有时就是这么难以预料。


    当你自己出现失误，谁曾想，你的对手的失误可能比你更大！


    就这样，半是凭借运气半是凭借实力，成年组首战的李秀越，就这样拿到了日本分站赛的铜牌。


    “卡珊卓拉！恭喜你获得银牌！”


    就在这时，哈珀也来到卡珊卓拉身边。


    她笑吟吟地为卡珊卓拉褪去外套，卡珊卓拉也微笑着和哈珀拥抱，“哈珀教练，能获得今日的银牌，自然也少不了我的功劳。”


    “这次的比赛，我们的大体战略依旧没什么错。”哈珀的眼中精光一闪，“事实证明，和一味追求编排难度，却放弃了节目艺术性和稳定性的小将运动员相比，大心脏，才是顶尖运动员的核心品质！”


    “可就算我拿出最稳定的发挥，今天的赛场，依旧存在将各方面都做到了极致的运动员！”卡珊卓拉笑了。


    她看向自己与哈珀的不远处，“在我看来，最难的不是在比赛的一开始就具备良好心态。”


    “最难的，是能够在经历比赛过程中的严重摔倒后，依旧不受影响地滑到最后！”


    “萧然哥，我赢了！”


    等候区的另一边，在听见最终名次的瞬间，坐在沙发上的于思梦便已然站起身。


    她的眼中并未流露出夺冠后的狂喜，而是一副野心被实现后的，意料之中的自信和满足。


    现如今，几乎大半的直播镜头都对准了于思梦，她于是来到白萧然跟前，开心地和白萧然来了一个庆祝的拥抱。紧接着，白萧然递上事先准备好的国旗。


    为迎接奥运赛季，白萧然和于思梦、刘捷三人在短短数月内准备了多支花滑节目。


    编排节目的分工，绝大部分节目都是由于思梦在刘捷的指导下完成，另外的少部分节目，则由于思梦和白萧然分别独立编排完成。


    而今日于思梦表演的《九州同》，恰恰就是白萧然编舞的自由滑。


    “《九州同》？这支音乐有点意思，霸气！”当最初得知这支曲子时，刘捷曾经如此点评，“不过萧然，要是我没记错，你在役时表演的花滑节目，风格和这支音乐可是大相径庭啊！”


    “毕竟这不是给我自己编的节目，而是给小于妹妹的，”白萧然轻巧一笑，“表演这支自由滑，需要运动员展现出音乐中江山万里的霸气，以及面对国际赛场不怯场魄力。这支选曲对于运动员的性格本身就有一定要求，但如果是你来，想必能将其表演的很好！”


    再看今日，事实证明，白萧然当初的想法并没有错。


    合适的音乐，能够在一场比赛中成为运动员精神上的助力，和运动员相辅相成。而在本次日本分站赛，于思梦前有短节目遭受裁判打压，后有客场作战的心理压力。越是面对压力，越是需要稳定的精神和坚定的斗志。


    于思梦驾驭住了《九州同》曲风里的霸气和坚定，正是因此，才有了本次分站赛的成功。


    “小于妹妹，庆祝你在今日的比赛力挽狂澜，后来居上！”


    “也庆祝我们！”于思梦笑看着白萧然的眼睛，“毕竟，如果没有你主编的这支《九州同》，比赛的中途，我恐怕也没有节目末尾跳出4T+3T的勇气。”


    “这你可就谦虚了。”白萧然听到这话，不由笑了，“我知道，即便今天不滑《九州同》，你也依旧会跳后半段的4T+3T。”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6章


    “看啊, 是咱们的世界冠军回来了！”


    2021年，10月6日。


    结束了10月调考的于思梦, 从省城回到了首都冰上训练中心。一到训练中心的大门，于思梦便看见国家队助理小金和丽姨、孙教练一同站在大门口。


    小金接过于思梦的行李箱，乐呵呵地递上了一份文件，“这是你在短短几天各平台粉丝数据的上涨情况，以及商务代言的签约情况，”小金笑眯眯解释, “小于，恭喜你在短短一周时间内，赏金赛排名接连超越了德米特里、陈美麟和李敏珠，来到了世界第一！”


    “那也得多亏了小金哥在我背后的支持。”于思梦听见这话, 粲然一笑。


    下一秒, 身旁的丽姨忽然捏了下于思梦的胳膊。


    “先别急着庆祝，”丽姨说, “你在省城呆了一整周，饮食没有乱来吧？体重有没有上涨？有没有长高？”


    “放心吧丽姨, 四周跳绝对没丢。”于思梦没有直接回答丽姨的话, 而是俏皮地眨眨眼。


    “行了丽姨，小于老早就开始了发育关, 现在不也一直健康正常挺过来了吗？”孙教练笑着说，“对了, 萧然呢？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萧然哥要在省城多呆两天，”于思梦说，“过两天就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孙教练点头，“小于, 你一周没来国家队报道，按照队里的有关规定，咱们先来开个短会吧。”


    “没问题。”


    说完这话，于思梦和


    “小于，你先和我来。”小金说，“你一周没来国家队报道，按照队里的有关规定，有一些事情，需要和你开个会。”


    这话说完，于思梦和小金、丽姨一起来到国家队的视频会议室。


    说是会议，但会议其实内容也很简单，大致只有那么几件。第一件：由于江宇祁、程汐都前往新加坡参加大奖赛分站赛，高教练和秦教练作为两位运动员的陪同教练今日缺席，因此由孙教练代为开会；第二件：由于ISU在日本分站赛针对于思梦的压分，在网络引发了大规模热议，有冰迷们怒气冲冲地向ISU官方写投诉文件，冰迷们的怒火甚至还波及了赛事方。


    “无论如何，就算冰迷们再过不满，目前我们也拿不出刻意压分的实质性证据。”孙教练叹了口气，“没有证据就无法提出申诉，小于，在这件事上，还得多多委屈你。”


    “我无所谓，”于思梦耸耸肩，“但是除我以外，程汐、江宇祁还有白馨儿他们参加比赛时，是否也受到了压分？”


    “兴许和程汐曾经在黑天鹅俱乐部训练有关，她在国际赛事的裁判缘一直还不错，”小金说，“至于小江可就难说了……男单比赛本就竞争激烈，现在他参加的比赛，只要是和对手旗鼓相当，再加上二人都没出现什么失误，最终获胜的八成都不是他。”


    “但无论如何，宇祁的心态还是很稳的。”孙教练说，“他十分清楚，面对裁判压根，运动员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高技术，只有拿出无话可说的技术，才能够让裁判无分可压。”


    “是。”于思梦点点头。


    同为运动员，她承受了和江宇祁一样的打压，自然能明白江宇祁如今处境的憋屈，但她同时也清楚，所谓“拿出无话可说的技术”，也有一定的限度。


    没人能够确保自己参加的每一场比赛不出现失误，如果说其他国家运动员的夺冠标准是100分，那么她和江宇祁的夺冠标准就相当于120分。


    “说回好消息，昨天的新加坡分站赛，宇祁在靠自由滑结尾的4Lz+Euler+3S战胜日本的佐藤光彦和加拿大新晋男单肖恩，”小金说，“国家队目前在本届大奖赛的收获喜人，已经有两枚分站赛金牌了！”


