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几天后, 晚饭时庄萤忽然提起,周末老太太让他们回老宅吃饭,问大家有没有时间。
“可以啊, ”江闲鹤点头, “我前不久刚得了个新玩意儿, 正好给咱妈送去。”
江慎之:“我也行。”
江焕埋头吃饭, 安静地听着。
“小焕呢?”庄萤微笑着问。
江焕停下筷子,有些意外:“我也要去吗?”
“当然,老太太主要就是想见你,”庄萤说,“而且你也回来这么久了, 是该回去见见爷爷奶奶了。”
可是……
江焕呼吸一滞,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庄萤:“怎么, 你有安排了?”
江焕抿了抿唇,摇头说:“没有, 我就是……”
“还在怕生呢?”庄萤笑了起来, 很和气地说, “没关系, 你要是还没准备好,咱就不去。”
“就是, ”江闲鹤也说,“爷爷奶奶那边我去说, 你安心在家就行。”
江焕却没有立刻说好,他已经不是初进江家时的懵懂孩子了。
他的出现已经在江家内外引起了非议,他就算可以一直躲, 也不过是把问题推到了庄萤和江闲鹤身上而已。
“没事,我就是有点儿紧张, ”江焕放下筷子,很轻地笑了下,“我周末没有安排,可以去的。”
三天后,江焕跟随家人,再次进入了江家老宅。
不同于上次生日宴的奢靡热闹,这次饭局私密又低调。
江焕进屋时饭局还未开始,江家二老正在客厅里和小辈们说话。
客厅里有不少人,都是江家近亲,年纪大一点的聊生意,小一点的聊学业,更小的孩儿满屋追着跑。
小孩儿跑得急了,一屁股跌倒在老太太脚边。
江家二叔江凌霄正在给老爷子泡茶,见状提起小孩儿交给佣人,吩咐道:“把小孩儿带走,别撞着咱妈了。”
“没事儿,”老太太笑得慈爱,“我又不是老到走不动,哪儿有这么容易被撞着?”
“我知道您健朗,我只是担心万一呢?算了不说这个了,”江凌霄俯身道,“茶冷了,我给您换一杯。”
老爷子抬头看向门外:“我听见车声了,是不是闲鹤到了?”
江凌霄放下茶壶,说:“爸您别急,我让人去看看。不过都这个点儿,大哥也该到了,再让您等就不像话了。”
“谁不像话了?”门口,江闲鹤拎着两个纸盒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爸妈,我这次出去玩得了个有趣的小玩意儿,带给您二老瞧瞧?”
老爷子拉着张脸:“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一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到处玩。”
江闲鹤嬉皮笑脸:“没办法,这都是命里带的,谁让您当初要给我取名闲鹤?”
“你说什么?”老爷子抡起拐杖就要打。
“好了好了,不回来你又念,回来了你又打。这么多年还是这套,我看都看腻了。”老太太抬头问,“闲鹤,你给我带的什么呀?”
江闲鹤拆开盒子,掏出一对儿五彩斑斓的泥塑虎:“怎么样,好看吧?”
老爷子拿起老花镜,认真看了半天,嫌弃道:“你就给我带这个?”
“这可不是一般的老虎,”江闲鹤解释,“这叫做凤翔泥塑坐虎,有600多年历史了,据说有镇宅之效。不信您摆书房,保准今年家里没人敢气您!”
“还用得着别人?”老爷子又拿起了拐杖,“就你气我最凶。”
江闲鹤弯腰求饶:“哎哟,我可不敢。”
老太太倒是很喜欢,摸了摸泥虎圆滚滚的脑袋,说:“怪精神的。”
“可不嘛,”江闲鹤又顺杆儿爬了起来,拱了拱手说,“祝您龙马精神,福寿康宁。”
老太太被逗得呵呵直笑。
江凌霄也笑了笑,开口道:“闲鹤总算舍得回老宅了?”
江闲鹤:“是不比二弟来得勤。”
“爸妈年纪大了,总要有人在膝前尽孝不是?”江凌霄转头看向庄萤,“嫂子气色倒是好多了。”
“毕竟不是什么大病,”庄萤淡淡道,“没那些烦心事儿,我自然就好了。”
“那还多亏孩子找回来了,”江凌霄说着,转身看向了江焕,“这就是小焕吧?回来以后还习惯吗?”
这是普通长辈问话,可以正常回答。
江焕点头:“挺好的。”
“不用紧张。”江凌霄伸手,想要拍江焕肩膀。
江焕却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了对方的触碰。
江凌霄笑容不变,很自然地收回手,又慢悠悠补充完后半句话:“都是一家人,有空多回来陪陪爷爷奶奶。”
空调太凉,江焕胳膊上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他抬头看了眼庄萤,没有回答。
庄萤握住他肩膀,顺势接话:“那是自然,不用二弟提醒我们也会来。”
“倒是我多嘴了,”江凌霄笑笑,又摆出长辈的口吻说,“小焕你别怪二叔啰嗦,只是你妈妈这些年惦记你,我们也都知道。现在回来就好,好好读书,别让她再操心了。”
江焕说了声好,然后躲到了对方看不见的地方。
另一边,老爷子发话喊江慎之过去,询问生意进展。
江慎之一一作答。
“不错,”老爷子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江凌霄笑着插话:“慎之现在越来越像你爷爷了,办事稳稳当当。怪不得大哥敢把生意都交给你,可惜这些弟弟妹妹都不如你争气。”
江慎之:“弟弟妹妹们年纪小,未来可期。”
“是啊,”江凌霄点头,“不过年轻人太稳,也容易错失时机。”
江慎之:“赚钱的机会一直有,但江家的招牌只有一个,有些钱,也不是非赚不可。”
空气静了静。
江凌霄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老爷子再次开口:“慎之说得没错,江家走到今天,是靠每一步都站得住,每一步都无愧于心。生意场上机会多得是,以江家的底蕴,少赚一笔不会伤筋动骨。可要是走错一步,坏了根基就不好了。”
江老爷子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说:“凌霄,你有闯劲是好事,但江家是艘巨轮,我们不和快艇比速度,走得稳,不翻船才是最重要的。”
江凌霄脸色变了变,又很快笑了起来:“爸说得是,我就是性子急,总想着年轻人多试几步也没坏处。慎之这点确实像您,看得远。”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客厅那头,用人们正往餐厅传菜,老太太便起了身:“好了,吃饭吧。饭桌上不许谈生意。”
江闲鹤和江凌霄扶着二老走在前头,江焕跟在江慎之身后进入客厅,等长辈们依次落座,这才贴着江慎之坐下了。
近二十号人围着黑胡桃木圆桌坐了一圈,用人依次上菜,江焕最后一个动筷子,只敢夹转到自己面前的东西。过程中,他不小心碰到大理石转盘,惊讶地发现圆盘竟是热的。
由于老太太发话不谈生意,饭桌话题转入日常。长辈们聊身体健康,发起的公益项目,然后转到了后辈的学业上。
三叔的儿子江启明正在国外上大学,这次是特意在暑假前回了趟家,因为接下来,他整个暑假都要在联合国实习。
老爷子听完,便牵线了一位在外交部的亲戚,让他去拜访学习。
江焕睁大眼睛:联合国实习?是新闻里的那个联合国吗?
江焕实在好奇,可大家对此都见怪不怪,话题转到了四姑家的女儿江晓静身上。她年纪和江焕相仿,刚拿了一项全国数学竞赛奖。
老太太听完汇报,被逗得眉开眼笑,夸孩子打小就聪明。
江焕忍不住羡慕:这个也好厉害……
“可不是么,”江家二婶接话,“我记得小静打小就喜欢学习,简直就是天才啊。”
“二嫂就别打趣了,天才可不敢说,”四姑推脱道,“晓静是聪明,可也只是普通人的范畴,比起学业好,我更希望她能享受常人的生活乐趣。”
江晓静抬头:“妈妈,既然您让我享受生活乐趣,为什么又不让我买谷子?”
“我还不让你买?你那堆破烂玩意儿加起来一百多万,都能开厂搞批发了。而且你知不知道那些东西甲醛有多大?你要是继续在卧室里放这些,得把脑子熏坏了,看你还怎么攻克难题。”
江晓静不吭声了。
大人们笑了起来,庄萤和江闲鹤都笑了,连江慎之也放松了许多。
江焕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因为反应落后一拍,显得有些滑稽。
“是啊,现在小孩儿有环保意识的不多。”二婶接着说,“我家可行也正是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才和同学们弄了个旧衣循环的公益项目,没想到也拿了个青少年可持续创新奖。”
江可行端坐在母亲旁边,推了推脸上的无框眼镜,一板一眼地说:“就是觉得年轻人应该多关注可持续发展。”
“倒是很有社会责任感,”老太太笑着问,“那些旧衣服,最后都送到哪儿了?”
江可行顿了一下,乖巧地答:“好像是西南那边,具体名单我回头发给奶奶。”
老太太笑容淡了些,平静道:“不用了,我只是随口一问。”
江可行停了几秒,下意识看了眼母亲。
二婶立刻接话:“妈,可行主要负责前期倡议和宣传,名单是他同学在整理。毕竟是合作项目,也得给别人表现机会。”
江焕大开眼界:这也行?
饭桌其他人的反应也比较冷淡,老太太却没再继续话题,转而看向了江焕:“小焕呢,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江焕身体一僵,被嘴里的食物噎了一下。
他用力咽下喉咙里的东西,绞尽脑汁搜寻自己的成绩,却发现什么都拿不出手。
他能说什么?说他学习成绩班级倒数,还把人给打了?
一双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江焕放下筷子,喉咙发紧:“我……”
“瞧你们,都把小焕看紧张了,”二婶笑着解围,“要我说,小焕刚回来基础差一点儿也正常,不用和哥哥姐姐们比。”
江焕听出好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他也想像爽文里那样摆事实打脸,却发现自己成就实在匮乏。
老太太温和地转移了话题:“生活上呢?还习惯吗?”
江焕松了口,点头说:“挺习惯的,大家对我很好。”
“那就好。”老太太收回目光,不再闲聊。
江焕能察觉到对方体贴下的冷淡,他动了动嘴唇,可最终还是没再继续说下去。
“奶奶,其实小焕也没闲着,”江慎之开口,“转学不久,就拿了万米长跑冠军。班上同学被人欺负,他也敢站出来打抱不平。”
江焕惊讶地抬起头。
“哦?”老太太被勾起了一点儿兴趣,“能跑一万米?倒是能吃苦。”
老爷子也点评了一句:“有情有义,不错。”
“是啊,”庄萤跟着说,“小焕性格好,成绩也进步很快,就是有点儿害羞,不敢表现自己。”
“可不是么,”二婶也跟着笑了起来,“还是小焕谦虚,不像你这些哥哥姐姐,什么都拿出来讨奖励。”
此话一出,江启明、江晓静的笑容都淡了。
饭桌一时变得格外安静。
江慎之正要开口,江焕却先他一步说:“二婶这就说错了。”
二婶表情僵了僵:“你说什么?”
江焕笑了下:“我不是谦虚,我只是没有启明哥和晓静姐的成绩。我要是能去联合国实习,能在竞赛里拿全国第一,我能吹上三天三夜。”
紧绷的空气却再次流动起来。
江启明笑着推辞:“都是听起来高端,其实干的也只是普通事。”
江晓静抬了抬下巴:“算你有眼光。”
江可行没被点名,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尴尬,又很快敛去,恢复到规规矩矩的样子。
江焕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吃东西。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侧腰被人戳了一下。江焕震惊地低下头,看见江慎之右手藏在桌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咳……”江焕被呛到,连忙把这只不老实的手推回去。
可他做完这个动作,又开始担心,自己刚才会不会表现得太冷漠。
顿了顿,江焕把腿往旁边挪了挪,又用膝盖碰了下江慎之。
第22章
午饭过后, 老爷子老太太回了房间午休。剩下的子女转移到偏厅喝茶,打牌,更小的孩子们凑到一起玩游戏。
江焕不知道该去哪里, 犹豫了一会儿, 贴着江慎之坐下了。
这时候, 门外忽然有人进来, 俯身在江凌霄耳边说了几句话。
江凌霄点点头,又挥手让人出去。
二婶看了他一眼:“什么事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江凌霄笑了下,抬起头说,“是孙家那边的晚辈孙锡来了, 听说他最近做了个项目,好像前阵子还找过闲鹤?”
庄萤正在和四姑说话, 闻言转头问:“孙锡还找过你?”
“那孩子毕竟叫我一声堂舅,上次吃饭顺便聊了下, 想要找我投资, ”江闲鹤说, “但我也不懂这些, 可能今天是来找二弟了。”
“项目我也只听说了个大概,不太了解, ”江凌霄笑着说,“我只是觉得,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可以给个机会。正好今天慎之也在,不如把人叫进来, 让慎之判断判断?”
江慎之:“判断谈不上,可以简单分析。”
江焕还在掰手指数堂舅是什么亲戚, 没来得及算明白,人已经被带了进来。
孙锡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佩戴着名表、戒指和胸针,打扮相当奢侈。但因为太过热情,显得像是来上门推销的。
江焕对生意不感兴趣,可人家一过来他就走,又显得有些无理。只得硬着头皮坐下,听完了介绍。
孙锡的项目和二奢潮牌相关,主要处理有钱人的闲置物品,回收后再出售。
“现在年轻人不一定买新的,二奢、潮牌、小型电子产品这些,流通速度都很快。”孙锡站起来说,“就比如您这一大家子,每年换季更新的衣物有多少?与其拿出去捐赠,丢掉,不如放在二奢店出售,卖给更珍惜物品的人。有钱赚,也环保。”
江焕想起自己刚来江家时,庄萤处理换季衣服给他带来的冲击。
那么贵的衣服全淘汰了,确实太浪费了。
听到环保,庄萤也点了头,颇为赞同道:“我们现在的生活确实浪费严重,我们家现在都旧衣循环了,也不是非得穿最新季的衣服。”
“不至于吧?”二婶面露诧异,“慎之现在这么能干,哪儿用得着大嫂这么节省?一些有纪念意义的老物件可以留,日常还是用不着省,不然被外界听去,说不定还以为咱们江家走下坡路了呢!”
