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啥?苏小兰, 她,不是,她怎么……”常春丽瞠目结舌, 她想过是任何人,就没想过是苏小兰这个本已退出八卦界一年的前风云人物。
苏小兰PUA焦建民多年还给人家戴了两顶明晃晃的绿帽子,这件事在和平区那绝对是人尽皆知,三岁小孩都知道的程度,那段时间还有外区人专门从焦家和苏家门口“路过”,想去瞅瞅这两位风云人物,尤其是苏小兰到底长啥样, 居然有这么大的“魅力”。
不知道是羞愧难当,还是什么原因, 苏小兰一直闭门不出, 见不到人,大家的好奇心慢慢也就下去了。
“她怎么就,她到底是咋想的?”常春丽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人了,组织半天语言只憋出这么一句。
白学习也意外, 苏小兰和焦建民离婚后, 一直没怎么跟人来往, 可谓是离群索居, 不管他人瓦上霜的过日子, 就连菜也不出门买了……嗯, 作为街道办副主任,她非常清楚, 主要原因是那边的公公婆婆不像焦家人仁厚,总怀疑她一出门就会搞三搞四的给儿子戴绿帽,所以压根不许她出门, 就连一墙之隔的娘家人也不许来往。
本来,她的存在感一直也不太强,要不是前年闹那一出,酒仙桥的人压根都没怎么关注她,所以这几个月又回归平静之后大家也不奇怪,对她的厌恶也少了不少。
你看,人就是这样的,她的所作所为确实过分,但她没有真真切切危害到焦家以外的人,所以大家唾弃是唾弃,随着时间流逝,更多的更炸裂的八卦出现,大家对她也没那么厌恶了。
常春丽看向李小豆:“她不是在那谁,奸夫家里安安心心的相夫教子,就连焦海燕这几个月也不怎么去找她了,因为总吃闭门羹嘛,小孩也不傻。”
“就是她,她抱着孩子,手里还拎着一瓶农药,要不是大家伙拉着,她就要把农药往孩子嘴里灌了,我闻着味儿应该不是假农药,是真的。”
“她灌孩子?她疯了吧?”白学习简直无语,就是天大的事你拿孩子出气算啥呀?
“她儿子才一岁多吧,她怎么能拿孩子出气,到底咋回事?”
李小豆顿时来了精神,“昨儿那谁,奸夫……咳咳,也就是李伟民回来了,他这几年在南方确实挣到钱了,身上穿的用的都是顶好的东西,她原本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好日子要来了,还把儿子抱去跟前献宝,谁知道李伟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常春丽要留在酒店,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们说到关键处往街道办走,气得骂骂咧咧:“好你个白学习,没良心的,用人的时候来找我,聊要紧事就把我撇开。”
白学习可没时间听她碎碎念,她被苏小兰的遭遇震惊到了——
就在她以为苦尽甘来,终于能跟情哥哥终成眷属,终于能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奸夫带回了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那女人不仅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会打扮,还自称怀上了李伟民的孩子。
“对了,那女人听说也不是咱们书城的,是外省人,看起来跟咱们这边的就是不一样,穿着打扮非常大胆。”李小豆小声补充,听李家的邻居说,“看起来不像正经人。”
白学习皱眉,头大,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苏小兰真会给我找事儿。”
真的,李伟民是什么人,所有人都知道,也都劝过,唯独她自己要进李家的门,现在李伟民做出这样的事一点也不奇怪,苏小兰自己反倒反应剧烈,跟谁骗了她,她被坑了似的要死要活。
白学习真想淡淡地问一句:至于吗?
李小豆也觉得苏小兰的反应过于剧烈了:“她去找‘公公婆婆’做主,那俩老东西以前是稀罕孙子,但现在?儿子有钱了,啥样的女人找不到啊,要生孙子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谁还在意她生那小病秧子,她早就应该想到的啊。”
嗯,是的,她后来生那儿子,自打月子里就生病,嘴唇发紫,翻白眼,动不动一哭就要闭过气去,没多久查出也是先天性心脏病,但李家人可没焦建民的良心和魄力,不舍得出钱,不舍得出力,就在街道办屡次三番劝说之后同意给孩子吃点药续命,砸锅卖铁治病那是不可能的。
“唉,这李伟民心也是够黑的,居然说她要闹就让她快点带着病秧子滚回娘家去,她受不了,就抱着孩子来街道办发疯。”
“连我作为男人都知道,李伟民这么多年哄着她,不过是觉得她好哄,不过是自己太穷,实在找不到像她这么……这么……”不花一分钱还能倒贴的免费性伴侣罢了!
现在他自己有钱了,当然得“宴请”年少时的自己。
白学习其实不太想管这件事,因为她觉着苏小兰活该,但她又不能不管,孩子高低是一条命啊。
这不,还没到街道办大门口呢,大老远的就听见苏小兰坐在地上放声痛哭,边哭边数落自己的不容易:“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要给公公婆婆吃给他们穿,我这么多年私房钱全补贴进他们家了,他们连孩子买药钱都不愿拿,可李伟民寄回来的钱不少,真的不少,我又不像那些奸懒馋滑的儿媳妇,我也不是全要,只要他们能拿出一点点作为孩子的看病钱就行了啊,他们怎么能这么冷血?”
“那可是他们李家的骨血,是李伟民的儿子啊,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每拿的一分钱都是花在儿子身上,我自己一分没舍得动,大家看看我这身上的衣服还是几年前的,鞋子大脚趾都露出来了,我每天晚上熬油费火的织毛线,为的是啥?还不是这个家嘛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冷血,这么无情,这么冷漠……”
“既然冷血是吧?那我也不活了,我把孩子带来这世上是我鬼迷心窍,我这当妈的活该,我今天就跟他一起走,我先喂他,等他一走,我立马就走,我也不会多活一天,我……”
“哎呀小兰啊,你这是干啥呢,有矛盾是你们大人的事,别动不动提孩子,孩子还这么小,你就忍心?”有大妈劝道。
“是啊,孩子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再这么折腾他,万一发病咋整,你就忍心啊?”
苏小兰放声大哭,悲痛又绝望,居然还有种我见犹怜的气质:“我也不忍心啊婶子,可我实在是没活路了啊,娘家回不去,李家不做人,我还能去哪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她的衣服鞋子都是以前在焦家就买的,但没人敢提焦家,谁要是提那就是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嗯不错,白学习满意点头,看来在她的雷霆手段下,大家的三观渐渐正回来了。
有热闹,常大妈永远挤在最前面,她撇撇嘴,心说这苏小兰是不是刚吃过屎,不然咋这么想得美呢?还想让大家劝她回焦家不成?
人家焦建民现在虽然没对象,那不是他不受欢迎,而是不想处,说担心后妈对海燕不好,想等几年,等海燕再大些,不会受后妈欺负的时候他再考虑。人家现在好歹也是木材厂保卫科的科长,性格也肉眼可见的比以前好了不少,稳定多了,加上家里是真没啥负担,海燕的病也好了,花不了多少钱。
他这样的黄金单身汉跟那些有娃的鳏夫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更何况这苏小兰这破鞋,还想故技重施,来一招“我也是被大家逼的”,半推半就回焦家去?
“不是,苏小兰你想屁吃呢,你有事就说事,别想再把咱们当枪使。”
“常大妈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当枪使,我就是来找街道办给我做主,我没别的意思。”
常大妈气得呸了一口:“还搁这儿给我装大头蒜呢?”
严大妈一点也不客气:“这就是你不对了,你当年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自己作,这也怪不了别人啊。”
真是的,为啥好男人她家春花遇不上,全让这些小妖精给拿下了,越想越气,看苏小兰的眼神恨不得撕了她。
苏小兰也很委屈,她没想到大家打反应居然跟她预料的不一样,她明明是受害者,是被欺负那个,为什么大家一点也不帮她说话,还阴阳怪气拿她以前的事骂她。
犯过错难道就不值得被原谅吗?再说了她犯错也不是她主动犯的啊,她也是重男轻女家庭的受害者啊,她也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做选择啊,这些话白副主任不是一直教育大家的吗,怎么现在这些老太婆全跟白副主任唱反调了?
白学习都不用走进去,一看她那若有所思的样子就知道她想干嘛,真的,她原本还是想拉她一把的,但现在看来,不用了,无药可救了。
果然,苏小兰泫然欲泣,憔悴又哀伤:“我知道,我承认,过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该死,但现在我的孩子是无辜的啊,他只是想要一点看病吃药的钱,找他亲生父亲要看病钱有错吗?所以我才来找街道办的白副主任,请她帮我做主,她做事历来公道,大家都信服。”
被戴高帽的白学习:“……”笑不出来。
真的,一点也笑不出来,人家搞三搞四的时候没想到白副主任,海燕做手术的时候没想到白副主任,自己要被奸夫一家扫地出门的时候终于想起她来了。
“这事你们自己商量,要是商量不好再来我这里。”
“就是商量不好才来的,麻烦白副主任跟李伟民好好说说,劝劝他,外头的野花野草终究不如自己家里的香,我和孩子一直在家里等着他,我们站在他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我们终究才是一家人,外头的小吃零食啥的要是嘴巴淡了想吃点有味儿的我理解,我也能接受,但人要活着,还是得吃主食,吃正餐,家里的才是对他最好的……”巴拉巴拉。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这套什么正餐什么零食是放什么屁呢?
而白学习、常大妈、严大妈等人也惊呆了,属实没想到她要白副主任帮的“忙”是这个。
“我以为她是要跟李家分开过。”
“我以为她是要白副主任帮她要孩子看病钱。”
“别提了,我还以为她是想回焦家,想把咱们当枪使,帮她回焦家呢。”
“……”
结果她的小脑比杨凤娟还裹得厉害!
白学习都气笑了,“呵,行,那你们自己商量去吧,要真想死在街道办门口也行,我把话撂这儿,你们是要是敢阻拦她,拦着她吃农药喂农药,那你们就谁带回家养着去。”
此话一出,所有人“唰”一声,退到三米开外,苏小兰周围顿时空出很大很大一个圆形区域,生怕被她的癫气沾染上。
“白副主任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最热衷于帮助妇女和孩子……”
白学习转头就走,真想骂自己咋就这么贱皮子呢,为啥都到这份上了还对苏小兰抱有幻想,还想拉她一把?真的脑袋进水!
她要是再想挽救这种神经病,就让她下辈子穿越穿到这种神经病身上,做一辈子神经病!这是毒誓,最毒的誓!
眼看着她走得这么决绝这么生气,毫无回旋余地,苏小兰慌了,她哪是真想死啊,她哪舍得把自己和情哥哥的爱的结晶给灌死啊,她就是想让“政府”出面,用公家的力量帮她把坏女人赶跑,把李伟民的心思给拉回到家里,她最终目的还是想跟李伟民好好过日子的呀!
其他人一看,哪还有不明白的?
“敢情咱真情实感忙活半天,都是被她当枪使了啊。”
“这苏小兰算计人的脑袋瓜但凡不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能用来正经过日子,她现在都不知道能过成啥样。”
“就是,一天天的尽会装可怜,装柔弱,咱谁再同情她谁就把她接回家养!”
常大妈侧目:“老胡家的,倒也没必要发这么毒的毒誓。”
众人大笑着离开,白学习压根不想管苏小兰是死是活,刚才被她一闹,她一天的好心情也没了,本来今天是酒店开业,她很高兴的。
唉,心情不好,下班回家都忘记买菜,直到走到胡同口才想起来今天家里还不知道吃啥呢。最近几天姚小丽娘家大侄子结婚,她回方家屯帮忙去了,所以家里没人做饭。
“妈妈妈妈!”一进门,一个小炮弹就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大腿,两条腿一用力,夹着她就爬树似的呲溜往上窜。
她只得连忙托住她屁股,把人往上拎,“小猴子今天有没有想妈妈呀?”
奶声奶气,咬字清楚:“才不是小猴子,是小星星!”
“行行行,是小星星,白寒星,那白寒星今天有没有想妈妈?”
“想,这里想,这里想,这里也想。”
白学习看她的胖手指在脸上脑门上和手背上指来指去,连忙给她这些想过妈妈的地方亲了一遍。
小丫头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哼,妈妈今天我们吃饺子吧!爸爸买了羊肉,还买了虾虾。”
得嘞,虾仁鲜肉馅儿和香菜羊肉馅儿是她最爱,人家昨晚睡觉时候就念叨了,这丫头每天睡觉都要念叨一堆吃的,有的是吃过的有的是没吃过只听过名字的,她都习惯了,但乔成蹊却每次都还当真,每次她念啥就给买啥回来。
这孩子不仅走路早,说话也早,别的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咬字还不是很清楚的时候,她已经能把字说得很清楚,还能说长句子了。
现在五月份,再有三四个月白学习就打算送她去上育红班了,正好姚小丽也能出去工作,反正每天接送的话她自己就能搞定,从街道办到育红班骑车也就一扭头的功夫。
至于成子?这几年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一会儿新疆一会儿甘肃一会儿河南的,哪里文物资源丰富,哪里就有他们这群灰头土脸其貌不扬的文博人,接送孩子上下学是指望不上的。
整想着,门口来了一家三口,“白干事在吗?”
许久没人叫自己白干事了,白学习探头一看,眼熟啊,太眼熟了,但她一时间脑子短路,叫不出名字。
“我是刘小娟,我和亚军领着孩子回来探亲,正好来看看你。”
白学习脑子里“嘎嘣”一下通了,是的刘小娟!
自从当年怀孕随军后她几乎没回来过,只在娘家人去世的时候带着男人孩子回来过一次,刚开始那两年还会跟她通个信啥的,后来她自己工作也忙,孩子大了要操心的也多,联系慢慢就断了。
现在的刘小娟,身材丰腴,脸色白里透红,眼神坚毅,难怪白学习没认出她来,因为是真的变化太大了。反倒是刘亚军还跟以前一样,瘦瘦弱弱的,似乎不能受风,但配上一副金丝眼镜,居然看起来也挺温文尔雅。
他立功的喜报街道办这几年陆陆续续收到几次,白学习知道他大概就是杨卫华那一挂的,技术流,不用上战场,但他们研发出来的东西上战场都是打杀器。
“小娟,刘亚军同志,快进来坐。”
“不了不了,我们就是来跟你打声招呼,买的晚上十点的火车票回去,我们先去的枣儿胡同,那边邻居说你们搬到吉祥胡同来了。”
白学习才不管呢,硬拉他们进屋坐,泡茶,小星星也会自己招待小朋友,端出糖果、花生请小哥哥吃。
“怎么这么匆忙,回来一趟该多住几天的。”
刘小娟叹气,刘亚军主动说:“还是我爸妈的事,上个月查出来得了乙肝,打电话让我回来送他们去医院,寄钱不行,要我们回来。”
刘老头刘老太得了乙肝?白学习一愣,最近的乙肝患者好像有点多了。刘家这样的不是特例,前不久槐树胡同和铁帽胡同那边也有,且都是老年人为主。
接下来双方聊的都是各自的生活工作,白学习却有点心不在焉。
***
苏小兰的“结局”果真跟白学习预料的差不多,她最后又带着孩子回了李家,闹腾了几天,不知道她怎么折腾怎么劝说,又或者是怎么威逼利诱,居然还是把李伟民给搞定了,李伟民给那女人一笔钱,让她打胎走人。
苏小兰终于如愿以偿的和李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别人求仁得仁,她也算求爱得爱。
酒仙桥难得的又恢复一段时间的平静,但明眼人看着就是不得劲。
“苏小兰怕是高兴得太早,就李伟民那样的,出轨都出习惯的,他这能跟苏小兰好好过?”
“这谁知道呢,反正他俩应该是没领证,是吧学习?”
