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惊变
金钺不定的目光在谢昭身上打量许久,直到谢昭甩开他的手:“看够了吗?”
金钺被谢昭雪白的下颌晃了下眼,半晌才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不好意思啊,夫人,看样子你并不打算跟我叙旧。”
“那就没办法了。”
金钺语气一沉。
“我点到的所有人都带回去,一个一个彻查公开。”
他看向谢昭:
“夫人,您就来当第一个吧?”
谢昭反问:“新规?”
“专检院的提案,现已经以决策团总共501人的会议表决,367票通过,法案由我们亲自撰写。”
金钺的目光扫过谢昭和他身后的一众表情难看的研究员,笑了笑。
“当初我跟着我父亲离开首都那天,各路媒体和看热闹的人把我们围在机场,不顾我们的拒绝,将话筒往我们身上怼。”
“我还记得有个Alpha记者问以后还会回来吗。”
“他那暗含嘲讽的双眼和戏谑的语气我至今都记得。”
“所以我说,我当然会回来。”
“毕竟,故人都在这里,对吧?”
金钺露出饶有兴致的笑意:“没想到,最想见的人没有见到,却见到了他的未婚妻。”
“既然如此,那就让您优先吧。”
“是吗?”谢昭冷淡道。
一名手持专用信息端笔记本电脑的研究员匆匆破开人群,电脑屏幕上赫然是专检院提案的会议全程记录和结果。
他迅速操作键盘,打开修改权限,将生物信息验证区呈在谢昭面前。
金钺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谢昭按下指纹,投票系统瞬间关闭,呈现出冰冷的几个字——提案未通过。
谢昭:“现在,你们的新规无效。”
专检院的众人顿时炸了锅:“这是怎么回事?!”
“卑鄙无耻!”
“他刚刚干了什么?”
研究员站在谢昭旁边开口道:“忘记跟你们说了,最高指挥官拥有一切权限,包括一票否决。”
金钺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他不是在边境…”
“哦。”
研究员有问必答:“最高指挥官对你们擅自举行决议的行为表示下不为例,并将一切处理权交给他的未婚妻。”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拢在这个单薄清瘦的Omega身上。
谢昭缓缓道:“你们可以滚了。”
这简直是毫不掩饰的巴掌直接朝着专检院的脸打的。
专检院的人脸色几乎如出一辙地难看到了极致。
旁边的研究员偷偷凑近谢昭耳边悄声问:“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
谢昭皱眉想了想,重新开口道:
“麻烦你们滚。”
研究员:“…”-
专检院的众人被“请”出研究院的消息是宁国祥刚结束完会议后知道的。
他赶回研究院时,谢昭正在食堂里跟崔嘉妍吃饭。
谢昭脸色平静,看起来没有受半点委屈,宁国祥顿时放了心。
谢昭回头:“宁院长?”
宁国祥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听到了轮椅的声音。”
崔嘉妍看着轮椅上经常出现在新闻上的脸,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显得有些局促,谢昭说:“这是宁院长。”
宁国祥露出和蔼的笑容:“这就是言无救回来的那个孩子?”
崔嘉妍点点头。
宁国祥冲她摆摆手,示意她过来。
崔嘉妍看向谢昭,谢昭轻声道:“没事,去吧。”
她来到宁国祥面前,“宁院长。”
宁国祥眼皮褶皱下的双目泛着敏锐的光,他看了崔嘉妍半晌,拍了拍她的手,感叹道:“是个好孩子。”
宁院长问:“你就是老郑心心念念的那个孩子吧。”
崔嘉妍:“您知道?”
宁国祥掏出手机,点开相侵相碍一家人,点开自己的头像,正是‘夕阳红’。
崔嘉妍顿时傻眼,没想到群里这么活跃在冲浪吃瓜一线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宁院长。
宁国祥愉快地加入两人,跟谢昭道:“你见过金钺了,他们和言无之间那点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谢昭嗯了一声,淡淡评价道:“跟他爹挺像的。”
宁国祥:“确实,都是一样的极端——”
“一样的人生失败。”
宁国祥:“…不要老跟着言无学这些坏的。”
“不过他们应该就是趁这个这个非常时期来搞事,你怎么把他们弄走的?”宁国祥奇道。
谢昭缓缓说:“因为言无。”
几个小时前。
谢昭听到远处争吵的声音,眉心一皱,正准备下去,辛仪的电话恰好打了过来。
“小谢。”辛仪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干嘛呢?”
谢昭平静道:“刚到研究院,辛仪姐。”
“没事儿,我刚听说专检院换了院长,最近可能有人来找事儿,你别怕,言无给你共享了权限,遇到傻逼直接干他。”
谢昭一愣:“共享权限?”
辛仪疑惑:“你不知道吗?”
“…什么时候?”
辛仪说:“你们订婚之后啊。”
难怪当时在言无的宿舍自己直接就能进去。
所有关于言无的门早已被他自己打开了。
谢昭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辛仪话音一顿:“在执行任务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天天忙。”
谢昭本能感觉到辛仪有什么话没说完,但有研究员跑过来敲响了他的门,“谢先生,院长夫人通知我过来跟你说,先不要下去,她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辛仪立刻道:“现在就有人找事儿了?什么情况?”
谢昭说:“一个傻逼带着一群傻逼说立了新规要把所有觉醒精神力的人拉去检查。”
辛仪:“…”
研究员:“…”
研究员对辛仪解释道:“是专检院专门趁言上将不在时出的新规。”
辛仪:???
辛仪一拍脑袋:“巧了吗这不是!”
“…所以你们直接当着金钺的面把他们的新规否决了,然后让他们滚了出去?”
宁国祥听完,沉默良久,对谢昭比了个大拇指。
谢昭:“是请他们滚出去。”
宁国祥:“左手打脸和右手打脸是没有区别的,孙媳妇。”
宁国祥又想了想,说:“金钺这个人,成长环境比较扭曲,他父亲仇视Alpha,他又是个很有天赋的Alpha,跟他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复杂,他之前被曝出虐待动物,后来很快压了下来,这次卷土重来,估计少不得要搞事情。”
刚收到边境传来的消息的宁国祥只觉内忧外患,头发都愁白了几绺。
他不由得想起郑明说的话:百分之百契合的AO彻底标记后两人会越来越趋于一致。
宁国祥小心翼翼地问道:“孙媳妇,关于彻底标记这个事儿,你是怎么想的?”
谢昭一怔:“还没有想过。”
宁国祥深吸一口气,慎重道:“关于我想说的事情,老郑告诉我说当初已经找过你了。”
“但是言无不同意。”
谢昭手里的动作一顿,低头道:“我听言无的。”
宁国祥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温和道:“为什么呢?孙媳妇,是因为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所以害怕吗?”
谢昭没有说话。
“可以理解,你郑叔叔当年第一次执行任务时也害怕,回来之后整夜整夜睡不着,说他杀人了,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吃不下肉,一看到肉都想反胃。”
“其实言无第一次执行任务时也是。”
宁国祥回忆着,缓缓道:“他表现得特别正常,正常到我跟你郑叔叔都觉得不正常了,最后我俩半夜爬着墙去他窗户外看他,发现他其实偷偷失眠了,只是没跟我们说。”
谢昭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是因为宁院长你们半夜爬墙把他吵醒了,还有,你跟郑叔叔两个的行为带来阴影的可能性好像更大。”
宁国祥:“…”
好吧,是有一点。
不过不重要。
“重要的是,虽然前期都不适应,但后来,你郑叔叔也变成了统帅军区的上将,中央军校的校长,言无更是不用说了。”
“或许你也可以试一试呢?”
“你想他了吧。”
宁国祥说:“你不想跟在一起吗?”
谢昭的头缓缓抬起。
宁国祥几乎瞬间感受到了谢昭的动摇。
他找到了切入点,继续循循善诱道:“还是说,你担心彻底标记后会产生的记忆互通会影响你们的感情?”
“不会的,孩子,过去的事情只是过去,而且以我对言无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在意的。”
“况且,你以前的事情,错误并不全在你。”
关于谢昭以前的事情,宁国祥是知道的,关于他的成长经历和一切评价。
谢昭浑身一僵,好久之后才发出晦涩得干哑的声音:“…记忆…互通?”
“是…什么意思?”
谢昭沙哑道:“是他能,看到我的记忆?”
宁国祥见谢昭的反应,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不知道这个,含蓄地解释道:“高契合度的伴侣,彻底标记后,可能会出现一些,记忆互通的情况。”
“不过他们的契合度不到百分之百,并不是完全互通,因为至今没有契合度百分之百的研究案例,所以只是推测。”
谢昭的脸色苍白得像雪一样。
一瞬间他听不见宁国祥的话,脑海中只有那些挥之不去的声音。
“小怪物,小怪物,没有爸妈的小怪物。”
“他是厄运,是灾难!你们必须把他处死!”
“你看他的眼睛,好吓人啊。”
“嘘!小心别被他听见了!”
…
谢昭抬起苍白的下颌,对宁国祥充满歉意地勾了下唇角:“…抱歉,宁院长,我吃完了,先走了。”
说完,他不等宁国祥回答,就直接站起身想走。却突然猛地感受到,地面轻轻晃了晃。
宁国祥察觉到这个变故,立马稳住轮椅,紧接着,下一秒收到消息——边境突发大地震。
第42章 末日
污染中心,峡谷发生天崩地裂的巨震,巨大的竹叶青蛇长尾缠着十几名特种兵攀上崖壁,雪豹背负着浑身是血的伤员向污染区外疯狂奔跑。
“快跑!!快出去!”
额角流血,作战服上满是伤口的宁绍辉大吼道:“跑!!”
下一秒,参天巨树冲着正在奔跑的雪豹拦腰砸下!
辛仪挥舞匕首斩断脚上的藤蔓,一抬头,夜视镜里清楚地看到这恐怖的一幕,瞳孔猛缩:“快闪开!”
但雪豹早已精疲力竭,十分努力地蹬着后腿借力,也无法躲过这一击,成吨重的巨树即将把雪豹背上的伤员砸成肉沫。
宁绍辉双眼猩红,大骂一声草,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但依旧来不及。
“砰”的一声,巨树距离雪豹仅剩半米远处,被无形的利刃从中破开成两半,轰然倒在雪豹两侧!
宁绍辉和辛仪猛地顿住,连谢安都震惊道:“这是什么??”
坍塌的密林透出久违的光亮,身后广袤的深潭里,言无浑身湿透地爬出来:“还不快走?”
宁绍辉顿时热泪盈眶:“爸爸!爸爸你没死啊!是你吗?这是你的精神力?”
辛仪怒骂道:“闭嘴吧你这个非酋乌鸦嘴!怎么样!成功了吗?”
言无头也不回地向某个方向掷出匕首,把正要缠上来的藤蔓钉死在原地,“炸不死,它完全活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深埋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深潭中,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巨大怪物,无人发现,却悄无声息地污染着周边的环境,使得所有东西产生异变,并迅速传播。
这是第三次清剿,也是最彻底、最不留后路的一次,言无携带着数百公斤的特制引爆弹潜入水底,再找机会将其引爆,随后彻底清剿污染区。
谢安一边撤离一边大声道:“怎么会炸不死?是不是距离不够?!”
言无双眼黑沉:“我塞它嘴里引爆的。”
“操!那这是个啥?你见到了吗?”
言无的手肘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被水泡得发白。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这道伤口会出现在他脖子上。
特质引爆弹爆炸后,黑暗中,一双巨大的瞳孔缓缓张开。
那是一双外围冒着猩红色光芒,内里如黑洞一般的兽瞳,在睁开的一瞬间,引发了地崩山摧的地震,言无毫无犹豫地用精神力幻化出军刺,冲向那双瞳孔,双手握紧狠狠刺下!怪物发出尖啸,犹如巨树般的触须以恐怖的速度向他袭来。
他迅速侧身闪过,本该斩断他脖颈的长尾划过他格挡的手肘,血腥味溢散,瞬间吸引出所有的触手。
密密麻麻地占满整个水底,犹如树根一样遍布目光所及之处。
随后,每一条触须上,都缓缓睁开了一模一样的眼睛,整齐看向他。
一瞬间,言无以为自己在看恐怖电影里的荒诞画面。
下一秒,所有眼睛都向他袭来。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拉紧腰间的绳索,幻化出精神体屏障挡住密密麻麻地能将他撕成碎肉的触手,飞快地离开了水底。
谢安看着言无手肘上逐渐泛青的伤口,瞬间变了脸色:“这是我的精神体毒素。”
宁绍辉牙齿发颤,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意思是,水底有个怪物,不仅随便一下就能把人拧成肉沫,被你的精神体毒素攻击后,自己也进化出了一模一样的精神体毒素吗?”
谢安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宁绍辉:“…我有点后悔没有录长一点的遗言了。”
“现在录还来得及吗?”