    “要是我没记错，现在这会新加坡分站赛的女单自由滑比赛马上也要结束了。”孙教练微笑着说，“程汐在前天的短节目排名第一，要是她今天正常发挥，夺冠应该也不在话下！”


    于思梦问：“这次新加坡分站赛的参赛运动员还有谁？”


    “主要的竞争对手是来自加拿大的凯拉、来自日本的高桥樱以及俄罗斯黑天鹅俱乐部的塔利亚·慕拉维耶娃。”小金说，“高桥樱和凯拉的难度储备都没有程汐高，至于塔利亚……她的短节目连跳第二跳摔倒，只有75分，而程汐则是85分。”


    同样是短节目，同样是3A套，于思梦只能拿到80分出头，程汐却能拿到85。


    想到这里，于思梦忍不住仰头望天。


    一方面，身为程汐的国家队队友，她由衷替程汐能拿到高分而感到高兴；而另一方面，她也替自己的打分待遇感到不公。


    “小于，还有最后一件事。”


    就在这时，孙教练轻轻握住于思梦的手，“接下来的法国分站赛，你准备怎么办？”


    法国分站赛，即大奖赛分站赛的第四站将于10月19日到10月21日举办，这是于思梦今年选定的第二站分站赛，也是她第一次前往法国。


    为了本次比赛，于思梦将机票、签证都已提前准备好，听见孙教练的话，于思梦微微疑惑地说：“什么怎么办？”


    “虽然明知不公，但压分已成既定事实。”孙教练叹了口气，“这样的情况，运动员参赛的节目单以及节目配置，都需要做出一定战术调整。”


    于思梦说：“孙教练，压分的情况，国家队以前是怎样处理的？”


    “国家队以前也不是没碰到，只是多数情况下，我们能做的努力都很少。”孙教练说，“通常而言，潜在的方法有两种——一种：尽可能提高自己的裁判缘，通过高完成度、符合裁判喜好的节目尽量提升裁判的印象。”


    “另一种方法，就是提高节目技术配置的基础分值。”于思梦了然地说。


    “宇祁就是这么做的。”孙教练点头，“小于，你又是怎么想？”


    于思梦听见这话，微微一顿。


    “孙教练，如果我说：我想要ISU停止压分呢？”


    “什么？”


    “花滑是一项主观打分占比很大的运动，在我看来，无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方法，是否压分，决定权依旧在裁判。”于思梦笑了笑，“但正因为是主观的评价，有些时候，评分压力也会转化为裁判乃至整个ISU的压力。”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小金疑惑地说。


    “花样滑冰不止是ISU的花样滑冰，它同时也是无数名运动员投身的运动项目，在全球范围拥有千百万的观众。”于思梦说，“当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一项运动，那些躲在规则背后的黑幕便越会无所遁形。”


    孙教练说：“但是小于，你准备怎样让黑幕无所遁形？”


    “身为运动员，我所能做的就是把每一场节目滑好。”于思梦语句铿锵，“我既不会刻意迎合裁判的喜好以提升所谓‘裁判缘’，也不会放弃节目内容单纯追求难度！我只想滑出自己喜欢的花滑！”


    “只想滑出……自己喜欢的花滑吗？”丽姨听见这话，短促地笑了，“这可不是身为职业运动员应有的务实态度，而是……贪婪而又理想主义的口号！”


    “是的，贪婪，而又理想主义！”于思梦并不否认丽姨的话，而是迎视向她的眼睛，“但身为一位运动员，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花滑本就是追求自我表达以及不断突破的竞技运动！”


    “赏金赛的会议上，史密斯先生曾经说过：最终夺得赏金赛冠军的，必然是能够频频突破，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和实力去征服群众的运动员，”于思梦说，“而我，正想要成为这样的运动员！”


    “根据花样滑冰的隐形规则，运动员的裁判缘是随着每个赛季更换花滑节目而逐步上升的，”孙教练说，“你奥运赛季的每一场比赛都表演不同的花滑节目，采用不同的编排风格，这其实恰恰也符合这条规则，”孙教练慨叹，“不过，就像你刚才所说，是否提升你的待遇，这依旧是裁判的选择。”


    于思梦说：“所以，我也打算提升比赛中的技术配置难度。”


    “容我泼个冷水，在短节目和自由滑跳出更多的3A和4T固然可以提高BV，但也会增加风险。”丽姨说。


    “我知道，”于思梦点头，“既然决定了要跳4T，自然也要承担风险。”


    “小于，你和我们交个底，目前你的4T成功率到底有多高？”小金身体前倾，忧心忡忡说，“高教练告诉我，由于处于发育关，你4T的成功率一直没能超过50%，这是真的吗？”


    “我目前的4T成功率，暂时还无法得出结论，”于思梦字斟句酌说，“但我口中的提高基础分值，说的也不只是4T。”


    “不是4T，那还是什么？”小金疑惑，“要知道除你以外，还有好几位女单会跳3A。”


    “孙教练，小金哥，”于思梦目光炯炯地看向长桌对面，说：“如果我说，我想要在正赛跳4S呢？”


    “……4S？！”


    在听见这话的第一时间，无论是孙教练、小金还是丽姨，三人的眼神都陷入片刻的迟滞。


    “小于，你没有开玩笑吧？”过了足足半分钟，小金震惊地张大嘴，“4S！？你是说，你已经学会4S了！？”


    “4S本就是我很早就开始尝试的跳跃。”于思梦笑了，“如果一个4T不够，那我上两个，如果两个还不够，那我就上四个四周。”


    “理想很丰满。”丽姨不客气地打断于思梦，“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其中所包含的巨大风险？”


    “就在刚结束的日本分站赛，你的4T摔倒了吧？”丽姨说，“4个四周，能全部落冰固然是好，可一旦失误，极有可能就是连锁失误！”


    所谓连锁失误，即在一组跳跃失误后，紧随其后的几组跳跃也接连失误。


    这种情况在花滑比赛中并不罕见。尤其是在严重的四周跳摔倒后，很多运动员都无法强忍着身体的酸痛短时间内跳出第二组四周。


    “丽姨、孙教练，”于思梦深吸一口气，“其实——”


    “嗡嗡！”


    于思梦话没说完，就在这时，孙教练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


    由于现在在开会，孙教练只是淡淡扫了屏幕一眼，可就在下一秒，她却微微一怔，“是秦教练打来的电话。”


    孙教练接通了电话，只听另一边秦教练开门见山：“孙教练，你们现在立刻打开电视直播！”


    “什么？”小金一愣。


    “于思梦也在你们旁边吧？”秦教练说，“我现在在新加坡分站赛现场，就在刚才，黑天鹅俱乐部的塔利亚·慕拉维耶娃跳出了4S！”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2021年, 10月7日。


    当天下午，前一天结束了新加坡分站赛的江宇祁、程汐、秦教练、高教练四人, 乘坐国家队的商务车回到了冰上训练中心。


    于思梦、白馨儿和小金等人早早便来到大门前迎接，只见江宇祁前脚刚下车，小金便笑嘻嘻道：“看呀！是咱们的世界冠军回来啦！”