白学习在院子里侍弄自己的瓜果蔬菜,“嗯。”
最近天气好,韭菜又能割一茬了,正好待会儿就炒鸡蛋吃,鸡蛋还是大伯母让三堂哥送来的,王丽萍上个月生了个儿子,好多她教过的学生上门探望送了鸡蛋,最终导致他们家都快被鸡蛋摆满了,她们担心放坏掉可惜,就往白好好和白学习这边送,白学习这里收的最多,一家子已经连续吃了好多天的鸡蛋了。
剩下一些,她现在就打算趁着还没坏赶紧腌成咸鸡蛋。
鸡蛋需要一颗一颗刷干净,虽然送人的肯定也是挑着干净的送,但白学习喜欢把它们刷得更干净一些,看着鸡蛋壳上一点杂质也没有,匀匀净净的,还没吃上情绪价值已经得到了一半。
晾干之后用每个鸡蛋身上滚上一圈白酒,确保每颗蛋都能沾上高度白酒,然后再用花椒、八角、桂皮等大料煮出一锅盐水,等放凉之后将鸡蛋浸泡进去,装瓦罐封存就行。
这个法子是找王丽萍讨教来的,最近天气好,个把月就能吃了,而且每一颗都会流油流沙,早餐喝稀饭吃面条的时候剥上一两颗,非常开胃。
大家看她手里的动作,再看厨房屋檐下挂成长串的干辣椒、干大蒜、干海带、干白菜和豆橛子,全都是院里种出来的,而灶房外火烟能熏到的一面墙上,挂着一溜的腊肉、腊肠、腊猪头、腊鱼、腊鸭……不行了,没人能不羡慕,真的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不羡慕!
不过,白学习跟她们想象的不一样,她其实也有烦心事,随着酒店开起来一段时间,老化肥厂还是没多少商户入驻,一开始同事们帮忙大力宣传,去看的人不少,但一看那里冷冷清清,又不是传统“商圈”,看过就没后文了。
像常春丽说的招商噱头她不是没搞过,但没用,现在的个体户本来就只是少部分没工作的群体,数量本来就有限,人家在外头摆摊一天五分钱,摆一天出一天的钱,来老化肥厂一个月就要十来块,谁都知道怎么选。
但要是不收钱免费入驻的话,白学习自己也不是做慈善的,改造费装修费都是成本,更别说还能提供水电和干净的厕所,这些管理运营也需要人力物力来支撑,她不能让自己亏本啊。
正愁着呢,严春花和孙嫂子一起来了,“学习在家吗?”
“在在在,刚还在屋檐下腌咸鸡蛋呢,你们来找她啥事儿?”为了方便老太太出门闲聊,白家的大门都不关,只在门后卧着大狗,外头的人只要不进去,就是在门口吵出花来它也不会吠一声。
白学习刚把围裙脱下来挂到晾衣绳上散味儿,“孙嫂子,春花怎么了?”
“我们来找你咨询一下光华大酒店下面的摊位。”
原来,她们俩人最近正想找铺面,“今儿也是赶巧,我在潘家湾跟房东聊着呢,孙嫂子也来了,问的也是同一家,那房东眼看有俩人同时问价,当即坐地起价,看我俩都有意向,直接就把房租又涨了十块钱,气死我们了!”
“可不是,我们跟他讲道理,说房租不是这么涨的,他居然说我们租不起就别租,说他们潘家湾的房子多金贵多供不应求,跟镶了金边似的,还呛咱们,让咱租不起就上老化肥厂来,说这边便宜适合我们,还说……”反正还有不少难听话,不仅奚落了她们两个妇女,还顺带嘲讽老化肥厂的改造,说那个把化肥厂改造成商铺出租的人是脑袋被门夹了,想钱想疯了,以后铁定亏得裤衩都不剩。
“我们一气之下就过来了,学习你这铺面当真出租吗?租的话我今天就要签合同。”严春花也是气狠了,她一开始不知道这是白学习的产业,以为街道办积极宣传只是为了搞经济,离开的时候听孙嫂子提了一嘴她才知道。
俩人一拍即合,来就来!
“你要是早告诉我这是你搞的,我就来了,真是的,干嘛舍近求远去贴他们冷屁股,咱就在这里开了!”
孙嫂子也说:“对,你孙哥也是个能憋住屁的,前几天才跟我放,早知道是你的事,咱早就该来支持的。”
孙嫂子前几年跟王芝芝的爸爸一起合伙搞了个小家具作坊,生意还不错,今年就想扩大规模,租两间大的亮堂的铺面,自己开个家具销售部,但他们要求铺面的面积有点大,很难遇到合适的。
白学习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她板着脸,很严肃地说:“如果你们只是为了帮我,才来这边租,那我不会租给你们。”
因为这份“帮助”太沉重了,她搞的改造其实带点玩票性质,因为她有正经的本职工作,有其它更高的收入来源,有老本可以造,无论能不能搞成,对她的损失都在能承受的范围内。但对于严春花和孙嫂子就不一样了,她们摆摊是生计,而且是她们家庭里唯一的最重要的生计,要是一个选择不对,就会赔上全部身家。
严春花和孙嫂子对视一眼,“当然不是,你误会了,怎么会呢,我们自己做生意,当然是要赚钱的嘛。”
俩人异口同声坚持,白学习也没立马答应,她还是让她们去别的地方再看看,说不定能遇到更合适的。
谁知接下来几天,也不知道是那天在门口聊闲的街坊传出去的,还是她俩传的,知道老化肥厂是白老太太买下来、白学习主张改造的,居然陆陆续续有好些酒仙桥的人来问铺面出租的事。
白学习一开始以为大家只是好奇,换着花样来打听她们家私事,毕竟酒仙桥的人好奇心比啥都重,她也没真上心。但持续半个月,几乎每天都有人来问,少的时候四五个,多的时候七八个,有的是自己来问,有的是替没工作的儿女问,有的则是帮乡下亲戚问的……白学习一琢磨,说不定这是个机会!
于是,她专门抽了一个晚上,下班后在光华街开了个招商会。
“从今天开始,咱们不叫老化肥厂,叫光华街,寓意光大辉煌、欣欣向荣,租金咱们根据商铺面积、位置和距离主干道的距离略有差异,大家看一下这个是目前的租金价格,有什么疑问大家尽管提,我来统一回答。”
在场的都是老熟人,全是平时白学习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什么脾气什么底细她一清二楚,而问的问题也全在她意料之中——
“最好的位置多少一平?最便宜的是哪儿?”
“入驻之后能做什么生意?”
“能卖吃的吗?”
“能修鞋修伞吗?”
“能给人剪头发吗?”
“水电费怎么算?”
“租金多久交一次?”
“要是中途不想干了能退出吗?”
……
每一个问题白学习都回答得很肯定,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都真心动了。
严春花着急啊,怎么能有这么多人来呢?她可是看好一个位置了,都别抢啊,她连忙举手:“我先认领,我要租大门口正对着那间,三十八个平米的!”
“嚯!这么大,租金一个月就得二十块,也太贵了吧?”
“但那位置好啊,但凡走进来的看见第一家就是那里,我看旁边那间也不错,要是……”话未说完,就有人举手说旁边那三间她都要了。
“三间?三间你都要?”
“对,我要连在一起的三间,越大越好。”孙嫂子挺着胸膛说。
所有人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能一口气要三间,那岂不是……说不定……
有人一看势头不对,立马赶紧说旁边那间他要,又有人说下一间他也要了!
……
街道办的同事们全都主动过来帮忙,帮着白学习登记,谁谁谁要第几间,租金多少愿不愿意,哪天来签合同交钱全都需要当场拍板决定……要不是大家搭把手,还真忙不过来。
一直忙到后半夜才把所有人的信息登记完成,这才发现光华街的铺面居然在一晚上租出去了三分之一,随着大家的口口相传,从第二天开始陆续还有人来咨询,问的都是铺面的事。
……
半个月后,白学习统一把众人叫到光华大酒店签合同交房租,因为考虑到大家很多都是没多少积蓄的街坊,白学习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一次性付三个月,再交一个月押金;要么一次性付一年,但不用交押金。
这都是她早就说清楚的,在外面租房不可能这么宽松,她是看在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的面上,特殊关照,也只第一年这么关照,从第二年开始就是正常按照市面规则进行。
大家也表示理解,百分之九十的人都选择先租三个月,试试嘛,成不成的再说。主要是大家都觉着光华街位置比不上火车站,也就是火车站目前不让随意摆摊了,不然大家还更愿意去火车站,便宜。
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刚签完这批,光华街众租户正在紧锣密鼓忙着装修店铺的时候,那边严大妈也风风火火带来了一群人。
“学习啊,这忙你得帮帮。”
白学习一看,她带来的都是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的老头老太,也不是酒仙桥的,不然她不可能不认识。
“这些都是我以前在火车站摆摊时候认识的老哥们老姐妹,现在火车站不让摆摊了,他们也快断了生计,我就带他们来看看,你看能不能租?能不能也看在大妈的面子上,给予他们酒仙桥居民能享受的照顾?”
人有十三四个,不少还是当年帮助一起找回叶红燕的热心群众,而且人家卖的东西可齐全了,什么烤土豆烤豆腐都是基础款,还有卖炸糖糕江米条的,卖卫生纸卫生带的,卖袜子内裤的,卖盒饭的,还有一对老夫妻是卖烧鸡的。
“尤其是这卖烧鸡的曹老哥,你别看他话不多,人看着不起眼,但他的烧鸡那是多少人找着买的,有一次有个小伙子上车的时候买了一只,没吃过瘾,第二个星期又专门从红星县搭火车过来买,一买就是三只!”
白学习只当她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简单的问过几句,确定他们是真没了生计,想换个地点做小买卖,也愿意自负盈亏,当即同意给优惠。
签完合同后的一段时间,白学习也没在意,心说卖烧鸡的国营熟食店不少,他们还能卖出花样来?
后来吃过一次才知道,这老两口的鸡软烂脱骨,味透骨髓,压根不是普通烧鸡,而是扒鸡,再一问果然是胶东人!
他们来得晚,只租到最靠后那一排的一间小铺子,原本以为干满仨月就要退租,谁知道人家这扒鸡酒香不怕巷子深,居然是那排小店里生意最好的!
而现在的他们还不知道,这光华街将在书城市创造怎样的商业神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曹大爷和曹大妈的扒鸡店, 一开始可以说是无人问津。
老两口从胶东来讨生活,身边也没儿女,以前在火车站生意不错, 养活他们没问题,现在去了光华街可谓一落千丈,可能没几天就要退租,一般这种情况是不退的,但白学习决定只要他们提,她都给退,决定给他们破个例, 不然一对老夫妻,又是外省人, 没家没业的, 太难了。
白学习看在他们艰难的份上,也是存着要照顾自己招进来的商户的心理,凡是家里能用上的东西都去光华街买,有一天走到最后面最冷清的扒鸡店门口, 就顺手买了一只, 心想管它好吃不好吃, 主要是肉就能给家里添个菜。
谁知道这才拿回家呢, 星星就围着那油纸包又蹦又跳又吸鼻子咽口水的, “妈妈我能尝一口吗?就一小口哦。”
白学习让她先去洗手, 打开油纸包,鸡肉还是热乎的, 先撕下两个鸡腿,一只递给闺女,一只送去给老太太。
老太太正侧躺在干净整洁、阳光明媚的大炕上, 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姐妹,嘴巴里跟着哼哼唧唧的,听见她的声音也没睁眼。
“咋?”
“给您送大鸡腿来喽!”
老太太这两年伙食明显改善,对一般卤味已经不感兴趣了,不是嫌人家咸了就是硬了或者太干了,反正她不像前几年那么爱了。
此时见又是卤鸡腿,摇头,“我不要,你们吃吧。”
“哎呀偿一个嘛,买的时候老板说他做得很嫩,您老帮着品鉴品鉴,要说假话我明天去找他退钱,你孙女啥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
老太太这才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嘴,用牙床磨了磨,下一秒眼睛就亮了:“唉你别说,味儿还挺好,五香的,不辣,还有点淡淡的甜味,不腻,肉也嫩,脱骨,汁水还多。”
白学习也被这形容勾得口水直流,正巧星星那只鸡腿也孝顺地递到她嘴边,咬一嘴……嗯,真的!
白学习这几年吃过的好吃的卤味真的不少,嘴巴也刁了,一般国营熟食店的手艺她都不喜欢了,但曹大爷曹大妈的扒鸡是真好吃!
祖孙仨干脆趁着鸡肉热乎,大快朵颐起来,一只扒鸡正好够她们吃,吃完不至于意犹未尽,也不至于太腻,反正就是睡一觉明儿还想再吃一只的程度。
第二天到单位,白学习少不了要帮曹大爷曹大妈宣传宣传,下班时候好几个同事就骑上自行车去各买了一只,第三天早上大家一见面都要交流一下品鉴心得——
“真好吃!”
“那鸡肉入味儿,嫩得很嘞!”
“骨头都不用啃,自个儿就脱出来了,我九十岁的太奶都能吃!”
……
好吃的东西,真是会人传人,不到半个月,曹大妈的店门口客人就肉眼可见的多起来,全都是口口相传找过来的,其中不少还是如白学习一样的回头客,她可终于知道为啥有旅客愿意专门坐火车回头来买了,换她她也愿意啊。而在等待的中途,有人看见周围还有卖馒头的,买两斤吧,省得回去还得蒸了。
有卖挂面的,买两斤,省得自己擀了。
有卖红烧牛肉大酱鱼酱骨头的,买两斤吧,正好今儿家里有客人,添个肉菜。
……
很快,曹大妈的扒鸡店并未因为排长队招来其它同行的羡慕嫉妒恨,大家反倒都感激老两口,说要不是她的店铺开在最后排,顾客也不可能找到这边来,不可能连带着大家都有了生意。
万事开头难,只要成了第一单,慢慢的总会好起来的。
就连卖辣椒油这种家家户户能做的东西的小店,居然也招来了不少生意——
“我要两罐辣椒油,装瓦罐里头,瓦罐多钱?”
“算你五毛一个吧,不用瓦罐的话你下次送回来也行,不收钱,我认识你,你是不是铁牛胡同的张三泰?”
“哎哟喂,您是枣儿胡同的叶大妈?您咋在这儿摆摊呢?”叶大妈家条件多好啊,压根不至于出来外头当个体户讨生活。
叶大妈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咳咳,不是摆摊,这是租的铺面,别看小,但五脏俱全,水电都通,自己产生的垃圾自己清倒,你看看我这小店里头,干净吧?每次炸辣椒油我都戴着口罩帽子呢,一根头发丝都没掉下来,你就放心的吃吧。”
顾客往里一看,果真干净,说实在的,比自家厨房都干净整洁,这样的环境里做出来的东西,那真是放心吃的。
“那您这家里也……在外头干个体多累啊。”
“嗐,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白副主任一直夸我做的辣椒油香,够味儿,我就想着来试试,补贴点家用,孩子也能少辛苦一点……我跟你说,我这技术可是在机械厂大食堂就练出来的,连以前的老厂长都夸我炸的辣椒油是香而不焦,香而不辣,无论拌面还是夹馍还是调凉菜都美得很嘞!”
顾客咽口水,他已经闻到了,看着叶大妈动作麻溜的一大勺一大勺的把红彤彤泛着金黄的辣椒油装进瓦罐里,他疯狂咽口水:“那你家小孙女呢?上学不用接送吗?”
得嘞,这可挠到叶大妈的痒点了。她立马声音都拔高了三个度:“嗐不用不用,都她爷爷去体校接的,体校太远了,我连自行车都晕,去不了啊,体校知道吧?在西边呢,西山脚下,我去过一次差点没把我晕死。”
“咋在体校呢?我记着你家孙女也还没到十岁吧?”
“对啊,肯定没到,也是巧了前年她爷爷带着她在人民公园里那石桌子上打乒乓球,正好被一名体校教练看见,说她是个好苗子,就带进体校去了,哎呀我家念英那乒乓球打的,你们是没见过,教练夸她反应快,身形灵活,天生就是打乒乓球的料子,还说明年就能参加省里的比赛了。”
好吧,她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竖起耳朵听,不用多久,几乎全酒仙桥以及周边几个街道都知道“老叶家孙女被选上体校打乒乓球”的消息了!
这时候的乒乓球多热啊,但凡是个龙国人就没不会,就没不爱的,那国民度杠杠的,大家对叶家人那是羡慕坏了,恨不得自家孩子也被选进去试试。
白学习听说的时候只是笑笑,自打猜到这孩子的未来身份后,她就没怎么干涉,也没试着让她过早被看上,因为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改变了她的命运。
那可是世界冠军啊!!想想吧,全世界打乒乓球这件事,在她那个年纪那个性别就她打得最好,全世界六十亿人口就她最牛,这得是多好的运气和实力啊!这样的冠军的气运,她碰都不敢碰一下。
她恨不得把她供起来,走路都在前后左右护着,手上腿上一点毛毛伤都不要受,一次肚子都不要拉,千万别坏了她的命数。
是的,白学习有时候不得不信命数这东西,有些人她注定就是要成功,有些人她注定就是要成垃圾,譬如苏小兰。
就在大家都以为她终于跟李伟民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某一天夜里,她忽然哭着闹着找到白家门口告状,说李伟民打她,让街道办去调解,街道办也是不帮,她就要去区里妇联告状。
白学习去了,结果没调解几句,俩人又相亲相爱起来,李伟民还怪她多管闲事,两口子炕上的事都管她是不是闲得蛋疼云云,白学习气得一口老血差点没上来。
结果接下来一段时间,“他打我”“我爱他”“你们别怪他都是我的错”“闲得蛋疼管炕上事”……反复循环,至少五次,白学习彻底不许人再管这两口子的事。
有时候她都想报警,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一名基干,她不是他们秀恩爱的一环啊!!