庄萤笑笑,并不在意:“江家的成就全世界有目共睹,要是得靠排场撑场面,那才是真走下坡路了。”
二婶面色一僵,还要张口,被江凌霄拦住。
“大嫂说得是,”江凌霄笑道,“环保节俭本来没错,只是我们这些男人在外工作,也是希望给家人带来更好的生活。支持环保我们可以多做公益嘛,没必要委屈了自己。”
“不委屈,大房毕竟不如二房家底深厚,”庄萤笑笑,眼神却冷了下去,“毕竟当年我们丢了那么多生意,幸好慎之还算争气,这才一点点把这个家给撑起来了。”
没人敢接话,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你们先聊。”庄萤拿起手包,起身走了。
江闲鹤:“正好,陪我去后院看看鱼。”
江焕犹豫了两秒,也跟了上去。
江慎之放下二郎腿,还没来得及起身,孙锡就一个箭步冲过来拦住他去路。
“慎之哥,您觉得我这个项目怎么样?不然咱们找个时间详聊?”
“不必了,我对你项目没兴趣,”江慎之说,“但如果你有需要,我家的二手衣物可以无偿捐赠给贵司。”
“这……”孙锡表情有些尴尬,“实不相瞒,我们前几个月流水已经起来了,现在主要是想用资金搭建平台,做会员体系。”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孙锡把他的沉默当作支持,继续说了下去:“虽然我们现在已经做得风风火火,可一个城市的客户能有多少?只要我们搭建起平台,做好信用背书,就能辐射全国,甚至是全世界。”
江慎之:“货源怎么保证?”
孙锡立刻接话:“我们是线上私域加线下鉴定仓,只要口碑打出去,全国的有钱人都会给我们供货。”
江慎之:“那你们怎么确定物品真假?”
孙锡振振有词:“我们有专门的鉴定团队,保证所有出售物品都是正品名牌。”
江慎之:“鉴定出错谁负责?”
“这……”孙锡笑容淡了几分,又很快说,“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平台规定假一赔十,赚的就是信用。”
“理念可以,但信用成本太高,退出机制也不清楚,”江慎之拍板,“不适合江家投。”
二婶刚被庄萤怼了,窝窝囊囊憋了半天,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听起来挺不错的啊。”
“二婶喜欢,可以自己投。”江慎之起身,淡淡道,“你们慢聊,我先走一步。”
·
后花园,江焕正陪庄萤喂锦鲤,这里的锦鲤一个个活泼肥大,黄将军要是在,不知得有多喜欢。
第一把鱼饲料喂完时,江焕转身抓第二把,抬头远远看见江慎之走了过来。
江闲鹤:“聊得怎么样?”
江慎之走到江焕身边,从他手心抓了几粒鱼饲料,说不投。
江闲鹤点点头,没再多问。
江焕看了江慎之一眼,没有说话。
江慎之又来抓他手里的鱼饲料。
江焕一把握住掌心,不让江慎之拿了。
江慎之收回手说:“白疼了,连饲料都不愿意分哥一点。”
江焕:?
鱼饲料明明就在他旁边,这人非得要来抓自己手里的。
干什么,找茬呢?
江焕张嘴正要开口,一旁庄萤笑着说:“好了,别欺负小焕了,他今天够乖了。”
江焕一愣,庄萤出来后精神一直不太好,也就是这时才终于笑了下。
他立刻顺着庄萤的话说,语气比平时都要活泼:“就是,你这个做哥哥的,不要欺负弟弟。”
江焕说完,不等江慎之反应,把手里的鱼饵全扔池子里了。
“我的天悠着点儿,”江闲鹤开口制止,“你们兄弟俩吵架不要殃及池鱼,万一把鱼撑死,我们全家都得负荆请罪。”
江焕被吓到了,又很快瞪了眼江慎之:都怪你。
江慎之双手插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庄萤站在树荫下,笑得温柔。
·
晚饭过后,老爷子和老太太精神不济,早早就离了席。
小的也不再多做逗留,相继往门外走去。
周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二房媳妇儿看了眼远处的江焕,忍不住低声和丈夫嘀咕:“你说老爷子和老太太究竟怎么想的?大张旗鼓通知全家过来,结果就只把江焕叫回来吃个饭,原来也没多重视他。”
江凌霄沉着脸,没有接话。
别墅大门处停着几辆车,就在江焕准备上车时,老管家忽然开口:“小焕少爷,请留步。”
江焕有些意外:“您在叫我?”
二房听见这句,忙追了上来看热闹。
前方的庄萤和江闲鹤也回了头:“怎么了?”
老管家走上前来,恭敬地呈上一个深色盒子:“这是老爷子送给您的礼物。”
给他的礼物?
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江焕有点儿不敢收,下意识拒绝:“谢谢爷爷,但我……”
老管家微笑看向庄萤。
“没事,收下吧,”庄萤替他做了主,“爷爷的一番心意,不要辜负了。”
江焕迟疑两秒,这才伸手接过了礼物。
老管家笑着问:“焕少爷,老爷子还有句话要我转述,您现在方便听吗?”
江焕点头:“您说。”
老管家站定,双手叠在身前,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老爷子说,他以前用这支笔签过不少文件,现在给小焕。希望小焕好好读书,不用急着和别人比。做人做事都和写字一样,落笔前想清楚,落了笔,就别让自己后悔。”
这番话既肯定了江焕,也带着老一辈大家长对后辈的规训和期许。更重的一层意思是,老爷子当着大家的面承认了江焕。
周围众人面露惊讶,江焕更是心头一震。
掌心这个轻飘飘的盒子,在此刻变得无比烫人。
可他不能在此刻露怯。
江焕紧绷身体,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多谢爷爷提点,我一定铭记于心。”
他刚点了个头,就被老管家伸手扶住。
老管家看起来年龄不小,手劲儿却很大。
老人双手鹰爪一样扣住他,语气却很和蔼:“焕少爷不必谢我,我这里还有一份老太太的礼物要给您。”
江焕点点头,站直了身体。
老管家又拿出了一个更小的方盒子,里面装着一枚温润剔透的平安扣。
“这是老太太年轻时戴的平安扣,”老管家解释说,“老太太说,这个平安扣朴素,男孩子也能戴,要是嫌麻烦也可以放书包里。让你别的都不急,平平安安就好了。”
江焕双手接下平安扣,心情更复杂了。
回程路上,江焕变得格外安静。
两份礼物安静地放在他手边,他也没有拿出来把玩或佩戴。
他时而看向窗外,时而盯着礼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快到家时,庄萤终于开口:“小焕不开心?一路上都没见你说话。”
江焕这才回神,笑着摇头:“没有,就是没想到爷爷奶奶会给我礼物,还说那些话。”
“别紧张,”江闲鹤说,“你爷爷是对你有期许,所以才对你说了那些。可能稍微有些严厉,但也是希望你越来越好。”
江焕沉默了几秒,点头说了声“嗯”。
庄萤:“你也不用觉得有压力,你已经很棒了。而且爸爸妈妈对你好,也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啊。”
江焕一愣,心脏仿佛被揪住一般发疼,发紧。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
江焕迅速吸了下鼻子,又很快笑了起来,用撒娇的语气说:“我知道了妈妈,我会慢慢习惯的。”
第23章
轿车停在江家别墅门口, 江焕和家人互道晚安,拿着两件礼物回了卧室。
他把礼品盒放在桌上,去洗手间洗了手, 这才回到桌前, 拆开了礼物。
钢笔古朴精致,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肉眼可见的贵重。但对江焕这个学生来说有些太老派了,他没在学校看谁用过这种笔。
可这是江家爷爷给他的……
江焕又想起了老管家转述的那番话,最终还是把笔放进了书包里。
不一定要用,但可以当作长辈的鞭策。
至于江奶奶给他的那枚平安扣……
江焕看了又看,忽然放下平安扣, 从抽屉深处拿出了一个老旧的红布袋。
袋子只有他手心大小,边角磨损严重, 被两根绳子系着。
江焕小心翼翼拉开绳子,从里面倒出一片拇指大小的平安符。
黄纸薄薄一片躺在他掌心, 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江焕盯着这枚平安符看了好一会儿, 又慎重地放回去, 拿起了旁边那枚平安扣。
他走到镜子面前, 把平安扣放在脖子上比划。
平安扣硬币大小,如玻璃般晶莹剔透, 把江焕脸颊衬得细嫩白皙,仿佛真成了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江焕戴上平安扣, 对着镜子瞧了又瞧。
小小的玉石贴着皮肤,刚开始还有些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
江焕忍不住笑了下, 又故作矜持地压下嘴角。
“嗡嗡——”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江焕脚步轻盈地走过去,拿起一看。
陌生号码:钱花完了, 再打点儿来。
江焕忽然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一分多钟,把短信删了。然后他取下了脖子上的平安扣,又拿出了书包里的钢笔,把这两件礼物密封,和那枚老旧的平安符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
天气越来越热,江焕的校服也换成了夏季短袖款式。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江焕打完篮球,放学时浑身衣服湿透,解开领口吹了一路的风。
进屋时,庄萤看见他空空的脖子,随口问了一句:“你没戴奶奶送你的平安扣?”
江焕愣了下,解释道:“上体育课收起来了。”
庄萤没再多说,只让他洗完澡下楼吃饭。
晚饭时,庄萤提起了一个在本市展出的欧洲名画展,说周末想去看看。
“好啊,”江闲鹤说,“我陪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回头让人留意拍卖行消息。”
“看看就好了,”庄萤轻轻摇头,“慎之现在挣钱不容易,那些画动辄上千万,咱家不讲这些排面。”
“喜欢可以收,”江慎之说,“不用替家里省。”
庄萤还是摇头:“不是省,是确实不需要。”
她抬头看了眼丈夫和儿子,继续道:“先警告你们,别瞒着我偷偷搞惊喜。”
爷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江闲鹤:“好,不搞惊喜。”
江慎之:“听您的。”
庄萤静了静,接着又叹了口气:“我也是经过那件事才明白,东西再贵,关键时候也不如手里有能周转的钱。”
听到这里,江闲鹤收敛了笑容,伸手握住庄萤左手。
江慎之安静两秒,正色道:“妈,我明白。”
江焕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目光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敢插话。
“哎,不提这些了。”庄萤笑了起来,又提起了她和江闲鹤的少年时代,恋爱时也在欧洲美术馆看过这位画家的作品,这次也算追忆往昔。
“不然明天早上过去,”江慎之说,“我让人问过,可以开馆前去,人少。”
“可以啊,”庄萤点头,看向江焕,“小焕明天早点起。”
江焕有些疑惑:“还没开馆也能进去吗?”
庄萤一愣,又忽然改了主意,对江慎之说:“那就开馆后再去吧,第一批进场也不会太挤。”
江慎之点头说行。
江焕茫然地眨了眨眼,他觉得自己被照顾了,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清。
次日清晨,江焕早早起了床,和家人吃过早饭,乘车去了美术馆。
他们是第一批入场的观众,此时人还不算多,展厅灯光很干净,观众低声细语,显得很有秩序。
庄萤放慢脚步看画,江焕不懂艺术,拿了个小册子跟在她身边,时而抬头看画,时而低头看作品介绍。
几千万……
据说这里的画能值几千万,看到就是赚到了。
江焕屏住呼吸,试图用眼睛记住每一个细节。
这幅画很大,好像画的是个池塘,画上的颜色很多,但并不吵眼睛,反而看起来非常干净。
可几千万就为了买这种东西?一个长满草的池塘,江焕实在不懂有钱人的世界。
“这水……”江闲鹤忽然开口,“是不是有点儿富营养化了?长了这么多水草,也不捞捞。”
江焕睁大眼睛,没想到还有人能和他有同样的见解。
“别胡说八道教坏小焕,人家画的是光影,”庄萤低声笑骂,又耐心地给江焕解释,“那些弯曲的绿色不是水草,其实是柳树的倒影,它们和池塘里的睡莲缠在一起。画家做的,就是捕捉这个时间里独特的色彩和光影。”
江焕点点头:“看出来了。”
他在乡下的池塘里见过,就是没这么好看,但感觉都是相通的。
一旦有了这个联想,江焕也隐约能看明白一些,偶尔甚至都能点评上一两句了。
这是柳树,这是菖蒲花,这是有雾的早晨,这是傍晚的夕阳。
江闲鹤听完,骄傲起来:“不愧是我儿子,也很有艺术天赋嘛。”
江焕说他也是随口瞎说,但毕竟被夸奖了,还是忍不住有些高兴,脸颊红扑扑的。
陆续穿过几个展厅,他们抵达了主展厅,里面突出的位置,挂着这个画家的知名代表作品。
哪怕是江焕这么不懂艺术的,也在一些文具上见过这幅画。
时间接近10点,展厅里的观众多了,江焕被挤到最前面,隔着一道低矮的警戒线,只能看见画布纹理和颜料痕迹,哪怕他努力抬起头,也无法看清整幅作品。
可他又舍不得走,这幅画太贵重,太出名了。
要是现在退开,就再也挤不进来,甚至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够近距离接触知名作品的机会。
江焕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儿画布,试图联想出整幅画的样子。
“小焕,你来我这儿。”庄萤在外圈喊他。
有事?