    “呵呵！我猜每个人回来你都会这么说。”江宇祁听见这户，只是冷笑一声，他帮秦教练一起从后备箱搬下了行李箱，又毫不客气地把箱子塞到了小金手里。


    “宇祁、程汐, 欢迎回来！”


    于思梦站在小金身后，同样和白馨儿一起向着二人打了个招呼。江宇祁听见这话，说：“也祝贺你，赢得了日本分站赛金牌。”


    和江宇祁比起来, 程汐和两位教练则要相对沉默不少。下车之后, 程汐仅是对孙教练礼貌地点了下头，接着便拖着行李箱走向宿舍。


    高教练轻咳一声, “宇祁和程汐刚下飞机，这会都比较累了, 有什么事, 晚点再说吧！”


    十五分钟后，于思梦回到宿舍。程汐并不在房间里, 只有一只没打开的行李箱放在床边。


    于思梦先是一愣，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又来到同一楼层的放映室，推开门一看，房间里一片昏暗，唯独电视机发出一片蓝光。


    “于思梦？”


    程汐并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盘腿坐在地上, 她只是扭头看了于思梦一眼，接着又很快转过头。


    于思梦关上房间的门，打开灯，“程汐，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做什么。”程汐冷淡地开口，继续盯着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着一天前新加坡分站赛的回放，屏幕中，身穿一袭仙气飘飘的深紫色演出服的塔利亚正在冰面舒展开四肢，又做出一串捻转。


    在昨天的比赛后，塔利亚如今已然被各大体育媒体评价为奥运赛季综合实力强劲的黑马——同时兼备3A和4S的跳跃储备自不必谈，更重要的，塔利亚还拥有着高难度的旋转、出色的滑表以及精致的五官。


    不仅如此，身为俄罗斯运动员，塔利亚在裁判缘方面的优势更是不必多言——


    虽然短节目由于跳跃失误导致排名第四，但在昨天自由滑跳出了4S过后，她便一举获得了全场最高的节目内容分，还打破了女单自由滑世界纪录。


    “所以，你在看塔利亚的自由滑？”于思梦说。


    “不是塔利亚还能是谁？多利亚？坦桑利亚？”


    程汐显然不悦于思梦的突然到访，她并没有回头，而只是近乎冷漠地哂笑一声。


    电视屏幕中，塔利亚在捻转过后开始了联合旋转。她轻而易举将大腿弯折出无与伦比的角度，还不忘游刃有余地在做出贝尔曼的同时做出优雅的手部姿势。


    “塔利亚的身体软开度，真的很高。”于思梦看到这里，不由感慨。


    “是啊，毕竟早年练习过艺术体操和芭蕾。”程汐继续盯着屏幕，只见在完成贝尔曼后，塔利亚在一段进入步法后点冰起跳——


    3Lz+3Lo!


    “连Lo……”于思梦看到这里，喃喃出声。


    虽然昨天在会议室就已经和小金、孙教练他们看过一次塔利亚的节目，但今日一看，于思梦不得不承认，塔利亚的连Lo跳同样完成得很漂亮。


    虽然勾手跳的点冰用刃较浅，但连跳整体都挑不出巨大的错处。


    “在昨天的比赛之后，塔利亚一夜之间跻身‘最有望冬奥夺冠’的女单前三！”


    于思梦想起今天一大早，小金便忧心忡忡地告知：“根据我和国家队财务的不准确预计，三天之内，塔利亚在赏金赛赛的排名极有可能上升到第一！”


    塔利亚成为奥运赛季最大黑马，她自身强劲的实力，自然是原因之一。


    但更为重要的，斯米尔诺娃和黑天鹅俱乐部同样针对塔利亚的优势以及技术储备进行了充分的舆论铺垫和造势。


    她就像一位乘着东风的运动员，随着分站赛四周跳的落冰，过往塔利亚在世青赛、各类俄罗斯国内赛、测试滑乃至教练争霸赛的视频资料便在短短一小时内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各大社交平台冒出。


    不像在ISU前孤立无援的于思梦，也不像奥运赛季各类宣传铺天盖地的陈美麟。


    斯米尔诺娃采用一种更为巧妙、高明的方式，让塔利亚一夜之间在俄罗斯家喻户晓。


    “要来了。”就在这时程汐轻轻抿住嘴唇。


    听见这话，于思梦收起思绪。塔利亚在完成3Lz+3Lo之后，又跳了一个3T、以及一个3Lz+3T。至此，加上节目最开头的3A，自由滑跳跃也正式进入后半段。


    就像为了强调自己拥有着能够在后半段跳超C的难度储备般，塔利亚将4S安排在后半段第一跳。


    她在冰面的滑速加快，进行了起跳前圧步，接着，塔利亚于冰免起跳——


    4S！


    这是继铃木优子之后，第二个在花滑历史由女单运动员落冰的4S！


    4S落冰之后，又过了一分钟，塔利亚的自由滑结束。


    接着便是向观众致礼、捡玩偶、和斯米尔额诺娃教练拥抱，来到候分区后。


    片刻后，塔利亚自由滑的分数公布：169.98分。


    169.98分，这是超过了于思梦日本分站赛自由滑世界纪录的分数。


    虽然两场自由滑的差距仅有0.68分，但塔利亚在自由滑，只跳出了一个4S。


    看到这里，于思梦二话不说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暂停键。


    “你做什么？”程汐猛地转过头，可于思梦却握着遥控器向后一躲。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又在做什么？”


    “当然是在赛后复盘。”程汐皱着眉。


    “赛后复盘？”于思梦突然笑了，“是指分站赛结束刚回国，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立马就来到放映室？”


    程汐冷冷地说：“这与你无关。”


    于思梦说：“我只是没想到，过去两三年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程汐听见这话，像是受到莫大的侮辱，“什么叫‘和以前一样？’”


    “高教练和秦教练都说你真该经验丰富，可我却觉得，你的比赛心态很差。”于思梦说，“没有发现吗？你每一次比赛失利，几乎都是因为受到对手的影响。”


    “……你说什么？”程汐神情一僵。


    “2018年世青赛，俄罗斯的玛利亚跳出了4T。”于思梦说，“那场比赛的自由滑，你摔伤了。”


    “这次的新加坡分站赛，塔利亚跳出了意想不到的4S，”于思梦又说，“结果，短节目保持领先的你，自由滑却严重发挥失常，最后排名第四。”


    “还有今年年初的亚洲公开赛，”于思梦又说，“在那场比赛，你——”


    “够了！”


    于思梦话没说完，程汐猛地抬高声调，“我过去比赛的失利，又和我现在的复盘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是你，我会看的是这个。”于思梦耸耸肩，按下快进键。


    电视机的回放的分站赛一口气跳到了自由滑出场的最后出场运动员——也就是短节目第一的程汐。


    看着电视上播放的画面，程汐陡然一怔。


    “针对自己的花滑节目进行赛后复盘，你过去肯定也经常会做吧？”于思梦说，“但在教练的指导下进行复盘，和自己复盘，这是两码事。”