你说要是跟个细皮嫩肉或者荷尔蒙爆棚的帅哥秀,她说不定还乐意多看两眼,但李伟明就是个半老头,还贼拉胖,一张脸比洗脸盆还大还圆,肚子就跟七八个月孕妇一样,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闪,又闪又晃的,让人眼花缭乱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脸上的肉还是胸上的肉又或者是肚子上的肉在晃。
苏小兰虽说也不是啥美女,但身材样貌都在正常人范围,你说找啥样的不好?偏要找个比她大那么多岁的……算了,她不能人生攻击。
就这样的,苏小兰还爱得不行不行的,还担心外头女人上赶着撬墙角,担心会有女人给他生孩子。
真的,白学习都怀疑,上次”怀孕逼宫“那女的怕是假怀孕,这世界上也就只要苏小兰愿意给李伟明生孩子吧。
……
终于,在1985年夏天的时候,李伟民再一次把苏小兰打伤,然后自己卷着家里所有能用的东西跑了……是的,他连穿旧的衣服皮鞋和已经开封的牙膏用过几次的毛巾都不放过。
白学习一开始接到李家“报案”的时候压根没上心,人的心不是一天凉透的,她的也不是,所以她觉得他们家是又出幺蛾子了,谁知道没两天,苏小兰和公公婆婆也是闹得不可开交,她闹着要走,说男人不管她死活,她也不想管病孩子的死活了,但公婆不愿意啊,说病孩子是她生的她必须管到死……再然后又安静了一段时间。
白学习可没时间跟他们瞎胡闹,现在各个区各个县都在热火朝天的搞经济搞建设,随着又一批商家涌入,她的光华街彻底达到了满员状态,大家都挣到钱,来的商家就多,商家多顾客选择多,就越发吸引更多的顾客过来消费。
第一个三月到期,到了退押金退租的日子,居然没人来退。
第二个三月到期,依然没有退,反倒把那些空闲的铺面都租光了。
而她的小家庭,也迎来一大喜事——乔成蹊研究生毕业,顺利留校任教,并在省博物馆也挂上号,从助理馆员晋升为馆员。
“馆员是中级职称,就相当于是主治医师之类的对吧?”
乔成蹊点点头,“严格按照要求我本来只能评上助理馆员,但我以前在文博系统有过五年以上工作经验,上学这七年也一直从事相关工作,钱师傅写申请,就给我评了个中级职称。”
白学习为他高兴,好些老文博人可能熬一辈子到头也就是馆员,他这是学历、工作经验、钱师傅和顾教授都加分了,一进门就是中级职称,再在相应技术岗位工作满五年又能晋升副研究馆员,那就是年纪轻轻副高职称了!
“恭喜啊,你这么多年的苦没白吃。”
真的,只有她知道他吃了多少苦,身边人总觉得他上了研究生之后好像没怎么在人前出现过,仿若隐身一般,那是因为他要兼顾工作和学业,既要写论文,又要做研究,还要经常跟着导师出去,一出就是两三个月,以前只是省内,现在去的都是新疆、甘肃、内蒙这些很远的地方,而且也不是城市,而是偏远的沙漠,最长一次直接去了四个月,中途只往家打过两个电话,那次是全国各地文博系统骨干赶过去对某地进行抢救性挖掘,听说还有人病逝在工作的时候。
他一直说,自己要是再不努力,很多文物就再也找不着了。
不是他不想找,是大自然在慢慢侵蚀,是土夫子正在偷盗,是文物走私贩子在往国外搬……随着政策放开,经济发展,越来越大的经济利益驱使下,他们在跟所有人抢时间。
所以,白学习不仅没有一句怨言,还非常支持,偶尔会给整个团队寄点吃的喝的用的过去,希望他们在生活条件上不要太辛苦。
“现在人是暂时回来了,但以后出差的机会可能还不会少。”他很是愧疚地说,干他们这一行的或许真不应该结婚。
愧对家人。
“这有啥,咱又不是没那条件请保姆,你要收起自己的愧疚,好好的找到这些民族瑰宝,保护起来,这才是你的使命。”
是的,她发现乔成蹊这个人,有很强的使命感,跟她这种总要在工作之余捞点个人好处的人真的不一样。
“哎呀行了行了,别整那些煽情的,晚上咱庆祝一下。”小两口撇下老人孩子,去了龙城大街上一家自民国年间开到现在的最有名的西餐厅,吃了一顿好的……嗯,不会用刀叉,不顺手,总感觉没吃饱,回来路上又买了一堆烧烤和啤酒。
感觉还是中式料理跟合他们胃口。
夜宵吃太狠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早上起床眼睛都是肿的,白学习打着哈欠来到单位门口,看见大家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这是咋了?”
“听说是赵主任,就以前咱们的赵德海主任,他住院了,昨晚起夜没看清地上有根棍子,踩滑摔了一跤。”孙正义难办啊,“半夜赵大妈找到我,让我帮忙用街道办电话给他们儿子打过去,让回来照看一下,结果两口子先是不接电话,一连打到第三个才没好气的接起来,说没时间回来,今天白天会打钱回来,让给赵主任找个保姆照顾。”
唉,工作忙能理解,但站在老人的立场,连夜打这个电话并不是为了要钱。
白学习想了想,中午又找闫凤兰和王刚商议,现在单位资金充足,三人买点水果和营养品,上医院看他一下。
对事不对人,赵德海干的有些事确实让白学习喜欢不起来,但他也确实实打实的为酒仙桥的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从解放初期百废待兴到改革开放,这小三十年的付出,赵德海在酒仙桥从一名小干事干到老基干,所有工作亲力亲为,遇到事也是经常冲在第一线,他是一名合格的基干。
赵德海住在区医院的普通病房里,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靠在床头上看报纸,赵大妈嘴里絮絮叨叨的埋怨着儿子,他们有一个儿子俩闺女,闺女也嫁得远,好些年没回来过了。
“少看点书,没事多起来动动,走走,我看这病床和房间也不干净,就你隔壁那老头,我听见他悄悄跟他老伴儿说自己得的是乙肝,传染病呢,这空气里说不定就有病毒,要是能换一间单独的该多好啊。”
“行了行了,你有完没完,整天就想着怎么搞特殊。”
“我搞啥特殊了,我又不是不给钱,单间就按单间的价格付钱,我没意见啊,再说了你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临老住院连单人病房都住不上一间,你说你到底图啥啊?这么多年家里你是一分力没出上,夏天忙防洪防汛,冬天忙铲雪除雪忙送温暖,春秋还得防这个传染病那个疫情的,为了别人家的事你跑前跑后值班几天不回家,到自己身上就没人管了,你说你真是,让我说你啥好呢?”
赵德海被老伴儿数落得无言以对,只能假装看报纸不接话。
“工作的事咱不提,那家里呢?儿子不回来,你那外甥也不闻不问,都说一个外甥半个儿,你看看你半个儿在哪儿呢?亏你以前还掏心掏肺的为他筹谋,天天为他着想,给他出谋划策,你瞅瞅,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外甥是狗吃完就走。”
“哎呀行了行了,大伟可能也是不知道嘛。”
“啥不知道,我都亲自去他们家了,他刚从外头回来带着他那个啥啥女朋友,人家就那么不冷不热喊我一声舅妈,完事钻进他们屋里就再也不出来,我走的时候不说送一下吧,你住院这么大的事也不问一下,真的我是看透了,你以后要还管他的事我跟你没完!”
赵德海脸色灰败,再次无言以对。
听见敲门声,老两口抬头,先是一愣,又是一喜。“哎呀小闫、小王、小白你们咋来了?快进来坐,婶子给你们倒水。”
“不用不用,您快歇会儿,我们也是今早才听孙干事说主任的事,赶紧过来看看。”
赵德海的情绪终于好了一点,很奇怪,他以前恨不得赶紧离开酒仙桥,每年都在想法子往区里跑,但一次都没跑成,后来走了吧,心里又空落落的,尤其是现在看着酒仙桥的发展那么好,他挺后悔的。
“学习啊,你这个光华酒店和光华街搞得不错,时代不一样咯,现在发展经济才是硬道理,我们的工作方法落伍咯。”
白学习连忙宽慰他几句,没聊多大会儿就走了,单位还有事情等着他们,来到护士站,帮他们协调了一间没人住的单人病房,算是能尽的一点微薄之力。
说实在的,看见这样的老基层落寞,大家心里也不好受。
赵主任的今天,可能就是他们的明天,说不定到时候随着网络技术和电子产品的飞速发展,即使是酒仙桥土生土长的孩子,长大之后也不一定会记得医院里躺着的老头老太曾经为酒仙桥做过多少实事。
但要在基层,大家也不是图名图利图晚年呼风唤雨的人,该干的干,该办的办,不愧对自己这份工资,这个岗位就行。
***
谁也没想到,一年尚未到期,最先来交租的居然是严春花和孙嫂子。
“我的铺面正对大门,又正好对着春风路,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生意不错。”严春花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她原本以为当初在东大河边上摆摊就是最高峰,最能赚钱的时候,谁成想啊。
这一年在光华街赚的,简直就像做梦。有时候她睡到半夜忽然醒来,总要把她妈叫醒,拧一把自己的大腿,看看现在到底是不是做梦。
总觉得这样的赚钱速度,她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短短一年,她也在吉祥胡同买了一套四合院,这是严大妈点名要的,还得照着白副主任家的一模一样的倒腾,院子一点土不能浪费,必须改成菜地,客厅还要整个一模一样的大落地窗,方便她开着门跟老姐妹们显摆。
而孙嫂子和王叔叔的店就开在她隔壁,一口气租了三间大的,重新装修成了一个大大的家具店,也不卖别的,就专门卖沙发,各种各样的沙发,大沙发小沙发,多人沙发单人沙发,全都是当初一起下岗的工友们做的,结实耐用,再加上王叔叔总是能有很多新奇的闻所未闻的审美小技巧,一样的沙发他能做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什么大拇指造型的啊,长颈鹿啊,大象啊,大熊猫啊啥的,根据每一年不同的生肖还会出各种生肖款甚至热门动画、影视剧人物款,那真的是但凡一摆出来就被人买走,买不到的顾客还央求着能不能追加产能。
自从租下三间铺面后,孙嫂子就很少去工厂了,整天就守在店里搞销售,从一开始还羞涩不敢推销到后来成了推销主力军,凡是来过光华街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个卖沙发的老板娘,人热情大方,简直就是光华街活地图,想买个啥问她就行,一指一个准,保准给你指的是最便宜质量最好那家。
“对,我们要继续租,你看你这边最多能租几年?我们都按最长年限来租。”
“你们确定要租吗,我这里最多是三年,三年以后的情况不好说但三年里绝对不会涨房租。”
“嗐,还有啥不好说的,肯定是越来越好啊,我们要租。”
白学习自然也知道她们都是在光华街赚到大钱的,因为每次过去,她俩的店都是最忙碌的,尤其严春花那儿,从早到晚都有客人,严大妈吃饭都是跟她换着吃,服装的货源是白学习帮忙找的,自然知道她的利润是多少,可以说酒仙桥这些留在本地的青壮年里,目前赚钱最多的应该就是她和常春丽。
“行,你们哪天有空过来签合同就行。”白学习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个事,“对了,你们帮我留意一下,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介绍,我想找个人帮我管理光华街市场。”
“是该找个人来帮你管着,你看你这一年可真够累的,人都瘦了不少,对了你家成子工作落实没?”
“留校任教,不过平时也要去省博物馆。”
“当教授啊?那好啊,以后就是咱酒仙桥第一个教授啦!”孙嫂子很是羡慕地说,她就稀罕读书人,当年孙正义在她们那一带也算是有名的“读书人”呢。
“目前还不是教授。”
言归正传,白学习也是真想找人来帮忙,她身边的人都有工作,就连姚小丽去年也来光华街租了个半大门面,卖起土豆饼、茴香饼、蚕豆饼这样的他们方家屯的特色小吃,用的原材料都是每天清早方家屯送来的,新鲜得很,算是市场里头一份,所以生意也特别好。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个人选,你还记得潘玉莲不?”孙嫂子忽然提起一茬,“她以前跟鲁香花在咸菜组是跑销售,后来咸菜组销量越来越稳定,还跟很多大厂签订了长期稳定供货合同,她俩就没那么忙了。”
“诶对,我也想起来了,上次遇到潘玉莲,她说想去外面找工作,又担心找不到。”
白学习这几年忙的事情太多,还真没想到她,她跟刘冠军结婚后生了个闺女,这两年咸菜组销量稳定且大部分订单都是鲁香花拉来的,对比之下潘玉莲拉的单子都不大,加之潘文贵这两年身体不好,她经常请假照顾,工作上就落后了一些。
现在潘文贵的身体好了一些,能出院了,她就想出去找个班上,这也是人之常情。白学习想了想她的工作能力,确实不差,管过财务,做过销售,后来又当过咸菜小组半个负责人,对厂子运营管理也有一定经验。
“得嘞,那我过几天找她聊聊,这几天孩子快开学了,抽不开身。”
大家都以为她要忙的是自家孩子上学的事,其实不然,她忙的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因为每到开学季,总是要冒出一些幺蛾子,不是闺女忽然辍学不能上了,就是谁家闺女要被安排嫁人了,又或者谁家闺女又被亲戚带南方打工去了,白学习真的很恼火。
“学习成绩好的,每个学期都能有奖助学金领取,家里压力不是很大也就供着继续读了,但那些成绩不好的女孩家长就说没指望,上学还要花钱不如早点打工,早点嫁人,早点这样那样,你们都不知道为了阻拦这些辍学的,我们这段时间有多忙。”
不仅把辍学率当作年度考核指标,当作五好大院、先进大院考核要素,他们还立下规矩,但凡是有差不多年纪女孩的家庭,每个包干责任的基干还需提前跟管院和居委打好招呼,让看着点,一有苗头不对立马来通知,他们赶去围追堵截。
啥叫苗头不对呢?自行体会去,群众工作靠群众,你不跟群众打好关系,你就得不到一手消息,你手底下的孩子就要失学,年底就要挨批。
“现在咱们几个基干可真是吃完饭就到处遛弯儿串门,跟群众打好关系,为的就是及时掌握动态,对了你们身边的也留意一下,要是觉得哪里不对的立马来找我,不怕谎报军情,就怕漏掉风险点。”
俩人连忙说:“得嘞,咱们肯定留意的,这边我们也注意,谁家店里要是招了十二三岁的小孩,我们都会找你报告。”
白学习点点头,她手底下的群众那是相当能干!
“就昨天,我们还接到线报,在火车站堵到一个女孩,就是被父母和表哥压着,跟啥表姐去南方打工,可我们一问她压根不认识那所谓的‘表姐’叫啥,说不出名字,也说不出地址,甚至昨天还是第一次见面。”
“那肯定不是真表姐,会不会……”严春花有点担心,她在服装店接触的人面广,听说有些女孩会去南方做皮肉生意,有自愿的,但更多的一开始都是被骗被强迫带过去的,用这时候老百姓流行的话说叫“做鸡”,而且都是亲戚带亲戚,老乡带老乡弄过去的。
白学习担心的可不就是这个?说实在的,要真进厂打螺丝那也没啥,反正念书实在念不进去就不念呗,能到初中也算完成义务教育了,但她就怕女孩们懵懵懂懂被人推着误入歧途。
所以,堵人,必须堵人!
被管院大爷报信后,白学习急得饭都没吃,骑上车就直奔火车站,亮出工作证后守在进站口,亲自把人给逮到了,还把女孩的表哥和父母也收拾了一顿。
“学习你们这次也算功德一件啊。”孙嫂子感慨,她是没孩子的,“想不通为啥有家长能这么狠心,让自家闺女去跳火坑,人心都是肉长的,养了这么多年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呢?”