言无:“必须通知所有边境居民尽快撤离。”
辛仪声音有点发颤:“前面的路…被封死了。”
地震把山谷夷为平地,又硬生生撕裂开一道鸿沟天堑,下面是奔涌的山洪。
谢安目测完距离,咬紧牙关将精神体又变大了数倍,巨蛇奋力一跃,横跨过断崖,蛇头缠绕在岩石山上,蛇尾松开队员,牢牢缠住树干,搭成一道桥,“快走!”
雪豹背着伤员冲在最前面,过这道蛇桥犹如走钢索,走到中途脚下一滑,锋利的指甲瞬间手忙脚乱地在蛇身上划出几道血痕。
宁绍辉:“我擦!”
谢安怒道:“会走路吗?!Alpha!”
“会的会的!”
雪豹稳住平衡,重新冲向终点,
言无看着奔涌的浑浊的山洪,眼皮一跳,不详的预感涌上,对宁绍辉说:“快!”
雪豹身后,是狂奔的几人,就在即将到达终点时,奔涌的山洪中犹如旱地拔葱般扬起一根巨大的触须,诡异的眼睛转动一圈,看向这道蛇桥。
这是除了言无之外的所有人第一次见到它。
是比想象中还要惊悚无数倍的画面。
巨大的触须蓄力般高高扬起,似乎要比天还高,朝着他们狠狠拍下——
时间仿佛停止了,所有一切就像是一帧一帧的慢动作,将恐惧刻进每个人的脑海中。
言无:“快跳!”
雪豹的尾巴卷起身后狂奔的几人,将他们甩到对岸,再纵身一跃!
下一秒,蛇桥被触须拦腰斩断,谢安刚落地,瞬间喷出一口鲜血。
宁绍辉:“操!”
雪豹两只前爪够到地面,下半截身子悬空,疯狂蹬着崖壁,碎石滑落进奔涌的山洪中,瞬间消失。
骤然的失衡让两名手臂受伤的队员猝不及防地坠落下去!
“不!”
宁绍辉怒吼一声。
紧接着,两名坠落的队员被无形的绳索悬空套住,言无手中瞬间多出一双军刺,从天而降跃到触须前,双手将军刺一叠,犹如铡刀般整个横切斩下。
浓重的血液喷涌而出,整个触手向被切断了地基的高楼般轰然倒下。
一切归于寂静。
宁绍辉猛咳两声,瘫倒在地。
辛仪连滚带爬地上去查看谢安的情况,谢安却抓住辛仪的手:“咳,言无,他…”
宁绍辉缓缓道:“没事,老大是个挂逼,我说为啥他没有精神体,原来早特么有了…”
辛仪轻轻踹了宁绍辉一脚:“先去把伤员救上来。”
宁绍辉翻了个身,感觉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言无把两人带了上来。
“爸爸,你偷偷开挂不带我们。”宁绍辉有气无力道。
言无懒得跟他解释。
风里带着血腥味儿。
他们并不是唯一一队深入污染区的,剩下的几个队各有各的任务。
现在,前路未知,生死未卜。
难以言喻的氛围弥漫开来。
辛仪眼眶发热,抬头望天,打了一个哆嗦。
“要下雨了吗?”
“怎么感觉这天突然灰蒙蒙的。”
宁绍辉也抬头看了看,吸了吸鼻子:“可能吧。”
谢安看向言无:“…现在,怎么办?”
言无并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他起身站在崖边,看着山洪渐渐高涨,寒意越来越深。
“污染区完全扩散了。”
言无说。
“因为那个东西。”
宁绍辉翻身坐起来,怒骂道:“操!凭什么要是我们这么倒霉!这什么傻逼玩意儿就不能左转出国吗?”
辛仪难得点头赞同:“让他们来处理。”
言无说:“你指望他们怎么处理?把它喂饱?”
宁绍辉:“…”
宁绍辉仰天长叹:“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当初的遗言我应该多说几句的。”
辛仪:“得了,先别想遗言了,咱们要是先遗言了你指望咱们身后的普通人怎么办?”
辛仪低声道:“崔嘉妍还小呢,我还答应她能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给她举办一场轰动的成人礼呢。”
宁绍辉也惆怅道:“我爷爷奶奶也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要是知道的话肯定急死了。”
言无双睫毛一垂,忽然也有些后悔。
当初应该再多看谢昭几眼的。
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看到了。
他并不害怕死亡。
但谢昭会难过的。
他仰头看了下天。
他们头顶的天空缓慢地阴沉下来,冷空气席卷过山野,有一种严冬瞬间降临的感觉。
没有太阳。
言无眼皮一跳。
污染区一直都没有出太阳。
“你父亲在时,西部边境地区不明能量波动就已经较为频繁了,除了地震、干旱之外,还有一个影响——地球与太阳的磁场波动。”
“那个时候,光照强度下降了。”
刹那间,言无有了一个离奇的猜想。
很快,天色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暗了下来,很快地验证了他的猜想。
言无抬起沾染了污脏的脸,被水浸透过的深黑双眸像蒙了一层冰:“先出污染区。”
污染区的速度扩散得异常快,甚至需要马不停蹄地赶路才不会被那黑暗吞没。
出了污染区,信号终于接通,言无看着接二连三跳出来的通讯记录,手指下意识地移到熟悉的号码上。
但他闭了闭眼,下一秒,打开了另一个频道。
还没来得及播出,已经迅速蹦出了各种慷慨激昂的鸟语:
“请求国际援助!请求国际援助!我国突发外来物种入侵!已造成上千人伤亡!”
“这里是南非!我们请求援助!我们遭受不明物种袭击!军方炮火全部失灵!我们毫无还手之力!谁能来救救我们!”
“伙计们你们那边天黑了吗?我们这边已经完全陷入黑暗中了,冷得要死,群众们已经无法被安抚了。”
“该死!谁能来救救我们!”
…
言无缓缓按下通讯,低沉的声音有种无机质的冷感:“各位,请冷静。”
频道内瞬间安静了,然后顿时炸了锅争先恐后地请求援助。
言无说:“现在的情况,大概可以理解为,
他顿了顿,安静道:“末日即将降临。”
第43章 预知死亡
11月7日,立冬,傍晚17:05分,边境突发大地震。
18:45分,中央警报拉响,紧急集合。
18:49分,所有边境居民接收到立即向东部中心区撤离的指令,各战区进入紧急战时状态,无数架军用战斗机从天穹呼啸而过,往西部飞去。
唯一一道未消散的血红色天光挂在夜幕中,犹如死神镰刀挥下的荒诞弧线。
研究院外,拥簇上来的媒体像是闻到蜜糖的蚁群,甚至要把大门淹没。
“专检院金副院长怀疑是研究院在边境进行非法实验,有人说边境并非地震而是大爆炸,请问宁院长能出来回应吗?”
“边境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至今都没有新闻爆料出来,作为参政人,我们拥有知情权!”
“为什么要把首都守备军都转移到西部去?是言上将的指示吗?”
“边境已经与我们彻底失联了,请问这是什么情况?”
“宁院长!宁院长?!请出来回应!”
“我看过一个视频,里面的怪物是真的吗?”
“我也看到了!”
“我也看过!这真的不是合成吗?”
“金副院长发话了!”
只见显示屏上,新的视频赫然弹出,视频封面正是金钺。
众人点开视频,金钺穿着西装稳坐议会台上,面对着摄像头,露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微笑。
“各位,我谨代表专检院向研究院的宁国祥院长,以及中央军校的郑明上将提出几点疑问。”
“一,为何始终压消息,至今也不愿意向我们透漏一点,众所周知我们向来代表平民一派,这是否代表了你们对于平民派的不友好态度?”
“二,你们始终抗拒我们的监管提案,并使用特权令修改已经达成的提案,修改提案的人甚至仅仅是言上将的未婚妻,一个政治素养和政治立场成谜的人。”
“我已经申请了协查逮捕令,我们必须确保所有决策人的安全性,不能向言上将那般将一切看作儿戏,轻易就交付了所有的权限。”
“三,边境连续发生的大爆炸和大地震,以至于整个边境都逐渐失联,是否跟你们长期隐瞒的消息有关,经查证,有网民传出的视频虽然模糊,但能确保其真实性,后来我们无法联系上那位把消息传递出来的人,是否已经被你们控制?你们是否承认这次灾难跟你们有关?”
“我代表所有被你们蒙在鼓里、想了解真实情况的人,等待您的回应。”
视频至此结束。
那个网传的视频是真的。
那个看起来不像这个世界的怪物是真的。
众人脸色发白,嘴唇颤抖:
“这个东西…能被解决的吧?”
“如果这是一场灾难的话,言上将他能带领我们渡过…吗?”
“咱们言上将不是千年难遇的天才顶级Alpha吗?他一定能解决的吧…?”
“说不定就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呢…”
“言上将随便就把权限给了一个还没结婚的Omega,他真的是个合格的领袖吗?这不是儿戏吗?”
“操,我不管,我老婆跟团去了边境旅游,我现在怎么都联系不上她,老子现在只想知道到底什么情况!宁院长人呢!言上将到底有没有组织救援?”
研究院内,宁国祥接收到了来自言无传来的所有情况记录。
随后,又收到了一条指令。
那是一条提前设置好的文字指令——【启动S级应急计划,修筑中西部防御墙,确保民众安全。】
S级应急计划,是他们曾经根据异常能量波动后引起一系列不详的连锁反应后提前制定的应急计划。
【我们将死守外围第一道防线,尽全力阻止异种入侵】
宁国祥双眼瞬间蒙上一层浑浊的雾气,那神情看起来竟然有些衰败,但紧接着,他苍老的手竟然扶着轮椅颤抖地站了起来。
“院长!”
“宁院长!”
研究院的众人被这一幕震惊得不知所措。
“各位,现在,你们将收到一份曾经绝对保密的应急计划书,请你们最仔细、最认真地阅读完,然后签字,跟着我走。”
谢昭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边境出事了。
他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发颤:“边境怎么了?”
“言无他们怎么了?”
崔嘉妍也瞬间红了眼眶:“姨姨、哥哥他们怎么了?”
宁国祥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崔嘉妍的头,不易察觉地轻轻揩了一下眼角。
“才想起来,阿辉进军校时跟你差不多大。”说完,宁国祥颤抖地上前抓住谢昭的手。
“好孩子,我们要走了,要去中部修筑防御基地了,等下你和我夫人一起去一号基地,那是直属于言无的最隐秘最安全的地方,外面太乱了,你们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们…不,准确来说,是全人类,遇到了从来没经历过的危机情况。”
“我们在边境的同事极有可能,面临着生死…或许,已经有人牺牲了。”
全场瞬间安静。
“但是,如果我们不去做的话,到最后,或许所有人都会死。”
谢昭心脏猛地一跳,这熟悉的话犹如冰冷的蛇一般攀上他的脊背。
宁国祥不再多说,他叫的人已经开车到了,他把谢昭拉到车旁边:“别担心,言无没事,只有确保你的安全,他才能安心。”
他看了下守门军官传来的消息,“外面有浑水摸鱼的人在蹲守,你们坐这个车跟我夫人一起走,待在一号基地里,不管有谁找了什么理由说让你出去,你都一定不要去,一定要记住。”
说完他打开车门,把谢昭和崔嘉妍塞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门,对司机说:“快走。”
院长夫人裹着毛衣靠在后座,她的头发灰白,眉目慈祥,虽然眼眶有些红,但外表相对来说平静祥和,她看着谢昭,疲惫地笑了笑:“你就是小无的未婚妻,看起来比照片里要漂亮。”
院长夫人说话时温声细语,总有种令人不忍心打断她的感觉。
“那封计划书,是我写的。”
“写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哪里是应急计划,这简直就是末日小说。”
“没想到,有一天还真成了。”
谢昭在她温和的语调里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什么末日?”
院长夫人缓缓说:“异种入侵,磁场混乱,太阳没有了,世界陷入绝望的严寒与黑暗…你很害怕吗?我看见你在发抖。”
她看着谢昭苍白的脸色和骤然抓紧的手,轻声安慰道:“别害怕,一号基地在首都,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我们最后一道防线。”
院长夫人看着两人,苦涩地笑了笑:“难怪言无这么担心你。”
年轻的Omega这么苍白瘦弱,害怕得直发抖,这样脆弱的孩子不受保护的话,就算等不到末日完全降临的那一天,就会轻易过早地死去了。
“你们还没来得及举行婚礼。”
院长夫人叹道。
谢昭手脚冰冷,已经没有办法去思考别的事情了。
车驶入一号基地,基地外围正修在修筑高墙。
“停车吧。”院长夫人轻声说。
这个时间,她还来得及赶上最后一批飞机。
司机显然没意料到这突发的情况,顿时为难道:“夫人,我接到了命令…”
黑漆漆的枪口抵着司机后脑,院长夫人依旧温和地重复:“停车。”
司机:“…”
敢情您裹着的毛衣里塞着这玩意儿。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这两个孩子安全送到。”
“至于防线…我虽然上年纪了,但脑子还没坏,没了我他们不一定能修好。”
院长夫人冲谢昭笑了笑。
下一秒,谢昭抓住枪口,缓缓开口道:“我也要去。”
司机简直两眼一黑要晕厥过去:“我滴个祖宗,你又要凑什么热闹!”