    “什么意思？”


    于思梦没说话，只是向着电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只见在程汐的自由滑开头，最初的跳跃赫然是一组3A。


    然而，程汐在做出这组3A时显然状态不佳，由于起跳的过程没能调整好空中旋转轴，最后这一跳跃以歪轴摔倒告终。


    看到这里，程汐脸色流露出几分明显的狼狈。


    “你给我看这些，到底想说什么？”


    “你似乎很容易在关键的比赛受到竞争对手影响。”于思梦说，“因为太过于在意对手的表现，结果到最后，受影响的只有自己。”


    程汐脸色僵硬，“花样滑冰本就是竞技运动，让我不去在意对手，我做不到。”


    “那至少要比在意对手更多地在意自己。”于思梦直白地说，“花滑表演是关于个人表达的活动，如果你把其他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又该如何表演出属于自己的节目？”


    属于自己的……节目？


    听见这话的瞬间，程汐神色一怔。


    从今年亚洲公开赛起，她就一直纠结于自己的花滑节目；测试滑，公开训练一直执着于找到适合自己的编排……


    兜兜转转，当大奖赛分站赛失利，一切的思索，最终竟又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花滑节目”这一方向。


    “姑且不说别的，让我们一起看完你的自由滑吧！”于思梦耸耸肩，“3A摔倒了，紧接在后边的跳跃是什么？”


    “是连跳，”程汐回过神，“3F+3Lo。”


    “但是3F+3Lo也失误了吧？”于思梦意有所指，“3Lo出现了扶冰，3F+3Lo的GOE成了负的。”


    “紧随其后，你的2A摔了。”于思梦俨然化身一位眼神犀利的评论员，一针见血地指出程汐自由滑的所有问题。


    “综上所述，输掉这场分站赛，原因其实根本不出在塔利亚身上。你的裁判缘不差，在短节目还拥有优势，如果你的自由滑能够Clean，按照你和塔利亚的总分计算，第一名大概率还是你；最起码，你也能拿到银牌。”


    “这种道理，我当然也明白……”程汐的睫毛微微颤动，“但是——”


    于思梦奇怪地说：“但是什么？”


    “但是……”程汐面色通红，就像是被哽住一般，半晌后道，“就算我明白问题出在哪，但我无法克服心底深处的忧虑，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程汐说到这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紧在心口，“在赛前因为其他运动员的表现感到紧张，这恐怕已成为我的身体本能。”


    “身体本能？”于思梦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一边睁大眼。


    “于思梦，你说我和过去没什么变化，难道你不是一样？”程汐从地上站起身，一伸手从于思梦那夺回遥控器，“从2016年，一直到现在，五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傲慢。”


    “傲慢？”于思梦不悦地反问，“我怎么傲慢了？”


    “你的傲慢，在于你从心底小看了花滑可能的一切困难，无论是别人遇到的困难，还是你自己遇到的困难。”程汐居高临下地瞥了于思梦一眼，“即便分析出别我的问题，也并不代表找出了解决的方法。”


    听见这话于思梦张了张嘴，却是半晌没能回应。只见程汐用遥控器关上电视，离开房间前，她忽然回过头，“喷壶在房间窗台上。”


    于思梦听见这话，一时有些没能反应，“喷壶？”


    “是喷水壶，”程汐淡淡朝于思梦投去一瞥，“之前说要在房间养花的人是你，结果摆好盆栽就一走了之，十天半月不回来的人也是你。”


    “我……”于思梦一听这话，自觉理亏，眼看着程汐就要把房间门带上，她说：“我一会去浇水。”


    ……


    五分钟后，于思梦回到房间。


    回到房间时，程汐已经先一步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看见于思梦进来，她的动作仅是停了一瞬，却并未抬头。


    只见窗台上，那株盆栽端正摆在视野正中央。即便于思梦自日本分站赛一周前就提前回到了省城备赛，可现在再看，相较一月前，盆栽却丝毫没显得颓败，反倒看着更为枝繁叶茂了些。


    “程汐，谢谢你。”于思梦看到这里，由衷感激地开口，“这段时间，都是你在给它浇水吧！”


    “如果真要谢我，麻烦告诉孙教练你选在下午进行冰上练习。”程汐轻描淡写说，“我选的时间是上午，这样我俩刚好可以错开。”


    “……也行。”


    由于去参加新加坡分站赛的缘故，程汐已有三五天没给盆栽浇水了。于思梦于是拿起一旁空置的喷壶走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眼看着自来水将喷壶注满，忽然间，于思梦又想起不久前程汐说的话：


    “你的傲慢，在于你从心底小看了花滑可能的一切困难，无论是别人遇到的困难，还是你自己遇到的困难。”


    于思梦记得程汐在说出这话时，眼神中流露的茫然和愤怒。


    以及，在程汐听见自己对她本次自由滑表现的评价后，冷冷说出的一段话：


    “在赛前因为其他运动员的表现感到紧张，这恐怕已成为我的身体本能。”


    “身体……本能？”


    于思梦想到这里，接水的动作蓦地一顿。


    在之前和白萧然训练时，白萧然曾和她讲过运动员赛前可能的不良身体反应。


    所谓的“赛前焦虑”，即为在临近比赛时中枢神经系统兴奋性提高，从而导致心率加快、血压升高、肌肉紧张等一系列身体变化。


    至于引发赛前焦虑的原因，则更为复杂。


    可能是单纯的紧张，也有可能，是来源于过去比赛经历的创伤性应激反应……


    “虽然听起来很常见，但绝大多数运动员都无法控制赛前焦虑的发生。”


    于思梦还记得，白萧然在说到这里时，轻轻吸了一口气，“要说可行的缓解方式，是——”


    ……


    “是‘赛前例行动作’！”


    半分钟后，原本低着头整理行李的程汐，忽然看见于思梦猛地推开浴室的门。


    “你在干什么？”由于开门的动静较大，程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起眉，却见于思梦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前，说：“所谓‘赛前例行动作’，即是运动员在赛前缓解紧张而进行的个性化和仪式性动作。”


    “个性化、仪式性动作？”程汐说，“这有什么用？”


    “它有着‘心理阻断’的作用，可以帮助运动员从焦虑的情绪中脱离，”于思梦正色，“当你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比赛本身，赛前的肌肉紧张便可不攻自破。”


    “心理阻断？”不知觉间，程汐开始思考起于思梦的话。


    她毕竟经受过多年专业训练，对于所谓的“赛前例行动作”自然也有所耳闻。


    只是，无论是母亲还是以往的教练，都从未想过程汐会有需要进行赛前例行动作的一天……


    “我明白了，”程汐想到这里，缓缓深吸一口气，“可既然如此，我的赛前例行动作，具体又该选择什么？”


    “每位运动员的例行动作都是不同的，这个就只能靠你自己寻找了。”于思梦摇摇头。


    她经过程汐身边，将接满睡得喷壶对准盆栽。不料下一秒，喷壶的壶嘴竟是迸出一大片水花！


    豆大的水滴洒在床单、程汐的行李箱和她的身上，程汐不由恼火地停住手，“于思梦！”