“不用管他们怎么想,不用去理解他们的动机,以后咱们就是抓呗,抓到一个就好好教育,不过这次的女孩还挺懂事,她说自己也不想上学了,希望我能给她找份工作,我就把她安排到光华街管理处,等潘玉莲来了正好带带她。”
“女孩人咋样?要是合适的话让她来我店里帮忙卖服装。”严春花主动说。
“老实本分,嘴笨,不太适合干销售,反正我管理处也需要人手,就让她先干点简单的工作,等上手后再分一块给她。”
“对了,那苏小兰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年初李伟民跑掉之后就没再听见她的声音,那段时间不是闹挺凶的嘛?”
白学习正想说懒得管她咋闹,忽然严大妈从身后冒出来:“她可不行,不是她不想出声,是她婆家人不许她出门,听说上次她妹子去找她,李家老两口不许她进屋,还说她忙着带孩子以后娘家人都自觉点要点脸,别来找她了,气得她小妹在门口又哭又骂,但后来她本人还是没出面。”
按理来说,苏小兰跟其它娘家人关系不咋样,但跟她这个小妹应该是还不错的,不可能她在门外叫嚷这么久她不出去,一定是被婆家人限制了自由吧。
“不过你们也别听着就心疼她,她压根不值得,李伟民都跑这么久了,李家人一分钱不给,她自己织毛衣,织毛线手套毛线帽子,换来的钱就拿去给儿子治病,作娘俩的生活费,还要养着那俩老东西,这真是……唉,自找的。”
大家一听只能沉默,明明她有那么好的日子,可她就是要作,要为了所谓的“爱情”去给李家当牛做马,能怪谁呢?
“算了算了,万般皆是命,由她去吧。”
***
忙完开学季的事,白寒星在育红班上到第二年,也就是中班了。学业开始步入正轨,白学习正想抽一天时间去找潘玉莲谈谈,忽然刚调过来没多久的杨小芳气喘吁吁到酒仙桥街道办门口大喊:“白副主任不好了,不好了!”
“慢慢说,育红班咋啦?还是白寒星咋啦?”白学习有这个担忧是因为白寒星真的调皮,刚去没几天就跟俩小男孩打架打到对方父母找上门。
“不是,不是育红班的事,是我们在育红班门口看见这个,你看。”她身后跟上来的是院长,院长怀里还抱着个青黄青黄的小男孩。
“今天我们园里有老师在小班发现多了一个孩子,刚开始以为是别的班的小孩跑错教室,毕竟刚开学嘛,也没在意,想着等放学叫大家来认领一下就成,谁知道下课前各个老师来看都说不是自己班上的,再问谁也不认识。”
莫名其妙多了个孩子?
第123章
街道办的同事和对面派出所的人听见这么大动静, 也连忙跑出来,想要辨认一下这孩子是谁家的。
小男孩两岁不到的样子,很瘦小, 话也不怎么会说,问叫啥名字几岁了父母叫啥家住哪里,全都一问三不知,只会用懵懂又怯生生的眼神看着众人,一脸迷茫和好奇,不小心跟龙大方凶巴巴的目光对上,还被吓得嗷嗷哭。
白学习替他挡住龙大方的眼神, 心说这人是怎么回事,事业不顺也没必要对着小孩子凶吧。
龙大方这几年不太顺利, 他一直想升一升, 好歹也是在酒仙桥派出所十多年的老公安了,娶的媳妇儿娘家也还算得力,但运气总是差了那么点,每次要升上去的时候就遇上空降兵, 次数多了人的心气儿也就没了。
再加上龙芳芳总跟赵大伟这不明不白的处对象, 名义上是对象, 可却住一起, 叫他们注意影响赶紧结婚吧, 又不结, 拖着拖着也拖成了龙大方的“污点”,听妻子说他升不上去就是被人拿这件事做筏子举报呢。
其实他也不知道真假, 只知道妻子和妹子的关系不太好,互相看不顺眼,也不排除妻子是故意挑拨离间, 但他心里总是不得劲。
尤其是看见比自己晚参加工作好几年的白学习都当上副主任了,他心里更是猫抓似的难受。
白学习把这些事在心里转了一圈,很快看向那孩子。“会不会是早上跟着哥哥姐姐来上学的?”
杨小芳说:“我们把他带到没一个班的讲台上,叫所有小朋友来辨认过了,都说不认识他。”
“那会不会是趁父母不在家,自己偷跑出门的?然后跟着别的大孩子走到育红班来?”
“但都这个点了,孩子不在家父母还没发现吗?”
“这父母也太不上心了吧!”
以前家家户户都是五六个孩子,孩子一多就不金贵不上心,这个理由还说得过去,但现在都计划生育了,每家顶多一两个孩子,走丢一整天都没发现?
过于离谱了。
白学习看着那孩子,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你们有没有觉着孩子眼熟啊?”
“不熟,我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白学习眯了眯眼,既然肉眼想不起来,那就只能用自己的透视眼一看——
哟呵,心脏上有问题,明显的法洛四联症!熟悉的法洛四联症!
难怪眼熟呢,这是老熟人的孩子啊!
“走,上李伟民家问问去。”
***
孩子还真是李伟民和苏小兰的儿子,千真万确,街道上其他人家不熟悉很正常,因为孩子常年生病,也不带出门,每次去医院都大棉衣厚帽子捂得严严实实,最近半年母子俩又被关屋里不许出门,就算是邻居也不一定记得孩子长啥样。
李家老两口看见孩子还愣了愣,“这小病秧子不是跟苏小兰在家的吗?”
“苏小兰呢?”
“我让她在屋里织毛线呢,这小贱人一天就会磨洋工,找机会偷懒,动不动就让我儿子寄钱回家给她养病秧子,凭啥啊,我儿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自己有本事生病秧子,就自己养着呗,牵连我儿子干啥?”
白学习翻个白眼,她是不喜欢苏小兰,但把生出先心病孩子的锅全推母亲一人身上,这本身就不合理。
“孩子是父母双方一起生的,孩子带有先天性疾病,既然要怪大人,那也不能只怪女人,男人也有份。”
王芝芝也不服气:“就是,大家也不傻,都能看出来,苏小兰身体健康,她家族里面也没啥先心病,但你们李家这边可就不好说了,李伟民胖成那样,走路都快走不动了,怕是本身基因就有问题。”
“你们胡说!我儿子身体好得很,胖点咋了,他胖是因为吃得好,咱家油水足,多少人想长胖还长不胖呢!”
“油水足?当时傻子呢,油水足咋没钱给孩子看病?我看他就是生什么病才导致的这么胖,一看就不正常,你们帮忙隐瞒的吧?”
“你你你,胡说!”
白学习懒得跟他们掰扯到底是谁遗传给孩子的先心病,因素太多了,即使是五十年后也不一定能验出来,没必要浪费时间。
她发现了,院子里吵了这么长时间,苏小兰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正常啊。
“苏小兰呢?”
“在屋里啊。”李老婆子骂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旁边的一间小黑屋。
那屋子都不能叫屋子,是李家自己私搭私建出来的小耳房,也就比一般的鸡窝大一点点而已,没有窗户,只有一道破破烂烂的不知道用哪个旮旯角落捡来的木门。而那“屋里”的气味也十分难闻,尿骚气、大便气、皮屑混着汗液的臭味,以及不知道是什么伴随着血腥味……差点没把人熏吐。
白学习和众人交换一个眼神:敢情这么长时间安静,真是被老婆婆锁起来的啊。
而她一个大活人,连带孩子就被锁在这么狭小这么脏臭的小黑屋里,坐牢也比这舒服啊说真的。
“小贱人你……诶,人呢?哎哟喂老头子不好了呀,小贱人跑啦!”
……
苏小兰就这么跑了,跑之前趁着新生入学的混乱时期把儿子塞进育红班,跑了。
李家俩老东西当即哭着闹着要让街道办和公安去抓人,说不能便宜了小贱人,让她要走就把病秧子一起带走,还骂她白吃白喝李家的,欠李家的要还清才能走。
白学习冷笑一声,扬长而去,没追究他们非法拘禁都算好的,居然还指使他们抓人?这俩老东西真是脑子进屎了。
“真不追,也不找了吗?”王芝芝小声问。
“咱们想找也找不到啊。”从早到现在都多少个小时了,坐火车都能出两个省了,上哪儿找去?
这要是个杀人犯啥的那肯定要找,但她没杀人放火,找的目的在哪儿?白学习甚至觉着,她要是真跑了也是好事一件,至少以后酒仙桥能安静一段时间,也能断了焦海燕的念想,不然总是念着还有个妈妈在。
走了一了百了,她就不会想念了。
而且,从人道主义考虑,她被关这么长时间,李家对待她就跟对畜牲一样,刚才有邻居悄悄向白副主任反应,说李家俩老东西时不时就要打她一顿,连一墙之隔的娘家人都不敢吱声。
为啥呢?一来这是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嫁出去的女儿。
二来,苏小兰干的事人神共愤,明显的过错方,娘家人想帮她争口气也理亏啊。
所以,跑了未尝不是好事一件。
“对了,跟刘学东那边说一声,李家老两口的行为不能就这么轻拿轻放,苏小兰固然有错,就像潘文宝也有错,但他被骗了,该抓的坏人还是得抓,非法拘禁、虐待、殴打妇女可是重罪,这俩老东西千万别放过。”
“得嘞!”王芝芝说。
龙大方为啥不得劲呢?他自己升不上去固然难受,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升为酒仙桥派出所副所长的人居然是比他还晚参加工作很多年的刘学东!
他心里那股气找谁说去?他一直觉着刘学东没啥本事,就是仗着有个好爹妈,尤其是有个好大哥,只要有刘北京在,他就是头猪,下面派出所也会把这头猪推上去当领导。
龙大方最近郁闷得不行,连家都懒得回了,天天就是以“值班加班”为借口躲在单位不回家,回去那一屋子人就没一个能真正帮上忙的,还只会添乱!
大家吐槽几句,又说回那个可怜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男孩。
“苏小兰自己倒是痛快,可这孩子咋整?”
“送进福利院吧。”从刚才俩老东西的话里不难听出来,李伟民在外头搞不好又有了一个家,孩子也有了,这个小男孩他们是不会管了,有这样的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他就是天崩开局,其实就是事实孤儿。
“今晚我看送谁家去好,先将就一晚,明天一早你们叫上刘学东上李家,让他们写一份承诺书,承诺放弃孩子抚养权,承诺给送进福利院,以后无论孩子怎样都跟他们没关系,不然就让他们先交三百块押金到街道办,要养可以,每次从那三百块里拿钱养。”
周芸芸噗嗤一乐:“要他们的钱?我看那不如要他们命。”
所以,事情很简单也很顺利,李家人都坚决不要这个孩子,一个劲咒骂苏小兰,骂得很脏,全被孩子听到耳朵里,其他人都听不下去自发把孩子给抱走了。
福利院那边接到这么个孩子也没办法,又不能拒绝,只能养呗,但他身体不好,养也是很耗费精力和财力的事。
白学习琢磨着,李红梅下个月研究生毕业就要就业了。
“红梅啊,你导师,也就是姚主任那边,最近有没有空来石兰一趟?”
李红梅唉声叹气,“他忙,太忙了,最近恐怕都没时间外出了,你找他是……”
“就那年的焦海燕你还记得不?她恢复得很好,咱们都看到了姚主任的技术和实力,她弟弟,现在爹不管,妈跑了俩月,他自己也是跟焦海燕一样的法洛四联症,想问问你导师要是啥时候来的话,还想请他帮帮忙。”
李红梅明白,但确实没办法,书城需要好医生,京市也需要好医生,好些心脏病患儿和家属是提前半个月从全国各地赶到京市去的,有的在医院走廊睡了一个礼拜才挂上姚主任的号,他一走,就撇下了这些同样病情严重、同样很需要他的病人。
白学习表示理解,也没继续纠缠,换了个话题:“那你想好要上哪儿工作没?”
“上个月石兰省医院已经跟我谈好,回省医院去,协助以前的老主任一起建设新血管外科专科。”
她这三年在京市也是真的学到东西的,跟着姚主任上门诊,做手术,甚至在读期间就考到了医师资格证,大部分简单的手术她都能独立完成,因为有海量的病例数积累,她现在的手术水平完全是石兰省地区医院主治医师的水平。
更重要的是,她是姚主任的得意弟子,曾经代表工作繁忙的他在多次全国性学术交流会议上讲课,观点得到同行的一致认可,在业内也算是一颗新星,所以石兰省人民医院立马抢在毕业前把她的去向给定了。
“恭喜你啊,李医生。”
李红梅笑笑,这次她没有再谦虚,因为她确实做出了很多很多例手术,且都很成功,她觉得自己对得起“医生”两个字。
“那行吧,既然姚主任没时间咱也不强求,等你下个月回来,咱好好聚一下。”
小男孩的情况比当年的焦海燕要好一些,做手术也不急在这几天,白学习心里想的是,以后要有机会不如就自己提供手术费用,让福利院工作人员带他去京市亲自找姚主任做吧。
他的身体条件完全能耐受坐飞机或者长途火车,不行还能给他买个卧铺票,从高寒山区去到低海拔平原,说不定还能更好受些。
但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秒钟,白学习就摇头——
任何群体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像他这样心脏上有问题的孩子那个福利院里很多,带谁做不带谁去做都不公平,白学习其实是有这个实力帮他们的,她想攒够一批,再一起带到京市去,能多治几个也是好的。
治不好,那也没办法,但凡是能治,那就要努力够一够。
***
跟潘玉莲详谈后,她表示非常愿意为白学习管理光华街,一来她确实想换个工作锻炼一下自己,施展一下抱负,二来也是为了报答白学习当年对她的帮助,要是没有她,她现在说不定还在潘家的土炕上躺着装病,当一个废物呢。
“除了帮我管理好,还想麻烦你带带我家白天天,孩子年纪小,闹着不读书了,父母那边也在闹离婚,顾不上她,我不照管一下不行啊。”
白学习一副很苦恼的样子,但其实还好。白万富和常菊香闹离婚都好几年了,也不是今年才开始,反正她乐见其成。至于白天天,人家生存能力强着呢,早就能脱离父母独立生存了。
“天天这孩子脑子快,但不稳重,总是嬉皮笑脸的,做事也不踏实,海底麻烦玉莲你多担待一下,带着她熟悉熟悉工作,让她看看到底所谓的生意是怎么做的。”
白天天高考第一年没考上,又补习了一年,还被白好好花钱塞进了王丽萍的补习班,但朽木就是朽木,连王丽萍这样的金牌教师都拿她没办法,钱花了不少却愣是没考上个学校,最后白好好也绝望了,让她赶紧学门手艺,别做无业游民。
白天天想来光华街租个铺子,但已经没她位置了,她还是气了好几天,但后来溜达几次发现做生意也不像她想象的这么简单,心思倒是收了不少,白学习见她是真心想学,这才搭上这份人情。
“得嘞,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把她当自己亲妹妹带。”
潘玉莲犹豫片刻,小声说:“说起最近的潘家,我倒是想起个事,学习你管理处还要不要人?我九嫂一直想找个工作,但不太顺利,她嘴头挺厉害,能说会道的,当初就是她倒追的我九哥,她……咳咳,我不是,我没别的意思,要不方便就算了。”估摸着是想起潘老九曾经追过白学习这茬吧。
白学习倒是一点没觉得有啥,谁年轻时候没喜欢过那么一两个异性啊?就是当真谈过一段,只要好聚好散,也没啥的。
真的,人长大了,经历的多了,看开了,对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变得不在乎了。
“我九嫂,你见过的,人不错,嘴巴快,但刀子嘴豆腐心,我九哥现在跟她也挺好的,去年孩子出生后家庭压力大,她就一直想找个工作。”
潘老九这些年其实也不懒,但自从潘文宝出事后,运气好像就不大好,他跟着到处揽活干,小钱也挣到一些,但想回到出事前的状态是不可能了。
潘九嫂,白学习从脑海里搜寻片刻想起来,这人确实不错,是从南坪区那边嫁过来的,当年潘老九去那边帮他们家盘炕,一来二去认识,她主动追求,不嫌弃潘家刚遭了难一穷二白的,没处多久就顺利结婚生子。
“行,明天你让她晚上八点过来一趟,我只那个时候有时间。”
***
潘九嫂是个短发女人,身材敦实而丰腴,脸庞圆润有光泽,说话中气十足,一看就是一个有主见有想法的女人。
白学习只聊了几句就决定要她了,这样的性格和充足的气血,不怕苦不怕累,将来说不定真能培养成人才呢!