院长夫人眉心一拧:“虽然我理解你担心言无,但是,不行。”
“你跟言无是百分之百契合,你们虽然还没有彻底标记,但已经能起到互相影响的作用了。”
“假如一方出了事,会对另一方造成很大的影响。”
谢昭脸色苍白地松开了手。
即使是最细微的影响,在战斗时也几乎是致命的。
“你的腺体现在还没发育完全,身体和视力没有完全恢复,必须完全在最安全的环境下,才是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院长夫人道:“现在这个情况,除了外部压力之外,还要提防内乱,虎视眈眈的人很多,那些肮脏的手段不是你能想象的。”
“我和你宁叔叔也正是出于这一点考虑,才决定送你来这里的,只有这里才是完全安全的地方。”
谢昭摸了摸后颈,那一处的腺体仍然在缓慢生长中。
院长夫人将微型通讯仪放进谢昭手心,“我会时刻与你保持联系,告诉你所有的情况。”
“请不要太过担心。”-
一号基地。
崔嘉妍牵着谢昭的手,闷闷不乐道:“昭昭,外面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昭站在高墙之内,站在重重保护的人类圈子里,有种诡异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没有回答。
那冰冷的血腥气息仿佛变成遥远的梦,被隔在重重高墙之外。
但又是如此的熟悉。
熟悉到他已经能预料到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人类无法抵挡异种的入侵,磁场完全被破坏,太阳消失,世界彻底陷入永恒的黑暗和无休止的寒冷之中,然后一步一步走向灭绝。
全人类的灭绝。
但人类从未停止过反抗。
这正是他诞生的缘由。
但是这一次,被保护在高墙之内的人变成了他。
真实和记忆交织成光怪陆离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扎进他的脑海。
“我们将反抗命运,去创造一个,所有人都能健康平安活下去的新世界。”
“其实我抓的这种人还挺多的,所以,你可以试着再开心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他这种东西的存在?!万千人类同胞因他们而丧命,你们却躲在安全区,还瞒着所有人把他养在安全区,你们背叛了我们!背叛了所有人!”
“我许愿,我想要谢昭开心。”
“肮脏下贱的玩意儿!给我赔命!赔我女儿的命!”
“我志愿加入团队,自愿为团队奉献,贯彻保护昭昭主义,希望组织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绝不否认他生来带有的原罪,但此时此刻,他也是我们全人类的希望。”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谢昭陷入到一个荒芜的念头里。
——我到底是什么?
我是肮脏下贱的东西,我是双手沾满了鲜血的恶魔,我是生来带有原罪的怪物。
我又是全人类的希望,是人类反抗的最终成果,是他们口中的救世主。
我是谢昭,我是一个腺体残缺快要死掉的普通Omega,不讨人喜欢的普通Omega。
直到言无平静的声音冲破了所有尖啸的诅咒、谩骂、威胁与哭嚎。
他说,你是小猫菇。
小猫菇,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称呼。
但谢昭几乎没有犹豫就接受了。
可能因为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谢昭记得这么清楚,这么这么清楚,清楚到终止了谢昭脑海里所有的糟乱画面。
从那之后,只要再想起这件事时,心里下意识跳出一个小小的声音说:
我是小猫菇。
言无说的。
谢昭想,他已经很久没有跟言无说过话了。
他在安全的高墙里,言无在黑暗中。
恍惚间,谢昭感受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蹭他的手,他伸手摸了一下,顿了顿道:“崔嘉妍。”
“啊?”
蹭他手的赫然是崔嘉妍的精神体。
“你精神体的特殊技能,能让我的腺体好快点吗?”
崔嘉妍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
“要不…我试试?”-
边境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西部靠近内陆的第四基地是最外围的第一道防线。
此时此刻,里面挤满了接济来的群众,尽管第四基地是占地面积最大的军事基地,但面对庞大的受灾群体,还是显得十分拥挤。
基地外还有搜救队正陆陆续续带回幸存者。
言无站在基地的高墙上,通过夜视镜看向污染区。
“我在想,这天儿明天是不是不会亮了。”
宁绍辉浑身狼狈不堪地上了高墙,呼出一口气在言无旁边坐下。
言无没理会他,淡淡地问:“增援的物资到了吗?”
“到了到了,只要没污染过来,所有的生活都能维持,要是污染过来就凉了,直接回归原始社会,冷兵器时代,只要没有精神力,全都给我变猴子。”
“粮食和水分给他们,尽快转移幸存者撤离。”
宁绍辉:“是!还有吗?”
言无目光落在污染区上一动不动,半晌,说道:“污染区扩散方向和速度变了。”
宁绍辉顿时站起来远望:“啥?我操,真的!这是为啥啊?”
言无缓缓道:“因为那个异种首领。”
宁绍辉双眼瞪大:“什么玩意儿?异种首领?”
“当初在水里那个。”
言无问:“想起来了?”
宁绍辉道:“我当然知道是那个!但是你怎么知道它是异种首领的?”
“猜的。”
宁绍辉:“…”
宁绍辉:“爸爸,我这个时候真的没力气跟你逗哏捧哏了。”
言无:“因为它身上的能量波动最大。”
末了,他补了句:“目前来说。”
宁绍辉眼前一黑:“目前来说?”
言无点了点头:“目前来说。”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以后还会进化,跟养蛊似的养出一个最牛逼的?”
言无说:“有可能。”
宁绍辉:“…”
宁绍辉:“你不如直接说我们都要死翘翘了哈哈。”
“我们亲爱的外国友人们呢?他们遇到的也是我们这只吗?”
言无:“不是。”
“他们的长啥样?”
言无说:“各有各的丑法。”
宁绍辉:“谁最丑?”
言无:“我们遇到的。”
“那完了。”宁绍辉说:“那绝对我们遇到的这个是万恶之源。”
谢安带回来一队幸存者,经过高墙下时,借着基地内的灯光看见高墙上的两人,把幸存者交到辛仪手上后上了高墙。
“在聊什么?”
宁绍辉头也不回:“聊万恶之源。”
谢安疑惑:“什么万恶之源?”
宁绍辉把两人的话详细说给了谢安,谢安说:“既然污染区是因为异种引起的,那只要把异种杀掉就好了。”
宁绍辉面无表情地冲谢安鼓了鼓掌,冲着污染区做了个手势道:“您请。”
谢安:“…”
谢安看向言无,微弱的灯光下,言无的侧脸显得冰冷而沉默。
远处正往基地走的幸存者搜救队身后忽然发生一声异响。
言无瞬间反应过来,精神体幻化出数十把匕首瞬间刺向搜救队尾端。
搜救队也发现了身后的异样,猛地转身,发现身后隐隐约约睁开了十几双猩红的眼睛。
——是被异化后的狼群。
“快!快跑!”
然而根本来不及。
被发现后的狼群瞬间冲向队伍尾端,拖拽出搜救队最末尾的牵着孩子的男人,男人猝不及防地被袭击,下意识地把孩子推开,发出一声惨叫后被瞬间撕碎。
与此同时,匕首精准地穿透每一只异种狼的咽喉,接连着扑通好多声,异种狼全部倒下。
十几具尸体和被撕碎的器官内脏摊在一处,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浓重血腥味。
小孩的哭声瞬间传来:“爸爸!呜呜呜…爸爸…爸爸!”
这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所有人都没注意到。
言无走上前挡住小孩的视线,把他抱起来交到前面的领队怀里。
小孩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了领队,又哭着冲向那一摊碎肉,紧接着被一道高挑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言无薄唇紧抿,任由小孩挣扎踢打,始终没有让他过去。
小孩上气不接下气的凄厉哭声刺激着基地内逃难的人们。
有人想爬上墙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被宁绍辉和谢安赶了下去。
“爸爸…我要爸爸…把我爸爸还给我。”
言无苍白的手指搭在小孩的头顶上,无力地摸了摸。
直到领队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把他制止住后带回了基地。
宁绍辉安抚完人群后赶下来,看见现场的一片狼藉后倒抽一口凉气,紧接着,谢安也从高墙上下来了。
他脸色发白,对言无说:“污染区又开始扩散了。”
“异种全部向基地过来了。”-
腺体急速生长的痛让谢昭睡不着,他打开手机里言无的留言,一遍又一遍地听着。
让崔嘉妍帮忙设置的专属铃声响起,谢昭几乎是瞬间坐了起来,接通电话。
“言无。”
他先听见了嘈杂的背景音,过了几秒,才听见言无沙哑的声音。
“谢昭。”
谢昭想,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好累好累。
“你到一号基地了吗?”
谢昭:“嗯,到了。”
言无轻笑一声:“到了就好。”
“谢昭。”他问:“有没有好好吃饭?”
谢昭说:“有的。”
“有没有好好睡觉?”
谢昭:“有的。”
“撒谎。”
谢昭:“…”
谢昭说:“有一点点失眠。”
言无问:“为什么?”
“…想你。”
谢昭听见言无沉默了好久,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
“谢昭。”
“嗯。”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好。”
“我很爱你。”
谢昭心脏扑通地跳了几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分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溜走了一样。
“我真的,很爱你,谢昭。”
言无说。
谢昭的手有些发抖,“我也很爱你,言无,真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等等我好不好,你再等等我。”
谢昭没能把最后这句话说出去。
因为言无那边的信号中断了。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脑海一阵刺痛,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他再一次看到了未来的画面。
黑暗,无边无尽的黑暗。
异种进化的速度快到无法想象。
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
宁绍辉的雪豹被异种撕咬成碎片,谢安的蛇被挥舞的触手斩成血段,辛仪捂着折断的右手怒吼:“不能再退了!再退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女A崩溃地说:“怎么办?!那你说怎么办?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吗?”
谢安浑身是血,爬向同样浑身是血的言无。
言无擦干唇角的血迹。
“…不能退。”
他站起身,再一次幻化出利刃。
“可以死,不能退。”
谢昭脑海中剧痛,瞬间闪切下一个画面。
污染区奇迹般地退了回去。
汇聚在最后一道防线内的所有人欢呼哭嚎,庆祝重获新生。
没有人发现,笼罩在整片天空上的精神力伴随着污染区一同消散了。
——那位极为年轻的顶级Alpha领袖死了。
第44章 “病弱未婚妻”
没有人发现。
没有人意识到。
谢昭看见人们拥挤在一起欢呼,痛哭流涕。
庆祝久违的新生。
谢昭觉得这个画面不应该这样刺眼的。
不应该的。
但是言无死了。
谢昭看见他的Alpha死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污染区。
无边无尽的黑暗中,他甚至看不清言无的脸。
他只能看见那曾经低垂着拂过他眼角的泪的手指惨白无力地垂落在满是污脏的地上。
全是血。
好多好多血。
在那只手腕上,有一串被血污和泥水泼得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那是谢昭的发绳。
刹那间,谢昭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
他的心脏仿佛已经不会再跳动了。
头痛得仿佛是要将他对半撕开,这一次比之前的无数次更加汹涌,更加剧烈,像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灌注进他的脑子。
他看到了无数的画面。
一切的画面都在告诉他,他所在的世界,是由作者写下的,关于谢安和言承易的世界。
谢安出生,谢安跟言家订下婚约,谢安遇见言承易。
高傲的天才Omega遇见了同样傲慢的Alpha,并没有擦出什么火花。
Alpha眼中只有金钱权力的算计,而Omega早已有了喜欢的人。
那是落笔不多但十分惊艳的白月光。
——是他的言无。
他听见有人说:
“你把这个白月光写得太好啦,所有人都喜欢他,要不就是让谢安放弃言承易去跟白月光在一起的,要不就是说让主角在一起白月光独美的,你把他写得太好啦,大家的关注点全部都跑到白月光身上去啦!”
还有什么比白月光更好?