江焕舍不得近距离接触名画的机会,可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钻了出来。
“妈妈,您叫我?”
“你在我这儿看看。”
江焕抬起头,目光穿过一颗颗人头,忽然看见了这幅画的完整模样。
凑近看时,他觉得很复杂,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出全貌。可当他退远了才发现,这幅画的内容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一片水,一点儿花影,模糊的树。
刚才乱成一团的颜色,也都有了形。
庄萤笑了笑,温声细语道:“你看,有些东西不能贴太近。贴太近,就只看得到一块一块的颜色。走远一点,才知道它是水面、是天光、是树影。”
江焕心脏轻轻被撞了一下,他抬头看向这幅画,以为自己会想很多。
可奇怪的是,当他看着这幅画时,大脑却短暂地被清空了。
白墙、暖光、木地板,周围人群说话的声音都被压低,他静静地注视着这幅画,在这一分多钟的时间里,没有想任何事情。
直到他肩膀被撞了一下,江焕这才回神,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江慎之垂眸:“不看了?”
江焕轻轻摇头:“人太多了。”
江慎之站到他身后,用身体把人群隔开,语气很淡:“看你的。”
江焕愣了下,却忽然有点儿看不下去了。
他很想逃进洗手间躲起来,可又舍不得辜负江慎之的善意,只得强迫自己留在原地,又看了一分多钟。
直到周围人越来越多,挤得江慎之胸膛几乎贴上了他后背。男人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江焕有点儿不自在,小声说:“哥,我看完了,走吧。”
江慎之“嗯”了一声。
江焕松了口气,准备找个方向挤出去。
下一刻,他手腕被人握住。
江慎之抓着他的手,很自然地说:“跟上,别走丢了。”
·
后半程江焕和庄萤走散了,两拨人约好在出口处的纪念品店碰头。
“小焕,这边。”庄萤正在挑选周边,见江焕过来,随口道,“你耳朵怎么红了?”
江焕一愣,连忙捂住耳朵。
可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放下手,若无其事地说:“可能里面人太多,有点儿闷。”
“是有点儿,所以我和你爸提前出来了。”庄萤招呼江焕过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可以买一点纪念品回去。”
江焕点点头,也跟着浏览起了商品。
纪念品店出售的都是画展周边,主要卖一些文具和帆布袋之类的。
江焕随手翻了眼价签,沉默了。
几张纸,卖二十。
一个冰箱贴,卖五十。
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江焕转了一圈,空手出来了。
庄萤看见,问他:“怎么没选?没你喜欢的?”
江焕:“嗯,没什么喜欢的。”
庄萤:“书签,冰箱贴,钢笔都可以拿一点。你在学校不是交了朋友吗?带点儿伴手礼给他们。”
江焕犹豫了一会儿,回去选了几张书签。
庄萤又帮他拿了几个笔记本。
江焕忙道:“妈,够了。”
“再拿点儿,”江闲鹤又往里面塞了几个吊坠玩偶,“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连江慎之也帮他拿了水杯和保温杯。
江焕来不及拒绝,提着一大包周边,跟着家人朝美术馆大门走去。
手里的袋子很沉,但他脚步却很轻盈。
江焕穿过美术馆空旷的广场,广场旁边是排队购票的人群,几个保安穿插其中维持秩序。
“别在这儿抽烟,排队去那边。”保安警告的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啊。”中年男人陪笑,口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江焕下意识回头,江勇穿着泛黄的T恤站在人群中,和排队买票看艺术展的人群格格不入。
注意到江焕的视线,对方咧嘴冲他笑了一下。
江焕脑袋嗡地一声响,在三十几度的大热天,泛起了阵阵凉意。
“小焕,怎么了?”前方,庄萤声音远远传来。
江焕猛地看向江勇的方向,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没事。”江焕松了松紧绷的身体,小跑着跟了上去。
庄萤:“还有东西没买?要再回去看看吗?”
江焕摇头:“不用了,刚才好像看到了同学。”
江慎之顺着江焕视线看去,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任何异常,只有江焕把纸袋捏皱了。
第24章
黑色GLS停在美术馆门口, 江焕拎着周边袋子,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轿车后排,庄萤靠着椅背, 弯腰按摩小腿肚。
“累了?”江闲鹤递来杯温水, “先喝点儿水, 我帮你按。”
江慎之:“需不需要叫家庭医生?”
“我没那么娇气, ”庄萤笑着摇头,“就是稍微有点累,歇一下就好了。”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柠檬香气,温度不高不低,江焕坐进来, 感觉身边蒙上了一层静音玻璃,把他与外界隔离。
江焕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庄萤:“小焕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江焕:“虽然看不太懂,但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庄萤笑了起来, “以后我们再去看别的。”
江焕“嗯”了一声, 松开被捏皱的纸袋。
返程的路上很安静, 庄萤靠着座位睡着了,旁边的江慎之正低头回工作消息。
江焕有点儿静不下心, 开始整理被他捏皱的周边纸袋。
“嗡嗡——”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江焕一愣,忙伸手翻过手机。
江慎之抬眼:“不看?”
江焕喉结滚了滚, 镇定自若道:“垃圾短信。”
江慎之没再追问,江焕把手机揣进裤兜,继续整理周边纸袋。
可纸袋已经被他抓皱了, 无论他多努力修整,也无法再恢复原样。
江焕把脸转向窗外, 睫毛轻轻颤抖起来。
回家吃过午饭,江焕回到卧室,反锁了房门。
黄旋风在楼下嗷嗷叫,江焕把装满周边的纸袋放在桌上,打开了手机。
两条刺眼的短信跳了出来——
[装没看见?]
[明天出来见我,不然我就去江家门口等你。]
江焕盯着短信看了一分多钟,忽然猛地冲进衣帽间,翻出背包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电子产品,证件和钱……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可当他拉开抽屉,又忽然愣在了原地。
玉镯安静地躺在绒布中,温润细腻,就仿佛庄萤在注视着自己。
江焕又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重新归还原位。
然后他重新打开手机,手指停在以前合作过的一个混混名字上。
他以前在工地附近认识不少这样的人,没有正经活儿,也不怕惹事,收点儿钱,就能替人堵门、砸东西、吓唬人。
只要钱给够,他们能做的事还会更多。
江焕盯着这串号码,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只要江勇再也不能开口……
“咚咚——”
庄萤声音在门外响起:“小焕,你睡了吗?”
江焕猛地惊醒,连忙放下手机:“没有,妈妈您找我?”
庄萤端着瓷碗站在门外,语气关切:“我看你午饭没吃多少,猜测可能是太热了胃口不好,就让厨师煮了糖水,你要不要再吃点儿?”
江焕盯着这碗糖水,心脏一点点发酸,发紧,好长时间都没能作出反应。
庄萤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是不是妈妈搞砸啦?你不想吃吗?不吃也没关系,下次你想吃什么提前说,妈妈让人做给你……”
下一刻江焕拉开门,几乎是从她手里抢过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庄萤被他吓了一跳,可看江焕吃得实在香,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抚过他后背:“吃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江焕动作僵了僵,埋着头说:“嗯,谢谢妈妈。”
庄萤:“你要是喜欢,我让厨师多做。”
江焕点头,把剩下的东西全吃了。软甜的小料滑过喉咙,噎得他喉头一阵酸涩。
送走庄萤,江焕重新回到卧室。
那碗糖水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胃,有点儿涨,但并不难受,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幸福感觉。
江焕再次打开手机,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最后咬牙把混混的联系方式删了。
然后他打开江慎之对话框,打下一行字:哥,我……
江焕顿住,又把消息全删了。
然后他扔下手机,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仿佛这样就可以逃避一切。
午后的卧室非常安静,阳光照亮一面白墙,课本静静地躺在桌上,旁边是他刚带回家的周边,还有小礼物要在周一带给同学。
不知不觉,他来到江家已经三个多月,留下了这么多属于自己的痕迹。
手上的冻疮早已痊愈,变成了在马尔代夫留下的晒痕。
曾经他觉得羽绒被太轻,丝绸睡衣太滑,可现在,他已经可以很自如地享受这些了。
还有庄萤送来的那一碗糖水……
江焕蜷缩起身体,一点点捂住了胃。
妈妈……
他想有个妈妈……
江焕从床上爬起来,再次打开了手机。
[明天不行,后天听我指令。]
[钱可以谈。]
[不许靠近江家。]
发完消息,卧室里一时间静得可怕。
江焕洗了把脸,下楼找王伯支取零花钱,说要找人代购一款限量款运动鞋。
王伯没有多问,江焕把信封藏在衣服下,转身上楼。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可依旧会觉得紧张。
他上次见江勇回来,就被江慎之在门口逮住,今天上午也被江慎之注意到异常,以江慎之的严谨程度,估计已经开始找人调查他了。
后天不能在上下学时见面,最好选择上课期间,在司机保镖松懈的时候。
下午正好有一节体育课,他可以在那时偷偷出去……
“咚……”
江焕想得太认真,竟一下撞到了人。
他后撤半步,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我……”
江慎之站在原地,垂眸看他:“连路都不看了,想什么这么出神?”
江焕立刻说:“没什么。”
江慎之不置可否,却不让他过去。
江焕腋下还夹着钱,勉强用宽松的外套盖住。他不敢多留,放软了声音:“哥,能不能让我过去?”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身体。
江焕如临大赦,连忙夹紧胳膊通过。
走到门口时,江慎之忽然说:“江焕。”
江焕身体一僵,转身问:“怎么了?”
江慎之:“有麻烦记得告诉哥。”
江焕一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然后他眨了眨眼,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谢谢哥。”
江慎之还在看他,却也没有再问话。
江焕:“那我先回房间了?”
江慎之放人离开,表情却没有缓和。
他回到书房,拨通了助理电话:“查一下江焕,他最近有没有接触工地那边的人。”
他们有人监控江焕曾经打工的工地,还有赵承那一批人。
是警告,也是后手。
助理消息来得很快,说没有发现工地那边的人接触过江焕。
江慎之安静下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周理:“要我继续挖吗?”
“不用,”江慎之改口,“你查一下江焕的支出账单。”
这点更好查,江焕还是未成年,使用的信用卡和手机支付都绑定了大人账户,里面同样没有大额消费和转账。
太干净了,反而令人警觉。
江慎之又把王伯叫进书房,查江焕最近的零花钱情况。
王伯:“小少爷最近支过几次现金,数额不大,但频率比以前高了一些。”
江慎之看了眼账目,问:“为了什么?”
“同学聚餐,零花,买运动装备,”王伯忽然想了起来,“对了,他今天下午刚找我拿了一笔零花钱,说要去买限量款运动鞋。”
买限量款运动鞋?
暂且不说庄萤刚给他买了几双,江焕买十几块书签都嫌贵,怎么会花几千块买限量款运动鞋?
王伯顿了顿,低声道:“是出了什么事吗?要不要告诉先生太太……”
“先不用,”江慎之说,“也别告诉江焕我问过你。”
王伯:“好的。”
江慎之想了想,又说:“把江焕零花钱翻倍,每月初直接给他,但不能多给。如果他多要,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王伯一愣,点头说知道了。
打发走王伯后,江慎之靠在沙发上,眸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现在唯一确定的是江焕缺钱。
金额不大,但不是正常消费,不然完全可以用信用卡或者手机付款。
不至于瞒着他们要花现金。
他在隐瞒什么?
不是工地上的人,也不太可能是遭到学校同学霸凌。江焕只是看起来乖,但底色狠,不欺负同学就不错了,不可能会被同学勒索,用钱平事。
那还能是谁?
江慎之想起上次从江焕身上闻到的烟味,轻轻眯起了眼睛。
难道他染上了不良习惯?
想到这里,江慎之又打了个电话:“周理,查一下江焕在学校的人际关系,不限学校同学,也可能是一些社会关系。再问保镖司机,江焕最近有没有瞒着他们见什么人。”
没过多久,周理传回了消息。
“司机说江焕有时候会晚半个小时才出学校。”
“什么原因?”
“英语听写,问同学题。”
很正常的理由,简直就像是提前设计好了空隙。
周理:“人际关系我也查了,都是和同学交往,目前没有发现什么社会关系。”
江慎之沉默两秒,说:“继续查。”
·
周日晚上,江焕在卧室写作业,江慎之忽然敲门进来,递给了他一盘水果。
江焕双手接过,心脏突了突。
江慎之送完果盘,没立刻走,而是翻了翻他试卷说:“最近怎么都没找我讲题?”
江焕笑了下,有点儿讨好地说:“哥你工作太忙了,我不好一直麻烦你,就在学校问了同学。”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前几天放学回家晚,也是在学校找同学讲题?”
江慎之在查他!
江焕心脏跳漏了一拍,又很快恢复正常,笑着说:“是啊,实在不会的,我再拿回家问您。”
江慎之:“你都是找谁讲题?”
江焕:“林序,我同桌,他是班长,成绩特别好。”
江慎之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江焕很短促地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说:“有什么问题吗?”
江慎之这才开口:“一直麻烦同学也不好,不会的题带回来,我给你辅导。”
江焕笑眯眯点头:“好,我知道了。”
江慎之没再逗留,走到门口时又停下问:“江焕,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焕歪了歪头:“什么?没有了啊。”
江慎之看了他几秒,沉声道:“上次处理赵承时,我曾经对你说,江家只要有我在,就轮不到你去平账。你还记得吗?”