“你跟她们说的不一样,她们都说你凶,但我觉着你一点儿也不凶,你可温柔了,难怪老九以前稀罕你,我要是个爷们我也稀罕你。”她看着白学习大咧咧的说。
白学习都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这女人当真是荤素不忌,啥都能说啊。
“你也甭害羞,我知道的你跟老九没啥,纯粹就是他单相思,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有一次我们走路上,遇到你跟你男人,老九还指给我看,说他自己知道几斤几两,给你提鞋都不合适,还说你男人很厉害,不像外面看起来那样,我也觉着你男人挺好的。”
白学习只能笑笑,真的就潘九嫂这副自来熟的架势,来干市场管理还真合适,至少她能唠啊,荤素不忌啥都能唠,跟那些大爷大妈能打成一片,这就是很多年轻小姑娘都没有的优势。
人也确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其他几个伯哥和妯娌对没什么赚钱能力的潘文宝不闻不问,只有他们小两口还在照顾老头,虽说不会那么贴心,但管吃管住已经相当不错了。
所以,白学习见面详谈之后,当即决定录用她,让她跟着那个被从火车站找回来的小姑娘,加上潘玉莲和白天天,开始管理光华街。
不会,没关系,慢慢摸索就行,因为里面的商户也是这两年才开始做生意的,大家互相照顾,互相提点着,能把光华街撑下去就行。
不过,潘九嫂的事传回酒仙桥后,大家都说潘文宝这老头吧,一辈子为了儿子折腾,为了儿子牺牲奉献自己,虽说没能怎么得逞,但最后的遭遇也挺令人唏嘘的。
他的晚年经历也算给重男轻女的大家伙敲了警钟——
“呸,生儿子有啥用?潘文宝为了九条龙就差卖血卖腰子了,最后落得啥下场哟?”
“就是,我算是看出来了,最终过得还不如潘文贵这只有一个闺女的呢。”
“周大婶子也不错,她招在家里的小闺女虽然跟她关系不太好,但人家至少给她供她吃穿住行,买肉都要单独给她也买一份,就怕她舍不得吃肉。”
“还有鲁香花,鲁香花的大闺女去年考上大学,还专门把学校发的补助寄回来,说她一个人带大姐妹俩不容易,要好好孝顺她呢!”
……
说起这个,大家不由得想起白副主任一直说的“生男生女都一样”,这些字其实早就写在人流量密集的墙上了,但真正能看进心里的能有多少?现在,一个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都会琢磨,这琢磨着琢磨着,观念不就慢慢改变了吗?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白学习现在心态很好,她不急于求成,不再执着于追求几年时间就改变所有人的想法,她最近,应该说这一年来有件心事一直没解决——
她发现,辖区内的乙肝患者好像越来越多了。
“以前吧,就杨凤娟他们这批三四十岁的多一些,也有几个是常永能那样年轻的,但自从她生下一个儿子后,辖区内忽然多了好几例五六十岁,尤其是六十岁以上的老感染者。”白学习跟几名基干说着,仔细梳理最近接到的是个确诊病例。
现在不连网,好些病例其实都是漏网之“鱼”。
“虽然街道办每个月定期都会到区医院去统计同步信息,但因为看病不是一定要用户口本工作证之类的实名证件,有些人留的姓名、职业、工作单位和家庭住址这些门诊病历信息全是假的,像上个月去统计回来的三人,全都在酒仙桥查无此人,这种压根找不到人,就说明可能还有很大一部分乙肝患者是明知自己有病情还在外头正常生活的。”
白学习叹气,有时候挺怀念大数据行程卡那几年。
她很严肃地看着大家说:“这部分人没有任何防护隔离意识的跟所有人一起生活,一来是自己的病情得不到有效控制,会加速病情的恶化,导致将来病情愈发不可控;二来也会危害其他人。”
“这样,这个礼拜之内,争取在六个居委内开一轮乙肝预防常识的讲座,要求家家户户至少有一人到场。”
李小豆疑惑:“那怎么预防,外头都传成啥样了,说面对面说句话也会传染,还说下澡堂子一起洗个澡也会传染,还有的说握个手也会传染,咱也不专业,到底咋样的才算真传染啊,要不去区医院请大夫过来讲讲?”
白学习高低也是学过临床的,当即坐直身体,“不用,你们先去安排人手,确定好之后告诉我,我去讲。”
***
“白副主任亲自给咱们讲咋预防乙肝呢!”
“真是白副主任亲自讲?那我肯定要去听听。”
“白副主任讲的话,肯定有意思,我们流动人口能去听吗?”
“肯定能啊,只要来了咱们酒仙桥,就是半个酒仙桥人,白副主任说的。”
……
于是,等白学习讲座当天到达第一居委会的时候发现,原本只是组织第一居委的人来听课,谁知补习班和育红班前的整个场地密密麻麻全是人,各个居委的都有,还有不少流动人口,而且不仅家家户户来,是几乎倾巢而出,简直把会场围得水泄不通,她挤到最前面的时候被挤出一身汗。
场地是布置好的,其它保障工作也是下面的人准备好的,白学习也不用操心,上台甚至都不用自我介绍,因为在场的就没有不认识她的。
“各位酒仙桥的父老乡亲们,以及长期住在酒仙桥的街坊们,我也不多说,大家家里都有事,要回家带孩子的,有要赶着去上夜班的,还有要去光华街出摊的,乙肝病毒的危害相信大家也知道,我还得再讲讲,不过重点是讲几点乙肝病毒的传播途径……”巴拉巴拉,她甚至都没坐下,而是拿着话筒直接开讲。
最近因为乙肝患者增加,不仅酒仙桥,就是整个书城市也有点闻乙肝色变,直到1992年乙肝疫苗纳入免疫规划之前,全国的乙肝疫情不容忽视。白学习也不讲专业术语,就举例子,举那些控制不好导致恶变至肝癌的,不说医院统计的大数据,就连酒仙桥身边也有,说“肝硬化”大家可能还不一定懂,但“癌”字大家就懂了。
很快,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但白学习话锋一转,“怕了吗?怕了就好,怕了就要学会预防,首先大家要知道这个不是绝症,这个病是可防可控的。怎么预防?首先咱们得知道这个病是怎么传播的。”
白学习拍了拍话筒,提醒所有人拉回注意力,“这个病的传播途径,第一个,性接触。什么意思呢?就是跟乙肝患者如果有无保护的性行为,就有可能传染上,啥意思呢?一句话就是不戴安全套。”
底下哗然,大家没想到一来就这么劲爆,其实酒仙桥人一直知道白副主任总是语出惊人,从刚开始参加工作就这样的风格,简单粗暴明了。但她并不是耍流氓说荤话,人家是正经科普,所以在短暂的骚动后,场面很快安静下来,等她继续说。
“这个不用我多说了吧,上个月每个街道刚成立了计生站,计生用品安全套是可以拿着结婚证去计生站领的,领回家好好保管,别让孩子拿去吹起球,别让孩子用针扎眼儿,不然戴了也白戴。”
哄堂大笑,这些就是大家去计生站说“不小心怀上”的理由,十个里有九个都把锅推到熊孩子身上,就是两口子最无辜。
“说到这个性接触,除了婚内的,还有婚外的,顾名思义就是跟婚姻关系之外的人有性接触,大家切记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一切行为都有代价,以前的代价可能就是骗你点钱,现在可能传肝炎给你,你再回家传给你爱人,跟你爱人要孩子的话又传给孩子……”
说到这里,明显大家的情绪都气愤起来,“呸,不要脸!害了老婆还害孩子!”
“在外头胡搞的都不得好死!”
“让他全身上下烂透,让蛆往他肉里钻!”
其他人:“……”不敢说话。
这种行为当然要谴责,当然要唾弃,唾弃得越狠,道德那根弦绷得越紧!白学习并未阻拦,任由大家骂了一会儿,才说起血液传播、母婴传播,说完之后,又开始用杨凤娟的例子给大家树立信心。
很神奇,她生的儿子居然没有乙肝,医院都是要好好研究一下她的病例,以后说不定能研究出一套安全可靠的母婴阻断技术出来,能挽救更多的孩子。
“杨凤娟自己是个多年的老乙肝了,居然没有传给俩孩子,不影响她们正常就业和上学,将来也不会被人歧视,这还不够振奋人心吗?所以啊,即使患上了也不要怕,不要自暴自弃,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总有办法能解决,现在没有不代表两年后没有,不代表十年后没有,二十年后没有。”
“大家要对咱们国家的医学发展有信心,多等几年,说不定就能来疫苗,能来进口药,等来自研特效药了呢?只有咱们自己活着,蔡恒看到那一天。”
台下掌声雷动,好些人触动很大。
……
半小时后。
“总之最后一句话,大家记住,不要怕,只要遵循科学道理,这个病可防可控,完全不影响寿命。”她轻轻拍了拍话筒,“还有一句话,遇到事儿,解决不了的,来街道办找我白学习,白学习不在,也可以找其他任何人,千万不要自己蒙着头乱整,明白不?”
大家齐声回答:“明白!”
今晚的讲座还算成功,至少大家听完之后没有再问“去澡堂子泡澡会不会感染乙肝”这样的问题了。
白学习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想起上次刘小娟和刘亚军回来的时候说刘老头刘老太感染了乙肝,当时她忙别的事,也没多想,但今晚仔细一回想,好像哪里不对——
老两口也没在大医院做过手术,身边没听说谁得乙肝,他们就在家做做饭打扫卫生遛遛弯,也没接触太复杂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感染的呢?
而且,最近这一年,像他们这个年纪的感染者光酒仙桥就新增六个,加上他们就是八个,其中有六个男性,两个女性,包含两对夫妻。
白学习想到一种可能……
先去计生站翻了翻安全套领取记录,没有这些人名字,不知道是不是自觉羞耻没去领过还是怎么回事。其实在白学习的认知里,五六十岁的人,无论男女,有需求是非常正常的。
计生站的医生不是旁人,正是几年前的红医站刘医生,他听见这几人名字,连忙说:“他们可能觉得这把年纪不可能怀孕,就没来领,平时我会挨个大院挨个大院去做宣传,说安全套不止避孕,但人上了年纪就不乐意被人讨论这些事,所以没来领过。”
白学习点点头,所以她不太想叫避孕套,更喜欢叫安全套。
“依刘医生看,这几人平时有没有什么交集?”
“交集……你指的是……”
白学习也不避讳:“就是性接触,你觉得这几人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
刘红医有点纳闷,“他们之间应该没什么联系吧,其中有两个还是鳏夫,住址没有什么集中规律,平时最大的交集恐怕就是到吉祥胡同一带闲聊,然后去人民公园遛弯下象棋之类的。”
白学习觉得刘红医给的理由不足以排除他们性接触的可能,她把事情记录在自己小本子上,打算挨家挨户的去找这几人聊聊。
有两个老头住在二居委,白学习骑车过去,打听他们社会关系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除了老年人都有的通病,倒也没啥,尤其是没有菜花啥的。
正准备往第三家去的时候,遇到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从胡同外面进来,“学习姐姐?”
“小红果,下晚自习了?”
小红果今年九月份就要上高中了,身高足有一米六八,扎着两个小麻花辫,脸蛋那叫一个漂亮,无论放哪个时代都惊为天人那种美丽。
关键是这姑娘不仅长得漂亮,学习成绩还特别好,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成绩她在酒仙桥高中是全年级第二,只比第一名低了两分。
她中途还跳过级。
这样的小姑娘,别说家长担心,就是白学习也不放心啊,平时都是叮嘱她上下学跟王建国家闺女一路,千万别自己一个人回家,尤其是下晚自习的时候。
这不,不放心她,李玉琴每天都是亲自到学校门口去接的,此时她正走在后面,慢了两步拐进来正好看见白学习。
“这么晚怎么还在忙工作,快回家去吧。”
能从又冷又臭的李大娘嘴里听见这句关心,白学习简直受宠若惊。“有点事过来一趟,这就回去。”
李玉琴没有再说话,自顾自的进了大门,小红果舍不得这么快跟白学习分开,挽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说:“学习姐,我过几天就要去羊城看我姑姑了,你想要啥,我给你带回来,听说那边的服装鞋子和皮包选择很多,有个叫啥十三行的,能逛好几天都不腻呢。”
对了,李老汉和李忆琴当年忽然回到酒仙桥,花了不少钱又回去后,这几年一直没有再出现过,白学习都快忘了这么一号人。
“你去干嘛呀?”
“姑姑说她身体不好,想念我们但没法过来,奶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想去看看她,她不让我去,担心影响我学习,但我奶一个人也坐不了火车,我怕她走丢,我得跟着去保护我奶。”
白学习摸摸她柔顺的麻花辫,“真是个好孩子,我先帮你们打听打听情况,不着急哈。”
谁知这一打听,还打听出事儿来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想到就行动, 第二天刚到单位,白学习就给李忆琴所在医院打去电话——
“是这么个情况,我们这边是石兰省书城市酒仙桥街道办, 也就是贵单位内科护士李忆琴同志的原籍所在地,她母亲今年六十多了,身体不好,一直独自生活在我们辖区,最近几天因为忽然联系不上李忆琴,担心她是不是做手术中途出现什么意外,拜托我们打个电话问一下。她说李忆琴答应她一做完手术就会给她来电, 好几天练习不上,她担心是不是李忆琴出事了, 家属故意瞒着她, 她说无论如何她都想知道自己闺女的情况,要是你们都不跟她说实话,她就要让咱们基干给她买火车票,她要自己去看看。”
白学习苦笑一声, “老年人嘛, 比较固执, 我们也没办法, 想着先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冒昧之处还望贵单位能理解。”
对方一听, 立马客气地说:“理解理解,老人家也是牵挂自己孩子, 李忆琴同志那年去书城探亲还是找我开的介绍信,这件事我知道的。”
于是,白学习再次重申自己的身份, 对方才说:“李忆琴的手术还没排期,因为缺乏合适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做,请同志转告老太太,可能是其它原因暂时没联系上李忆琴,请老人家耐心一些,如果需要我们代为转达的话,我们也会去科室告诉她一声。”
“哦对了,我昨天还在食堂遇到她,她没事,不用担心。”
白学习假装放心地说:“这就好这就好,那我转告老太太一声,你们也不用告诉李忆琴同志了,晚上我再给她家里打一个,让老太太来接电话,让她们娘俩自个儿唠去。”
对方也不想麻烦,答应下来。
但至于对方后面说了什么,白学习都没听进去,她脑海里就只有刚才她欲言又止没说完的话。
她尽量克制住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请问同志,刚才我没听清,李忆琴做什么手术来着,缺乏个什么?”
对方犹豫一下,“对不起同志,这属于患者的隐私,我们不能向您透露。”
很快,对方也没啰嗦挂断了电话。
白学习纳闷,这李忆琴也没跟李大娘和小红果说清楚她要做什么手术,只说是肚子上的小手术,白学习昨晚也没问,她下意识以为是什么阑尾炎啊胆结石之类的小手术,但要是这些手术的话,有什么东西是“缺乏”就做不了的呢?
听这个意思,她不是不想做,而是缺乏某一个必备条件,导致手术被拖延。
到底是缺乏什么呢?高明的有经验的医生?还是某种先进的特殊药物?又或者是某项手术器械?或者手术中要用到的什么东西?
回到家跟家里人说自己的疑惑,老太太还说她:“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她说做手术就是简单的做手术,你疑心病不要这么重。”
“不是,奶,上次他们回来你还说他们无利不起早,势必有蹊跷,怎么现在就不往这方面想了?”
老太太躺在软软的会摇动的单人沙发上,白寒星端着一只小碗,头都快埋碗里来,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白胖胖藕节一样的手臂,那皮肤真叫白里透红,吹弹可破。
白学习真想拉过来咬一口,忍住了,看向老太太。
“无利不起早那是李老汉,李忆琴这几年其实不赖,李玉琴的衣食住行她都上心,天还没冷就提前把棉衣寄过来,李忆琴喜欢吃那边的海带咸鱼和小虾干儿,她也几十斤几十斤的买了寄过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这么对李玉琴,你没看李玉琴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吗?”