    “啊，水接多了……”于思梦看了眼手里的喷壶，缩了缩脖子，“抱歉，以及……对不起。”


    程汐道：“你以为说两遍对不起，就能弥补我的损失？”


    “不是，”于思梦却摇摇头，“对不起，之前在放映室对你说了那段话。”


    程汐微微一愣。


    “你说得对，我不该理所当然地觉得：只要分析出他人的问题所在，解决问题就会水到渠成，”于思梦认真地说，“我无法对你的比赛失利感同身受，但我依旧希望自己能够帮助你，也真心希望你能够取得优秀的成绩。”


    “是嘛……”程汐听到这话，轻轻捏紧了从行李箱拿出的床单，“那么，就希望你对我的祝愿能够成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今年大奖赛的第四站, 举办于法国巴黎的拉夏贝尔门体育馆。


    这是于思梦第一次来到法国。来到这片有着“浪漫之都”称号城市的第一晚，她还不忘去喂了广场上的鸽子, 又到埃菲尔铁塔下合影留念。


    谁知，合影的过程中竟是遇见了扒手，要不是签证、放有大额现金的钱包等行李都提前留在了酒店，于思梦和白萧然将成为又一对在法国喜提“破产”的游客。


    “所以，这就是你更换冰鞋的理由？”


    2021年，10月19日。


    法国分站赛短节目比赛的当天, 赛事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一脸同情地看着于思梦和白萧然二人。


    “说实在的，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工作人员耸耸肩，“钱包没丢，身为花滑运动员, 偏偏是最重要的冰鞋被小偷偷走了, 这种情况，到底是该说你倒大霉还是撞大运？”


    于思梦哭丧着脸, “至少护照没丢，姑且算是撞大运吧！”


    “就算抢了钱包, 扒手一般也会把护照丢给你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 “算了……Miss 于，看在冰鞋的份上, 让你今天第一个上冰OP，祝你下午的比赛顺利！”


    “谢谢！”于思梦听见这话, 感激地冲工作人员笑了。


    大奖赛分站赛的OP训练，往往安排在当天上午。


    OP第一个上场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即，可以在冰面状态最好的时候进行练习，并能在OP结束后尽早离开，以更好地调整状态。


    然而, 于思梦今日的OP，却和以往有所不同。


    在其余运动员在冰面大肆地旋转、跳跃时，于思梦只是不断地在冰面进行内勾、外勾步法和各式难度转体步法。


    在体育馆内一众外媒记者们的长枪短炮下，她甚至还合着其他运动员的短节目音乐，随手来了段即兴。


    “Miss Yu，这就走了吗？”


    “于小姐，你的OP这就结束了？”


    “不好意思，方便接受一下采访吗？”


    当于思梦OP的短节目音乐放完，准备离场时，几位记者拦住了她。于思梦先是一愣，接着看了眼体育馆内的时钟，说：“可以。”


    冰上OP的时间统共有45分钟，通常而言，运动员们都会一直坚持到OP的最后一秒，以适应冰场环境。然而，今日于思梦却在OP还剩十分钟时便提前离开了。有这样的举动在前，自然会有记者上前搭话。


    “Miss于，你好！”


    于思梦看向和她说话的法国女记者，这位记者的口吻十分职业化，手中握着一支写有不知名法文的话筒，“很少有运动员会在OP提前离开，我们想知道，你现在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于思梦苦笑：“因为我的冰鞋丢了。”


    “冰鞋丢了？是指你原本的冰鞋吗？”记者有些意外地说，“也就是说，你现在用的是新冰鞋？”


    “是。”于思梦点点头。


    崭新的冰鞋——在不了解花滑的人看来，这似乎不是什么大事。


    但只有真正了解花滑比赛的运动员才知道，新的冰鞋代表磨脚、滑行所伴随的不适、以及过硬的鞋帮。


    通常而言，运动员在重要的比赛都会带至少两双冰鞋，但即便这样，用尚未磨合完全的新冰鞋参加比赛，依旧不啻于在原本的比赛压力上难度加码。


    “面对新的冰鞋，很多运动员都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期，”很显然，这位记者也明白新冰鞋背后所包含的一系列问题，她说：“既然这样，你又为何要提前结束OP？”


    于思梦听到这话，先是一顿。


    半晌后，她微笑说：“这是一个秘密。”


    十分钟后，于思梦摆脱了现场媒体的一众镜头，独自来到体育馆的运动员更衣室。


    来到更衣室的第一件事，于思梦脱下脚上的冰，褪去了黑色的长袜。


    由于常年穿冰鞋，花滑运动员的脚，在脚趾尖以及足弓、脚腕处都有一层厚厚的茧。


    而现如今，于思梦脚上原本起茧的地方，却全部都破了皮，粉红的嫩肉撕开皮肉，甚至还隐隐渗出血珠。


    刚才那位记者之所以问于思梦提前离开OP的原因，是因为按照大多数人的思维惯性：越是新的冰鞋，就越应该在重要的赛前OP抓紧时间适应。


    然而于思梦没有说出口的是：并不是她不想尽可能多地适应，而是新冰鞋实在太过磨脚，以至继续留在冰面，反倒会让她受更多的皮肉伤。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距离下午的短节目比赛，还剩最后的三小时。


    身为职业花滑运动员，于思梦必须做出最明智的选择，以确保今日下午的短节目，自己能够发挥出最好的状态。


    检查完自己脚上的伤口，于思梦先是拿出创可贴，将磨破皮的位置包扎好。


    包扎完之后，于思梦深吸一口气，目光放空地盯住了前方。


    现如今，女更衣室空无一人。上一批OP完的运动员早就换好衣服离开了，而现在这一批运动员的OP还要几分钟结束。


    所以目前为止，没有人发现于思梦的脚受伤，在不久前的采访，于思梦也一直保持着得体而又从容的微笑。


    然而，她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面对更换冰鞋的突发困境，今天下午的比赛，她又该如何进行？


    而就在于思梦思索着适应冰鞋的可能对策，下一秒，更衣室的门，忽然从外边被推开……


    *


    “拉夏贝尔门体育馆传来最新报道：来自华国的运动员于思梦在法国分站赛前夕更换冰鞋，新冰鞋疑出现磨合问题，导致于思梦OP提前离场。”


    “根据过往经验，于思梦并不是第一位赛前冰鞋出现问题的运动员，部分体育媒体预测：新冰鞋这一意外因素极有可能影响到于思梦今日的比赛发挥，拉低她的短节目最终成绩……”


    同一时间，华国国家队。


    白馨儿、江宇祁、高乐、小金助理等人坐在电视机前，紧盯着屏幕中的公开训练画面。


    于思梦先前在接受采访时，只当那是一个寻常的媒体记者。


    殊不料，在回答记者问题的同时，身旁一位举着摄像机的摄影师，将她的正脸以及每一句话进行了全球直播。


    “什么！？新冰鞋？”回顾完于思梦的采访，小金大惊失色说：“我怎么没听说，于思梦换了新的冰鞋？”


    高教练神色凝重，“就是没听说问题才更大，这代表冰鞋极有可能是今天才换的，适应新冰鞋的时间越少，对于比赛就越不利！之前的冰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小于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还有萧然……他竟然也没告诉我们……”


