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这日,阴沉了许久的京城,终是放晴。
赵颜霜回了赵家。
王氏的病还是老样子,天气寒凉,她轻易不敢出门。
林姨娘经了赵颜露一事,看着神情憔悴不少。
父亲亦是如此,只一月未见,他鬓角便又添了几缕白发。
侄儿赵忆安倒是长高了不少,模样也与兄长愈发相像。
午膳时,王氏叫他坐在身侧,不住地给他夹菜,光那红烧肉就夹了三块,见他迟迟未吃,王氏忽然问道:“怎么不吃呢,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
屋内顿时静下。
赵忆安自幼便不喜肥肉,而喜欢吃这红烧肉的是赵颜晨。
他盯着面前的肉,默了一瞬后,笑着垂眼放入口中。
王氏也随之笑了起来,却是在抬手去摸他发顶时,整个人恍然一愣。
而后,她慢慢收回了手,不再言语。
午膳后,赵老爷将赵颜霜叫进书房,父女俩合了门窗议事。
赵老爷压低声道:“你可知,前段时日,那使节日日要子墨陪酒……”
“父亲放心,子墨与我说过了。”
见赵颜霜并未着急,反而还带着几分笑意,赵老爷叹了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他如今三十有三年,你嫁入魏家已过八载,至今也未有子嗣,再这般拖下去……”
赵老爷说至此,又长长地叹了一声。
子嗣一事,原本也不该他来开口,可赵家没有儿子,只有忆安一个长孙,若赵颜霜在魏家不稳,赵家便彻底没了倚靠。
赵颜霜脸上笑意未散,只眼睫微垂几分,“父亲不必忧心,此事我心里有数。”
赵老爷点了点头,刚将那茶盏端起,忽又放了下去,“莫不是……子墨他……”
“与他无关。”赵颜霜也长出口气,语含宽慰着道,“太医上月才帮我瞧过,说我身子渐好,子嗣只是早晚的事,心急不得。”
赵老爷不好再说什么,只提醒她道:“子墨的为人,我自是信得过,可有些事……你还是需得看紧些。”
赵颜霜端起茶盏,点头应了一声。
“还有一事。”赵老爷话锋一转,“开春之后,圣上要选妃。”
赵颜霜蹙了眉头,“是圣上自己的意思,还是?”
“是摄政王提的,说是圣上年岁渐长,后宫空虚,该到了选妃的时候了。”赵老爷道。
赵颜霜翻了翻茶盖,思忖着道:“家世背景,还有年岁这些,可有提到?”
赵老爷道:“听说四品以上,年满十四,皆为备选。”
赵颜霜动作一顿,倏然抬眼,“露儿经了京兆府一事,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需生调养。”
一入宫门深似海。
且如今局势,看似是在为圣上选妃,实则一旦入了后宫,荣辱便全靠摄政王的一句话了。
再往深处想,将来朝局若翻天覆地,这些后宫妃嫔又会是何等下场?
赵老爷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父亲,还为何事忧愁?”见父亲依旧满脸愁云,赵颜霜主动询问。
赵老爷神情明显一紧,那声音几乎低到听不真切,“周家一倒,镇北王新安排进御史台的人,也是他亲信。这段时日,又有几家被查,户部,工部,还有那门下侍郎……就连太常寺也没躲过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此为大势所趋。
赵颜霜只能劝道:“鸿胪寺并非机要之地,只要父亲万事谨慎,莫留有话柄,便不会有事。”
两人又谈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在赵颜霜准备离去之时,赵老爷恍然又想起一事。
“李……”他顿了一下,慌忙改口,“世子,下月生辰宴……递了帖子来府中,我实不想去……”
李焱的生辰日是在四月,缘何会在下月设宴?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赵颜霜心底倏地一乱。
那不是李焱,是镇北王世子。
她深吸口气,起身披上大氅,背对赵父系着带子,“父亲不必露面,礼到了便是。”
说罢,她又问:“是何时收到的帖子?”
赵老爷道:“上月收下了。”
也就是说,魏知文一直未与她提及此事。
回到魏府时已至黄昏。
极巧的是,魏知文与她几乎是前后脚进的府门。
他握着她的手,与她在廊道上并立而行。
两人温声说着话,聊得都是今日回家之事。
得知赵父赵母身子皆安,魏知文点了点头,道:“宫里昨日赏了些鹿茸灵芝,我待会儿差人送回去。”
赵颜霜笑着说好。
魏知文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朝着王崇挥了挥。
王崇放缓脚步,抬手与两侧下人示意。
“既是身体皆安,缘何方才下车时,蹙了眉头?”
哪怕她在看见魏知文时,眉眼舒展得再快,也还是被他看了出来。
赵颜霜低道:“催我生子呢。”
“好,那我多努力。”魏知文说罢,忽然松开了手,将她横腰抱起。
“啊……”赵颜霜吓了一跳,慌忙朝四周看去,这才惊觉整座廊道,乃至院中,皆已空荡无人。
但她脸颊还是倏地一下涨得火红。
要知魏知文向来稳重,很少这般待她。
“累么?”