江焕乖巧点头:“我记得。”
“现在,这句话依然算数。”江慎之拍了下他肩膀,半鼓励半引导地说,“别自己硬扛,有事告诉哥。无论什么事,我都能处理。”
走廊灯光温柔洒下,照亮江慎之的侧脸轮廓。
他长得很高,肩膀也很宽阔,可并不显得压迫人,像是什么庞大安静、情绪稳定的大型动物。
江焕仰起头,安静地看了江慎之很久。
然后他笑了下,很轻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哥。”
江慎之眸色微沉:“这就是你的答案?”
江焕露出茫然的表情,又纳闷地补充一句:“以后遇到事,我会告诉哥的。”
江慎之看着江焕毫无破绽的脸,转身走了。
回到卧室,他再次拨通助理电话:“明天开始,换一组人跟着江焕。不必让他知道。”
第25章
早高峰依旧拥堵。
江焕被司机送到学校, 在距离校门口还有一百米时,他忽然开口喊:“停车。”
司机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但又很快问:“还没到呢, 要在这儿下车吗?”
“嗯, ”江焕拿起书包, 神情淡淡, “有点儿事。”
“什么事啊?”司机笑着说,“也不差那点儿,您办完事回来,我送您到校门口。”
“不用,”江焕开门下车, “你先回去吧。”
司机没动,手摸到了一旁的手机。
电话还没拨出去, 路边的江焕忽然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盯着他:“你还有事?”
司机松开手, 笑了下:“没事儿, 您注意安全, 下午还是放学就来接您?”
“嗯。”江焕收回视线, 转身走了。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像普通学生一样在校门口各个小摊挑选,最后买了杯豆浆走进学校。
几个衣着长相都很普通的人混入人群。
有人低声汇报:“小少爷买了豆浆, 没和摊主多说话。”
那头传来一句:“路边摊贩排查一遍,别惊动他。”
江焕咬着豆浆吸管走进学校,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江慎之加强了对他的监视。
目前来看, 主要集中在他上下学的路上,还没有渗透进学校。
江焕其实不讨厌被人管, 家人在乎他,才会盯着他。
只是有些时候,被人跟着也确实不方便。
江焕走进教室,值日生正在黑板上写课表,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到了下午的那节体育课上。
·
最近天气太热,体育课只点了名,老师就让大家自由活动了。
大部分学生都回了教室,还有一部分去小卖部买冰饮,周骁倒是精力充沛,抱着篮球朝江焕跑来:“焕爷,去打球。”
江焕捂住肚子,脸色有些难看:“你们先打,我肚子疼,想去厕所。”
周骁抬手拍了下他肩,大咧咧地说:“你又不是套哥那种体质,大夏天还穿着外套,能舒服才怪了。”
江焕动了动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脸色越发白了。
周骁有点儿被吓到,表情正经了一些:“连吵架都没力气?焕爷你真病啦?要不要我送你去医务室?”
江焕摆摆手,转身朝公共厕所的方向走去。
周骁在身后喊:“有事儿叫我,别晕厕所里啦。”
江焕头也不回,竖起中指作为回应。
附中教学楼都有厕所,操场旁这个公厕又老又旧,位置也很偏僻,除了上体育课偶尔有人过来,几乎没什么人使用。
江焕绕到厕所背后的院墙下,后退几步助跑,直接翻了上去。
和那些翻墙新手不同,江焕动作迅速且准确,爬上去也没有骑在墙头留恋,直接跳了下去。
校外是一条偏僻的小巷,没有店铺和监控,只有几根电线杆立着。
江勇站在电线杆下抽烟,见江焕翻墙出来,笑着走了过来:“还真是老子的种,换了身皮也会钻洞。”
江焕一言不发,过去抽走江勇手里的烟,扔到地上,抬脚踩灭。
“我日你妈,”江勇额头一跳,下意识抬起了手,“胆子肥了,还敢灭你老子的烟……”
可下一刻,他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江焕冷冷盯着他眼睛:“江勇,我警告你,在我面前不许抽烟。”
江勇浑浊的眼睛里冒出怒火,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忍住了。
他顺势按住江焕肩膀,貌似亲昵地拍了拍:“不抽就不抽,没钱了,再给我花花。”
江焕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他立刻甩开压在肩膀手,后退一步说:“要钱就要钱,别动手动脚。”
“喔唷,还高贵了嗦?”江勇甩了甩手,语气嘲讽,“连你亲老汉儿都碰不得了?”
江焕没有说话,呼吸有些急促。
“白眼狼一个,你能长这么大,多亏了老子一把屎一把尿的养着,”江勇开始抱怨起来,“现在倒好,你在有钱人屋头享福,你老子在外面吃糠咽菜,都要活不下去了。”
旁边有个垃圾桶,苍蝇和蚊子嗡嗡地叫着。
江焕看着江勇那张被烟酒泡垮的脸,忽然生出一种很冷、很平静的念头。
原来人最想摆脱的不是贫穷,而是他诞生的源头。
不管他走多远,变得多体面,可只要这个人还活着,他就永远有一根脐带拴在烂泥里。
就时刻有苍蝇提醒他,他是畜生所出。
“钱呢?”江勇声音再次响亮起来,“你今天带了多少钱?”
江焕:“五千。”
“才五千?打发叫花子呢?”江勇嘴上嫌弃,可手却没有停,伸过来要翻江焕校服口袋。
江焕躲开他的手,掏出钱扔过去:“不要就滚。”
“谁说不要了?”江勇一把抓过钱,低头舔了舔手指,一边数钱一边说,“大城市钱这么不经花,你再给我十万,然后在江家给我找个活路。”
江焕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做什么白日梦?”
“啷个就是做梦了?”江勇反驳道,“江家好有钱,你十万块都拿不出来迈?更何况,你在大房子里头吃香喝辣,也让你老汉去享受一下撒,当保镖,佣人,厨师什么的都可以。那些有钱人肯定不会天天在屋头吗?到时候大别墅就是我们父子的了。”
江焕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抢回那叠钱,转身就走。
“哎你个狗日的,把钱给我留到!”江勇追了上去,“再不听话,你信不信我去江家门口闹?!”
江焕猛地停了下来,阴测测地看着他。
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我要冲过来把他吃了。
江勇被看得心头一跳,后退一步说:“你以为我不敢?”
“你去啊!”江焕冷冷道,“你尽管去闹,闹大了我被江家赶出来,我们一起回农村当穷光蛋!”
江勇抓了抓脑袋,喃喃道:“不行,这样不行,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棵摇钱树,不能就这样丢了……”
可他只是反复说不行,也想不出新的解决办法。
江焕看着对方愁苦的表情,忽然恶心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开口:“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一笔钱。够你吃饭租房,日常开支。你要是敢去江家闹,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
江勇把钱揣进兜里,眯起眼睛:“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江焕冷冷道,“你去江家闹,江家不会给你钱,只会查当年的事情。到时候我被赶出去,你也没钱拿。要怎样,你自己选。”
江勇磨了磨牙齿,显然还不满意,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得点头同意了,仿佛吃了天大的苦头。
以后不能线下见面了。
江焕注册了一个新号,也让江勇注册微信,以后直接微信转账。
江勇整不明白,把手机扔给江焕处理。
他自己抽了根烟准备点上,被江焕瞪了一眼,又无所谓地笑笑:“不抽就不抽嘛,多大点事儿。”
江焕继续打字。
江勇安静了几秒,又开了腔:“哎,你是怎么被江家认回去的?他们就没有怀疑过你?”
江焕只当没听见。
江勇笑了笑,又说:“不过你确实和那个城里娃儿长得有点儿像,可惜那娃儿命不好,偏偏落到了我们那个地方。”
江焕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勇哎了一声:“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小时候天天跟他混在一起。那娃子不见了,你倒是走了狗屎运。老实告诉你爹,是不是你把他杀了?”
“咚——”
江焕把手机扔到他脸上,冷冷警告:“以后手机收钱,不许再出现。”
·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江焕终于从厕所里出来了。
周骁投进一个三分球,张开双臂叫着冲向江焕。短短几十米距离,周骁表情就从开心转为震惊。
他停在江焕面前,也不敢再开玩笑了,皱着张脸说:“焕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拉虚脱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江焕说不用,转身回了教室。
现在还是课间,教学楼的走廊很安静。老师的讲课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江焕双手插进兜里,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
忽然间,教室里面钻出来一个人,直愣愣撞到了他身上。
江焕掀起眼皮:“没长眼睛?”
“对……对不起!”李淘穿着长袖外套,立刻后退一步,低着头说,“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你没事吧?我给你道歉……”
江焕本就烦躁,对方的唧唧歪歪更是让他心烦不已。
还要再骂,忽然看见李淘袖口下的一块青紫。
江焕停了两秒,冷着脸走掉了。
接下来两节课他都恹恹的,别人问他,他也只说体育课太热没精神。
放学时司机来接他,他也不怎么说话,直接闭眼补觉。
可当他回了家,又奇迹般地恢复了精神,和往常一样和庄萤说话。
只是他偶尔反应会慢半拍,仿佛和身体断了联系。
“小焕,你是不是没什么精神?”庄萤有些担心,“不然今天别运动了,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江焕恍惚了一瞬,硬挤出一个笑:“是有点儿,那我今晚早点睡。”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随口道:“这么累,在学校做什么了?”
江焕:“今天有体育课。”
江慎之没再出声。
庄萤又接着说,现在天气热了,让他体育课别太用力,当心中暑了。
江焕点点头。
庄萤:“这样吧,我明天让厨师做一个解暑的汤,中午给你送去学校,你想喝糖水还是竹蔗茅根汤?”
江焕答得乖巧:“谢谢妈,我都可以。”
江慎之一向不爱参与这种话题,可他今天却看了江焕一眼,插话说:“选一个。”
江焕:“妈妈做什么都好。”
江慎之:“这不是答案。”
江焕忽然有点烦躁,提高了声音:“我说都可以不行吗?”
江慎之:“不行。”
空气安静了一瞬。
对面的庄萤和江闲鹤惊讶地抬起头,不明白一向关系挺好的兄弟俩,怎么忽然起了口舌之争。
没有人说话。
恒温酒柜发出一小声嗡鸣。
庄萤率先反应过来,张口说:“不选就不选,多大点事儿,我让厨师都做,你想吃哪个吃……”
“糖水。”江焕忽然说。
庄萤愣了下,正要开口。
却见江焕转身看向江慎之,一字一句:“我选糖水,大哥,这个答案您还满意吗?”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很淡定地抬起筷子夹菜,明显不接这个挑衅。
江焕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退让的意思。
“好了,一碗汤而已,怎么还认真起来了?”庄萤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兄弟没有隔夜仇,要不要抱一下和好?”
江焕指尖动了动,没有起身。
江慎之:“妈,您就别跟着起哄了。”
庄萤没再调侃,但也不太紧张:“那我不管了啊,你们自己解决。”
江慎之:“嗯。”
江焕握紧筷子,没有出声。
第26章
江慎之在怀疑他。
晚饭后, 江焕回到卧室写作业,一晚上过去,一道题没写。
虽然他已经不会再和江勇见面, 可如果江慎之继续调查, 谁也不能保证, 他究竟会不会被查出些什么。
他和江勇的见面还不够隐秘, 经不起详细调查。
第二天早上,江焕背着书包出门,看见江慎之的车停在门口,而平时送他的那辆车却不见了。
江焕站在门口,一时间没有往前。
江慎之的司机打开后座车门, 请他上车。
江焕看了一眼,抬头问:“王司机呢?”
司机解释:“王司机家里有事请假了, 今天江先生送您。”
轿车后排,江慎之翘着二郎腿坐在内侧, 皮鞋锃亮, 西装袖口下露出银色腕表, 没有看他。
江焕绕到前方, 拉开副驾驶坐下了。
“这……”司机面露难色,抬头看向江慎之。
“开车。”江慎之淡声道, 始终没有看江焕一眼。
轿车汇入城市早高峰,今天路上出了事故, 造成了小范围拥堵。
江焕把脸转向窗外,被堵车搞得有些心烦。
江慎之又开始接送他。
只是照例监视,还是他已经查到了什么线索?
他第一次和江勇见面时, 曾经被周骁撞见过,江慎之查到这里了吗……
司机忽然一个急刹车, 一辆电瓶车贴着红灯闯过。
司机及时停下避免事故,江焕却因为惯性往前扑,差点儿撞上前挡风玻璃。
本就不好的心情变得更糟糕了。
江焕坐直身体,低骂了一句:“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吗……”
“江焕,”江慎之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不要拿旁人撒气。”
车厢内静了静。
江焕抓紧安全带,脸色更臭了。
轿车通过复杂路口,江慎之重新拿起iPad看早报。
擅自教训人,又擅自翻了篇儿,仿佛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
江焕胸膛起伏了几下,忽然开口:“是他闯红灯不对,我只不过说他一句,很过分吗?”
“不过分,但你不知道他在赶什么。闯红灯是该罚,但不该被你拿来泄火。”
“是,您这么心善,”江焕故意刺他,“对我怎么没这么大度?”
江慎之收起iPad,抬起头说:“江焕,我还不够偏袒你吗?”
江焕一愣,忽然转头看向窗外,不再出声。
他表情很冷酷,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分不清是可耻还是别的什么。
哪有这样偏袒人的……
管他管得那么凶,不让他有一丁点儿出格。
既然偏袒他,就不要偷偷调查他啊!