有。
死去的白月光。
谢昭看见作者轻飘飘地落笔,写下了他的结局。
那落笔不多的白月光,是一个孤独的人、是一个拥有纯白灵魂的人,是一个正义的人,是一个拯救世界的人,是一个永远在记忆里不会老去、永远熠熠生辉的少年。
那个从遥远的海岛,赶着回来见他的少年。
那个拉着他的手,浅笑着跟他拉钩的少年。
那个把他从混乱的订婚仪式上抢走的少年。
那个叫他名字时,总爱拖长了调子的少年。
在这个世界里,陪谢昭走了一段时光后,又在原剧情的决定下,依旧走向他必死的结局。
白月光死后,谢安和言承易的故事至此开始。
对于谢昭而言,它是如此烂尾,让他的世界戛然而止。
几乎像是命运狰狞地笑着向谢昭证实这些荒诞的画面的真实性,异种在短短三天内急速入侵过第一道防线,四号基地沦陷。
宁院长和院长夫人还未来得及修筑好第二道防线,就接到撤离的命令,所有人撤回第三道防线内,尽全力修筑最后一道防线,那是人类最后的灯塔,是人类最后的孤岛。
无数的难民奔逃向首都,犹如飞蛾扑向仅存的火光。
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到处都是哭泣的人,城内的暴.乱已经无法阻止,就在所有人退至最后的防线内时,与身在第二道防线的军队彻底断联时,专检院副院长站了出来。
在这最危机的时刻,他穿上了整齐的西装,登上了最高级别的会堂,敞开会堂的门,站在礼台上宣布:“言上将已经与我们失联,现在,将由永远站在平民这一边的专检院来继续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对于这件事我们表示十分悲痛,但是希望各位听从我们的指挥。”
“我们将永远与大家同在,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宁院长夫妇正在指挥加固最后一道防线,看着电视里突然出现的金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正在快马加鞭赶往第二道防线的郑明看到直播,当场砸碎了方向盘。
留守在一号基地的崔嘉妍盯着电视气红了眼。
有人刷着直播,“呸!”了一声:“说得比唱得好听,也不见你们真让军队出去顶上。”
“就是!在这儿装什么?”
“明明手里还有军权,却用来监视平民,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夺权。”
不一会儿立马有穿着军装的人上来把这两个说话的人押了下去。
被押着的人怒骂道:“衣冠禽兽!人面兽心!嘴上说跟平民在一起,实际上干的全是恶心的事!你不配!你们不配!”
“看来这位是言上将的拥护者,情绪有点激动,不过没有关系,我们对于这些人向来包容,只是简单地让他们下去冷静一下。”
金钺彬彬有礼地颔首,随之身后出现一只巨大的精神体老虎。
那是比宁绍辉的雪豹还要大上几倍的精神体。
竟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顶级Alpha。
老虎一掌拍在地上,咆哮一声,整个会堂都震动得发抖。
一声虎啸甚至令屏幕外看直播的人都汗毛竖立。
会堂外,黑色豪车里,言承易的瞳孔都微微缩了一下。
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却连神色都没变一下。
“你真的可以…”
言承易的询问声被这人抬手的动作打断。
只见他抽出一管针剂,毫不犹豫地往后颈扎去,将所有信息素都注射了进去。
然后摘下了蒙在眼睛上的纱布,下了车。
言承易看着他的背影,想要追下去,又苦涩地停下了脚步。
“会堂的大门始终敞开,现在,还有人有异议吗?”
“或者,我说清楚一点,还有言上将的拥护者有异议吗?”
金钺微笑着说。
“我有。”
直播屏幕里,一道陌生的身影踏入会堂,踩着上面的红毯,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没料到会有这一变故。
来人身形清瘦,脸色苍白,双眼下长着惹眼的红色泪痣,面无表情,神色冰冷。
宁国祥眼睛瞪得差点掉出来,对夫人疯狂招手:“媳妇儿!媳妇儿你看!这是咱们孙媳妇吗?”
坐在副驾驶的郑明看到突然出现的谢昭,惊得咣当一声摔碎了杯子。
崔嘉妍双眼瞪大,揉了揉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金钺猛地看见突然出现的人,眉心一皱,瞬间认出了来人是谁。背后的精神体老虎威胁地磨起爪子。
“看来您有异议啊,夫人。”
所有人一愣:夫人?谁的夫人?
谢昭脚步没停,径直向他走来。
金钺的精神体再次变大,露出血盆大口:“站住,夫人,再往前一步的话后果自负。”
谢昭继续往前走,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巨大的精神体老虎咆哮一声,向谢昭扑来。
所有人紧紧盯着屏幕,脸色煞白地摒住了呼吸。
下一秒,谢昭张开手心,无形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把巨大的剑,横空一挥,将老虎劈成两半。
现场鸦雀无声,金钺的血甚至几秒钟后才猛地从口中喷出来。
谢昭剑锋一挥,直指向金钺咽喉。
他面无表情道:“三秒钟,让你手下所有的人现在去修防线,参战。”
“一”
话音落下,只停顿一秒,剑斩下金钺一只手的手指,鲜血迸溅,金钺爆发出剧烈的惨叫声。
“二”
长剑一挥,再次斩下另一只手的五指。
“啊啊啊啊啊——”
“三”
剑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金钺崩溃道:“我答应!!啊啊啊我答应!”
他的脸色惨白,汗如雨下,狼狈地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精神体剑消失,谢昭拎起金钺的脖子把他按在镜头面前:“说。”
剧痛让金钺生理性泪水溢满得根本睁不开眼。
谢昭:“一”
“我,我说!我说…听他的,听他的。”
谢昭抽出金钺的配枪,抵在他的耳边砰的一声开了一枪。
子弹瞬间在他的脸颊擦出一道血痕。
“再让我看到一个跟你一样的人,下一枪就是你的脑袋。”
“现在,以最快的速度送我到污染区。”
谢昭冰冷的双眸闪烁着偏执的光。
他不接受这种荒诞的结局。
如果说他来到这个世界有什么意义,那他现在知道了。
他要让言无活下去。
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屏幕外,正在加固防线的宁国祥恍若梦游般看向自己老婆:“媳妇我刚刚出幻觉了你快扇我一巴掌。”
院长夫人一巴掌扇过去,瞬间把宁国祥打得神清气爽。
“清醒了吗?”
宁国祥:“清醒了清醒了!”
“清醒了给我一巴掌,我还没清醒。”
郑明正在开车的副官嗓音颤抖:“这位是…传说中…言上将的…病弱未婚妻…吗?”
郑明颤抖:“…嗯。”
“…把顶级Alpha削成小叮当的…病弱未婚妻?”
郑明:“…嗯。”
一号基地内,崔嘉妍的精神体伸出两片叶子挡住她的双眼,意思是太过血腥少儿不宜,然后被崔嘉妍揪下来两片叶子,放在眼眶擦了擦,重新睁开。
是昭昭。
是她认识的那个昭昭。
此时此刻,第三道防线外。
武器已经报废了,宁绍辉骑着雪豹用拆下来的钢管抡着冲上来的异种狼。
谢安的巨蛇再一次横扫倒一片不知道是什么异化的物种,看向言无:“不行了,异种只会越来越多!”
辛仪当机立断道:“关门,放狗!”
谢安的蛇尾瞬间扫断后路,雪豹把宁绍辉甩下去,咆哮一声冲进异种堆里,一口咬下异种的头颅。
“辛仪姐!你刚刚说放啥?”
言无看向污染区,那个曾经只能生活在水里的异种首领现在已经可以靠着触须在陆地上像人一样行走了。
漫天飞散的触须上的眼睛遥远地看向他们,仿佛在冷漠地观赏着他们这些困兽能斗到什么时候。
必须杀了它。
言无想。
第45章 “咬吧”
污染区内所有人类生活过的痕迹被黑暗湮灭,变成冰冷的钢铁森林。
即便如此,扑面而来的浓厚血腥味依旧重得刺鼻。
铺天盖地袭来死亡的气息。
宁绍辉的雪豹在异兽群中撕咬,浑身浴血,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撕碎一波又一波的异兽潮,满身血污,已经分不清是异兽的血还是自己的。
谢安的后颈灼热滚烫,渗出血珠,巨蛇一尾扫清身后坍塌的水泥墙,谢安艰难道:“不行了,撤吧。”
他们已经不知道厮杀了多久。
黑暗和寒冷仿佛将血液都凝固了,在无法看清的情况下,每一次挥刀都依靠着下意识的肌肉记忆。
“再往后撤就是城市了。”
辛仪满头大汗:“援军怎么还不到?”
雪豹被猛扑上来的异种咬住后腿,绊倒在地,密密麻麻的异种就像闻着血腥味蜂拥而上的食人鱼,将它撕成碎片。
宁绍辉“咚”的一声跪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阿辉!”辛仪猛地掷出匕首穿透朝宁绍辉扑过来的异种狼,自己却被不知何处的藤蔓缠住手,咔嚓一声掰得粉碎。
瞬间的剧痛让辛仪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闪开。”
一道风划过她的身旁,藤蔓被齐齐斩碎。
言无挡在她面前,头也不回道:“没有用的。”
谢安猛道:“什么?”
言无的双眸比夜色还要黑:“援军来了也没用。”
一切的源头都在这个异种的首领身上。
只听远处一声巨响,那个参天的异种又动了。
它伸出巨大的触须捣毁一整片高楼大厦,划出一片整齐的切面,然后目标明确地,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来,每一步都令地面随之震动。
谢安的蛇游移到他们前面,以肉身竖起一道墙。
下一秒,巨蛇被黑暗中挥舞的触手斩成血段。
谢安瞬间被触手横扫出去,砰的一声撞到断裂的墙皮上,血淋淋地无力滑下来。
“它…要过来了。”
男A的声音绝望地颤抖着:“它又要过来了。”
“怎么办?”
“还要继续退吗?”
辛仪捂着断裂的手怒道:“不能再退了!再退后面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真的不能再退了!”
女A崩溃道:“那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我们只会死在这里!”
“根本没有办法拦住它们!”
铺天盖地的死亡气息,混合着窒息的绝望,充斥着,挤压着所有人的胸腔。
许久之后,言无擦干唇角的血迹说:“不能退。”
鲜血模糊了言无的视线,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是他的声音依旧没变,平淡而有力。
“可以死,不能退。”
他站起身,双手再一次握紧幻化出的利刃。
如果人类注定逃不过这一场直至灭亡的灾难。
那站在这场灾难面前的人只能是他。
也只有他。
总有人要死的。
总有这么一天的。
言无本该是这样想着。
但他脑海中浮现的唯一一个念头是:幸好他们没有完全标记。
幸好没有完全标记。
他可以死,而谢昭会活下去。
一瞬间,重新展开的精神力屏障笼罩着防线后的世界。
没有人能看到。
言无握着手里的剑,再一次踏进了那片冰冷的黑暗中。
“不要去!!”辛仪哭道:“不要去…”
巨大的触须感知到一股决绝的杀意,异种首领所有的瞳孔瞬间竖起,发出冲破天际的尖啸!
刹那间所有异化的动物植物都发着狂冲向言无。
与此同时,所有的触须密密麻麻瞬间朝他袭来。
谢安瘫倒在地上,朝着言无伸出手:“不要!!”
下一秒,直升机轰鸣声猝然而至,舱门打开,一道冰冷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言无瞳孔微缩。
来人手握一把无形的剑,落地的瞬间一剑将所有的触须全部斩断!
异种瞬间发出惨烈的叫声,猛地后退好几步,包围他们的异种全部以这道身影为圆心尖叫着逃窜。
四周的光线瞬间强了起来。
时间几乎静止了。
那道身影缓缓侧过身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和一双没有纱布遮挡的双眼。
这双眼睛看向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言无这个人完完全全地刻进自己的眼睛里一样。
“言无,你真的很好看。”
他听见他的Omega含着特别轻的笑说:“比所有人都要好看。”
过了好久,言无才听见自己的嗓音颤抖地回答:“…是吗?”
那双眼睛眨了眨,掉落了两滴滚烫的眼泪。
“是的。”
“你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手中的剑消失,他朝言无走来,抓起他的手,放到了自己后颈。
“言无,你摸,这里已经完全好了。”
那一处有一个细小的针孔,传来熟悉的信息素的味道。
是他的信息素。
言无冰冷沾血的手指在谢昭雪白的后颈擦过,留下几道污脏的血痕。
“好了。”
谢昭的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哽咽:“那…你咬一口好不好。”
言无的手指下意识想要离开那处,但瞬间被谢昭伸手抓住。
“咬一口好不好,求你。”
“我有很多事…没告诉你。”
谢昭露出一个苍白而悲伤的笑:“对不起。”
“对不起…言无。”
“你咬我一口,我现在,全部都告诉你。”
远处的异种首领再一次挥舞着巨大的触须扫荡过来,身后,几双无比震惊的眼神全部汇聚到他们身上。
言无以为是谢昭在发抖。
后来才反应过来,是他自己。
那一段洁白的脖颈献祭般在他面前低下,谢昭说:“咬吧。”
咬吧。
当你刺入这片肌肤,彻底标记我。
当你看见我那所有不堪回首的记忆和令人厌恶的污脏。
当你知道你吻过的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你会抛弃我吧。
已经无所谓了。
谢昭想。
已经无所谓了。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活着。
——尖锐的犬齿刺破皮肤。
谢昭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变得温热模糊。
“第一次见到你之后…”
“我做了一个梦。”
他的神情模糊,十分轻声地说。
“那是我第一次做梦。”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注入后颈的信息素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们的身体素质在百分之百契合下开始趋于一致,谢昭的旧伤瞬间痊愈,与此同时,那澎湃恐怖的精神力流转入他的身体。
彻底标记完成。
他们共享一切。
谢昭脸颊溢满了眼泪:“对不起。”
言无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谢昭就吻了上来。
随后他感受到脖颈间一阵刺痛,意识伴随着刺痛消失,眼前的一切瞬间沉入了黑暗。
谢昭扔掉针剂,把他放到直升机上,冰凉的唇再次落在Alpha已经无意识的唇上。
“…对不起。”
谢昭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后,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冰冷的漠然。
他看向驾驶员:“还有后面的所有人,都一起带回去。”
驾驶员瞬间应声道:“好的!”