这倒是事实,白学习不得不点头,这也是她这两年没有再紧盯着防备他们的根本原因。
李玉琴享受到了天伦之乐,慢慢的也变柔软了。
这体现在方方面面:不仅会关心白学习这个基干,对小红果也没以前严厉了,对王建国等一众邻居也和颜悦色不少,小红果要跟谁玩她也不阻挠了。
她,变得越来越有人气。
白学习是乐见她的改变,但越是想她过得好,就越是担心自己疏忽让她受伤害。
李玉琴这一辈子已经够苦了,真的不想让她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吃一点苦。白学习咬咬牙,坚信自己的直觉,“我也但愿是自己想多了,但李老汉的闺女……没办法,李老汉的前科在那儿摆着,被李老汉养大的李忆琴,我也持怀疑态度。”
“而且,奶你想啊,那年春节他们不远千里的回来,后来又悄无声息地回去,花了这么多钱,一事无成,你不觉得奇怪吗?平时买衣服寄特产也就罢了,这些都是小钱,但那年他们拿出那么多钱,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他们真这么大方,这么想要弥补吗?”
正在旁边抱着碗扒饭的白寒星小朋友猛的抬头:“会不会是她就是想自己的妈妈,小孩想妈妈很正常的呀。”
白学习把她嘴角的饭粒擦掉,“小插话精,你听得懂我和太奶说啥吗?”
“听得懂啊,你们不就是说红果姐姐的姑姑吗,那个姑姑我没见过,不过她愿意给红果姐姐花钱,她就应该不是坏人。”
白学习苦笑,自家这闺女可真够醇厚的,愿意给你花钱就是好人?那这世上就没坏人了。“有些时候别人给你花钱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更多更重要的回报,就像钓鱼知道吧?鱼钩上挂着鱼饵,谁里的鱼只要尝到鱼饵就离不开了,岸上的人一提,鱼就被钓起来了,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小姑娘听得似懂非懂,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李奶奶是那条鱼吗?”
白学习摇头,“不行,那条‘鱼’到底是什么,我先得搞清楚李忆琴身上到底有什么事。”
想着,她把吃到一半的碗筷放下,坐到电话机旁,直接给钱有文打过去,“老钱,拜托帮我查个事儿,关于小红果的姑姑。”
钱有文这时候也在家里吃着饭,接到电话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谁是小红果?”
“就是跛脚李大娘的孙女。”
“坡脚……哦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耳朵很灵、长得特别漂亮、当初跟王建国家还发生一点小误会那个小女孩是吧?”
白学习说是,又说了一下前几年李老汉和李忆琴回酒仙桥认亲的事,“你帮我打听一下,李忆琴做手术是怎么回事,还有他们最近几年的动态,你放心,找私家侦探的钱我下午就汇给你。”
“啥,还汇钱?”
“必须汇钱,个人力量很难查出什么,毕竟这种也属于个人隐私,医院一般不会轻易透露。”刚才电话人事科的人语气里明显有点懊恼,懊恼不该向她透露李忆琴做手术的事。
“行,那你等我消息就成。”挂电话之前,钱有文感慨,“我说白学习同志,你真是钱多烧得慌啊,这种不关你的事你也要自掏腰包来管。”
白学习苦笑,“群众无小事,说不定就能查出点别的什么来呢。”
电话刚挂断又响起来,白学习以为是钱有文想起要说啥,“是不是又想起什么来了?”
“是我。”是乔成蹊。
白学习眼里略过惊喜,“你这次出差要多长时间?回来应该能在书城待一段时间了吧?”
“嗯,至少能待半年不用出差了。”
白学习也松口气,要说不想他那是假的,夫妻嘛肯定是有感情的,只不过双方工作都忙,没时间像王芝芝刘学东那样腻在一起,每天就琢磨晚上吃个啥,看个啥电影,星期天去哪儿玩一下。
这些只有恋爱的时候才会琢磨,结婚之后更多的是工作和养娃的事。
“对了上次买的房子,我找潘老九去拾掇一下,过段时间晾干就能出租了,省得自己收租麻烦,到时候咱就给挂到房屋租赁公司,让他们帮忙出租吧。”前不久全市出了房改政策,房管局放出不少房子,他们又买了四套四合院,给白寒星做点稳定投资,等他们老了也能有点固定收入。
这些事情乔成蹊没意见,“听你安排就行。”
“来吧,跟你闺女说说,她在旁边蹦跶得像个小青蛙似的。”
“爸爸!”
很快,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声音飘荡在家里,时不时还有咯吱咯吱的笑声,说到高兴处还双脚离地,蹦跶来,蹦跶去,要不咋说这孩子费鞋呢。
***
接下来几天,白学习一直记挂着李玉琴的事,生怕李玉琴招架不住李忆琴的劝说,直接以要“更改信息”为由将祖孙俩的户口本给收到街道办锁起来,跟他们当年收到的那些现金一起。
这年头想出门坐火车,介绍信和户口本是少不了的,只要她不同意,街道办就没人会给她们开介绍信。
这些年白学习问过几次,她们是否需要花钱,需要的话她可以先拿一部分出来。
李玉琴一开始不要,心里存着气不花钱就是不原谅,但这两年跟李忆琴破冰之后,她也想开了,人家愿意给她妥妥的拿着就是。尤其是这两年见白学习又在铁帽胡同和杏花胡同各买了两套四合院,她有预感,跟着白学习说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好处,于是一咬牙说自己也想给小红果留套房子,于是白学习给了她三千块。
她们家的房子买在槐树胡同,离蔡大叔家不远,几步路的距离,但目前住的地方离学校近,她就没搬家,心想等过几年孩子升到高中,看哪边方便就住哪边,一切以孩子学业为重,小红果将来可是要当大学生的!
所以,目前她们存在街道办的钱还剩八千块,也算巨款一笔。
***
白学习一直在等钱有文的消息,另一边,乙肝溯源也不太顺利,其它几名老头白学习也去“看”过,或多或少有点问题,但都不是很重,也跟乙肝没直接关联。
难道这几人真的没啥问题,感染乙肝纯属偶然,是她自己后世炸裂的社会新闻看多了,想多了?
白学习想着,就往光华大酒店走去,有段时间没来,最近酒店入住率非常高,因为春夏之交嘛,气候好,愿意出门走亲访友旅游的多,人流量一大,一下火车就能看见这么大一座大酒店,入住率自然就高了。
想着,白学习走到酒店大堂,目光巡视一圈,这个点儿大部分员工都已下班,只有前台坐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二十岁不到的样子,瓜子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嘴唇红红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可眼神……嗯,就跟没看见有人进门似的,只一个劲的低头翻着一本花花绿绿的书籍,看封面很像最近市面上流行的爱情小说。
白学习轻咳一声,那姑娘还是低着头,满脸通红,羞答答的笑。
眼生,应该是最近才入职的新人,不认识她这幕后老板很正常。
于是,白学习再次轻咳一声:“你好,麻烦找一下你们常经理。”
小姑娘抬起头来,没说在或者不在,也没站起来,而是先上下打量她的穿着,尤其是手腕上的手表,见是一块很旧的牛皮表带手表,脸上就摆出两分怠慢。
“啥事儿啊?”
白学习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这是当年乔成蹊送她的,很多年了,上面镶着粉色的钻石,很漂亮,且很值钱,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一圈的粉钻据说是南非的,这块手表上的钻石跟鹰国女王那有名的粉钻钻戒出自同一位大师之手,毫不夸张地说,就这个年代随便卖个十万二十万的不成问题。
只是表带看起来有点年头,小姑娘不太识货啊。
“学习你来了?哎呀怎么也不让人去喊我,你先坐一下,我去拿账本。”常春丽从电梯里出来。
白学习点点头,坐到沙发上,也没提那小姑娘的怠慢,又看她一眼。
那姑娘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怠慢了常经理的贵客,连忙起身去倒水。“哎呀,不好意思怠慢您了,您要早点说是常经理的贵客就好了,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光华大酒店吗?”
白学习笑着说不用,让她忙去吧。
但小姑娘似乎是看出来她的不同寻常,就留在跟前无话找话,主动挑起话题……主要是她在想法子打听“贵客”的身份和常经理的关系,十分殷勤。
白学习的阅历哪能看不出来啊,明显的看人下菜,按理来说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正是青春活泼又浪漫的年纪,她过于市侩了,大眼睛是扑闪扑闪的,但里头流露出的精明实在让她喜欢不起来。
在光华酒店上班也算一份体面工作,工资高,福利待遇好,工作环境也是一等一的洋气,能招聘进来的女孩子都是一等一的样貌和情商,其他人即使也会以貌取人但至少不像这姑娘明显。
白学习心里叹气,唉。
光华大酒店生意好,除了外地客商,还有一些是本地人前来体验的——这里大厅里安装着目前全书城市唯一一部能直达十楼的电梯!
电梯刚装上去运行那几天,好些人慕名而来,就为了体验一把这个能把人“送上送下”的铁皮盒子。
除了电梯是亮点,这里的房间听说也异常豪华,空间大,席梦思大床,配备独立卫浴,冲水马桶,能俯瞰全城的巨大落地窗……书城市内挣到钱的人,好吃的好玩的都体验过了,就会专门来住几晚,体验一下。
旺季的时候,甚至需要提前预约才能住上。
很快,常春丽回来,翻着登记表给她看:“喏,这十几个是经常来往书城市做生意的老板,看样子应该很能赚钱,出手很阔气呢,前几天有个老板丢了一块手表,到家才想起来打电话过来,说那手表价值三万九千多,小四万块,幸好我们酒店服务员收拾房间的时候也捡到了,帮他交到前台来,避免了损失。”
“你说戴这小四万的手表,得是多有钱的人呐?”
白学习心说肯定是有钱人呗,这个时代的三万块,已经够做很多很多事了。不过她好像也挺豪横的,她手腕上这块也不便宜,就这么大咧咧的把几十万戴在手上,要是赶上治安不好被人抢了,哭都找不到地儿哭。
不行,晚上回家还是摘下来吧,她的钱要用在更需要花钱的地方。
“不过这老板确实也挺大方的,他来取手表的时候顺带又住了几天,还给我们的服务员三百块的感谢费,又去下头曹大叔那边买了十只扒鸡,抬了三箱啤酒,请咱们所有员工吃宵夜呢。”
这可真是大方,人跟人的贫富差距真是越来越大了。有的工人家庭挣十年不一定能攒下三百块,但他大手一挥感谢费就能给这么多。
更别说其它并未直接帮助到他的工作人员也能吃宵夜,曹大爷的扒鸡可不便宜。
“这样的客人,要是每个月能多来几个,咱们服务员嘴都能笑歪,你都不知道那些小姑娘有多喜欢去这老板跟前晃悠,就前台那四个,这老板一来她们就抢着上班,抢着给人家房间打电话,一会儿问水热不热,要不要送吃的喝的,尤其是这个新来的小刘,喏,就是今天上班这个小姑娘,叫刘娇娇,最会来事儿。”
听到这里,白学习皱眉,“这个你要好好跟她们讲清楚,工作的原则和底线。”
常春丽见她神色严肃,也不敢再嬉皮笑脸,“你想多了吧,就是小姑娘家家的,看见别人得了小费,心里羡慕一下,自己也想表现表现,这在华侨宾馆不少见,那时候我们收到小费都是所有人平分。”
白学习能理解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会有一点小小的迷糊,但她觉得预防针也不得不打。“这件事你上心一下,开会的时候好好提点一下。”
尤其是那个什么所谓的大老板,很有可能在外省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记住好好讲,也别说啥难听话,小姑娘面皮薄,你就举几个例子,警示一下她们。”
“行,我明天就说。”
“还有,提点一下她们,注意服务态度,但凡是走进酒店的就是客人,不能以貌取人,差别对待,至少要起身招待一下,这是咱们的服务态度。”
常春丽不傻,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大老板对刘娇娇的服务态度不满意了,只是白学习是体面人,该宽容的时候会宽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人开除。
但这也说明自己没带好队伍,这些姑娘真是,入职的时候她千叮咛万嘱咐,服务态度服务态度,这刘娇娇刚进来的时候嘴巴甜,总是主动跟人搭讪,尤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有亲和力,还挺招客人喜欢,好几拨客人退房的时候都夸前台服务态度好,大家心里也默认下个季度的优先员工奖要发给她,怎么才几天就原形毕露?
她心里恨恨地想:得给大家伙提提神才行,要是没有服务意识还来干酒店干啥。
“行,我会好好说她们。”
白学习没管她怎么说教的,既然聘请了她来当经理,那就是由着她全权管理,自己不多嘴的。
刚溜达到酒店门口,正好跟一对男女遇上,居然是打扮新潮的赵大伟和龙芳芳。
龙芳芳最近在龙城大街上开了个服装店,生意非常好,简直跟严春花的不相上下,只不过她走的是高端路线,价格更贵,动辄三四十块一件单品,严春花的就便宜一些,面对的都是普通工薪阶层。
生意好,她天天就忙着数钱,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感觉走路都飘了。听说在家里也说一不二,龙家老两口现在唯她命是从,连龙大方都要失宠了。
身旁的赵大伟也是一样的潇洒,铮亮的黑皮鞋,笔挺的一点褶皱也没有的西装,领带还是骚气的红色,要是不认识的人还当时国外留洋回来的博士,真的有点那派头。
白学习看过去,见他俩压根没往自己这边扫一眼,也就没说话,径直离开。
第二天到单位,看见同事们都围在余四丽身边,听她热情洋溢又不失兴奋地说着什么。
“说啥呢这么投入?”
“还能有谁,大伟呗,听说是昨晚赵大伟在光华大酒店被人打了。”
白学习一愣,“啥时候的事?”她昨晚走的时候还跟他们碰面呢。
“夜里一点多,哎呀说来都是老熟人,打人的不是别人,就是对面的龙公安。”
“最近半年,公安系统要对辖区内的酒店、招待所、宾馆这类住宿场所进行检查嘛,昨晚龙公安他们去光华大酒店例行检查登记,他们派出所新来的小李检查到一间客房的时候发现那对男女没有结婚证,不是夫妻关系,按理来说是要带回所里的,他按照工作流程处理没问题,但就……”
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的准备把龙芳芳带走,这本来也是人家本职工作,不赖人家小李,大家干基层工作的都能理解他,要是不检查,混进来犯罪分子,或者乱搞男女关系的咋整?影响市容市貌,对社会治安也不稳啊。
“可偏偏龙芳芳不愿走,说他抓错人了,还说她认识上面的大领导,还说她是龙公安的妹子,小李要是敢把她抓进去,龙公安肯定不会放过他……正说着,龙公安就来了。”
“小李一直挺喜欢刚正不阿的龙公安,觉着他那么正直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无赖这么男女关系混乱的亲妹子,怀疑她是故意扯虎皮虚张声势,双方谁也不可能退步,就在走廊上闹起来。”
众人一想到那画面,脚趾头都能抠出一套四合院来。
真的,现在风气是开放了不少,未婚同居的也有,但人家都会藏着掖着点,周围人知道归知道,议论归议论,未婚情侣也不会这么大咧咧的直接去住酒店,要是不凑巧遇到公安例行检查的,所几句好话,到派出所配合一下公安的问询,确定没有金钱关系,是真的男女对象关系,这事儿也就过去了……毕竟,公安也是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加班,人家也不是故意要为难谁。
为难别人,对他们也没任何好处不是?
可龙芳芳偏不,她就是看不惯这种“多管闲事”的行为,她觉得自己没有危害任何人,凭啥要把她带回派出所!她不服就干,她就是要嚷嚷!
“昨晚也是赶巧,检查的时候龙大方也跟着去了,他一看见赵大伟和龙芳芳衣裳不整的从房间里出来,哪还有不明白的?当场差点气炸,冲上去就跟赵大伟打起来。”
龙芳芳再怎么说,那也是个未婚姑娘,就这么被人在酒店里抓到搞男女关系,这是完全不把龙芳芳的名声放在心上啊。
龙大方没捶死赵大伟都算好的。
“你们说这赵大伟也是,恋爱都谈这么多年了,咋还不结婚呢?虽说男女朋友,但……唉,说他啥好啊。”
白学习听了一会儿,见没啥新料,也就没再听了,她又拿出小红果和李玉琴的牛皮纸袋看了半晌,她现在的重心都在这件事上,吃瓜好像也没那么吸引她了。
“咋,又帮小红果数她的家产呢?”王芝芝笑着打趣,挺着大肚子绕了两圈,“我爸让我问问你,光华街的铺面还有没有,他想再租两间。”
白学习摇头:“没了,今年生意更好,原有的租户都不愿退租,反倒全都提前续租。”
“你说这些人也是,当初你好说歹说的求他们,他们就是不去,这两年眼看着光华街起来了,又转过头来求你,里头的人不出来,腾不出空铺子,这上哪儿给他们找铺子去啊?”