江焕忽然愣了一下,前一刻还理直气壮的想法,可很快就被这个念头羞愤得无地自容。
他又不是江慎之的亲弟弟……
他们充其量,不过是在扮演兄友弟恭而已。
他怎么有资格提这种念头?
如果有一天江慎之知道自己不是他弟弟,还会对他这么好吗?
答案显而易见。
江焕见识过江慎之对待敌人的手段,他不想落到那种下场。
轿车停在学校门口,有学生新买了篮球鞋,正和朋友炫耀,说他这双鞋多么难得,还是加价找二年级的代购买来的。
江焕背着书包从旁边路过,忽然下定了决心。
既然江慎之要查,那他就给他一个答案。
·
午休时,江焕在奶茶店找到代购郑帆,说明了来意。
这位代购长相稍显普通,但打扮十分时髦,运动鞋一只一个色,校服里面塞了件亮紫色打底,棒球帽带着奢侈品logo,活脱脱就像一个行走的广告牌。也多亏他这招摇的装扮,郑帆的代购生意享誉全校,连校外一些大人也找他买东西。
江焕过来时,郑帆正站在奶茶店往代购群里发折扣消息,见江焕找他,一脸意外地说:“真的假的?江小少爷还要找我买鞋?听说你们这些富豪要穿什么,都是品牌直接送到家里,还用得着找我代购?”
江焕笑了下:“还不是国内没这款,调货还没你快,这才来找你买。”
“那你可找对人了!”郑帆一拍大腿,“我表哥现在人在国外,周末就能人肉背回来。江少爷您要哪款鞋?”
江焕打开手机,找出自己提前看好的限量款球鞋。
“可以代,”对方干脆道,“你钱打给我,这周末就能收货。”
江焕愣了下:“现在就打款吗?”
“代购嘛,就是赚个跑腿费用,都是先付款的。”郑帆笑了笑,“你第一次来可能不了解我人品,但我可以打包票保证:我郑帆不会跑单,所有东西都保证正品。如果真没买到,金额全部原路退还。”
江焕听完沉默了。
这双鞋本来就不便宜,再加上代购费,又是一笔天价。他手里没这么多现金。
“我……”他张了张嘴,一时有些词穷。
进入江家后,他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面对贫穷带来的窘迫。可面对郑帆和蔼的笑,江焕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除去江家给他的那些,他依旧一无所有。
要是让他自己选,他钱再多都不会买这么贵的鞋。
可谎话已经说了出去,江慎之已经在怀疑他,他必须要这样一双鞋来打消江慎之的疑虑。
可他没想到,代购竟然要先付费。
江焕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郑帆看出他的窘迫,主动改口:“没事儿,您慢慢考虑。我表哥还要过两天才回国,您明天发给我也行。”
江焕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以防被江慎之的人发现,又去奶茶店买了杯奶茶才走。
现在距离上课还有一会儿时间,他没有立刻返校,在学校外那条街来回转悠,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变现的方法。
江家不限制他花钱,他的电子支付都不限额,但问题是会留下痕迹。
有没有一种可以把卡里的钱,变成现金的方式呢?
有,而且方法还很多。
最简单的就套现,他可以转账给别人,让对方给他现金。
也可以像郑帆这样搞代购,他帮别人垫付资金,把电子支付的钱洗一遍再到手。
但问题是,这些方法都无法完全抹除痕迹。
他也不能指望学生能替他保密,江慎之稍微一查就能发现。
江焕踢着路边的石子,忍不住有些烦躁。
小时候他没钱,只能仰人鼻息。
现在他有钱了,偏偏又花不出去。
花别人的钱都不痛快,还是得自己挣钱才行!
江焕一脚踢飞石子,石子撞上巷口的铁皮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
紧接着,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人被一脚踹到墙上。
江焕不爱管闲事,可被打的男生偏偏穿着附中校服。
“真是倒霉……”江焕晃了晃空杯,顺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喂!”江焕喊了一声,皱眉走去,“你混哪儿的?学校门口也敢打人?”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学生不好对付,可又觉得这个体型不足为惧,张口顶了一句:“你谁啊?少管闲事!”
“你管我是谁,”江焕拿着手机,“你刚才打人的视频我都录下来了,证据确凿,你再不走,我立刻报警抓你!”
中年男人抬手要抢手机,江焕却早有防备,立刻退到一旁,操起了垃圾桶旁边的扫帚。
这架势,一看就是个会打架的。
中年男人犹豫了几秒,骂了句“疯子”,然后又踹了旁边的学生一脚,转身走了。
正午的太阳照得水泥地亮堂堂,树上的知了叫声吵闹,午休时间快要结束,后街的人声也淡了。
被打的学生还趴在地上。
男生蜷缩在宽大的校服里,脑袋埋得低低的,像一只被抓住脖子的鸡。
江焕最看不上这种等着挨揍的窝囊样儿,没说话,扔下扫帚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啧了一声,回来碰了下对方小腿:“喂,死了没有?”
地上那一坨校服精终于动了。
男生扯下袖子,遮住手臂上的伤口,抬头看了江焕一眼。
他被江焕凶悍的眼神吓得发抖,立刻低下头,声若蚊喃地说:“江同学,谢谢你。”
还是同班同学,江焕破例多说了一句:“被校外人打,可以告诉老师或家长。”
听见这话,李淘脑袋埋得更低了。
江焕觉得这人有点儿不正常,准备走了,却听见李淘说:“打我的,就是我爸……”
江焕沉默了几秒,心头无端冒起一股火,脱口而出:“你爸又怎么了?”
李淘愣愣地抬起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江焕看得更烦了,他下意识抬起手,李淘却本能地瑟缩起来,仿佛被人打怕了。
江焕一愣,才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动作有歧义。他把手插进裤兜,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也是个人,他打你,你不会还手吗?”
李淘愣住了,阴沉的眼睛跟着亮了一下。
江焕被他看得不舒服,别过脸说:“别那么看着我。”
李淘“哦”了一声,又说:“谢谢你帮我,下次我会试着反抗的。”
还试着反抗……
面对这种家暴成性的人,你不和他拼命,就只能一直挨打……
江焕张了张嘴,又咬住牙关,转身走了。
算了,跟一个好学生说这些干什么,他听得明白吗?
与其有闲心管闲事,不如想想买鞋的钱从哪里来。
江焕打了个哈欠,从抽屉里拿出课本,单手撑着下巴昏昏欲睡。
下午第一节课是政治课,任课老师是一个干瘪的小老头儿,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白衬衫,带着副老花镜,慷慨激昂地说:“虽然新教材把这部分删了,但概念还是很重要,大家一定要掌握。下面我们来学商品价值和使用价值。”
“价值,凝结着无差别的人类劳动……”
“使用价值,则是商品能够满足人某种需要的属性。”
使用价值……
江焕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要那双鞋是为了穿吗?
不是。
他只需要一双鞋应付江慎之,让江慎之觉得他真的花了钱就行。
反正都只是装样子,买双假货就行了啊!
江焕心急如焚地熬到下课,立刻打开手机搜索高仿鞋。
这鞋国内都没上架,但因为在社媒爆火,购物平台早已卖出了几千双。
江焕选了一家价格中等、评价也不错的店铺,正准备下单。
这时候,周骁忽然跑了过来,掰起自己的脚说:“你们看我穿的什么鞋!”
祁遥认出牌子,有些惊讶:“你发财了?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鞋?”
周骁:“你再看看呢。”
祁遥拍了他一掌:“有话就说,别故弄玄虚!”
“我怎么感觉,”一旁,林序插话,“这鞋鞋头版型不太对呢……”
“是吧?”周骁点头,“因为这是假的。”
祁遥:“你怎么买了双假鞋?”
“我姥给我买的。”周骁咧嘴笑了起来,“上周我回老家看我姥,被她看到我在看鞋,我本来只是看看,谁知道我姥看我舍不得下单,竟然偷偷在网上给我买了,还花了200块巨款!”
祁遥愣了愣,又改口:“姥姥也是一片心意。”
“对啊,”周骁点头,“那能怎么办,今天早上她还盯着我,那我只能穿了啊!”
“那个……”听到这里,江焕抬起了头,“你们怎么知道这鞋是假的?”
“还是挺明显的,”林序说,“假鞋质感不对,就算高仿,版型材质也和原版不一样。”
周骁:“是啊,假的毕竟是假的,就算做得再真也不是正品。”
假的毕竟是假的……
江焕目光一顿,死死盯着周骁。
可他看不出来?他怎么看不出来真的假的!
“江焕,你怎么了?”周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江焕猛地回神,把手机里的订单取消了。
他点开微信,给郑帆发了条消息:我很想要这双鞋,但我这个月的零花钱都花完了,能不能下个月付款?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
江焕抿了抿唇,又补充:我不会赖账。
郑帆:行,那我先给你垫了,江少肯定不会赖账。
江少……
江焕闭了闭眼,对方是看在江家的面子上才愿意信任他。
可他最终还是应下了这个称呼,让郑帆给他买了鞋。
一周后,球鞋终于到手了。
江焕大张旗鼓地抱着鞋盒回家,特意在客厅里拆包装,核对发票。
庄萤看了眼,惊讶道:“你买鞋啦?”
“嗯,”江焕说,“找同学代购。”
江闲鹤:“挺好看的,试试看合不合脚。”
江焕换上鞋在客厅走了一圈又一圈,他似乎很喜欢这双鞋,一旦穿上就不愿脱下。
他甚至还拍照发了朋友圈,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买了这双鞋。
同学和家人都给他点了赞,偏偏江慎之毫无动静。
他准备发第二条朋友圈时,大门被人推开,江慎之回来了。
江焕立刻放下手机跑过去,炫耀似的说:“哥,我买的球鞋到了!”
江慎之低头看了眼,语气平静:“喜欢就穿。”
江焕还想再说点儿什么,江慎之已经收回视线,径直上了楼。
江焕愣在原地,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江慎之不信他。
江焕默默脱下鞋,抱着鞋盒回了卧室。
卧室里没有开灯,江焕坐在深蓝的夜色中,盯着鞋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捂住了眼睛。
那双鞋静静躺在鞋盒里,除了那天晚上的试穿,江焕再也没有碰过一次。
然后六月份到了。
江焕收到了江勇的催款短信,还有欠郑帆的账单。
可他手里早已没有现金。
理论上来说可以找王伯领,可江慎之本就在怀疑他,要是他又找王伯要钱,更是直接坐实了他的问题。
江焕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始终开不了这个口。
不然还是自己洗钱好了,只要做得隐秘一点儿,江慎之不一定能查到他……
“小焕少爷,现在有空吗?耽误您一分钟。”王伯忽然过来对他说。
江焕一愣,点头:“怎么了?”
王伯递来一个信封:“这个月的零花钱,请您收好。”
江焕接过,一摸就发现不对劲:“怎么这么厚?”
王伯:“以后您的零花钱都按照这个额度。”
信封和上个月比起来,几乎厚了一倍!
江焕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他咽了咽口水,克制着激动的心情问:“是……妈妈安排的吗?”
“是大少爷吩咐的,”王伯说,“大少爷说,您现在开销比以前多,零花钱以后月初一起给,份额翻倍。”
江慎之给的……?
他知道自己最近花钱多?
他是知道自己和江勇见面了吗?
可他为什么不问?
江焕拿着信封回到卧室,清点了两遍才停。
这笔钱厚得他能还清买鞋钱,还能应付江勇两个月。
一下就解决了他最困难的两个问题!
他本该高兴的……
江焕盯着这叠钞票看了一分多钟,忽然抓起钱扔了出去。
卧室里下起了一场钞票雨。
江焕站在中间,脸上没有半点儿喜悦。
他冷漠地看着钞票落下,又把散落的纸币一张张捡起来,重新整理好。
江慎之不是放过他了,他是在逼自己开口。
体面的,宽容的,具有江慎之风格的,诱他自行坦白一切。
他不会就范。
第27章
第二天早上, 江焕还了郑帆买球鞋的钱。
纸币装在信封里,郑帆都没打开就揣进兜里,又说:“江少果然爽快, 早饭吃了没?我请你?”
江焕看了他一眼:“你不数吗?”
“不存在这些, ”郑帆摆手, “江少什么身份, 总不可能贪我这点儿钱。”
江少江少……
郑帆愿意相信他,只不过是因为他姓江,是江慎之的弟弟。
江焕嘴唇动了下,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教室里, 课代表站在讲台上收作业。
江焕打开书包,才想起来他昨晚光顾着和江慎之生气, 作业一个字没写。
江焕看了眼林序。
林序摊手:“我卷子在周骁那儿。”
周骁得意:“嘿嘿,今天是我赢了!”
幼不幼稚。
江焕懒得和小学生计较, 抬眼看了眼前桌, 又忽然觉得没意思, 把笔一扔, 伸开双腿,干脆不写了。
“江同学, ”一张卷子飘了过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你……要不要看我的卷子?”
江焕抬起头,眼神直勾勾的,带着几分没散的凶狠劲儿。
李淘不敢和他对视, 慌忙垂下了眼。
可卷子却依旧拿在手里,等着江焕接过去。
江焕没搭理人, 李淘脑袋越埋越低,耳朵也一点点红了起来。
那可怜兮兮的架势,大有江焕如果不搭理他,他就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这个李淘……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江焕觉得有点儿怪,但一时没有细想,伸手接过试卷,抄了选择题和填空题。
交完作业,江焕还是觉得有些烦,他始终没想好怎么应付江慎之。
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看向半空,漫无目的地转着笔。
江慎之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和江勇见面?他现在的调查到了哪一步?给他双倍零花钱,是善意还是警告?