谢昭摘下言无手腕上的发绳,将自己的长发系好,又拿出纱布,缓慢地给自己缠上,但是他不会打结,只能潦草地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他用精神力化出剑,彻底标记后手里的剑已经完全成型,几乎跟他以前的精神体没有任何区别。
他握着那把剑,面对着冲过来的异种首领,对驾驶员说:“别再回来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主动踏进污染区-
轰鸣,吵闹,黑暗。
意识飘摇着,混沌不清。
这是在哪儿?
这是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说话。
言无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荒芜的冰原上。
伴随着呼啸的风声袭来的,是永恒的黑暗。
这刺骨的寒冷和黑暗让他意识回笼。
他站起来,尝试着寻找方向,但黑暗中所有的方向完全迷失。
冰冷,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只能往一个方向走,一直走,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终于,在遥远的前方,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亮,那光亮一闪一闪地,看起来微弱得好像随时要消失了一样。
他加快脚步,朝着那一丝极为微弱的光亮追寻去。
庆幸的是,那道光虽然微弱,但是没有熄灭。
他一路走过去,离它越来越近,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座修建得极高的灯塔。
那道灯塔顶上,有一轮极为明亮的太阳。
他脚步一顿,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停在灯塔上的太阳。
不,不是太阳。
没有任何的热源。
那是一轮人造太阳。
在高耸的灯塔下,是一道道修筑起来的高墙。
所有的高墙上都站着巡逻队,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巡视着。
言无瞬间意识到,这是一座幸存者基地。
这是一座像他们制定的计划里那样的幸存者基地。
比他们仓促制定的计划中还要完整,先进,一切都在平稳地运行的基地。
看起来像存在了很久。
下一秒,他面前的城门开了。
一列穿着加厚军服的小队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骂骂咧咧进了城。
言无沉默地跟站在原地。
这群人像没看见他似的,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操他娘的,今天又折三个。”
“那个娘们到底能不能行?”
“嘘!她可是个疯子,小心到时候把你抓去做实验。”
“做就做呗,横竖都是死,这屌日子过了五年了,老子真是撑不下去了。”
“别说这话,大家都是好不容易才撑到现在的,陈博士说了这是一场持久战。”
“持久个叼毛,你妈的,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你不知道?就剩咱们这点了,这异种就是来让咱们绝种的。”
“…别说了。”
这座基地运行了五年。
应该是最后一座幸存者基地了。
言无跟着他们走进基地,仿佛看见了昔日的首都。
跟冰冷的高墙外截然不同,整个基地还有着特殊的供暖装置,最中心伫立着几座看起来极为先进的高楼大厦,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来往匆匆,配备全套武器的军官率领着队员正在跟回来的这个队交接。
“零号实验室,增派三个小队轮流守护。”
“是!”
“上校,是实验成功了吗?”
军官冰冷的眼神扫过他们,几人瞬间闭上了嘴。
“不该问的别问,小心把你嘴缝上。”
言无跟着他们去往这个零号实验室。
这个世界被异种侵袭得更加严重,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他想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
沿途的血腥味越来越重,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种奇异的,类似于腐烂的腥臭。
有两个白大褂抬着蒙着白布的担架走到不远处的焚化炉前,掀开了白布。
那里盖着的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像被异种感染的人。
但异种是不会感染人类的。
言无眉心一皱,收回目光,继续跟着他们。
零号实验室在地底下。
经过重重验证把守,这个小队甚至只能停在中间段的外层。
没有人来开门,言无只能守在外面。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位穿着军装,佩戴着难以计数徽章的老人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按响了通报铃。
像这种级别的人,进什么实验室都是不用通报的,但他却习以为常地站在门口等候着,直到十几分钟后,金属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的短发女人出现在门内。
她长得高挑,外形堪称惊艳,一双浅色的眸子,盯着人看时像某种冷漠的动物。
老人充满敬意道:“陈博士。”
那双浅色眸子在他巡视一圈,淡声道:“进来吧。”
言无跟了进去。
这个实验室的所有材料都是由稀有坚固的合金打造的,里面没有供暖,越走越能感觉到冷。
“陈博士,你应该主动向我们分享你的实验成果。”
“分享实验成果,然后被他们知道了拉出去打死吗?”
老人沉声道:“但是请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这位姓陈的女博士没有说话,也可能只是懒得理他。
老人说:“是你提出的异种会影响磁场和能量,并且具有本能地侵占领地意识,所以才会攻击人类。”
“嗯。”
“所以,你命令我们去搜寻的异种首领的所有残存物包括它的血液,为此我折损了不下十支顶级Alpha特种队,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博士扫描过虹膜,又验证了指纹,最后输入了一长串密码后,最后一道大门打开,实验室的全貌呈现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合金造的精钢笼。
笼子的角落里,一个皮肤雪白的小孩正睁着一双浅色的瞳孔,好奇地看着他们。
老人颤抖道:“这、这是——”
“提取出异种首领基因与人类基因结合培养出的唯一一个存活的实验体。”
第46章 第278号实验体
言无心跳停了一瞬。
刹那间,他意识到这一切是什么。
——谢昭的记忆。
笼子里的小孩看起来只有三岁左右,没有穿衣服,不会说话,安静地睁大双眼看着他们。
老人站在笼子面前,颤抖道:“这是…融合了谁的基因?”
陈博士浅色的眸子毫无感情地眨了一下:“我。”
老人瞬间噤声。
这个天才科学家,这个疯子。
“…他叫什么名字?”
陈博士操作试验台,淡淡道:“第278号实验体。”
跟以前所有的实验体不一样,这位存活下来的278号实验体完全长了一副人类的模样。
他怯怯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要说话,但无法发出正常的音节,看起来像是吐泡泡的小金鱼。
“让你带的人你带来了吗?”
老人说:“来了,在外面。”
“让他们进来吧。”
一队训练有素的护卫队奉命走了进来,身后是几名拎着箱子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陈博士按下操作台上的按钮,实验体脖子上的铁链瞬间收紧,把它拖行到墙角牢牢禁锢住。
实验体捂着脖子,似乎是被刚刚的拖行拽得不舒服,身上磨破的皮肤正在缓缓愈合。
这是来自异种的能力。
它似乎对这样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那双跟陈博士如出一辙的眸子正愣愣地看着医生手里的箱子,像某种好奇的小动物。
老人诧异道:“你这是要——”
“摘除它的眼球。”
陈博士淡淡地命令道。
几名医生一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迟疑。
老人也缓缓道:“这…”
陈博士说:“278号实验体的人类化行为很多,比如趋光性,作为武器来说,这并不合格。”
第278号实验体正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努力地辨认每一个音节,然后偷偷模仿。
“bu…h…he…ge”
说完,它觉得自己学得很像,开心地笑了一下,但是没有人注意。
老人迟疑了片刻,转过身去,叹道:“听陈博士的命令。”
医生迟疑道:“是否要注射麻醉剂…?”
“虽然需要测试它的耐受程度,注不注射都无所谓,但如果觉得冒犯了你们的人道主义精神的话,随意。”
几名医生沉默地看着笼子里的实验体,最终还是对这个实验体注射了镇定剂。
一针下去后,它软绵绵地倒下,闭上了眼睛。
他们握着手术刀,把它摆上了实验台。
…不。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对他。
刺骨的寒意从言无脚底升起,他几乎是瞬间冲到实验体面前用双手挡住他的眼睛。
不要这样对他…
求你们。
手术刀干脆地落下,穿透言无虚无的身体,剜下了这双眼睛。
此时此刻,基地的钟声敲响。
人造太阳下,天空中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
孩子们穿着保暖的棉衣走到中央广场水池的树下许愿。
今天是除夕夜。
也是所有幸存者在基地里满打满算的第五年。
他们写下歪歪扭扭的愿望,挂在树上。
——希望明天睁眼可以看到真正的太阳。
——妈妈在天国幸福。
——我许愿,人类能重获新生。
零号地下实验室内,人类创造出由异种首领与人类基因结合下唯一存活的278号实验体,秘密开启了最后的挽救计划。
这场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
关于零号实验室的流言蜚语逐渐传了出来。
“那个疯女人到底在地下实验室里搞什么?血腥味重得要死。”
“我听说她在搞什么人体实验,搞了很久了。”
“何止,据说她还研究了好几年异种的基因。”
“操,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所以那些偷偷运送进来的东西,是异种?!”
“疯了吧!”
人类对异种的恐惧几乎是刻在基因里的。
异种爆发后,人类的世界迅速被侵占,不计其数的人被异种啃食殆尽,无尽的严寒冻死了一大批人,缺乏光照的世界再也没有正常的食物,异种吃人,人吃异种,到后来人类发现在异种面前自己渺小得就像是蝼蚁。
然后人开始吃人。
直到最后,活下来的人龟缩在这最后的幸存者基地里,等待着逐渐逼近的灭亡。
但这个姓陈的女人给了他们渺茫的希望。
她像个冷漠的科研怪物,永远扎根在实验室,对外界所有的事件都漠不关心。
直到有一天,她平静地宣布,实验非常成功,已经取得了进展性的成果。
所有人满怀希望,犹如重获新生。
紧接着,她说:“我并不能保证这个计划是否真的能挽救人类,但我会竭尽全力。”
人们听过太多次‘竭尽全力’这四个字了。
希望瞬间被浇灭,变成了焦炭,烧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每天依旧有人在陆续因为饥饿和寒冷死去,他们大多是平凡的普通Beta。
而拥有特殊能力的Alpha组成了抵御异种的军队,承担了繁衍责任的Omega被圈养在基地中心。
当食物不够而迫不得已出城的几队人再一次全军覆没后,留守在城内的人们终于按捺不住,发了疯地暴.乱起来。
他们集结了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几乎占了幸存者的一大半,他们抢走护卫队的枪.支,冲到零号实验室门口,集中抗议着威胁要让她公布所有的研究成果,告诉他们她的计划。
这是一场由寒冷、死亡、无休止的折磨下将绝望堆积到极致而喷发的怒火。
最后,只得由陈博士亲手打开了那道门。
实验室内精钢笼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赤裸的小孩。
这个被隐瞒的计划终于随着这一幕的出现而浮出水面。
“它是异种!它就是异种!你们竟然妄图用异种来拯救人类!”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他这种东西的存在?!万千人类同胞因他们而丧命,你们却躲在安全区,还瞒着所有人把他养在安全区,你们背叛了我们!背叛了所有人!”
“背叛!背叛!背叛!”
“杀死他!必须杀死他!”
“肮脏下贱的玩意儿!给我赔命!赔我女儿的命!”
实验体蜷缩成一团。
黑暗中,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尖锐嘈杂。
它听见笼子外无数的谩骂诅咒,感受到他们几乎要穿过铁笼将它撕碎的愤怒。
他们是在说我吗?
它想。
人类,会…因我而丧命吗?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要赔什么,我、我到底要赔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要杀了我吗?