他踢开房门,绕过屏风,将她直接放于紫檀桌上。
赵颜霜犹豫着点了下头,“有点累……”
“那就坐着休息……”魏知文用鼻尖从她额间,寻去脸颊,又寻去脖颈……
许久之后,他将她从桌上捞起,又去了水房。
见她分明瘫软至极,那眉眼间似还藏了郁色,魏知文不由温声低道:“可是不愉?”
赵颜霜抿着唇,摇了摇头,“怎会,只是……”
魏知文:“说。”
她与他之间,合该亲密无间,不必藏着掖着。
赵颜霜道:“万一……我生不出呢?”
“张太医与德岑皆说可以,还有何不可?”魏知文还当是何事,听她此言,心中反倒一松,“不要胡思乱想。”
“那万一呢?”赵颜霜眉心蹙起。
“没有万一。”他用拇指摩挲着她眉心褶皱。
赵颜霜不再说话,但明显还未彻底安下心来。
魏知文松开了手,俯身与她鼻尖相触,那温热的鼻息落缓缓在她唇瓣上,“若你想的话……可去江南过继一个……”
说是过继,可赵颜霜心中清楚。
江南并非是魏知文的家,那只是他义父的家。
他自幼父母病故,沦落街头。
那江南折冲都尉有次路过,见他被几人围着打时,小小年纪却不求饶,反倒沉着冷静,竟将那几人引入窄巷,一个皆一个全部被他掀翻在地。
那都尉看中了他,将他直接带回府中,亲自传他功夫。
而后,他被都尉收为了义子,视为亲出。
赵颜霜想至此,心中更是酸涩。
那是义父,连旁支都不是。
过继来的孩子便与魏家再无半点血缘。
“不必如此……”赵颜霜红了眼眶,声音也有些哽咽,“你还可以……”
魏知文似是猜出她要说何话,蹙眉覆在了她唇瓣上,“别想那些……我此生,有你足矣。”
她是他的爱人,更是他的家人。
他此生能得以如此至亲之人,当真足矣。
除夕宫宴,赵颜霜称身体不适未曾入宫,赵家也只赵老爷独自前往。
到了上元这日,赵颜霜也不再如年少那般,上街看灯,而是留在房中,食素一日,
这是她自兄长离世之后,便留下的习惯。
魏知文正好也喜静,便会每年在这日陪她食素。
有时,还会与她一道做盏花灯,在后院的湖中放去。
今年亦是如此。
晚膳过后,他邀她做灯,却在折木之时,她不慎刺伤了手指。
魏知文要帮她上药,她笑着摇头道:“我又不是纸糊的,你尽管做便是,我去去便回。”
她带着德蕙回房中抹药。
抹完药,她唤德蕙去书房说一声,她换身衣裳再去。
合了门,房中便只剩她一人。
赵颜霜静静地坐在妆台前,不知在想何事,片刻后,她从妆匣最底下那层,取出一支金镶玉的荷花发簪。
这是她及笄礼上,张夫人亲手为她插上的。
那时张夫人拉着她的手,满面都是慈爱的笑容,“霜儿日后是要进咱们家的,万不可轻怠了她。”
这支发簪,是李家受封定国公,张夫人得诰命之时,太后亲自所赐。
张夫人一直舍不得戴,却在她的及笄礼上,亲手赠予了她。
她知道,张夫人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她。
“你可知,伯母从小就羡慕你母亲,有你这样乖巧可人的女儿。”张夫人曾与她道,“焱儿实在太倔太傲,磨得我日日头痛,我就只得一直等,一直盼,待咱们霜儿长大,嫁入李家之后,我便也是那有福的母亲了……”
李焱冷哼一声,说她太过偏心。
张夫人却道:“两家再是相熟,对于霜儿而言,李家也不比赵家待得自在。你娘我也是女子,知道女子这一辈子不易,所以我不会让霜儿受委屈的,你也是,万不许欺负她。”
李焱表面噘嘴,实则高兴。
他向来是个言出必行,他说过此生非她不娶,便当真会这般做。
别的世家子弟,在那个年纪,院中多少会养个通房,而他身边只有那两个惯用的小厮,连个女婢都未曾有。
无论何时,他看到她时,都会放下手中一切,笑着朝她跑来。
而张夫人,每每看到她时,脸上也是那极为慈爱的笑意……
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赵颜霜骤然回神。
她合眼深深吸气,片刻后,将那发簪放回了妆匣。
换好衣裙推门而出,魏知文已是提着灯立在院中,他笑着朝她走来。
见她眼尾微红,便知她方才哭过。
他心知她是在想兄长,这些年,每至今日便会如此,便没有询问。
只将她揽在怀中,朝那后院的湖边而去。
1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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