最关键的是,还有什么办法打消江慎之的怀疑呢……
“江同学……”弱弱的声音响起。
“干嘛?”江焕抬头,语气很凶。
李淘被吓得肩膀一缩,鼓起勇气往他桌上放了两个糖:“吃甜的,心情会变好。”
江焕有点儿无语,这人把他当小孩儿哄吗?他看起来像是喜欢吃糖的类型?而且他哪里心情不好了?
“拿走,我不要。”江焕木着脸摆手。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抽噎,李淘动作很慢地拿起糖,眼睛红了。
可下一秒,江焕却又从他手里抢走了糖,剥开一个塞进嘴巴。
他侧脸被硬糖顶得鼓起,李淘愣愣地看着。
“好甜。”江焕皱眉,把另一颗糖给了林序。
他一口咬碎嘴里的硬糖,决定试一试江慎之。
下午放学,江焕让司机不用接,他要去逛书店,结束后自己打车回去。
司机同意了,可江焕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江慎之的保镖肯定还跟着他。
但江焕就像是不知道这一切,自己背着书包去了书店。
放学后的书店挤满了人,咖啡角正在举办读书会,围观的人多得溢到了走廊里。
江焕挤进人群中,垫着脚尖作出认真的表情。
在他身后,一个样貌打扮都很普通的人拿起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阅着。
江焕在书店待了半个小时,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听一场读书会。
直到读书会散场,他忽然脱下校服,逆着人流从另一个门钻了出去。
跟踪他的保镖还被人群堵着,江焕抖着手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脚蹬了出去。
心跳瞬间飙升到一百多。
他觉得自己疯了,可他又觉得要是再忍下去,他才是真的要疯了。
现在正是晚高峰,路上共享单车多得如鲑鱼洄游。江焕弓着背躲在其中,穿过了三个红绿灯才敢抬起头。
完了完了,这下江慎之一定不会放过他了。
可当黄昏的风吹过脸颊,当他在余晖中穿过长安街,江焕又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由。
他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用力蹬向前方。
…
晚上九点多,江焕终于回了家。
共享单车只能停在别墅区外面,江焕也不嫌麻烦,拒绝了门卫的接送,自己腿儿着回家。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江焕却觉得爽快。
他消失了近三个小时,现在江慎之的人说不定还在外面找他。他们在外面把城市翻了个底儿朝天,可他却爽快地骑了两个小时,回来面对江慎之的怒火,还可以正大光明地说:我只是离开书店后,又和同学去骑车了而已啊!
到时候江慎之肯定会气得发疯,偏偏他理由正当,江慎之没有发火的理由。
江焕哼着小调往里走,脑子里想象着江慎之吃瘪的表情,不由得笑了。
直到他进入大门,笑容消失了。
他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反而有几个陌生人站在客厅和江慎之说话,庄萤和江闲鹤站在旁边,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江焕站在门口,脑袋有些发懵。
庄萤发现了他,笑着招呼:“小焕回来啦?玩得开心吗?”
江焕愣了愣:“玩……?”
“不是吗?”庄萤说,“慎之说你和同学去夜骑了。”
江慎之知道他去骑车?还编了个他和同学一起的借口?!
江焕几乎是惊愕地抬起头,后者却没有看他,而是单膝蹲在了茶几旁。
他在干什么?
黄旋风趴在江慎之旁边,鼻子伸进茶几缝隙,不停地嗅。
“嗷呜~~”
紧接着,茶几下传来一声响亮的嚎叫。
江慎之没有出声。
旁边的陌生男人忍不下去,慷慨激昂道:“你看,它在家时也是这样!一不盯着就咬电线,一言不合就钻沙发。一旦你狠下心教训它吧,它就一直嗷嗷叫!这可咋整啊,自从这狗到家,我就没睡过一天的安生觉!怪不得网上都说比格是坏狗!”
“狗没有干坏事的念头,咬东西是磨牙天性。”江慎之说,“在它的判断里,只要电线能够得着,就是可以咬的。”
江焕头皮炸了一下,江慎之说这话时,看的对象是他。
可他还来不及多想,江慎之已经移开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江焕的错觉。
邻居听完更绝望了:“那怎么办啊?只能让它咬吗?”
“要干预,”江慎之拿起半截充电线,起身说,“你们回去后把电线收起来,再备点磨牙的。”
女邻居从兜里掏出一条咬胶:“我这儿有磨牙的。”
小比格还躲在茶几底下,咬着那截数据线不松口。
江慎之拿起一条咬胶,在地板上轻轻敲了敲。
小狗耳朵动了动。
江慎之很有耐心地等着。
男邻居一喜,正要喊狗,江慎之无声地把左手放在唇前,提醒他保持安静。
他的动作有一股神奇的指令,没人再说话,连黄旋风都不敢叫一声。
小比格躲在茶几下,又过了一会儿,终于试着探出脑袋。
江慎之把咬胶放到它面前,等小狗松口去闻,趁机拿走了数据线。
男邻居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一幕,可又碍于江慎之刚才的警告不敢开口。直到江慎之说可以说话,这才迫不及待地说:“不是,它为什么听你的话?我在家让它别咬,它就死活不听。”
江慎之看了对方一眼:“你训它时说话吗?”
男邻居纳闷地抓了抓脑袋:“不说话怎么训它?”
江慎之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安静下来。
江焕远远地站着,他以为江慎之在看他。可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只是自己的错觉。
江焕皱眉,抓紧了裤腿。
江慎之卷起衬衫袖口,对邻居夫妇说:“训狗时少说话,只给必要指令。”
邻居:“可它要是不听怎么办?”
“重复惩罚和奖励,直到它学会。”江慎之说完,低头看向脚边的小比格。
后者叼着咬胶,尾巴得意地摇了摇,像是觉得自己赢了。
江慎之右手握成拳,对小狗说:“坐下。”
小狗没坐,反而抬头冲他汪了一声。
江慎之维持原状:“坐下。”
小狗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仿佛在故意挑衅他。
两位邻居愁眉苦脸起来:“在家时它就这样,根本不配合。”
小比格还在叫,可江慎之始终不理它。
直到它叫累了,自己停了下来。
小比格屁股刚一沾地,江慎之就把零食放到它面前。
小比格一愣,立刻冲过来吃了,然后又来闻江慎之右手。
江慎之再次发出指令:“坐下。”
小比格懵懵懂懂地坐下,又得到了一块儿零食。
就这样反复三次,小比格学会了服从指令,连男邻居上手试也成功了。
“嘿,还真是神了。”男邻居高兴起来,“原来训狗也不难嘛。”
“别指望一次就能改好,”江慎之抽了张纸巾擦手,说,“规矩要一直给,情绪也要一直稳。”
男邻居信心满满:“我情绪完全稳定了!”
“你可悠着点儿吧,”女邻居笑着打趣,“现在得意,没准儿回去又要被狗虐哭。”
男邻居:“谁让你非要捡个比格!”
女邻居:“我看隔壁家的比格都很乖啊!谁知道小宝这么不听话!”
江慎之:“慢慢来,一开始都这样。”
邻居:“黄旋风以前也这么皮?”
江慎之罕见地沉默了。
几秒后,他说:“黄旋风刚来时,钻进我的公文包,咬烂了我一份合同。我到了签约现场才发现。”
邻居震惊:
“那很坏了!”
“这谁能忍住不打?”
江慎之:“惩罚可以,但别在生气时做。”
男邻居:“我肯定生气了才想惩罚它啊!”
“生气的时候不行,”江慎之开口,语气稍微重了一些,“你带着脾气惩罚它,是发泄还是管教?”
“这个……”男邻居有些脸红,“我也不是故意要打,就是有时候在气上头。”
“有情绪很正常,”江慎之说,“但我们惩罚狗,不是为了发泄自己的不满,而是要纠正狗的行为,让它更适应社会。”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夫妻俩在消化江慎之说的这番话。
稍远处,江焕咬住下唇,耳根莫名有些泛红。
“江焕。”就在这时,江慎之忽然说,“去洗澡,下来吃饭。”
男人声音平静低沉,和刚才训狗时没什么不同。
江焕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被气得转身就走。
江慎之这个混蛋!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些话代表什么!
第28章
昨晚没睡好, 第二天一到学校,江焕就趴在了桌子上。
课代表提醒交作业,江焕慢腾腾从书包里拿出卷子, 得, 昨晚他被江慎之气得不轻, 根本没顾上写。
他拿起笔看第一道题, 又忽然把笔一扔。
林序看了他一眼,有点儿不放心:“江焕,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了?”
江焕:“没有。”
林序还想再问,带早读的老师进来打断了他的追问。
教室里响起朗读声,江焕把书立在头顶, 又趴下了。
午休时,江焕拿着盒饭回到教室, 发现他座位四周围满了人。
江焕走过去:“干什么?你们挡着我吃饭了。”
周骁一把抢过保温桶:“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江焕:“幼不幼稚, 把饭还我。”
沈宁:“林序说你心情不好,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要不要跟我们说说?”
江焕静了静, 说:“没什么麻烦。”
“江焕, 我现在已经绑架了你的午餐,”周骁忽然站了起来, 语气夸张地说,“你要是不救它, 你的清炖牛腩,可乐鸡翅,西芹炒蛋全都会死在我的肚子里!死不瞑目!”
江焕:“……”
他淡定地吃完饭, 又打开鲜切水果盒放在桌上,给四人一人发了支小叉子。
大家看着手里的叉子, 面面相觑。
江焕招呼:“吃啊。”
几人这才动了起来,一人叉了块儿水果放进嘴里。
江焕放下叉子,平静地说:“我昨天离家出走了。”
“什么?!”
五分钟后,桌上的水果盒空了。
“所以,”林序总结,“你昨天消失了两个多小时,结果回家发现你哥根本没生气,还在帮邻居训狗。而你现在因为你哥不生你的气,又反过来生他的气?”
江焕绷着张脸:“我没生气,我只是烦。”
“这不挺好吗?”周骁说,“你哥没骂你,还在阿姨面前给你圆了过去。”
江焕咬着叉子:“你懂个屁。”
“嘿,我怎么就不懂了!”周骁不服气,“那你们说说看,江焕为什么生气!”
“你哥的反应也说得通,”祁遥说,“因为他知道你安全,也确定你会回家,所以没有当场发火。”
理由说得通,可江焕听完更烦了。
这时候,一直安静的沈宁突然开口:“可能,江焕是希望他哥生气。”
“怎么可能?”江焕立刻反驳,“我疯了吗?我自己找他讨骂?”
沈宁:“你不是想让他骂你,你是想知道你跑出去,你哥会不会着急。”
江焕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角落空调发出轻微嗡鸣,窗外风吹动树影。
江焕忽然抓起书包站了起来。
周骁:“你干吗去?”
江焕:“透气。”
林序:“快上课了。”
江焕脚步一滞,但没回头,逆着人群出了教室。
“套哥,明天考试,还要麻烦你了啊!”
楼梯口,几道嬉闹的声音响起,是班上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总爱欺负人。
江焕看不起这些人,正要开口,李淘却先他一步说:“不行……”
江焕一愣,躲在了墙后。
对方也愣了:“套哥你说什么?”
同伴嬉笑道:“我去,套哥这是在拒绝我吗?”
“考试不给抄,”李淘抬起头,声音大了一些,“还有别叫我套哥,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行行行,不叫套哥。”两人又改口,“就是答案……”
“不、不行。”李淘慌忙丢下这句话,急匆匆跑出去了。
剩下两个男生嘟哝:“怪了,李淘这是转性了?”
挺好的。
至少学会拒绝人了。
江焕背着书包出了学校,却一时不知道要去哪里。
再试探江慎之已经没有意义,现在的关键是他需要一个合法的途径,解释他之前的异常开支。
不知不觉,江焕已经走到了后街更偏僻的地方,这里离学校已经很远了,周围聚集着不少闲散人群。
江焕转身准备离开,却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像是身体撞到了墙上。
然后有男人骂道:“把钱给我!”
“不给!”
“少废话,要不是看在我面子上,邻居愿意借钱给你?”
抢劫?
江焕脚步一滞,转身钻进了小巷里。
啊——”
有人尖叫起来。
江焕立刻打开手机录像,这才发现被欺负的人竟然是李淘。镜头里,那个窝窝囊囊的李淘忽然爆发,小牛一样朝着男人冲了过去。
二人立刻厮打起来,李淘迅速落败,被单方面殴打。
男人踢了脚倒地的李淘,嘴里还在骂:“翅膀硬了?现在都敢还手了?谁教你的?”
江焕心头一震,立刻冲了过去。
“不关你的事。”李淘挣扎着爬起来。
“我是你爹,不关我的事关谁的事?”男人还要再打,手腕却动不了了。
“打够没有?”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握着他手腕,语气冰冷。
男人眯起眼睛:“就是你教坏了我儿子?”
江焕却不回答,他强势挡在二人中间,又低头问李淘:“受伤没有?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伤个屁,演你呢……”男人骂了一句。
“滚,”江焕把他推到一边,冷冷道,“再不滚我报警抓你。”
“你报警啊!”男人骂了起来,“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就算你去报警,警察也站我这边!”
江焕晃了晃手机:“两次证据,足够把你送进监狱了。”
男人瞟了眼他手机,这才慌了。巷口已经有人过来,他到底没敢再动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不……不行……不能走……”李淘伸手抓江焕裤脚,嘴皮子动了动,可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江焕没听清,蹲下身扶起李淘:“能自己站起来吗?”