陈博士站了出来,挡在笼子前,坚定而沉稳地开口
“诸位,请冷静,他的诞生并非源于背叛,而是赎罪。”
“我绝不否认他生来带有的原罪,但此时此刻,他也是我们全人类的希望。”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界,为了人类,为了活下去。”
“我们将反抗命运,去创造一个,所有人都能健康平安活下去的新世界。”
“请相信我们。”-
第278号实验体被关在实验室里长大。
实验室里完全模拟了污染区的环境。
寒冷,安静,黑暗。
278号实验体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它再也看不见了。
眼眶里被填满了奇怪的东西。
很痛。
特别痛。
这些东西让它的双眼无法愈合。
“特质的脑神经毒素。”陈博士向众人保证道:“控制器在我们手中,只要它不遵从我们的命令,只要按下按钮,随时可以杀死它。”
说完,她按下一档,实验体立刻颤抖着发出惨叫。
这一幕刻在众人心里,燃起了一股奇异的火。
原来这种怪物竟然是可以被控制的,是可以被他们所操控的,甚至可以因此为他们卖命。
它露出的所有痛苦的表情都变成了所有人心中复仇的快意。
他们已经怨恨太久了。
于是这场计划在所有人眼中公开地进行了下去——
第278号实验体开始接受各种身体机能测试,耐受度测试,然后开始了专门为它量身定制的训练。
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接受着一场又一场的训练,杀死了一批又一批的异种。
看起来就像一个杀戮的机器。
它的世界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也没有时间时间流逝的意识。
它从一个小孩缓缓长大。
从一开始被摘去眼睛后走路到处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变得渐渐适应黑暗。
从一开始连枪都端不稳,变成不需要瞄准都能一枪穿透心脏。
从一开始被异种撕咬得鲜血淋漓到后来浑身沾满了不属于它的污脏的血迹,面无表情地从堆积如山的尸山上走下来。
它终于被允许穿上了人类的衣服,从当初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长成一个苍白的少年。
“你别说,真看不出来它是个小杂种,跟那群长得奇形怪状的异种一点不像。”
除了被派出任务之外的时间,它依旧被关在笼子里,接受着公开的审判。
“怎么不像?你看它打架的样子,简直比那群异种还要恐怖。”
“这是第三波异兽潮了吧,它抵挡了三波兽潮,它竟然还是个Omega,不敢想要是Alpha的话会是什么样?”
“要我说,这样的,陈博士就应该多造几个这样的实验体,还是Omega,又能当驴使,又能当狗用。”
“哈哈哈哈哈,真有你的!”
它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人在意它懂不懂人类的语言。
直到再一次的除夕夜。
人们难得地放松相聚时,一个科学家的小孩怀抱着洋娃娃,迷路意外闯进了实验室内。
她好奇地看着被锁在铁笼里的少年,疑惑地叫了一声:“哥哥?”
角落里,少年缓慢地抬起了头。
第47章 污浊
小孩穿着厚实的棉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个苹果似的。
她睁大眼睛,看着只穿着一层单薄衣服的少年道:“哥哥,你不冷吗?”
“你为什么在这里面呀?”
少年抬起头后,被蒙住的眼睛引发了她的惊呼:“啊!你看不见吗?”
她这才发现,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条牢固的锁链,将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这一小片牢笼里。
“哥哥,你犯错了吗?”
妈妈说过,只有犯错的人才会被关起来惩罚。
少年精准地看向她的方向,缓缓站了起来,走向她。
小女孩被吓得后退了几步,一屁股摔倒在地上,怀里的洋娃娃骨碌碌地滚到笼子面前撞了一下。
他走到笼子边,蹲了下来。
伸出苍白的手,捡起了那个洋娃娃。
奇异的柔软触感让他一愣。
他轻轻捏了捏洋娃娃的一只手,又捏了捏另一只手,用手指浑身上下都戳了一遍,嘴唇惊讶地微微张开。
小女孩含着眼泪,瑟瑟发抖地鼓起勇气道:“哥、哥哥…这是我的。”
“你、你还给我,好不好…这是,我妈妈给我缝的。”
少年握着玩偶的手一顿,晦涩的嗓音发出疑惑的音调:“…妈妈?”
“对,是,我妈妈给我的,我真的,很喜欢,所以,你把它还给我可以吗,哥哥?”
一阵沉默中,少年轻轻地把玩偶递了出去。
女孩激动地跳起来:“谢谢哥哥!”
她接过玩偶时,细小的手指擦过少年苍白的手,被冷得一哆嗦。
“哥哥,你好冷。”
“你要,多穿一点衣服呀。”
小女孩试探着,伸出手勾了勾他的手指:“多穿一点,就不会冷了。”
少年微微一怔。
小孩的手柔软,温热。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的,人类的体温。
让他有一瞬间的茫然。
紧接着,他的手里被塞进了两团毛茸茸的东西。
“这个是手套,送给你。”
外面的钟声敲响,年会即将开始,女孩抱紧玩偶:“我先走啦,我会来看你的!”
实验室再一次陷入了冷清。
少年呆呆地握着这两团毛茸茸的手套。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人类的礼物。
来自一个年幼无知,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从那之后,她经常来找他。
“今天的课上完了,妈妈还在实验室,我偷偷溜过来找你的哦。”
女孩皱起鼻子:“唔,好奇怪的味道。”
少年沾满鲜血的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偷偷坐远了一点。
“我们今天学了画画,我画了妈妈,妈妈夸我画得特别像。”
“画…画?”
少年微微偏头。
“对!就是把眼睛看到的东西画在纸上,什么都可以画。”
“有很多种颜色,特别好看,我们老师说,曾经的世界,天空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树叶是绿色,海水是蓝色。”
外面是一片黑暗,但是他们通过漂亮的颜料,幻想出了那个梦幻的世界。
“真的好想看到蓝色的天空啊。”
小女孩羡慕地说:“妈妈把我卧室的天花板涂成了蓝色,还在上面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是橙色的,看起来可暖和了。”
少年生涩地开口:“外面,是什么颜色?”
“是黑色。”
女孩撇嘴:“漆黑漆黑的颜色,什么都看不见,我讨厌黑色。”
原来我能看到的是黑色,少年想。
下一次来,女孩惊喜地从书包里捧出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装着一朵仿生花。
“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们说这是仿生花!长得特别漂亮,花瓣是一片一片的粉色!”
“他们说,曾经的世界里有各种各样的花,都是有生命的,可以养的,春天的时候好多花都一起长出来,各种颜色的都有,哇!我都想象不出来那有多漂亮!”
他隔着牢笼,碰了碰玻璃罩,想象着百花齐放的样子。
后来,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我要上学呀哥哥,我们在学做实验,我今天见到了小白鼠,它们好小,被关在玻璃箱子里,老师说那是做实验用的。”
少年想,他也是小白鼠。
被关起来的小白鼠。
“你知道吗哥哥,以前的世界里,动物是不会攻击人类的,太神奇了。”
女孩说:“听说那个时候,人类会养小猫和小狗当作宠物,它们毛茸茸的,喜欢亲近人类,我在影像上见到过它们的样子,跟现在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呢。”
她打开影音带:“它们还会叫哦,哥哥你听。”
“小狗的声音是‘汪汪’,小猫的声音是‘喵喵’!”
少年仔细听着,这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这个意外闯进实验室的女孩,是他了解外面世界的所有来源。
“哥哥,你到底犯了什么错啊,怎么还不放你出来。”
女孩问道。
“我…”
他张开了唇,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囡囡?囡囡!你怎么在这里?!”
一道焦急的女声骤然闯入,脚步声急促地靠近。
女孩激动道:“妈妈!”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把女孩抱了起来:“谁带你来这儿的?!”
“妈妈,这是——”
“以后不许来这里了!听见没?”
“为什么啊?”
“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胆子这么大?”
“啊?他是什么?”
“他是个吃小孩的怪物!专门吃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孩子!”
“但是,他只是个漂亮哥哥呀…从来没有吃过人,妈妈你又骗我。”
“反正你记住以后别来这边,记住了吗?”
年长的女声十分严厉地呵斥,吓得女孩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女人抱着她越走越远,她搂着母亲的脖子,直到快要离开离开实验室时,才控制不住地偷偷回过头看向身后。
哥哥依旧坐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半晌,他学着人类的样子,冲她挥了挥手。
实验室外的风吹进她的脖子,妈妈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牢笼好大。
大得填满了一整个实验室。
又好空,空得除了他,什么也没有。
哥哥在里面显得好小,好像比她还要小。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涌上一股想哭的冲动。
眼泪就这样顺着眼眶流了下来。
女人看见她哭,吓了一跳,语气瞬间变得温和起来:“哎呀,不是故意要凶你的,囡囡,别哭了,但是这里真的不能来,一定要听妈妈的话。”
女人的手掌温柔地把她的眼泪擦干净。
她缩在女人怀里,抽着鼻子说:“妈妈,那他呢?”
“嗯?囡囡你在说什么?”
“那他呢?”
“他没有妈妈,谁来给他擦眼泪。”
女人头一回被自己孩子噎住,心情复杂地捋了捋她的小辫子:“你总爱想这些奇怪的事情。”
“别再想了,反正它是要…”
“要什么?妈妈。”
女人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它是一个从诞生起,就注定好要走向这条布满荆棘的无人之路的实验体。
死亡将是它最终的归宿-
实验室里再也没有别的人来了。
一切又重归于黑暗,安静。
除了每天有人进来摘下他脖子上的禁锢,带着他出城,命令他杀掉所有的异种。
他被监管队羁押着出城,又浑身是血地回来,常年不见光的皮肤格外的苍白,沾了血后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鬼魂。
直到有一天,他再一次在废弃的城中清空异种,挥舞着精神体,一把沾染了无数血液的剑,斩杀所有向他扑来的异种时,忽然听到了微弱的叫声。
脆弱,细微,马上就要断气了一般。
却接连着一声又一声,叫个不停。
他愣在原地,手腕微微颤抖。
那是他从女孩的影音带里听到的声音。
小猫的叫声。
他跪坐在一堆碎石下,捧出了蜷成一团的毛茸茸的小东西。
温热的,小小的,张牙舞爪的小东西。
跟他所有摸过的触感都不一样。
它浑身发抖,冲着他哈气。
他弯下身为它挡住所有的风雪,颤抖地,想要摸又不敢摸。
“…别怕。”
许久之后,他微微张开唇,干涩道:“你…别怕我。”
小猫依旧在发着抖。
他站起来,把衣服脱了下来,包裹着它,小声道:“多穿衣服…这样就不冷了。”
他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避风的角落,把它放在里面,找了好多东西挡住它,唇角微微往上一弯。
是他捡到的,这是他的小猫。
深入大脑的神经毒素因为他的怠倦而释放出惩罚,瞬间无比的刺痛。
他唇角的弧度却没有放下来。
“你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重新提起精神体巨剑,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汹涌而来的异兽潮。
这是他任务结束得最快的一次。
身上的血还没降下温度,滴答滴答流淌下来,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刚才的地方,现场除了呜咽的风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一切都像是幻听。
他一遍又一遍地寻找着,把所有的角落都翻了个遍,却始终再也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这是他回城最晚的一次。
监管队的上校用了最高档的神经毒素,才好不容易唤回他。
看见这个实验体时,上校的瞳孔微弱地一缩。
他上身赤.裸着,苍白劲瘦的身体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伤痕。
雪白的皮肤,鲜红的血,清瘦的腰。
刹那间,监管队都安静了片刻。
直到小雪飘落,上校才回过神来,掩饰般地咳嗽一声,厉声呵斥道:“下次再敢抗拒命令,后果自负。”
说完,一件军服外套远远地扔了过来,披在他的身上:“回基地。”
实验体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他们经过城中,那口四周围了一圈群众,正咕噜咕噜冒泡的锅时。
实验体忽然停住了脚步。
第48章 最终的计划
那是一锅鲜美芬芳的肉汤。
沸腾的香气炙烤着所有人的味觉,使这个冬夜久违地变得温暖。
这个安静得像幽灵一样的实验体站在原地不动。
上校警觉地盯着他,看着他张开嘴唇说了句什么。
但是他没有听清。
或许它什么也没说,异种的实验体怎么会懂人类的语言。
他严厉地呵斥它,却没想到实验体竟然失控了。
它冲进人群里,掐碎了一个平民的手骨,把他打得浑身是血,几乎快要死去。
这场惊发的意外让上校无比后悔,之前因为这个实验体太过像人类而心软为他披上外套。
怪物始终是怪物。
永远都是怪物。
因为这场突发事件,第278号实验体被锁在中央广场上,当众接受了严厉的惩罚。
上校是行刑官。
它被吊起来,被行刑官施予受害者所遭受的同等的伤痛,但异种的基因令他的伤很快地愈合,看不出任何的痕迹。
这一幕刺激着所有人。
为平息怒火,每一天都由行刑官来施以重复的惩罚。
数不清是几天,第几次,他手持行刑棍敲碎实验体的骨头后,天空飘起了雪。
观看行刑的人因为这场雪而陆续四散开来,到最后只剩寥寥几人。
晶莹的雪花落在实验体低垂的脖颈、肿胀流血的手腕、凌乱的发梢上。
苍白的寂静中,他看见实验体再一次张口说话。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它在说什么。
“…杀了…我吧。”
这生涩却熟悉的语言令上校心脏猛地一跳。
“你说什么??”
“杀了我吧。”
它的声音像呼吸一样轻,轻得上校以为自己是幻听。
但实验体缓缓抬起头,苍白的下颌向前伸出,将脖颈放在他手中还在滴血的行刑棍上。
“请您…杀了我吧。”
上校手中的行刑棍猛地收回。
他的瞳孔颤抖:“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良久的沉默后,上校问:“你那天,说了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失控伤人,你那天究竟说了什么?”