    “就算告诉你，坏掉的冰鞋也不可能修好。”丽姨在旁边口吻冷静，“事到如今，咱们只有相信小于，她和萧然的性格，应该能够处理好这件事。”


    “丽姨！你倒是不着急！”小金恨不得直接顺着电视屏幕钻到法国，“小于短节目的挑战可不只是新冰鞋！忘了她在日本分站赛是怎么被压分的吗？今天的比赛，她可能继续被压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2021年, 10月19日。


    当天下午，参加法国站短节目比赛的女单运动员们, 共同来到了冰场附近的挡板外。


    同一时间，华国首都冰上运动中心的会议室内，高教练、秦教练、小金、白馨儿、丽姨和江宇祁等人，也坐在了会议室的大屏幕前。


    “法国分站赛，法国分站赛……”小金托住下巴，喃喃自语, “你们说，小于的冰鞋，这会儿会没事吗？”


    “冰鞋有没有事不重要，小于的脚可千万不要受伤啊！”白馨儿双手合十, 一边碎碎念一边紧闭上眼, “今天只是短节目，不用跳3A也没关系, 只要能不失误就好！”


    “说起来，这次法国站的对手水平都如何？”小金好奇地说。


    “对比日本分站赛, 这次的对手可以说是地狱难度了, ”江宇祁面色凝重，“日本分站赛, 佐佐木和李秀越毕竟只是新生代小将，卡珊卓拉和安吉丽娜没有3A, 但这次……陈美麟和李敏珠都是拿过世界冠军、拥有超C储备的顶尖运动员。”


    “韩国的李敏珠，这两年她的竞技状态一直都很稳定，”秦教练深吸一口气，“大赛从来没有出现过重大失误。一般人不说，完全看不出是个处在发育关的女单。”


    “有时想想, 这事真是不公平！”小金嘀咕，“明明都是女单，为什么张圆圆早早就退了，李敏珠却可以一直保持到现在？”


    “这场比赛除了李敏珠，陈美麟也不容小觑呢！”江宇祁冷不丁开口说，“你再看陈美麟，更是一朵白花花的艺术水母。”


    同一时间，法国，拉夏贝尔门体育馆。


    “观众朋友们，现在请跟随我们的镜头，直击大奖赛法国分站赛现场！”


    一位法国记者站在直播镜头前，身后是宽大的冰面，“根据参赛运动员名单，包括陈美麟、李敏珠、于思梦、高桥樱等人在内，多名花滑名将将于今日展开冰面上的巅峰对决！”


    “目前短节目第一名的运动员，是来自美国的运动员陈美麟和来自韩国的花滑女王李敏珠。后者拥有着深厚的技术储备，前者则拥有名列前茅的技术表现！”


    “哈罗！你们好！”


    陈美麟站在冰场挡板靠近观赛席的一侧，微笑着向自己的冰迷们挥手。


    “……嗯？比赛马上开始？没关系哦！我已经做好准备了！”陈美麟显得信心十足。在镜头前，她的每一分动作似乎都经过精心设计，她状似超绝不经意地一个转身。


    “咦？那不是敏珠吗？”陈美麟一脸惊喜地捂住嘴，“敏珠！敏珠！一起来合照吧！？”


    “为什么要合照，你是我的粉丝吗？”


    李敏珠高冷地扫了陈美麟一眼，语气里的厌恶和不耐简直要溢出屏幕。陈美麟先是脸色一僵，但她反应很快，笑呵呵地说：“我一直都把自己当作敏珠的粉丝哦！你的每一场比赛，我都有认真看呢！”


    “为了代言和人设不顾一切的家伙……”李敏珠听了这话，神色就像吞了只苍蝇，她头也不回地走到挡板另一侧，身后的陈美麟则拿出手机自拍，朝着自己和李敏珠的背影比了个“耶”。


    “看李敏珠刚才那个样子，是害羞了吧？”观赛席上，目睹了刚才一幕的冰迷们津津乐道，“据说花滑运动员们私下的关系都超级好的！肯定是害羞了！”


    “真好啊，活泼乐天学霸冠军*高冷财阀花滑女王！”有人露出心心眼，“这样的组合，在同人文简直不能更配！”


    “什么鬼，活泼乐天学霸冠军！？”来自斯洛伐克，名叫名叫艾达的高个子女单无意间路过，听见冰迷们的对话，她露出三观巨震的表情，“这年头的冰迷，已经进化到这个地步了吗……”


    “本次分站赛的自由滑第一名预测，除开上述提到的陈美麟和李敏珠，还有来自华国，身怀4T难度储备的黑马女单运动员于思梦！”记者的镜头一转，只见不远处，于思梦站在靠近长椅的一段，低头拨弄冰鞋的鞋带，“今日上午，于思梦在采访中透露自己本次比赛换了崭新的冰鞋，有很多声音预测，这一因素将极大地影响于思梦今日短节目发挥……”


    “于，你还好吗？”


    新冰鞋的鞋带也是崭新的，因此尤其容易散。


    于思梦低着头，将鞋带沿冰鞋的鞋帮缠起，一抬头，一双棕色Risport冰鞋出现在视野里。


    陈美麟背着双手，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注视着于思梦的视线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似的居高临下。


    于思梦先是一怔，接着直起身，棒读：“我很好，谢谢，你呢？”【注】


    “有一次卡珊前辈参加全美锦标赛，也遇到和你一样的情况，”陈美麟露出回忆的表情，“冰鞋在比赛前夕坏了，结果比赛输了个一塌糊涂。在咱们美国国家队，这是不好的预兆。”


    “是吗？”于思梦惊奇说，“卡珊卓拉明明和我说，她和你不是一个俱乐部的。”


    “毕竟都是美国的运动员，还是有一些共通之处的。”陈美麟脸色一变，强自镇定说，“你呢，六练之前，就直接把冰鞋穿上了？”


    于思梦摇头，“不是六练之前哦。”


    陈美麟一怔，“……什么？”


    突然间，于思梦做了一件令人意料之外的事——


    她没有避开陈美麟的靠近，而是忽然凑近她的耳边，“在我上午离开体育馆之前，我就一直穿着它了。”


    “什么？”陈美麟后退半步，“你把这双鞋……穿了整整小半天！？”


    “是啊，走路、上电梯，坐车、再一路回到体育馆，”于思梦耸肩，“毕竟是新鞋，要多多适应才行。”


    陈美麟瞠目结舌，“你不痛吗？”


    “痛？一开始确实有些痛，现在已经没感觉了。”于思梦神色如常地看了陈美麟一眼，“怎么，难道你每次换新鞋，都要适应很久？”


    陈美麟：“……”


    如果说大部分美国人都很外向，那么在美国国家队，陈美麟便自诩是最为外向的一个。


    媒体夸赞她：性格开朗而又健谈，各路刁钻对话，几乎没有她接不上的回答。


    就算是不久前李敏珠不耐烦的态度，陈美麟也自信能够轻松化解。


    然而，眼下，明明和于思梦进行的也是全英文对话，陈美麟却突然觉得，对方的声音，变得好大声……


    “美麟，你换了新冰鞋后，需要适应一整天吗？”于思梦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加好奇地看向她，“不会吧，我以为都只需要几小时就能够适应好了！”