李淘摇头,死死抓住江焕手腕。
江焕身体僵了一瞬,但还是扶人坐到一旁:“我录了视频,你可以拿去报警。”
顿了顿,他又说:“我也可以做你的人证。”
李淘抱着膝盖,脸埋进去,还是不说话。
江焕抓了下脑袋,声音低了下去:“抱歉,是我给你出了馊主意……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
李淘开始用力摇头。
江焕几乎如坐针毡了,犹豫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如果你想自己呆着,我去旁边……”
李淘却忽然抓住了他手腕。
江焕一愣,李淘扬起脸,一张脸哭得通红:“江焕,我该怎么办啊,他抢走了我奶奶的治疗费……”
治疗费……
江焕心脏跳了一下,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
市人民医院,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一前一后,出现在就诊大厅。
“江焕,我不用你付钱,”李淘有些着急地跟在江焕身后,“我借到钱了,我可以找他把钱拿回来。”
“怎么拿回来?”江焕冷冷地看着他,“又被他打一顿吗?”
李淘低下头,嗫嚅着说:“上次只是没有经验,以后不会了……”
“傻不傻,打不过就跑啊,干嘛站在那儿挨揍?”
江焕语气太自然,李淘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些……”
“去缴费,”江焕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奶奶还等着要检查。”
李淘抿了抿唇:“那算我借你的,我一定还你。”
江焕:“随你。”
放射科外,老太太戴着口罩坐在等待区,咳嗽很凶。
李淘围在她旁边忙上忙下,直到老太太一把抓住他胳膊:“小桃儿,你歇会儿。”
李淘这才攥着病历本坐下,下意识捂了下刚才被碰的胳膊。
江焕皱眉,对李淘说:“来一下。”
“什么事啊?我还要陪我奶奶……”李淘嘴上犹豫,还是听话地跟着江焕过来了。
江焕从兜里抽出几张纸币,数了数,干脆全都塞给了李淘:“我在这儿看着你奶奶,你去把身上的伤治治。”
李淘脸一下就红了,他手忙脚乱把钱还给江焕,又说:“不用,我没受伤,别浪费钱了。”
江焕面无表情:“你是要自己去,还是要我告诉你奶奶,让她替你担心?”
李淘安静了几秒,有点儿委屈地说:“江焕,你怎么这样啊……”
江焕转身走了,坐在了奶奶旁边。
李淘看了好久江焕的背影,这才离开去做了检查。
做完CT,他们带着奶奶回了门诊。
江焕没进去,坐在外面玩手机。
直到门口的显示屏叫下一号,江焕抬头,看见李淘和他奶奶出来了。
“不住,”奶奶摆手,斩钉截铁地说,“骗子医生,都是浪费钱。”
李淘脸色惨白,但还强撑着说:“钱的事儿您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我这把老骨头反正也没什么好活的,送我回去。”
江焕收起手机起身:“怎么样?”
李淘抬起头,眼睛通红:“医生说很可能是肺癌,要手术……”
癌症?
江焕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老太太扶着墙往前走:“不治了不治了,什么癌症,就是感冒而已。”
李淘擦干眼泪,又追了上去:“奶奶,先住院,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咱家什么条件你不清楚?手术至少得花好几万,你爸现在欠了一屁股的债,哪儿还有钱看病?”
手术要花好几万……
“给我看看。”
江焕从李淘手中拿过缴费单,上面每一项费用都写得清清楚楚,完全不怕被查。
江焕把账单还回去,变了眼神:“奶奶,您别担心,我劝劝李淘。”
奶奶抓着江焕的手:“谢谢你了,小同学。”
“江焕,你别劝我,”李淘看了眼远处的奶奶,目光警惕,“虽然我很感激你帮了我,但我要给奶奶做手术。”
江焕:“你有钱吗?”
李淘羞愤地红了脸,又很快说:“我现在是没钱,但我可以借,可以众筹,再不行就休学打工,总能筹到钱的。”
江焕:“用不着你休学。”
李淘愣了愣:“什么?”
江焕:“帮我做一件事,我替你付手术费。”
第29章
说服了老人留下住院, 江焕拿着单子,去缴纳后续费用。
李淘跟在他旁边,严肃又窘迫地说:“江焕, 我会还你的。”
江焕:“说了不用你还。”
“不行, 肯定要还的。”李淘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从书包里掏出纸笔说, “我给你写借条,等以后我能挣钱了,我连本带利还给你。”
江焕懒得再浪费口舌,冷冷道:“随你。”
最后一项费用结清后,李淘看着这一大笔钱, 被吓得不轻。
这么多钱,他得还多久啊……
江焕不以为意, 又打开手机说:“加个微信。”
李淘呆呆打开二维码。
江焕加上他好友,竟然又转账5000块过来。
李淘被吓得差点儿没握稳手机:“江焕, 你怎么还要给我钱?不行, 我不能要……光是医药费我就欠你好多了……”
“拿着, ”江焕说, “这笔钱算你和奶奶的生活费,不够了再跟我说。”
“可这也太多了, 我……”
“不许拒绝。”
李淘呆呆地望着他,似乎被吓傻了。
江焕顿了顿, 收敛了语气里的强势:“也不要让你爸爸知道。”
李淘点头,握紧手机说:“江焕,你……”
“什么?”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 可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男生眼神怯生生的,里面却燃起了一小簇火。
江焕觉得这眼神有点儿奇怪, 但没细想,只说:“我说过,我要让你帮我一个忙。”
李淘:“你要我做什么?”
江焕安静了一会儿,说:“如果有人问谁给你付的医疗费,你就照实说。”
李淘愣了愣:“谁会问?”
江焕却不说话了,他叠起付款收据,放进了自己书包。
·
晚上回家,江焕找了王伯,说想要预支下个月的零花钱。
王伯安静了几秒,面露难色:“小少爷,不是我不给你,只是这个数额,恐怕要问过大少爷了。”
江焕一愣,忽然变了脸色:“算了,那不用了。”
王伯:“大少爷也是担心您,您要是实在困难,可以直说。”
“我、我知道,我也不是很急,等下个月再说吧。”江焕抬起头,祈求地看着他,“王伯,您能别告诉我大哥,我找过您吗?”
王伯颔首:“好的,小少爷。”
半个小时后,江慎之书房。
“大少爷,”王伯躬身说,“小少爷找我预支下个月的零花钱,看起来似乎是急用。但当我让他来找您时,他又说不用了。”
江慎之:“行,我知道了。”
王伯恭恭敬敬站在原地。
江慎之抬眼:“还有事吗?”
王伯顿了顿,又说:“小少爷让我保守秘密。”
江慎之笑了下:“他要是真让你保守秘密,就不会找你要这笔钱了。”
王伯有些意外。
江慎之:“下去吧,我有数。”
王伯退出书房,江慎之拨通了助理电话:“查查江焕最近去过哪里。”
半个小时后,江慎之收到了一系列可以称之为线索的东西。
医院的信用卡消费,和陌生人的转账记录,出入医院的视频证明……
周理:“所以江焕最近行为异常,是为了帮助这个叫李淘的同学?”
江慎之不置可否:“查查李淘。”
·
次日清晨,江焕背着书包出门,发现是江慎之送他去学校。
江焕已经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可他等了一路,江慎之都没有开口。直到轿车停在学校门口,江慎之忽然给了他一个信封。
江焕打开,发现里面装着厚厚一叠现金。
江焕身体一僵,难以置信道:“哥,王伯都告诉你了?”
“别演,”江慎之看了他一眼,“你找王伯,不就是想让他告诉我?”
江焕抿了抿唇,表情有些不服。
他不过是想让王伯给江慎之传递消息,谁知道江慎之竟真给了他一笔现金。
江焕得寸进尺:“那下个月我还有零花钱吗?”
江慎之抬眼:“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江焕睁大眼睛,仿佛害怕对方返回一般,连忙把信封揣进书包:“谢谢哥,我去学校了,您路上小心!”
他还没说完感谢的话,豪华轿车就已经从他面前开走了。
江焕也不介意,哼着小曲儿往学校里走去。
教室,江焕放下书包,看见自己桌上有一瓶酸奶。
江焕:“谁放的?”
林序:“不知道,我进来时有了。”
周骁:“我靠,该不会是暗恋你的人放的吧?”
江焕:“别造谣。”
周骁却越说越起劲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焕爷这么帅,有女生喜欢上你也很正常啦。”
江焕没答腔,眉头却皱了起来。
嗡——
手机震了一下。
李淘:谢谢你,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了。
江焕这才拆开吸管,把酸奶喝了。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牌子,甜得齁嗓子。李淘这人什么癖好,就这么喜欢吃甜的?
江焕皱眉喝完,回复李淘: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
李淘:
正在输入中……
正在输入中……
正在输入中……
李淘:好
李淘: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江焕皱眉:你又没错,道什么歉?
李淘:对不起,我不道歉了……
江焕:……
他扣下手机,开始背单词。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大家都没什么精神,一个个都撑着下巴打瞌睡。
“我知道你们困,”语文老师在台上慷慨陈词,“但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该背的该记的都记住了吗?别想着临时抱佛脚,语文靠的都是平时的积累。下面我请同学来背诵《游园》,谁愿意来?”
没人举手,语文课代表正要给老师撑门面,老师却忽然喊:“李淘,你来。”
江焕惊讶地抬起头,发现竟是李淘自己的举手。
男生从座位上站起,起初还有些磕绊,但这只是因为害羞,而不是他背不下来课文。
这一下,打瞌睡的同学全醒了,难以置信道:
“套哥?”
“不是吧?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那么怕生的外套哥,竟然都敢主动发言了?”
李淘心跳加速地背完课文,老师让他坐下时,他下意识抬眼看了眼江焕。
可后者只是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没有看他。
……
“哎,你们有没有觉得,”下课时,周骁凑过来说,“外套哥最近有点儿不一样了。”
“有啊,”祁遥说,“我注意到,你最近找他抄作业,他都会拒绝你了。”
“哎不是,怎么又开始打击我了?”周骁说,“我就是觉得,外套哥胆子大了好多。上次有人叫他套哥,我还看见他皱眉来着。”
“挺好的,”林序提醒,“周骁,你以后也不要叫李淘外号了,人家不喜欢。”
“行行行,不叫就不叫,”周骁撑着林序椅子,忽然压低了声音,“放学后去网吧开黑?我家附近新开了一家网吧,机子特别好。”
“我不去网吧。”
“焕爷呢?”
“我放学有事。”
“该不会又是和外套哥一起玩吧?”周骁叫了起来。
江焕:“不是去玩。”
周骁:“那你们是去干什么?”
江焕:“隐私。”
“哎……”周骁长长叹了口气,“焕爷现在都不要我们这些老朋友了,就天天管着外套哥。”
“别瞎说,”江焕皱眉,“你们和他不一样。”
周骁笑嘻嘻问:“怎么不一样?”
江焕说不出口。
他不过是在利用李淘,算什么朋友。
教室后门,李淘恰好听见这话,脸颊一下就红了。
江焕说,他和他们不一样……
·
下午放学,江焕照例和李淘一起去医院缴费。
刷完卡,江焕低头看了眼时间。他答应庄萤要回家吃饭,已经有些迟了。
一旁,护工正在给李淘讲他奶奶的情况。
江焕抬起头说:“我先走了。”
“等等,”李淘小跑着追出来,低声道,“今天谢谢你了,借条你拿好。还有一件事……”
“什么?”江焕抬头看出租车。
李淘:“医生说下周还要复查,我……我到时候能不能再问问你?”
江焕回头:“你问我干什么?”
李淘张了张嘴,拽着他衣摆:“江焕,我有点儿怕。”
江焕本想直接拒绝,可见状,还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放缓了声音:“没什么好怕的,生病了就治,别想那么多,听医生的就行。”
李淘吸了吸鼻子:“嗯……我知道了……”
他还想再说,前方驶来一辆出租车,江焕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右手。
与此同时,路边一辆黑色轿车降下了车窗。
江焕睁大眼睛,一点点垂下手,身体霎时紧绷。
江慎之开口:“上车。”
江焕抿了抿唇,矮身进去了。
轿车缓缓汇入车流,江焕终究还是没憋住,低声道:“哥……你怎么过来了?”
“顺路接你回家。”
静了静,江焕又说:“那是我同学……”
江慎之没接话。
江焕把脸转向窗外,心脏沉了沉。
直到回家,江焕都没能等到江慎之开口。
晚饭时间也很正常,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问询。
江焕低头吃饭,饭从筷子里漏下去,他却浑然不觉,盯着某一处,机械地咀嚼着。
江慎之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门口?
是威胁还是警告?他查出来了什么?既然查到了,为什么又一直不发作?
江焕心不在焉地吃完饭,走出餐厅时,差点儿一脚踩空。
“江焕。”男人低低唤他名字。
江焕猛地抬起头,看见江慎之站在转角阴影处,平静地说:“来我书房一趟。”
江焕头皮一紧,意识到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他跟着江慎之进了书房,江慎之那张干净整洁的书桌上,现在摆着许多收据、照片,还有江焕信用卡和手机的流水打印件。
他给出去的几条线,被江慎之编成了网,还了回来。
事无巨细,要是再往下查一步,说不定江勇也会被他翻出来……
江焕心跳加速,他目光惊愕地扫过资料,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哥,你、你都知道了?”