实验体没有回答。
雪下大了起来。
上校最终没能等到实验体的回答。
这场行刑持续了半个月。
在这场雪之后,陈博士突然下了命令,解除了惩罚,将它带回了实验室-
实验室一反常态地改变了模拟外界的环境。
当实验体回到这里时,扑面而来的竟然是温暖的气息。
它的笼子里被摆上了一张床,上面铺着厚厚的软被。
除了这些,还有桌子、椅子、一切人类使用的东西,都被摆在了这一小片牢笼里。
“愣着干什么?”
笼子外,一个沉稳的女声响了起来。
实验体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转过身,那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双手插兜,浅色的瞳孔落在它的身上。
“看起来伤好全了。”
实验体一动不动地,像个安静的雕像。
“这些都是我准备的。”
她淡淡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不过你的学习能力一向很强,能学会人类的语言也很正常。”
“我想你既然学会了人类的语言,适应人类生活也应该会很快,毕竟你身体里还有一半人类的基因。”
许久之后,实验体缓缓开了口。
“我听说,你是我基因的提供者。”
他的声音轻而缓慢,略显生涩的语调里有一种晦涩的迟钝感。
科学家微微睁大眼睛。
这是实验体除了点头和摇头回应指令外第一次尝试与她交流。
“是的。”
女科学家冷静地回答:“确切来说,我是你一半基因的提供者。”
“你的另一半基因,出于保密原因,我不能告诉你。”
所幸实验体对它的另一半基因持有者并不感兴趣的模样。
于是她继续说道:
“一直这样,很辛苦吧。”
“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
女科学家的声音十分平稳,犹如谈判专家般稳操胜券。
“我有一个计划,你如果配合我的话,成功后,我会彻底地放你自由,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要你配合我们,彻底杀死那个异种首领。”
整个现场一片死寂。
连风都钻不进来。
实验体的身体微微紧绷着。
科学家浅色的眸子冰冷地审视着这个实验体,对它的一丝一毫反应都不放过,犹如观察精密的仪器。
在这段诡异的安静对峙中,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实验中发生过的各种血淋淋的后果和混合异种血脉里的本能劣性。
她插在兜里的手里握着脑神经毒素的控制器开关。
只要它有任何暴怒伤人的行为,按下这个开关就能彻底剥夺它的行动能力,甚至生命。
实验室陷入漫长的沉默,漫长到科学家甚至产生了一种它在踌躇犹豫的错觉。
她握着开关的手出了一层薄汗,这时,实验体终于开了口。
“我答应你。”
实验体说:
“我答应你,妈妈。”-
被异种侵蚀了十几年后,千疮百孔的人类种族依旧没有放弃抵抗,这是他们第无数次开启救亡计划。
他们将这个计划命名为‘昭’。
意为光明。
第278号实验体携带着定位器和通讯仪,进入了污染区中心。
基地指挥部。
老人眉心紧锁,上校咬紧牙关:“你确定这个计划能成功?”
另一边,陈博士注视着屏幕上的定位仪,脸色苍白,面无表情。
“最终的计划竟然是让这个实验体去杀死异种首领,我从未见过这么儿戏的计划!!”
“你们觉得凭它能挽救世界??”
老人缓缓闭上眼睛:“安静,上校。”
上校的眼眶泛红:“安静?现在这样,你让我安静?我安静不下来!这就是送死!这是在让那个实验体,让我们所有幸存者送死!”
老人睁开眼,看陈博士一贯冷漠的模样,叹了口气,对上校说道:“这并不是最终的计划。”
上校一愣:“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选这里作为幸存者基地。”
“因为这里曾经是军工厂,拥有大量能源补给。”
老人缓缓道:“还有一个原因。”
“在灾难一开始时,我们就命人死守保护好这一片区域不受污染。”
“这是核.武器发射基地。”
上校骤然睁大眼睛。
“所以,那个实验体,它只要能携带定位仪找到异种首领,给我们准确的位置,就足够了。”
“这、这、竟然是这样…”
始终沉默的陈博士却突然说:“不到确认实验体死亡的最后一刻,不允许发射。”
老人目光倏然落到她的身上。
女科学家戴着眼镜,嘴唇紧抿着,镜片反射出冷白的灯光-
少年穿梭在黑暗中,杀死了一批又一批涌上来的异种,决然地往污染区更进一步。
女科学家的话犹在他耳边。
“成功以后,我会彻底放你自由,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如果他能活着回去的话…
如果。
他一刀斩断异种的触须,脑海却不受控制地想着:如果他活着回去的话,他要干什么。
这种前所未有的想法给了他无尽的勇气,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支撑着他前往异种首领的巢穴。
“滴——”
发射中心,上校惊喜道:“是实验体传来的消息!它真的找到了异种首领!”
屏幕上,实验体一路杀出一条血路,异种被一大批一大批地清理掉,恢复了这一处的磁场,连信号都强了许多倍。
老人的手激动得有些发抖:“再等等,再等等看。”
磁场恢复得越多,核.武器发射的干扰就越小,杀伤力越能完全发挥出来。
发出定位的实验体站在异种首领的巢穴前,握紧了手里的剑。
曾经有人说过他是一个连精神体都为异种而生的怪物。
但这样的怪物,在异种首领面前,显得像蝼蚁。
他一剑劈开面前的触手,剑锋指向异种首领的心脏。
成千上万条触手足以将他碾压粉碎,但他面无表情地将之一条又一条斩下,刀锋般地触须把他浑身割得鲜血淋漓,凝成一股的触手向他劈来,他不躲反迎上去,一剑插在触手上翻身爬了上去。
触手瞬间卷曲着将他的小腿斩断,与此同时,它心脏处那双巨大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一剑完全横斩喷溅出血。
巨大的尖啸声将巢穴震塌,刹那间无数的异种受到呼唤蜂拥而至!
“怎么回事?怎么信号又消失了?”
上校看着屏幕上猝然消失的定位,猛地转头看向陈博士。
老人率先出声:“先别急,再等等。”
他们从来没有觉得等待这样漫长过。
时间流逝着,屏幕上的位置信息忽闪忽闪地,始终没有发来完全的信号。
实验体猛地跪倒在地,几乎变成了一个血人,异种首领被砍得像个完完全全的怪物。
满地的残肢,血流成河。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再一次斩断了袭来的触手,这一次,触手横扫过他的腰,他听见了肋骨清脆碎裂的声音。
鲜血从口中一股一股地涌出,一片眩晕的黑暗中,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了。
但黑暗中刻进本能的意识,使得他根本不用思考,抓着触手借力闪到它的面前。
它仿佛意识到什么,所有的触须迅速弯折回刺向他。
与此同时,实验体双手握剑,用尽全力狠狠向它隐秘的心脏刺去!
“噗嗤!”
密密麻麻的触手瞬间穿透了实验体的身体,而实验体一剑捅破了它的心脏。
巨大的异种像一座倾覆的山一般轰然倒塌。
世界安静下来。
第49章 苏醒
天光破晓。
像慢镜头一般。
整个世界的黑暗像潮水般缓慢地褪去。
这是令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一幕。
人们痴痴地仰望着天空,直到阳光穿过碎裂的黑暗,轻而温柔地洒在他们的脚下。
那一瞬间,欢呼哭泣声震耳欲聋,年轻的恋人哭着相拥,母亲抱起孩子用力亲吻他的脸蛋,热泪盈眶:“上天保佑。”
发了疯的男人们脱去上衣跪倒匍匐在那片阳光里,大吼大叫着。
“…成功了吗?”
老人颤抖地起身,几乎激动得站不稳。
“我们…成功了?”
陈博士一向冷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按下通讯仪,呼唤实验体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下一秒,天际的阳光褪去,黑暗重新笼罩上来。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
“不要!不要!!为什么回这样?!我们失败了吗??”
“异种…拥有再生的修复能力。”上校颤抖道:“实验体有,异种首领也有。”
“发射核武器进行彻底清剿。”
老人苍老有力的声音当即一锤定音。
“不可以。”
陈博士看向他:“你答应过我在实验体确认死亡之前不发射的!”
“它已经没有消息了!陈博士!”老人厉声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难道你想要全人类的命运都毁在这一个实验体上吗?”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实验体如果活着回来的话它也不可能会好过!”
“你答应过我!”
“是!我答应过你!但是我要对他们所有人负责!”
老人指向外面因黑暗重临而彻底精神崩溃的人们,“就算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实验体,我死后下地狱,我死后下地狱给你们赎罪!”
“来人!控制住她!”
两名护卫队瞬间上前按住她:“抱歉,陈博士,得罪了,请冷静点。”
老人浑浊的眼眶里溢出不易察觉的泪,他伸出苍老的手,重重按下指令。
【确认发射】
实验体躺在血泊中。
成功了…吗?
成功了吧。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意识完全漂浮起来,浸泡在一片虚无的温暖中。
暖和起来了…
成功了。
外面出太阳了吗…
等被救出去了,我要干嘛呢?
我也想要画画…
我也想养花…
我也要上学,要看很多书,交朋友。
不远处的异种却缓慢地蠕动起来,被完全破开的血肉正无力缓慢地修复着。
他手里的动作一顿,猝然松开了通讯仪,支着剑摇摇欲坠地起身,一步步走向异种首领,再一次用尽全力挥剑——
异种首领终于彻底死去了。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通讯仪,想要按下【任务完成】的信号。
却听见对面在说话。
冰冷的电子音穿透过他的耳朵。
——【确认发射】
被羁押的陈博士失控道:“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紧接着,她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声音,瞳孔颤抖:“等等,通讯仪、通讯仪有声音!通讯仪有声音…”
“有声音…他有声音…他还活着…”
天际的黑暗彻底消退,阳光终于彻底倾洒在这片冰封的荒芜已久的土地上,发出灿烂的光。
指挥室内一片死寂。
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终于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让它的声音,能够清晰地,完整地,表达出来。
那一头,只有它的呼吸声。
沉默,好像一个世纪那般长的沉默。
你想说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博士几乎恍惚地想着。
骂也好,恨也好,你说吧。
向我说出来吧。
许久之后,那头终于有了声音。
那是压抑到喉间却也无法止住的,
一声哽咽的哭泣。
【发射成功】
【引爆成功】
【确认无任何生命迹象】
【污染区清洗成功】
【任务圆满结束】-
黑暗。
无尽的黑暗。
意识漂泊着,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过了寒冷的雪夜和无尽的冰川,穿过了淋漓的鲜血和荒芜的城,飘荡了好久好久,走过了好长的黑暗,终于被吹落到陌生的土地上,缓缓降落。
“谢昭,来办理出院的?”
首都医院里,双眼蒙着纱布的病弱Omega握着病例,茫然地站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这里没有异种,没有冰冷的实验室,也没有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他站在医院门口,呆呆地面对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水马龙的人间六月,无措得像一封未知来处,又不知归乡的残信。
他想要逃跑,想要躲回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然后,
一只蝴蝶,停在了他的指尖。
“第一次见到你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在谢昭的记忆里,言无看到了所有。
那是谢昭刚见到崔嘉妍的那一天。
女孩一顿一顿地向他认真地讲述她是怎么被自己救出来的。
那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在空荡冰冷的实验室,锁住他的精钢笼里。
他梦见自己穿过人群大步向他走来,打开笼子摘掉他脖子上的颈环,把衣服披在他的身上,抱起他离开了实验室。
检查契合度抽血的时候,谢昭把脖子埋在自己颈间说:
“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生日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说:“言无,不要嫌弃我呀。”
在知道末世即将再一次降临时,他颤抖道:“言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好不好。”
最后一面,他看向自己,难过得想哭。
“言无,你真好看,你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我有很多事情…没告诉你。”
“对不起。”
“别再回来了。”-
直升机降落首都机场后迅速被现场的救援队拉去抢救,整个小队都受了十分严重的伤,谢安和宁绍辉昏迷了三天,醒来后也无法召唤出精神体,医生说至少十天半个月不能在使用精神力,否则会导致精神海崩溃,有变成痴呆的风险。
辛仪的手腕被打上石膏,动弹不得。
言无身上受的伤最多,但顶级Alpha的恢复能力极强,他恢复得很快,却迟迟没有醒来。
顶在前面的最强战力组崩盘了,污染区却奇异地没有扩散,趁着这个时间,宁院长和院长夫人快马加鞭地修缮好最后一道防线。
医院里拥挤得到处都是打地铺的伤员,言承易拎着个果篮,来到顶层的特护病房。
辛仪单手手起刀落精准地削下四块大小一致的苹果。
谢安浑身缠着绷带,望着窗外的天,面无表情地啃苹果。
宁绍辉躺在他对床,脑袋上缠着绷带,正疯魔般喃喃道:“我看错了吗?是我精神海错乱出幻觉了?你看见了吗?你一定看到了对不对?”