    “怎么可能会只要一天——”陈美麟几乎脱口而出，“你——”


    “不会吧？”于思梦说，“不是一天，难道需要两天？”


    “喂——”陈美麟原本微笑的神情变了，可还不等她开口，于思梦又说：“不是两天？”


    “不会吧，你需要3天？4天？”


    于思梦说这些话的声音其实并不大。


    她的神色也很平常，语气客气，带着常规化友善和好奇。


    可这副景象落在陈美麟眼里，却硬生生显出了几分刺眼。


    一瞬间，陈美麟觉得，通过和于思梦的交谈，她仿佛看见了一面镜子。


    无论是恰到好处的嘴角微笑的角度，还是于思梦说话时状似友善和略显夸张的语气、声调，都让她感到一股诡异的不适。


    陈美麟很快确定了，于思梦在模仿她。


    但恰恰是这恶作剧般阴阳怪气的刻意模仿，刺中了陈美麟敏感的神经。


    “于思梦！”碍于镜头面前，陈美麟压低了嗓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嗯？什么好玩？”于思梦一脸莫名地看着她，接着笑了，“美麟，你是不相信吗？不相信我能在一天之内克服崭新的冰鞋？”


    “呵呵，我怎么可能信！”陈美麟的声音有些发狠，“那可是硬度90的冰鞋，你还是别逞强了！不然到时候短节目摔了，结果只会更难看。”


    “是吗？”于思梦说，“可我相信，我能够在一天之内适应新冰鞋。”


    “就像当初我相信，我能够在和你的擂台赛跳出4T一样！”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于思梦的声音变得更为低沉。


    但这话却像一道灼人的火种，猛然灼烧到陈美麟敏感又自负的心。


    陈美麟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各国运动员！”


    然而，还不等陈美麟把话说完，冰场内的工作人员吹响口哨，“准备抽签了！”


    “哇塞，你们看！刚刚美麟和小于，凑在一起说话了诶！”


    抽完签，路过观赛席时，陈美麟听见了头顶冰迷们的交谈。


    “两个女孩子凑的好近，看起来关系好好，”冰迷双手捧成花状，一脸花痴笑，“这样看起来，真的好好嗑呀……”


    “诶？可你刚刚不还在嗑李敏珠和陈美麟的cp吗？怎么现在又嗑起于思梦和陈美麟来了？”


    “哎呀，两对cp的感觉不一样嘛，一对是乐天派学霸和高冷女神，另一对则是霸气学神*娇羞乖乖女……”


    陈美麟：“……”


    冰迷若有所思：“这么说来，确实以前没见过陈美麟害羞的一面呢……”


    “是啊是啊，一向大大方方的美麟，刚才突然在小于面前退后了诶！”


    “我宣布，这一对cp现在是我这的Top 1了！”


    忍住，要忍住！不知不觉间，陈美麟捏紧了双手。


    她想起了自己这几个月来在Ins和各种社交软件上的苦心经营。


    同时，也想起自己目前还在参加赏金赛。


    最近几年，就和很多圈子一样，花滑圈子也流行起了所谓的“嗑CP”。


    “当人气很高的运动员之间进行捆绑，只要能有冰迷们眼中的‘化学反应’，有时就能收获意想不到的人气和热度，达到1+1大于2的效果。”


    陈美麟的经纪人曾和她科普过所谓“嗑CP”的形成理由和运作逻辑.


    “美麟，为了更高的人气和更多的代言，如果真的有类似的机会，也可以适度抓住哦！”经纪人曾经那样对她说。


    要忍住，要保持面部管理！


    绝对不能冲动，要保持冷静！


    事实上，陈美麟并不反感所谓的“CP”，刚才找于思梦搭话，找机会创造一波互动，本也是她的目的之一。


    但她唯独无法接受的，却是被自己本打算利用的人反过来掌握了节奏。


    就像是被戏耍的工具人般，当冰迷们开始讨论自己和于思梦的CP，陈美麟只感觉一切都脱离了掌控。


    “美麟，你的签呢？”陈美麟的教练拍了拍她的肩，“就差你了！”


    “什么？”陈美麟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她举起手中的抽签结果，打开的一瞬，整个人脸色一沉。


    教练看见她的脸色，察觉出不对，说：“怎么了？”


    “没什么。”陈美麟将纸揉成一团，“出场的顺序，我是第一名……”


    【注】：I a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狗头


    作者有话说：


    【注】：I a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狗头


    第250章


    2021年, 9月11日。


    “陈美麟，到你了！”


    公开训练, 花滑擂台赛的现场。


    “于思梦大概率不会跳4T。”这是之前教练和自己说的话：“我们通过多方渠道确认，她现在正处于关键的发育关，她大概率不会冒着受伤的风险去挑战一个成功率不高的跳跃。”


    “不要4T，只要她不跳4T……”


    陈美麟牙关紧要，等待着于思梦报出那个决定2人命运的技术动作。


    然而，就在下一秒, 于思梦说：“我选4T！”


    在报出技术动作后，于思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起跳——


    丝毫看不出那是近几个月只有50%成功率的4T，跳跃落冰后，于思梦在冰面舒展开双手, 露出意气风发的微笑。


    而同一时间, 陈美麟的面色惨白一片。


    “让我们有请短节目第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来自美国的陈美麟！”


    2021年，10月19日。


    在现场广播播放完对自己的简短介绍后。陈美麟缓步滑入冰面中心。


    “美麟, 你是认真的？”


    上场前，陈美麟的教练一脸迟疑地盯着她, “怎的要在短节目最后跳3A+3T吗？对你而言, 这可是从未在正赛达成过的难度！”


    “我确定。”陈美麟点头，动作却有些神经质。、


    在一场自由滑表演的后半段上超C跳跃, 这是她从未完成过的挑战。但在今天的比赛，她突然心生一股冲动——她想要完成它。


    她想向包括于思梦在内的所有人, 展现自己的实力！


    陈美麟的短节目音乐，《艾斯梅拉达》。


    在音乐开头明快的音乐中，陈美麟于冰面昂首阔步地滑行。


    短节目的第一组跳跃原定3A，可她今日决定将分值最高的3A+3T挪到短节目最后，所以——


    “陈美麟短节目的第一组跳跃, 是——”


    解说话没说完——“啪嗒”！


    陈美麟的3F在冰面落冰！


    “真是令人吃惊啊，她改变了短节目的技术配置！”解说惊奇地叫道，“这种情况，在这位美国运动员身上可不多见。”