江慎之没有回答,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仿佛已经洞悉一切。
江焕心脏怦怦地跳着,他强忍下恐惧,又用眼睛过了遍桌上的信息。
收据是医院的,照片只有他和李淘,支付流水也完全经得起查。没有江勇,冷静,冷静一点。
江慎之:“你最近瞒着我,就是为了资助这个同学?”
江焕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怕妈妈担心,而且这是同学的隐私,我觉得说出来不好……”
江慎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江焕呼吸乱了一拍,他强忍着内心的颤抖,低下头,用可怜的语气说:“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如果你不愿意,我会用自己的零花钱,不会多用家里的……”
“江焕,”江慎之打断他的话,“我可以不继续查,但你做事要有分寸。”
可以不继续查……
江焕愣了下,心跳再次剧烈起来。
难道江慎之知道自己还有事瞒着他?
不对不对,他没有查到江勇,他只不过是在威胁自己。
要是江慎之查到江勇,估计已经把他轰出江家了。
可江慎之还有他什么把柄?难道李淘出卖了他?
江焕想问又不敢,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江慎之:“帮人可以,但不要利用别人的伤口和信任。”
江焕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你有,你已经越界了。”江慎之看着他眼睛,“你自己看看这些照片,你没意识到,那个同学有多依赖你吗?”
江焕一愣,忽然他注意到了李淘看自己的眼神……
他以前就觉得怪怪的,可现在被照片拍下来,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剧烈了。
“后面的事你不用再管了,”江慎之收起照片说,“李奶奶的治疗,我让基金会接手。他父亲那边,我会安排走派出所、社区流程。你不要再私下给他钱,也不要再联络他父亲。”
江焕愣了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江慎之似乎有些疲倦,摆手说:“好了,你出去吧。”
江焕本能地转身,遵从命令走出去。
直到他走出书房,才猛地意识到,江慎之是放过他了?他不会再继续往下查了?江勇没有曝光?!
“江焕身边那批人,先撤了。”书房,江慎之拨通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江慎之:“他们已经不适合了,你重新挑一批更专业的,我面试后再上岗。这件事先不往下查,以后只看着他。”
“他啊,聪明着呢,也不听话。”江慎之揉了揉额头,头疼地说,“就这样撒手,我不放心。”
第30章
临近七月, 天气越来越热,暑假还没到,但五人小群里消息已经响个不停, 为了讨论暑假怎么过, 聊了几百条消息。
江焕一直没有说话, 周骁在群里阴阳怪气。
周骁:焕爷不会暑假还要和李淘一起过吧?
江焕:过个屁。
而且自从江慎之接手李淘的事后, 他已经好几天没和对方联系了。
想到这里,江焕打开对话框,发了条消息过去。
江焕:听说你奶奶做完手术了?
李淘:嗯,手术很成功,奶奶已经醒了, 江焕,谢谢你!
江焕:别谢我, 我哥安排的,我又没出力。
李淘发了条语音过来, 带着医院嘈杂的背景声, 他似乎很忙, 可语气却比以往都要轻快。
“江焕你别这么说, 要不是你,江氏的基金会也不会帮我了。我这几天都在忙, 没顾得上联系你。但是问题都解决了,江焕, 谢谢你……”
江焕闭上眼,脑子里反复闪过江慎之的那句:江焕,你帮人可以, 但不要利用别人的伤口和信任……
江焕手指停在键盘上,咬牙打出一行字:明天有空吗?出来一趟。
想了想, 他又补充:有事要跟你说。
李淘:好啊好啊,我也想当面谢谢你!而且……我也有话想告诉你……
看见这话,江焕忽然有点儿不安。可他只觉得这是他利用了李淘,做贼心虚。
算了,等见面说清楚就好了。
而且他虽然利用了李淘,可李淘也确实得到了好处。至少在他看来,李淘这笔买卖不亏。要是换成他自己,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就同意。
也就是江慎之这种大少爷,才会高高在上地批评他……
江焕把脸埋进枕头,不想再想了。
反正明天他会向李淘道歉,等他道完歉,就谁也不欠谁。
江焕没睡好,直接导致第二天起晚了。
怕赶不上,他给李淘发了消息:抱歉,我起晚了,估计得迟到一会儿。
李淘坐在咖啡店,婉拒了服务员递来的菜单,低头打字:没事儿,我也刚出门,你慢慢来。
江焕迟到了接近20分钟,饿得头晕眼花,站在咖啡店门口找李淘在哪儿。
“江焕,这儿。”不远处传来一声脆响。
江焕抬头,看见李淘坐在窗前冲他招手。
李淘剪了头发,外套也脱了,只穿着一件夏季短袖校服,冲他浅浅地笑着,看起来清爽干净了许多。
“你……”江焕走到李淘对面坐下,有点儿惊讶,还有点儿说不上来的不安,“你剪头发了?”
“嗯,”李淘红着脸点头,“奶奶说,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他今天穿了短袖,胳膊上还有陈年旧伤,但是已经很淡了。
江焕移开视线,僵硬点头:“挺、挺好的。”
他替李淘的变化而高兴,可心里也有点儿发毛,尤其是李淘剪短了刘海儿,正用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盯着他。
江焕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喊服务员点餐。
这个点儿他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随便点了个咖啡蛋糕套餐。李淘认真研究了很久的菜单,最后点了一杯冰美式。
江焕听完,又加了一份蛋糕。
“不用了,”李淘忙开口,“我不吃蛋糕。”
“我请,”江焕说,“我们分着吃。”
李淘一愣,忽然低下头不再说话。靠近窗户的那一侧,他耳朵被晒得有些红。
江焕揉了揉耳朵,感觉有点儿坐不住了。
“李淘,我……”他想要道歉,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可能把什么都跟李淘说,可有保留的道歉还算是道歉吗?
都怪江慎之,要是以前,他根本不会在乎这些问题!
江焕仰头喝了口水,正要开口,服务员又过来上餐。一直到吃完蛋糕,他都没有找到机会开口。
临近中午,咖啡店人少了一些,江焕把最后一口凉掉的咖啡喝完。他放下咖啡杯,再次开口:“李淘,我有话要跟你说。”
李淘坐在对面,很轻地笑了一下:“你说,我听着呢。”
江焕张了张嘴,一点点低下了脑袋:“对不起,这些天我……”
李淘脸上的笑容浅了浅,他握紧杯子,过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不全是为了帮我。”
江焕愣在原地。
“但是没关系,”李淘笑了下,又说,“都是我自愿的,我们当初就说好了,而且我也确实得到了你的帮助。”
江焕张了张嘴,他想,他应该感到高兴的。李淘主动替他开脱,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
可看着李淘这双眼睛,他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李淘,我……”江焕握紧双手,快被内疚感逼疯了。
“而且,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天,我也过得很开心。”李淘低着头,没有注意到江焕的表情。
他声音越来越轻,耳朵却红了起来,用几乎只有江焕能听见的声音说:“江焕,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儿喜欢你……”
江焕睁大眼睛,被吓傻了。他脸颊火烧一样红了起来,下意识去看周围有没有人在。
李淘喜欢他?可他是男生!李淘也是男生啊!
江焕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慌乱过,结结巴巴地说:“李淘,我只是……”
他手忙脚乱把水杯打翻了,李淘递纸给他,江焕下意识抬手,可在碰到纸巾前又缩了回去。
李淘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江焕懊恼起来,正要伸手,店员拿着抹布过来了。
店员收走蛋糕碟和咖啡杯,又给他们补了两杯水。
江焕握着水杯,低着头,不锈钢小圆桌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脸。
“李淘,”江焕喝了口水,声音还在抖,“我……我只是把你当同学。我帮你也是因为别的原因,我没有那么好。”
李淘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后轻声说:“江焕,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巷子里救我,对我说的话吗?”
江焕一愣:“什么话?”
“你说我也是个人,他打你,你不会还手吗?”
江焕眨了眨眼,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你说我也是个人,”李淘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可能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你是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的人,真的。有时候苦日子过久了,就自己都不把自己当成人了。谢谢你提醒我这一点。”
竟然是因为这样……
江焕捂住脸,喉结滚了一下:“李淘,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李淘很轻地笑了一下,“江焕,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觉得有压力,我以后不会再提了,我们继续做普通同学就好了。”
“叮铃~~”
身后的门铃响了,江焕下意识回头,却发现只是客人经过。
江焕有点儿想走了,可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李淘冲他笑了下:“你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
江焕几乎顾不上道别,立刻从咖啡店落荒而逃。
风吹过他身体,江焕松开掌心,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水。
回家正是午饭时间,江焕穿过客厅,听见庄萤喊他:“小焕回来了?正好来吃午饭。”
“我不饿,”江焕有些没精神,“我先回房间了……”
江慎之:“多少吃点再走。”
江焕:“我没胃口……”
江慎之:“上午发生了什么?”
江焕摇头:“没什么。”
江慎之:“既然没事,就过来把饭吃了。”
江焕咬了咬牙,还是坐到了饭桌上。
庄萤起身给他盛汤:“这是厨房煲的荷叶冬瓜老鸭汤,夏天喝正好。”
江焕忙抬手接住,说谢谢妈妈。
他低头喝着汤,脑子却有些发木,转不过来。
“怎么呆呆的,”庄萤笑着说,“是不是和同学写作业用脑过度了?”
江焕这才想起来,他出门前找的理由是和同学写作业。
“有点儿,”江焕没什么底气地说,“题太难了。”
庄萤:“期末前有压力难免的,这样吧,等考完后你请同学来家里玩。在外面写作业又热又累的,不如请同学来自己家,也玩得开心。”
请同学来家里玩?
江焕答应了,但不敢把话说太满,只说先问问。
注意到江焕精神不好,庄萤也没再找他说话,抬头对江闲鹤说:“对了,小许的生日是不是就这几天?”
“好像是。”
“那等会儿我跟王伯说一声,今年还是按老样子送一份礼物过去。”
江慎之停下筷子,呼吸轻了轻。
江焕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小许?”
“小许是我以前的助理,”庄萤解释,“挺优秀的一个孩子,只是当年我病着,她家里又正好有事,辞职得匆忙,后来也没能好好谢谢她。”
江焕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终于熬到了午饭结束,江焕正准备上楼,江慎之忽然喊了他。
江焕停了下,但没有过去。
江慎之卷起衣袖,正在泡茶:“喝杯水再回去。”
“我不渴。”
“那陪我坐两分钟。”
江焕这才反应过来,江慎之是有话跟他说。
该不会是要教训他吧?
江焕有点儿烦躁,绷着脸走到江慎之对面。
后者递给他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江焕不太想喝,大热天的,喝什么热茶。
江慎之把茶杯放到桌上,说:“上午和同学见面不愉快?”
江焕抬起头:“你还在监视我?”
江慎之:“你回来时那副样子,难道满脸写着高兴?”
江焕不说话了。
可他实在是憋得难受,夹枪带棒地说:“你如果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你已经达成目的了。”
江慎之:“看来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江焕条件反射想还嘴,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说:“没事我先走了。”
“坐下。”江慎之说,“我话还没说完。”
江焕一屁股坐下,阴阳怪气:“嗻。”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难受么?”
江焕没吭声。
江慎之:“我当年也犯过类似的错。”
江焕抬起头,江慎之也……?
他试图想象一个会算错的年轻江慎之,毫无疑问失败了。
江慎之放下茶杯,说:“我当年也只比你大了两岁,那时候母亲身体不好,对公司的管控松懈了。二叔开始往她身边放眼线,想借着她重病把合作搅黄。”
二叔?
江焕皱了皱眉,原来他们两家还有这一段,怪不得庄萤和二叔一家从不对付。
“我当时刚回国,能用的人不多,多方调查后,最终锁定了两个人,我分别给了他们两条不同的假消息。A那条消息传了出去,二叔以为我母亲病重昏迷,签约会终止。我顺着他演了一场戏。可实际上,那天我换了地方,把合同签了。”
江焕愣了愣:“这不是好事吗?”
“但我忘了另一条线,”江慎之沉默两秒,语速慢了一些,“我的另一个怀疑对象是母亲的助理小许,她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假消息,也不知道正式签约没经过她,更不知道,她那条线其实没有出问题。她只听说我母亲病重,签约终止,又听说里面有二叔的手笔,以为消息是从她那里漏了出去。”
江焕睁大眼睛:“然后呢?”
“我处理完所有事情后,才从王伯那里知道,小许当时哭着向王伯道歉,说自己害了夫人,也害了江家,没脸再待下去,辞职走了。”江慎之安静了好几秒,这才继续,“我后来去找过她。道歉,补偿,替她安排新的去处,也说她如果愿意,可以回来。”
江焕反应两秒,猜测道:“可她没有回来?”
江慎之点了点头:“她原谅了我,但她拒绝再回来。”
“为什么?只是一个误会而已,你又没有害她。”江焕不明白,“而且你也道了歉,做了赔偿,还愿意给她升职,她为什么还要拒绝?”
“我也想了很久,”江慎之说,“最后发现我只算了经济账,没有考虑到人的感情。我的试探伤害了她,她不愿意再回来,也可以理解。那以后我才意识到,有些事,不是花钱就能摆平的。”
江焕想说李淘和小许不一样,他是真的帮了李淘,而且他们是提前说好了的。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李淘坐在咖啡店里,剪了头发,脱下外套,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江焕闭上眼,终于意识到,原来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正当。
“上楼吧,把茶喝了。”江慎之拍了拍他肩膀,起身走了。
江焕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久。
李淘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那他自己呢?
如果有一天,江家知道他是骗子……
江焕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离开前,他把那杯冷掉的茶喝了。
苦涩味弥漫在他口腔,久久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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