现在光华街因为人流量的聚集,里头衣食住行用一应俱全,已经成了书城市一大特色街区。
就这么说吧,书城市别的自由市场,卖的东西也多,但没光华街这么齐全,这么集中,选择这么多,不用走几步,卖服装的就有二十来家,可以在这家买了上衣,去那家买裤子,再换一家买鞋子,一点不耽误事儿。
而且,里头的商户关系都挺好,不存在因为顾客买了这家没买那家的而闹矛盾,或者打骂顾客啥的,人家还巴不得你多逛几家,还鼓励那些年轻的脸皮薄的小姑娘们买东西就是要货比三家,多看看才知道适合什么样的。
商家关系好,不红脸不吵架,光华街的氛围更好,大家都有钱赚,大家都开心,顾客也更喜欢去逛。
逛累了吃点小吃,喝点汽水儿,买点小玩偶小玩具,烫个头发,再买个小皮包,路过录像厅再进去看个电影,一天这不就愉快的过完了吗?
而更重要的是,自从潘玉莲、潘九嫂和白天天接手管理工作之后,她们那脑袋瓜也是够灵的,一会儿弄出个活动,譬如新店开业打九折,比如买满十块送一块优惠券下次使用,比如劳动节、五四青年节、国庆节和传统几大节日期间全场通通打折……反正只要每逢节假日,光华街就人挤人,挤得水泄不通。
年轻人就没有不爱的!
而年轻人,正是没有任何负担压力,又追求潮流、容易跟风、舍得消费的群体!
“现在书城的年轻人谈对象约会都喜欢上光华街去,说那儿好逛,没逛过光华街的都不是时髦人。我要不是肚子大了,我也每天都想去逛逛。”王芝芝扶着肚子,略有遗憾。
“你啊,可歇歇吧,我怕你家刘学东找我算账。”小两口这孩子其实怀得不太顺利。
刚结婚那两年是想过二人世界,不想要孩子,后来想要了吧,又一直怀不上,西医中医看过不少,可肚子就是没动静,后来好容易怀上,结果也因为走路踩在一块香蕉皮上摔了一跤,没了……直到去年下半年,终于再次怀上,刘学东真是每天如走钢丝,恨不得让王芝芝班也别上了,就在家里躺着才行。
她现在上班,都是刘学东接送,他没时间就公公婆婆接送,或者王爸爸接送,反正绝不让她一个人出门。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但我爸的事真没商量了吗?我听人说,光华街西南角那边还有两间铺子是空着的,一直没租出去过,要不你就考虑考虑我爸?”
“那两间我是打算留给一位亲戚,当时答应好她的,但后来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只能暂时先空着。”
“啥亲戚啊这么神秘,都没听你提起过。”
其实就是留给西山上的杨晖阿姨的,白学习觉得她的瓷器很有特色,应该来闹市区开个店,就连张正那样的老首长用了都说好,就不该被埋没。但她一开始不愿意下来,白学习就故意说她不下来那两间店铺她也不许租给别人,后来杨晖阿姨磨不过她,倒是愿意来了,但又不小心摔骨折了,只能一直空下来,等她恢复才能下山来。
“我和成子都挺想把她接到山下来养病,但她不愿意,说住山上清静惯了。”这么犟,白学习都不知道自己要是强行拉她下山,会不会有点太过分。
不过,叫她下山是成子也赞成的,说她这样的老匠人不该被埋没,瓷器的发展除了博物馆玻璃罩里那些价值高昂的名瓷古瓷以外,更需要的新瓷器的继承与发展。
“只有把瓷器做成大部分年轻人都喜欢,都愿意接受的东西,走进千家万户,龙国的瓷文化才能真正传承下去,光靠那些名瓷的收藏,那就是在小圈子里自娱自乐。”
王芝芝听得似懂非懂,但表示理解:“行,那我就让我爸别惦记了,好好开他的家具店吧。”
正说着,电话响起来,是钱有文打过来的。
“查到了学习,果真一分钱一分货,你说要花钱找私家侦探,这钱真是花得值了,你听着,我给你念念哈。”
原来,李忆琴患有尿毒症,最早是在十几年前查出慢性肾炎,甚至可以追溯到她肾脏从小就不好,中学时期还曾因尿血住过院,后来参加工作后,有了医学常识,注意调理,进展没那么快。
“直到六年前曾入选她所在医院肾脏移植首批志愿者行列,后因没有匹配到适合的肾源,一直没能正式手术。”
“六年前?你还记得吧,李老汉带着李忆琴回来,是不是就是六年前的春节,对不对?”
钱有文说对,但他还是不明白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最近,也就是三个月前,一位从M国留学回来的博士,在港城工作多年之后被高薪聘请到她们医院做特聘专家,每个月固定来那么几天,专门从事肾脏移植的临床研究工作,听说他在港城和国外从事过上千例肾脏移植手术,还改良了免疫抑制措施,大量使用环孢素,他做的手术成功率非常高,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患者都能挺过一年生存期,目前生存期最长的已达到十五年。”
十五年……那是很早很早就在国外开始这项工作了吧,龙国的肾脏移植手术都没这么早。
听到这里,白学习恍然大悟,一切的一切都能想通了,李忆琴做手术是真,但她的肾源还没到位呢!
一般来说亲属供体成功的概率比较高一些,而她目前在世的亲属也就李玉琴、李老汉和小红果。李老汉要能合适,早就做手术了;李玉琴年纪大了,自己的肾脏也不太好,小毛病不少,也不是最适合的。
那么,最适合的是谁呢?
白学习忽然想起一个小细节,六年前他们回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忆琴的目光好像总落在小红果身上,看她总是要更热切、更期盼一些,当时白学习还善良地以为她是在为亡兄欣慰,心疼他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还有,她总说小红果太瘦了,要好好补补,还经常给她准备补品,说要给她养胖一些,这样健康傻傻的,尤其是最爱买奶粉,小红果想拒绝,白学习还教她自己不吃可以给奶奶吃,这么贵的营养品浪费了可惜。
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给她们改善伙食,想办法让小红果长胖长肉呢?因为她不仅要健康年轻的肾脏,还要供体体重、身高和生理状态都跟她差不多的肾脏!
而这次名义上是使苦肉计,想逼李玉琴过去,其实她知道以小红果的孝顺和跟奶奶的感情,肯定也会跟着过去,到时候……
呵呵,白学习笑了,气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白学习真的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委。
她想过是不是为了钱, 为了房子,为了李玉琴手里的技术,或者父女俩是间谍, 回来探风踩点啥的,就是没想到居然是为了这个。
不知道他们目的的时候,她抓心挠肝,疑神疑鬼,把好的坏的各种场景设想了一百遍,但真知道真相后,她又不知道要怎么告诉李玉琴真相——
你闺女回来认亲并不是真的想你念你, 而是盯上了你唯一的孙女的腰子。
这样的真相对她太残酷了,如果李忆琴一直不出现, 一直在羊城养尊处优过她的好日子, 李玉琴其实也能接受,她虽然一直在找自己的闺女,但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她其实是能接受女儿已死的事实的。但是, 他们偏偏回来了。
李忆琴偏偏回来了, 她慢慢融化了李玉琴身上的坚冰, 慢慢的让李玉琴习惯了她的存在, 让李玉琴尝到了天伦之乐……这时候告诉她真相, 无异是巨大的打击。
白学习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要怎么告诉她, 只能又把李玉琴和李忆琴的资料找出来好好的研究一番。母女俩血型是一样的,长相相似度不高, 但胎记没造假,她俩很可能是真母女,这样的关系下, 让李玉琴接受她回归的真正意图,太残忍了。
一贯风风火火的白副主任沉默了,不知道要怎么应对眼前的状况。
现在最需要做的,是阻止小红果去羊城。
***
“啥?你要用奖学金带高一年级的优秀获奖者去北京旅游?”蔡新年觉得太突然了,现在马上就期末考了,带高一的去,意味着就要等到中考结束,成绩排名下来,录取结果公布之后才能出发。
实在是太突然,太快了。
“我知道,但我有别的考虑,以后会跟大家统一解释,现在还不确定时间,先等等看吧,等我能安排过来,我会亲自带队过去。”
这个节点去北京其实也是想给这些准高中生们打一针“肾上腺素”,有首都魅力的催化,对孩子们来说也是一种奖励,比书包白球鞋和新华字典更吸引人更能振奋人心的奖励。
她希望这趟北京行能给孩子们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三年后的今天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当然,对她来说,她这辈子还没去过北京,去瞻仰一下大首都的风采她也想啊。
闫凤兰倒是很赞成她这个计划,她有预感,重奖之下必有勇夫,今年的酒仙桥中考和高考怕是要创造出以前从未有过的辉煌,因为这些学生都是从入学第一天就以拿到如萍奖学金为目标的好孩子,根据这三年的努力和成绩来看,他们的中考成绩和高考成绩将会达到酒仙桥之前从未有过的高峰。
“据说小王老师那边辅导着的几个高三学生,在上次模拟考中考出一个全省前五十名?”
白学习点头,“对,龚小玲,中间还跳了一级,要是不跳级的话现在应该是高二,她的数理化很有优势,我瞧着有望冲刺全省前一百,就把她交到王丽萍那儿,不收她补课费,王丽萍给她做了套卷子,评估说她要是有充足时间准备的话完全有可能冲刺省排名前三十,甚至前二十。”
闫凤兰挑眉,全省前二十?这是啥概念?要知道酒仙桥只是正常的普通的一个街道,是狗跳鸡飞狗屁倒灶的大染缸,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考个北大清华的风水宝地,更不是谁便就能考个文状元理状元的玄幻世界,至今为止酒仙桥高考成绩最好也就是考到北京和上海的几所重点大学而已,北大清华那是没出过的。
而一旦龚小玲冲进全省前二十,就完全能去够一够清华北大了!
她激动得搓手手,“可以可以,学习你把这事当正经事办,其他几名考生呢?”
“也不错,能进省前三百名。”
“好好好。”闫凤兰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连说了三个“好”,“那中考这边呢,准备得怎么样?”
“小红果,也就是李闻新的成绩不错,考市里重点高中稳上,其余张雪丽、王海燕、崔丽梅、袁晓月、郑芳芳等几名女学生的成绩也很好,以及李永全、赵海洋、张海涛几名男学生的成绩也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应该都能上市里重点高中。”
一口气上这么多重点高中,而且是稳上的,其他冲刺一下能上的也有一些,那就意味着酒仙桥在只有一所初中、生源很拉胯的前提下,居然能培养出这么高比例的重点高中苗子,教育抓得好啊!
不仅闫凤兰,其他人也被振奋到,七嘴八舌地畅享起来,今年酒仙桥的教育工作抓得实在是太好了,太理想了,简直超预期完成任务!不,准确来说是以前大家都没敢这么想过。
“咱酒仙桥的聪明孩子不少,但好像聪明劲儿没用到学习上,去找小王老师点拨也只点拨到重点大学,清华北大那是一个没有。”
“考得最好的我记着是那谁,老李家的二儿子,在海旦大学建筑系,然后就是四居委老李家大闺女,考上京市理工大学啥造飞机的,还有铁帽胡同杨家的老六,江浙大学的医学院,这些都是重点大学,但离清华北大还远。”
就连孙正义也长吁一口气:“是啊,咱们今年还真要见证奇迹,见证历史了。”
“行了行了,咱们要稳住,别高兴太早,记住要不急一切代价给这些孩子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最好的学习条件,为他们扫除一切学习障碍,尤其是父母思想观念没转变的,负责的基干一定要抓住时机,好好劝解,但凡收到消息,也别管是不是自己负责的,只要是阻碍读书的,上。”
大家连忙说是,这种时候也不分彼此了,只要是酒仙桥的工作,人人有责。
“尤其是越靠近大考,幺蛾子就贼多,大家注意一下家有考生的,看看这些名单齐不齐,到时候记着每个大院都要有人盯梢。”
大家一个一个传着名单看,齐倒是齐全的,但有几户确实奇葩,平时就没少作妖,这节骨眼上兴风作浪也不是不可能,尤其是那些家里既有哥哥又有弟弟的女孩,重点关注对象。
白学习交代几句,回到自己办公室,昨天她问过小红果和李玉琴,李忆琴对她们说的是做胆结石手术,估摸着是到时候临时玩一出“手术中途发现尿毒症立即病危抢救,之后发现需要肾脏移植”的把戏,到时候把小红果半推半就的送到手术台上,她甚至可以往更坏的方向想,到底是取一颗还是两颗,也由不得她们做主。
而第一次定好的“手术时间”,白学习以户口登记信息为由阻拦,她们没去成,第二次就是昨天,白学习又以公章不在,没开成介绍信为由阻拦下来,别说李玉琴这边着急,就是李忆琴也着急了吧?
她等的就是她着急,着急最好,城府再怎么深,在生死攸关的事上都会倍加重视,着急才会露出马脚。
正想着,孙正义忽然走进来,脸上有点难为情:“学习你忙不?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不忙,孙哥你快坐下说。”
孙正义坐到对面的板凳上,往门外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直接去把门关上,“是我们一点私事,想听听你的意见和建议。”
酒仙桥不仅居民好八卦,就连基干也是个顶个的能八卦,他还挺谨慎。
白学习笑笑,“孙哥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说出来咱们一起参谋参谋。”
孙正义轻咳一声,“这事啊,还得从我们去北京说起。”
去年苏小兰不是扔下儿子自己跑路,至今再也没回来嘛,那小孩病歪歪的实在可怜,就跟一只小病猫似的,白学习想给他做手术,但姚主任没办法过来,到时李红梅回来省医院入职了,她也带去给李红梅看过,但她说自己的经验还不足以一次性完成这么多部位的修补,还是得找姚主任。
于是等啊等的,白学习又攒了一波,带着福利院八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小朋友一起上京市找姚主任做手术,当时她本来是要自己亲自带队的,但因为工作忙走不开,就委托最稳重最可靠的孙正义去带队。
“当时我家那口子,她说自己在光华街的生意已经铺开,不需要她亲力亲为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怕我和福利院的老师都是男人带不好孩子,就跟着我们去照顾一下,她的车票住宿费和餐费都是自行承担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孙嫂子没占公家一分钱的便宜,反倒一路上自费给孩子们买了好些御寒的新衣服,补充营养的牛奶、鸡蛋,到了北京还买了一堆的纪念品,不仅去做手术的孩子有,福利院其他没去的小朋友也有,更别说路上吃的用的凡是超出福利院报销范围的都是她掏钱。
“谁知这处着处着,她就看中一个孩子,说想收养,让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白学习见他为难,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嫂子看中的不会正好就是苏小兰的儿子吧 ?”
“对,就是他,她说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又乖巧,特别听话,全程不哭不闹,就一直这么由她抱着,把脸埋进她怀里,别人给他的面包他舍不得吃,要第一时间递给你嫂子,她那颗心啊,就是容易软。”
“别的孩子听说要打针要做手术哭得哄都哄不住,就着孩子不哭不闹,还帮着哄其他小孩,把自己的玩具分给他们玩,说等做完手术就能去上学了,以后来北京上学,要给你嫂子和福利院的兄弟姐妹们带好吃好玩的回去,那小模样……哎哟,我看着也于心不忍。”
白学习表示理解,她也是当妈的人,这种小小的温暖的举动,真的会让人心头软得不像话,她自己也受益其中。
生怕她拒绝似的,孙正义连忙补充:“孩子的身体状况你放心,他的心脏病没有焦海燕的严重,姚主任说手术非常成功,不出半年也能像焦海燕一样正常生活,将来不影响他的生活和学习。”
白学习看着他脸上的难为情,隐隐还有一丝期盼。
是啊,不仅孙嫂子期盼,孙正义也期盼,他也是四十多的人了,至今没个孩子,自己生是不敢奢望了,但养一个孩子,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是没放弃的,这些年也悄悄找人问有没有谁家不要的健康的年纪小点的孩子,无论男女他们都愿意收养。
可这几年计划生育抓得严,超生就要丢工作还罚款,孩子不可能再轻易送人,手续不合法的事他们也不敢沾,这次是第一次离“梦想”这么近。
白学习完全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问题是,这孩子的父母,是李伟民和苏小兰,他俩就不是正经人!
不仅不正经,还贼拉不正常!贼拉能作死能出幺蛾子的人!