    机敏、理性。


    当记者曾经要陈美麟用两个词语形容自己时，这是她对自己的评价。


    陈美麟从不是冰场上那种一味听从教练指挥的“乖孩子”。


    她在赛场忠实执行着和教练定好的每一组技术动作，仅仅是因为她心中清楚教练定下的技术配置，就是最适合她的选择。


    在自身有限的能力内，做到最能够发挥出自己全部优势的事。


    这就是陈美麟一直以来的花滑理念。


    音乐继续播放，《艾斯梅拉达》的舞曲轻快而又昂扬。


    陈美麟在3F之后，很快又跳了一组3Lz。


    她勾手跳的用刃时长被部分冰迷诟病用刃模糊，不过那又如何呢？点冰跳用刃模糊的运动员大有人在，


    只要技术动作的细节呈现不体现在分数上，一切对她而言都无所谓。


    3Lz之后，紧跟着的，是接续步法和两组旋转。


    接着，陈美麟的短节目来到了最为关键的后半段——


    3A+3T。只要她完成这组跳跃，陈美麟有把握，在裁判缘加持下，今天的短节目，她必然能拿第一！


    “陈美麟，到你了！”


    接续步法之后的跳跃前衔接，陈美麟在冰面滑出一组蟹步。


    然而，就当她经过裁判席，就当她听见观众们对自己的掌声，突然间，脑海中再次闪现那天在和于思梦的擂台赛，落冰4T后于思梦对自己的喊话。


    陈美麟，到你了。


    到她了？


    可是，接下来，她到底应该怎么做？


    4T，那可是陈美麟从未在脱离吊杆时尝试的跳跃。


    早在训练时她便意识到，自己的转速不够快，跳跃高度不够高，对于4T而言，自己还不够格。


    然而，为何于思梦会敢跳4T呢？


    陈美麟不明白。


    确实，于思梦曾经在正赛跳出过4T，但那已经是上赛季的事了。


    为什么，明明只有50%的跳跃成功率，于思梦的4T却成功了？


    为什么，明明之前教练都说过，于思梦从没上过贝尔曼，她却在自己之后成功做出了贝尔曼？


    但上述这些，还不是陈美麟最在意的。


    “美麟，加油！”


    3A+3T起跳前的最后一刻，陈美麟听见观赛席上有自己的粉丝朝她呐喊。


    而也就在这一瞬间，陈美麟突然明白过来。


    她心中真正在意的，是于思梦在背负着1000万美元的赏金压力的前提下，为何还敢挑战4T！？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陈美麟回想起那天，自己在擂台赛最后所说的话。


    “我……我放弃！”


    面对着在场一众运动员、品牌方的围观，陈美麟语气哆嗦。


    细密的冷汗从她的后背淌下。


    但即便这样，即便是擂台赛主持人一再向自己确认一旦放弃，即便自己和赞助商损失的将是一千万，陈美麟最后的回答依然是——


    “我放弃。”


    她放弃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绝对无法落冰4T。


    还因为，在那一个瞬间，她早已失去了挑战的勇气。


    *


    “啊……”


    10月19日，拉夏贝尔门体育馆。


    在陈美麟落冰了短节目最后的一组跳跃后，随着现场一片意外的轻呼，法国解说员发出惊讶的感叹。


    “真是令人意外，本以为陈美麟之所以改变短节目的配置，是为了将分值最高的3A连跳放在节目最后呢！”解说道，“只是没想到……”


    “什么！？”观赛席上，有冰迷们不敢相信地捂住嘴。


    “陈美麟！你到底在做什么！？”


    冰场的挡板外，陈美麟的教练怒瞪着双眼大喊。


    “奇怪……她是忘了最后是连跳吗！？”


    同样是冰场的挡板外，于思梦、高桥樱和艾达聚在一起交谈。


    “可到最后，为什么只跳了一组……2A！？”


    ……


    “现在将公布美国运动员陈美麟的短节目分数！”


    两分钟后，冰场的候分区，美国国家队教练和面无血色的陈美麟坐在沙发上。


    “陈美麟的短节目得分：71.29分！”


    片刻后，现场大屏显示出陈美麟短节目的得分细项。


    “目前排名：第一名！”


    “……”


    随着短节目的分数公布，现场响起一片有些稀拉的掌声。


    “美麟，我真的不明白……”教练在一旁边摇头边叹息，“为什么只有一个2A？就算3A没把握，2A+3T你总跳的出来吧？”


    “我……不知道。”陈美麟摇着头，“我放弃了……”


    “什么！？放弃？”


    到底该怎么解释呢？


    陈美麟没再说话。


    心中所剩唯一的记忆，只有在原定的3A+3T起跳前，陈美麟的心灵突然充斥着一股绝望。


    在那短短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的冲动。


    不应在赛前突发奇想改变配置，不应试图做自己从未完成的事。


    就仿佛一个多月前擂台赛时的情绪再次将她控制、裹挟……


    因此，在那一瞬间——“我放弃。”


    陈美麟起跳，原本娴熟的进入步法之后，跳跃却失去了她惯有的高度。


    预想之中的3A并没能完成。


    而还不等陈美麟一片空白的大脑做出反应，下一秒——


    2A，落冰。


    “让我们有请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来自韩国的李敏珠！”


    “敏珠！敏珠加油！”


    “女王快冲呀！”从韩国远道而来观看李敏珠比赛的冰迷们大喊，“陈美麟短节目失误了！第一近在眼前！”


    李敏珠本赛季的短节目：《教父》。


    在公开训练之后，出乎绝大多数人意料，李敏珠放弃了原本和自身磨合稳定的短节目，改用了一首更为深沉、肃穆的选曲。


    《教父》，这是2018平昌冬奥，男单冠军德米特里的自由滑音乐。


    照旧是电影原版的音乐，但和德米特里的那版《教父》相比，李敏珠却采用了全然不同的演绎方式。


    在短节目的最初，李敏珠背对着裁判席，她一袭黑裙，身影在刻意的气质塑造下显得孤寂、肃穆而又深沉，而在之后的一连串舞蹈动作，李敏珠采用默剧般的肢体语言，硬生生塑造出教父这一角色在冰面上的剪影。


    “好厉害！”高桥樱忍不住小声惊呼，“这份感觉……就像是回味悠长的咖啡，初看其貌不扬，再看，却有着浓烈的情绪包含其中。”


    “教父是伟岸的，”韩国国家队教练袁胜昌站在一边，神色深沉，“伟岸必然夹带着距离感。李敏珠的短节目着重塑造的，正是这份距离感。”


    “距离……感？”于思梦在一旁听见这话，喃喃自语。


    不得不说，这次短节目的风格，确实很适合李敏珠。


    在今天的短节目，李敏珠一共完成了包括最开头3A+3T在内的三组跳跃。


    最后，广播公布李敏珠的短节目分数。


    “来自韩国的运动员李敏珠，短节目得分：84.89分，目前排名：第一名！”


    “超过82分，是非常有竞争力的分数了呢……”高桥樱喃喃自语，看向于思梦，“于，马上到你了。”


    “嗯，我知道。”于思梦点点头。


    “于，你真的……没事吗？”高桥樱看了眼于思梦脚上的冰鞋，欲言又止。


    “我没问题。”于思梦笑了，“你就等着看吧！”


    公布完短节目的分数，在前往前三名等候区的路上，李敏珠又一次路过了于思梦等人所在的准备区。


    在经过于思梦身边时，李敏珠忽然脚步一顿。


    “于思梦！”李敏珠说，“别忘了你之前和我说的话。”


    “我知道，”于思梦微微一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