言承易:“…这人怎么了?”
辛仪瞥了一眼言承易:“精神错乱了。”
“他直接从飞机上跳下来,直接跳下来,手里握着一把那——么大的剑,一剑把那些触手全部砍成渣渣,你们看到了吗?你们一定看到了对吧?”
“我没开玩笑,我一直以为他是柔柔弱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白月光,需要保护的香香软软Omega,你懂吗?你们懂那种感觉吗?”
辛仪一把把苹果塞进宁绍辉嘴里:“赶紧,多吃点恢复快。”
言承易想起谢昭在议会堂上的模样,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
谢昭很厉害。
比他要厉害得多。
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厉害。
“你们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惊讶。”言承易说。
谢安咬了一口苹果,没说话。
辛仪解释道:“已经惊讶过了。”
“在现场,他刚从飞机上跳下来的时候,阿辉就大喊了一声我操,看见小谢一剑斩断触手的时候他肾上腺素外加心跳飙升,当场昏了过去。”
辛仪庆幸道:“幸好他昏过去了,不然再往后看,看见言无咬小谢脖子彻底标记的时候,我估计他就救不回来了。”
“谢安倒是没昏过去,不过也差不多了,他自从目睹全程之后,隔三岔五就想偷偷使唤精神体出来训练,看完心理医生后心理医生说他这是被小谢的战力刺激到了,马上要开启自卑偏执型人格了。”
谢安:“你听他胡扯!”
言承易表示心理医生说得对。
“至于我。”
辛仪晃了晃打石膏的手腕:“看到这个了吗?我本来是没这么严重的,当时太激动了狠狠一鼓掌,手折了。”
言承易:“…”
“另外两个队员离异种首领比较近,一开始就被他剑气带起的精神力波动震晕了。”
“所以别问我们现在为什么还不去支援小谢。”
辛仪说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点:“言无还没醒。”
“他的麻醉剂,你帮他搞的吧。”
辛仪看着言承易。
言承易:“…嗯。”
辛仪差点又想鼓掌,看到石膏又放下了,诚恳道:“你没告诉他用麻醉剂需要严格适量吗?他差点一针把他老公扎死了你知道吗?”
言承易被辛仪死亡目光扫射,半晌还是不服地倔强道:“他们还没领证结婚,还不是老公。”
辛仪:“…”
辛仪无语凝噎:“反正现在的情况就是言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我们全队战力归零,小谢现在一个人在污染区,如果他出了一点事,等言无醒了,第一个迎接的不是他们的婚礼而是你的葬礼了,懂吗?言先生。”
言承易安静地闭上了嘴。
下一秒,门口响起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先预定吧。”
几个人瞬间同时转过身:“你醒了??”
言承易:“预定什么?”
言无扶着门框揉了揉眉心:“你的葬礼。”
言承易:“…”
“给你们十天,休整结束后去第二道防线的基地集合。”
辛仪道:“那你呢?”
言无漆黑的眸色渐深:“我现在就去。”
把那个全世界最笨的Omega抓回来。
第50章 重逢
第二道防线内是原本繁华的城区,现在已经变得废弃荒芜,现代化的建筑里穿行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异种,整座城市显得肃穆而诡异。
异种首领并没有前进,这片区域至今还能见光。
街道尽头的角落里有一家便利店,里面缓缓探出一个脑袋。
是一个年轻男Beta,他背着一个鼓囊囊的书包,胸前还挂着一个同样装得满满的登山包,正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一只异种狼正在对面几百米处的垃圾车侧刨开嗅着,斜上方的楼上窗户被拉开,一个年轻女孩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地形,对男Beta招了招手,意思是快上来。
男Beta深吸一口气,拔腿就向楼里冲去,谁知包里装了太多东西,重量超过了预期,脚下一个趔趄,猛地摔倒在地。
垃圾车旁的异种狼瞬间被这个声音所吸引,猩红的双眼锁定他,双爪一刨,吼得一声向他冲来!
女孩下意识想尖叫,又猛地捂住嘴,瞳孔震动。
仅仅几秒钟,异种狼就冲过整条街道,眨眼间就扑向男Beta。
男Beta顿时猛地蹬腿想要起身,却越急越使不上力,只能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异种狼流着血水的锋利牙齿冲到自己脸上。
“我操啊啊啊啊!”
“砰”的一声,差点咬穿他头骨的异种狼被一把半透明的匕首穿透脑袋,呜地一声咽气倒在他的怀里。
男Beta:“…”
男Beta:“我操操操操啊——”
下一秒,一道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好吵。”
男Beta张大的嘴像是塞了一个鸡蛋一般被噎住了声音。
来人身后背着一把巨大的剑,乌黑的长发被发绳随意散乱地束起,肤色极白,两边眼尾下点缀着红痣,雌雄莫辨的脸上毫无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男Beta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原来当二次元死了也能上天堂。
楼上窗户处的女孩惊呼一声:“小心!”
只见垃圾车内缓缓爬出一个巨大的异种蜘蛛,一个头有足球那么大,每一条腿足有一米长,密密麻麻地朝着他们爬过来。
男Beta瞬间抱住来人的腿崩溃大叫道:“我操啊啊啊!”
噗嗤一声,剑光划过,异种蜘蛛被劈成两半,美人收起剑,冷漠地看向他:“你真的有点吵。”
末了,他补上一句:“能松开了吗?”
男Beta呆呆地仰头望着他,嘴唇颤抖着,眼眶里逐渐蓄满泪水,谢昭瞬间想要捂住耳朵,但来不及,下一秒,男Beta犹如一只无助的八爪鱼狠狠抱住谢昭的腿,爆发出穿耳的魔音——“神啊主啊菩萨啊耶稣显灵啊啊啊!”
“主人我要追随你一辈子!!”
谢昭:“?”
所幸男Beta的暴风哭泣没有引来更多的异种,谢昭无论如何也掰不开这人的四肢,最终只能面无表情地将他打晕后拎着他的衣服后颈把人拖上了楼。
女生身后跟着几个男生从楼上下来接他们,除了外面这道门外,内厅需要上楼处还有一道结实的精钢门,她赶紧打开门,“快进来!”
谢昭站在门口没动,拎着昏迷的男B的衣领把人递过来。
几人一脸懵逼:“啥意思?”
谢昭:“还给你们。”
“你不进来?”
谢昭摇摇头。
下一秒,几个眼泪汪汪的八爪鱼缠上他的腿:“别走别丢下我们求你了呜呜呜呜呜呜——”
谢昭:“…”
几个八爪鱼使尽浑身力气,终于把这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留了下来。
“我们都是大学生,异种潮爆发的时候我们正在露营,他妈的根本来不及跑路。”
一个男生指了指天边遥远的污染区:“我们从那边跑回来的,本来想着到城里能搭个车跑路,结果整个城市都瘫痪了,没办法,我们就找到这个地方暂时躲了起来。”
“都不知道躲了多久,前几天这天一直黑着,直到最近才好一点,能见光了,我们的食物都吃完了,所以他才出去找吃的。”
谢昭看了一眼昏迷的尖叫鸡,又看了眼这几个人,沉默片刻,缓缓问道:“你们为什么让他去?”
尖叫鸡作为一个二次元宅男,拥有着明显缺乏运动的身体素质。
“哦,我们抽签决定的。”
女孩说:“谁抽到谁去,他老非酋了。”
“但每次还是坚信自己能逆天改命。”
“就像他每次抽奖都大保底还歪,但每次都义无反顾地下池一样。”
“谁说这不是真爱呢?”
“是啊。”
谢昭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听不懂。
但是抽奖大保底还歪这个跟宁绍辉很像。
谢昭对这个昏迷的尖叫鸡多了一丝亲近的怜悯。
或许是感应到了谢昭的怜悯,尖叫鸡缓缓睁开眼睛,以被谢昭拎着的姿势对视了一眼。
尖叫鸡瞳孔发亮,颤抖着张开嘴——
谢昭顿时松开手,咚的一声,尖叫鸡脸朝地摔了下去,再一次晕了过去-
“所以兄弟,你是专门来救我们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领头的男生从书包里掏掏掏,翻出一个三明治和个面包递给谢昭。
谢昭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他递来的食物,目光落在被男生随意放到一边的罐子上。
男生见谢昭不接,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疑惑道:“…你喜欢这个?”
谢昭眨了下眼。
男生把罐子递给他:“给你给你!”
这末世里不要能填饱肚子的食物要橘子糖,这人真是有点奇怪了,不会真是什么二次元纸片人跑出来了…
男生想完荒谬得自己都笑了,觉得自己精神错乱得可以去看心理医生。
又转念一想世界都特么这么末日了出来个纸片人救世主又怎么了。
谢昭不知道这群人在想什么,他捧着这一罐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他这几天将这一片的大部分异种都清剿了,异种首领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以这片城市作为防线僵持着。
黑色的作战服看不出什么血迹,只有靠近了才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他打开糖果罐,香甜的橘子味发散开来,冲淡了浑浊的血腥气。
谢昭的唇角微微一弯。
这一笑令正向他走过来的男生脚下一顿。
过了几秒钟才上前坐到他旁边:“那个,兄弟。”
谢昭盖上糖果罐:“嗯?”
“那个,你是特种兵吗?还是特.警,专门来救我们的。”
谢昭安静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个回应让男生有点摸不准他的意思,他挠了挠头,想要再问清楚,谢昭却移开了目光,轻声开口。
“他会救的。”
如果是言无在的话,他一定会救的。
言无不会让任何普通人死在自己面前。
“啥?”男生疑惑道:“他?谁?你的上司?还是你的队友?”
谢昭抿着唇,没有说话。
男生见状,轻咳一声也靠着他坐了下来,指了指他的剑:“这是你的精神体吗?”
“我爸爸以前是军校的教|员,我跟着他从小见过不少精神体,不过你这个精神体还是第一次见。”
“那个,兄弟,能冒昧地问一下,你是Alpha还是Omega吗?”
不远处的女生听到他这句话,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她看着男生微微攥紧的手,和略微发红的耳尖,霎那间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
男生长相俊朗,笑起来很阳光,从小到大的优越条件让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谦逊的自信。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这种紧张的神情。
她本该难过或是嫉妒,但看到他对面的人时,这些情绪就变成了自卑。
她握着两瓶矿泉水,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给,要不要喝点水。”
男生接过水,对她笑了下:“谢谢啊。”
另一个人沉默了半晌,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水,轻声道:“谢谢。”
不知为何,女生心里一跳,手心有些发烫道:“嗯…不客气。”
男生似乎还期待着他的回应,但他接过水后拧开喝了一口,并不打算回答。
女生视线一瞥,却注意到了他脖子上似乎戴着一根细银链。
“你喜欢首饰吗?”
谢昭对上女生清澈的视线,摸了摸脖颈上的银链。
这是他在被洗劫一空的金饰店里找的。
他把紧贴在心口被体温灼烧得温热的物什拿出来:“嗯。”
那是一枚戒指。
一时间,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了变化。
男生脸上溢出一丝失望,女生心底庆幸地松了口气,又不受控制地想着,这样优秀漂亮的人,竟然也有爱人了。
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他。
她想不出来。
窗外的天空隐约泛黑,几声狼嚎打破了短暂的平和。
男生立刻起身往窗外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以被谢昭杀死的狼尸为圆心,四周逐渐围满了密密麻麻的异种狼,它们用爪子刨了刨狼尸后,集体发出阵阵哀鸣。
这混合着血腥气的狼嚎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毛骨悚然。
几个大学生被吓得脸色发白,尖叫鸡在狼嚎声中再一次悠悠转醒,软着腿走到窗外,恰好跟领头的异种狼隔空对视,异种狼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
尖叫鸡一脸平静地退到谢昭身边,脚下一软跪坐在地,安详地抱住了谢昭的腿。
谢昭:“。”
女生颤抖道:“那个死去的狼好像是狼群首领的配偶…”
男生勉强道:“没事,精钢门锁着呢。”
谁知他话音刚落,为首的异种狼直接磨了磨爪子,怒嚎一声,向着反方向的墙壁助跑着一蹬,瞬间跃上两层楼的高度,又反身一越,蹬到对面的墙上,将墙体踩出裂纹,朝着他们狠厉地扑来!
巨狼的身形遮住窗外天光,投下死亡的阴影。
所有人脸色惨白,极度的恐惧下连叫都叫不出声。
谢昭反手拔剑,还没来得及出手,下一秒,巨狼被后方掷出的精神体匕首穿透心脏,钉死在墙外。
谢昭瞳孔微颤,猛地看向窗外。
只见对面的楼顶上,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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