“李家虽说写了承诺书,但李伟民和苏小兰的性格和为人你也知道,以后万一反悔,你们可能……”
“我也知道,所以我犹豫,但你嫂子现在是一头扎进去了……唉,当年也怪我没把你的话放心上,要是早听你的去医院看看,她宫外孕不用拖那么久,也不会这么多年……唉,我对不住她,这件事上我没啥立场反对。”
白学习也沉默了,要是别人,她一口不赞成,双手双脚反对,但这是孙正义,不仅是自己共事多年的同事,还是自己的朋友,这么多年对自己的一切决定都是无条件赞成和支持。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也担心李伟民和苏小兰将来会反悔,不知道还有多少麻烦事等着,但那孩子也确实可怜,你嫂子是真心疼。”
“我能理解嫂子的心情,但这世上值得心疼的孩子太多了,光咱们市福利院就不少,她要是实在想收养的话,要不还是考虑一个没有这么多后患的孩子?上次一起去北京做手术的,年纪小的好几个呢,不拘男女,随便挑一个呢?”
“我也是这么劝的,但她就是固执,就说自己跟那孩子有缘。”
有缘,缘分,这东西谁说得清啊?而越是某一方面不幸的人,越是相信这个所谓的缘分。
白学习见孙正义越说,眉宇之间越是多了一种笃定,只能在心里叹气,好吧,这哪是征询自己意见啊,孙嫂子和孙哥就是铁了心想要收养那个小男孩。
“你们先别冲动,冷静一下,仔细想想万一李伟民和苏小兰反悔,你们怎么应对,能不能应对,能不能接受在辛辛苦苦养了几年之后被人摘桃子的结局?”
孙正义沉默。
“我怕我们再不养,就没机会了,咱养孩子是奔着有个孩子去的,不是为了养老,等年纪再大些,我也怕孩子有想法,觉着我们是为了找个养老的对象……我目前收入不怎么样,但你嫂子那边还挺不错的,养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我相信我们一定能给孩子最好的生活。”
“当然,我们也不会过分溺爱孩子,养了他就要教育好他,不能让他毁在咱们手里,以后咱们不仅要留家业给他,还要教会他做人做事的道理,做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
“这样,孙哥你先别着急,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
白学习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气叹得比以前多多了,人到中年见到的无奈的事真是更多啊,以前年轻时候能几秒钟拍板做决定的事,现在都不行了,总觉得哪一方的难处自己都能理解了。
***
最终,孙正义两口子还是收养了那个孩子,没找到苏小兰,但从李家人那里找到了李伟民,拿出五百元收养费,让他白纸黑字写了一份正正经经的放弃抚养权的承诺书,还从民政系统里办完了合法的收养手续。
当然,白学习打电话给钱有文,报出李伟明上班的工地,他去实地考察过,李伟明跟那年带回来那五颜六色的女人其实早就有了一个儿子,身体健康,这也是他这么爽快就放弃这个生病小孩抚养权的原因。
白学习在电话里故意夸大了小孩的病情,对着李家俩老东西也隐瞒了孩子已经成功做过心脏病手术的事,防的就是万一他们知道孩子好端端的,又反悔要孩子。
不过,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不知道能瞒几年?希望等他们想要摘桃子的时候,孩子已经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吧,给孙正义和孙嫂子一个安度晚年的机会。
孩子取名叫孙向阳,寓意以后的每一天都向着阳光进发,每一天都阳光灿烂。
为了不引起李家人的过度关注,他们也没办什么酒席或者仪式,把孩子领回家,买几套新衣服就算完成了,一家三口过上跟别人家大差不差的日子,平凡,安稳而又温馨。
白学习悄悄去孙家附近和家具店看过,孩子有点腼腆,但对孙正义孙嫂子也慢慢的亲近起来,会奶声奶气的叫“爸爸妈妈”,还会读一些简单的故事书,也会跟光华街市场内的其他孩子一起玩耍,只是跑跳动作不如他们利索,加上说话还不太清楚,要明年才能上育红班。
而自打收养这孩子后,孙正义的精神面貌也有了质的改变,他脸上的愁苦渐渐的没了,眉间那三条皱纹也淡了,平了很多,时不时就要跟大家炫耀一下孙向阳今天干了件什么有意思的事,孙向阳又怎么暖心了。
大家也从一开始的担忧,慢慢变成了接受,陪着他一起高兴。
***
终于,在第三次被放鸽子后,李玉琴受不了了,主动找到白学习这里来。
“白副主任,你是不是就故意不让我们去羊城?总是推三阻四的有啥意思吗?你不让我们去,我闺女的手术也不断推迟,再推迟,她现在已经疼得耐不住了,你还要给我们拖到什么时候?”
白学习却不答反问:“李闻新的成绩什么时候出?”
孩子刚考完中考没几天,最近就在等成绩,等录取结果。
说到最得意的孙女的成绩,李大娘神色由阴转晴,“快了,明天早上十点在学校门口张贴成绩,小红果的成绩上重点高中肯定没问题。”
白学习点点头,“既然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总得摆几桌酒庆祝一下吧?咱不倡导铺张浪费,但在能力范围内的庆祝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你还真别说,李玉琴是有这个想法来着,她这么多年夹着尾巴做人憋屈够了,以前是大环境就那样,加上自己身上有些不好说的“污点”,从来不敢出头,生怕枪打出头鸟,但这几年不一样了,风气一年比一年开放,也一年比一年稳定,她压抑的痛苦很想找个口子展示出来。
“就是觉得只一个高中而已,这么兴师动众,别人会说闲话,要是三年后高考没考上好大学,这不让人笑话嘛?”
老一辈,都是动不动就“让人笑话”。
“没事,你就办呗,人生哪有这么多观众。”除非这里是酒仙桥,那观众还真不少。
不过,笑话谁,大家也不会笑话读书的孩子取得好成绩!酒仙桥的人自从1977年年底那几串炮仗响起来后就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每一个努力改变自己命运的孩子都值得被尊重,都值得被鼓励,被狠狠夸赞,谁敢嘲笑其他人先撕了他/她。
因为,每一分,都是孩子自己努力考出来的。
笑话别人货真价实的高分,不就是嘲笑努力吗?这种思想是极其堕落,极其负面,极其可恶,需要被群众狠狠唾弃的!
李玉琴真的心动了,她相信酒仙桥不会有人敢嘲笑的。
见她动摇,白学习继续说:“到时候正好能让小红果的爷爷和姑姑也回来一趟,让他们看看红果的优秀,说不定她姑姑胆结石都能好不少呢?我听我奶说,胆结石这种病其实没啥,也就是发作起来的时候疼,但能打止疼针能吃止疼药,缓解一下也没生命危险,手术不一定非要哪天做,不急这一天半天的。”
“而且,中医上也说了,肝胆主管情绪,要是看见小红果的优秀,李忆琴自己情绪好了,那胆结石说不定就自己慢慢小了呢?说不定多住一段时间,最后拍片就连胆结石都看不出来了,省得还要在肚子上开刀,李大娘你是不知道,我跟你说这胆结石手术也是要开大刀的,把肚子上的皮啊肉啊脂肪啥的,一层一层拨开,把肝脏露出来,再去找胆……哎哟喂,那血都不知道要流多少出去,做一次手术一年半载都养不回来,肚子上还要留这么长一个大刀疤,缝合不好就跟一条大蜈蚣似的,非常影响美观。”
白学习内心:对不住了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希波克拉里,不要跟我较真啊。
不过,李玉琴正好是信中西医结合那一挂,“行,那我也不多办,等录取结果下来,我就摆上三五桌,请大家来喝杯喜酒,给孩子打打气,鼓励一下,成不?”
白学习老怀甚慰,“好啊,到时候别忘了叫我一声,我也带白寒星去沾沾文曲星的喜气,以后考个好学校。”
李玉琴高高兴兴答应下来,一时间倒是忘记提去羊城的事,还去啥去啊,直接打电话叫闺女回来,说不定一高兴连手术都不用做了。
白学习也想继续分散她的注意力,主动转移话题:“对了,拜托李大娘一件事,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身边有没有最近新得乙肝的病人,尤其是老年人,看看他们和刘亚军爹妈有没有什么交集,或者共同之处。”
这件事她还是得走群众路线。
李玉琴连忙答应下来,“这行,不过人家确诊也不一定会说出来,我的消息可能也不准。”
“没事,也不一定要看见病历才算,你就看着平时总没力气,皮肤发黄、眼睛发黄的人,来告诉我就行。”
李玉琴点点头,想起什么,连忙说:“光看皮肤眼睛黄,这也不太准确吧?我记得以前我儿子在教会医院住院的时候,那时候还很少听说乙肝呢,那护士……嗯,也就是跟那短命鬼私奔那姓周的女人,有时候也会皮肤眼睛发黄,听说是只要一闻到卫生球的气味就会那样,不闻又好好的。”
“卫生球是啥?”白学习纳闷,她猜测会不会是酒精棉求之类的东西。
“嗐,一看你们这些小年轻就不知道,卫生球是咱们以前的叫法,现在大家都叫樟脑丸。”
樟脑丸啊,是过敏吗?白学习又纳闷了,那个私奔小三原来还对樟脑丸过敏,倒是不常见……诶,等等,不是过敏!!
过敏应该是皮肤发红、瘙痒、起斑疹或者呼吸困难,怎么会是皮肤发黄呢?白学习想起医学上有个疾病,叫蚕豆病,樟脑丸也属于蚕豆病禁忌,她血液科的同事说过。
“那你还记得这个女护士,她吃蚕豆会不会脸色和眼睛也发黄?”
“这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忙着照顾孩子,哪有心思关注这些,闻樟脑丸我到时亲眼见过两次,她那脸一会儿就黄了,真的不用多久,顶多一个小时,那脸色唰一下就黄了,尤其是眼珠子,看着怪吓人呢,也是幸好死了,不然你说南方那么潮湿的地方,卫生球肯定也放得多,她不得天天黄啊。”随着时光流逝,李大娘现在说起小三也能气定神闲了。
“您倒是看得开。”
“就像你说的,咱这把年纪不比吃不比穿,就比谁活得命长,她都死了,我恨也没用,要恨就该恨那杀千刀的死男人,除非他哪天也死了,不然我就一直恨他,让他一辈子下地狱。”
白学习却没注意听她的埋怨,她在心里推测,看来当年那周小三应该是一名蚕豆病患者。因为蚕豆病患者不仅是对蚕豆和蚕豆制品会有反应,对樟脑丸和某些药物也是有反应的,只是大家还不知道而已。
那时候还没解放,大家不知道蚕豆病很正常,因为新龙国有记载的第一例蚕豆病都是1952年才发现的,当时一个小孩因为吃了蚕豆发生溶血,医学界才慢慢的看见这个疾病的庐山真面目。
不过,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一个有蚕豆病的小三她也是小三,最后克死异乡也是活该,无论是多么痛苦多么炸裂多么这么的死法,都压根不值得同情。
她现在琢磨的是,李老汉和李忆琴要是真来,她要怎么对付他们,怎么撕破他们的面具,怎么保护小红果。
这一个多月她没敢动手,一来确实没想好怎么万无一失,二来也是投鼠忌器,怕搞不好会影响小红果中考,一切等她考完再说。
第二天,成绩张贴出来,李闻新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她以全区第三名的成绩被市重点高中录取,成为酒仙桥少有的能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还是小姑娘。
大家这才发现,平时总是让人第一眼注意到外貌的小姑娘,居然读书是这么优秀!李玉琴不爱嚷嚷炫耀,平时大家只知道这孩子成绩好,但具体好到啥程度不知道,毕竟第一眼看见的是她那高挑的身材,漂亮到极致的脸蛋,视觉冲击太大,就没人关心她的内在。
话说小红果的美貌在酒仙桥那是能排进前三的,虽然年纪小,还没完全长开,但好些年轻的初高中学生已经把她当成比电影明星还漂亮的女孩了,要不是李玉琴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从学校回家这一路不知道要收多少情书,要被多少小男生堵。
而这张大红色的喜报贴出来,第一次正式的让大家注意到,这个女孩不仅漂亮,她脑袋瓜还特别聪明!
酒仙桥第一名,不仅得到了如萍奖学金承诺的各种奖品,还承包了三年的高中学杂费书本费,以及一次北京游的机会!
整个酒仙桥的居民,谁能不羡慕?做梦都想梦的那种!
“都说读书费钱,可你看看小红果,初中三年没花多少钱,将来高中三年也只用花伙食费,如萍奖学金可不少,她念书完全花不完,还能存起来当私房钱呢!”
“谁说生儿子好的来看看李闻新,人家一个小姑娘念书这么厉害,她们同级的几个男娃啊,就是捆一起也不是她对手,真丢死人了!”
白学习连忙纠正,“话不能这么说,无论男女,好好读书都没错,无论是男生落后还是女生落后都不该被奚落,而且高考之前一切尚未定论,现在好不代表高考也能好,现在不好也不代表高考就不能考上好大学。”
白学习说教几句,大家都说是是是。
“那如萍奖学金能给男娃娃发不?”
“男生一直也在发啊,只是这几年能考进班级前十的男生不多,所以不明显。”这是真话,因为就在前不久,不知道哪个闲得蛋疼的玩意儿给区教育局写了一封举报信,举报酒仙桥街道办搞性别歧视,说凭啥奖学金只发女生不发男生,说凭啥都是前十名的成绩,要因为性别不同而区别对待。
大家无言以对,是该说男娃娃们不努力呢,还是现在的女娃娃上进心都太强了,一点“面子”不给啊?
“得了,我知道你们想什么,但我还是那句话,面子不是谁给的,是自己挣来的,但凡能考进班级前十都有奖励,考不进那不能怪谁。”
“来了来了!”
大家正议论着,就见门口进来俩人,正是穿着体面的李老汉和李忆琴,他们的面貌跟六年前没太大差别,只是李忆琴瘦了很多,也憔悴很多,精气神忽然一下子就被抽空似的,整个人都显得特别萎靡。
“妈,红果,我回来了,紧赶慢赶,希望没来迟。”她笑着说话,送上一支一看包装就很精美很贵的钢笔,作为红果的升学礼物。
红果看奶奶点头示意,这才乖乖的双手接过礼物,“谢谢姑姑,您快坐下吃饭吧。”
“坐了这么久的火车,肯定累坏了吧?难怪看着憔悴,还是得好好休息才行。”有人说。
李忆琴捋了捋头发,先吃了几口菜,这才笑着说:“原本也想坐火车回来的,但时间太赶了,我最近身体又不太舒服,怕坐火车赶不上红果的好日子,就只能坐飞机回来。”
“飞机?天上飞那个?对了你在天上能看见下头都有啥吗?”有人好奇地问。
李忆琴态度和蔼可亲,一点也没有大城市人的倨傲与矜持,她学着问话人的语气说:“能看见一些大的,像什么山峰啊、湖泊啊,河流啥的,但人基本看不清。”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上次我们去山里采蘑菇,我那天吃坏肚子,又找不到公共厕所,就找一棵树下……谁知刚解开裤子蹲下去,天上就飞过去一架飞机,我还担心飞机上的人会不会看见我的腚,没看见就好,就好……”
“张大妈你毛病啊,吃饭呢说这么恶心的话,你要这么喜欢端着碗上公共厕所里头吃去。”
“就是,白瞎了这么多好菜,全是好肉呢。”
桌子上的饭菜很丰盛,回锅肉,酸菜猪血粉条,大酱茄子,还有一个凉菜拼盘,高粱馍馍管够。
大家光看着这些份量十足的荤菜就已经流口水,更别说吃上之后那味道真绝了,是书城市不太做得出来的味道。
白学习的注意力却在李忆琴身上,她能“看”出来,她的左肾已严重萎缩,无论大小还是质地都远不如正常肾脏,看来急需更换的肾脏应该就是这颗。
邻居们边吃边议论,有的夸李老汉和李忆琴回来及时,礼数周到,有的则是夸饭菜:“这回锅肉真不错,燕子帮忙掌的勺就是不一样,她们大饭店最近来了俩四川的厨子,炒回锅肉最是厉害,这味道跟咱们吃的就是不一样。”
石兰省的回锅肉其实就是酱爆肉,多数是用黄豆酱炒的,但四川那边多数喜欢用豆瓣酱,所以味道吃起来是不一样的,就连今天的大酱茄子也是用豆瓣酱炒的,白学习一下就吃出来了。
忽然,她的直觉又踏马作怪了,白学习下意识看向坐在主桌上的李忆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感觉她脸色有点发黄呢?
刚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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