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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Episode 221 太宰决定 叫家长


    对太宰治来说, 这次的重感冒,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即使没有扎克的那一下冷水浇头,他照样会另想办法避开胡桃的视线, 单独行动。


    无论是直觉, 还是那份模糊的、隐隐藏于胸腔中跳动的不安, 都在无声催促着太宰治一件事——


    必须抢在阿桃再次前往「边界」前, 彻底查清楚, 他的堂主小姐究竟在隐瞒什么。


    ……


    …………


    “嘁, 这家伙倒是睡得挺香。”


    数小时前


    当扎克的这句粗声响起时,太宰治浓密的睫毛微微一动。看似睡不安稳, 即将被人从梦中惊醒,但很快, 他皱紧的眉头又在胡桃伸来的指尖下舒展开。


    他侧过头,像是贪凉一样,将额头搭在胡桃试探温度的手背, 亲昵地蹭了蹭, 转而陷入更深的酣眠。


    “……!!”


    胡桃的动作一僵, 立刻去看自家客卿的脸。


    然而太宰治依旧沉睡着。


    他心跳平稳地躺在被窝里,呼吸均匀,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前一秒得寸进尺亲密的贴近, 只是梦境中下意识的反应。


    “……”


    唔, 是错觉吗?


    胡桃收回手, 探究地瞅了一眼沉睡的太宰治,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但不管怎么样,好歹是顺利退烧了。


    “好啦,我们都出去吧, 让阿宰好好休息,别吵到他。”


    胡桃放轻的嗓音羽毛般落下。


    床头的灯光被少女贴心地调暗,屋内的脚步随之远去。


    与此同时,一只漂亮的火蝶扇动着翅膀,越过虚掩的窗户,看护一样,轻轻地落在了太宰治的枕边。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吱呀。”


    随着庭院外,大门闭合的动静遥遥落定,这一次,往生堂彻底安静下来。


    房间内,本该沉睡的太宰治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的神色清明,里头毫无一丝睡意。


    【“……事实上,阿桃,仅凭刚才的那些情报,我无法判断这件事的危险程度,但既然你说没事,那我就相信真的没事。”】


    【“我不去联系与谢野晶子,也不会去调查,我相信你的判断。”】


    不久前,某位客卿对自家堂主的承诺,言犹在耳。


    既然做出了许诺,太宰治当然不会失信。


    只不过,不调查是一回事,但如果他一不小心,将怀疑的线索泄露给其他人,促使他们‘主动’调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这里的倒霉蛋,太宰治恰好有个合适的人选。


    毕竟论起对横滨的重视程度,没人比他们更在意、更具备顺理成章的调查权。


    房间内,太宰治利落地掀被而起,用最快地速度换好衣服。就在他准备外出,联系某个倒霉蛋时,他经过床边的脚步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行动算是秘密,带上胡桃的火蝶绝对不是好主意。


    但如果阿桃提前回来,又没看到他……


    门边,太宰治转过头,目光静静地落在那抹灵动的火光上。片刻后,他还是抬起手,对火蝶招了招。


    “来。”


    红色的火蝶像是听懂般,轻盈地飞起,转而落在太宰治的肩头。


    也恰恰是这一秒钟的耽误——


    叩、叩叩。


    庭院外,一个敲门声忽然响起。


    【有客人?还是这种时候?】


    太宰治有些意外地挑起眉。


    而后,当他打开大门,见到访客的一瞬,少年鸢色的眼瞳微不可见地眯起。


    下一秒,太宰治倏地弯起唇角,脸上扬起一个如沐春风的亲切微笑。


    “哎呀,这不是安吾吗?真是稀客。要进来喝一杯热茶吗?”


    时隔数年,再次受到如此热情款待的坂口安吾:“……”


    一点也不觉得怀念,甚至胃还有点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刻,站在门外的参事辅佐先生,总觉得好友看自己的眼神怪渗人的,充满了正准备逮人当苦力的包工头,正好瞧见苦力本人主动送上门的既视感。


    事实证明,坂口安吾的直觉没有错。


    往生堂,会客厅内


    坂口安吾在沙发坐下,他以不亚于出席国际会议的慎重姿态,缓缓端起面前的茶杯,仔细观察了一眼杯子里的茶水。


    嗯,颜色正常,气味也没问题,应该没加什么可怕的洗涤剂。


    确认完毕后,坂口安吾这才放心低头,小心翼翼地抿上一口,还不等他把嘴巴里的茶水咽下——


    沙发对面,某个客卿先生跟掐着秒表似的,冷不丁地悠悠开口。


    “安吾,其实你是特意选在阿桃出门的时候过来的吧?种田长官派你来的?他想试探什么?”


    “……噗!!咳咳咳——!”


    太宰治的这一句话来得猝不及防,直接让坂口安吾猛地一呛,一口茶水险些从鼻孔里喷出来,距离当场去世只差一点点。


    “噫~安吾,你好脏哦。”


    “大家辛苦大扫除的成果都被你破坏了,一会儿你要负责处理干净哦!”


    某个始作俑者非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全程跟有预知能力似的,完美避开了来自老友的茶水攻击。


    看看这精准又不失优雅的动作,听听这理直气壮的语气,说某人不是故意的,连扎克都不信。


    “咳,抱歉——”


    坂口安吾羞愧地低下头。


    他狼狈地接过友人递来的纸巾捂住脸,刚想要道歉,下一秒,骤然反应过来。


    “等等?这根本就是你的错吧?太宰!不要若无其事地倒打一耙啊!”


    开局就出师不利,参事辅佐先生有点抓狂,结果一不小心,再次被抓住破绽,一锤定音。


    “哦,所以我没猜错,果然是种田长官派你来的。”


    太宰治了然点头,成功用一个照面的时间,就把来客的底牌掀了个彻底,一点隐私都没给人家剩下。


    终于从一连串的连环试探里,反应过来的坂口安吾:“……”


    论不当人,果然还得是你啊,太宰君!


    “好吧……反正也没想瞒过你。”


    见到事情败露,坂口安吾用力抹了一把脸。


    他也懒得理会出发前,上司对自己不切实际的期望,直接将上门的目的和盘托出。


    就是青年这认命的语气吧,略显心酸。


    可恶,还以为至少有两分胜算的!


    坂口先生的神情郁卒,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在刚刚短暂的数秒里碎了个彻底。但秉着专业的社畜精神,青年在一次长长的深呼吸后,再次坚强地打起精神。


    “……就是这个东西。”


    三本像是护照的小册子,被坂口安吾从随身的公文包中抽出,摆在了太宰治的眼底。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黑色的信封,跟着被一起放下。


    太宰治垂下眼睛,目光扫过茶几中央的一众文件,最终定格在了黑色信封的左上角,那个银色的、不能更熟悉的官方徽章上。


    作为某组织的前干部,太宰治当然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不如说,整个Port Mafia里,除了森鸥外,大概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份证书了。


    黑色的信封,信纸上留有异能特务科长官的亲笔签名——


    是某个黑发首领一度梦寐以求的、不惜以一个珍贵的异能力者,和一个重要干部为代价换来的证书,政府颁发的异能开业许可证。


    这样看来,剩下的三个小册子是什么,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但比起这些,此刻的太宰治,更关心另一件事——


    会客厅内,太宰治状似平静地收回视线。


    他抬眼对上坂口安吾等待的目光,唇角的笑容弧度不变,说话的语气更是不见动摇,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疑似无奈的叹息,像是早就从自家堂主那,知道了这些东西的存在一样。


    “欸,安吾啊……”


    太宰治放下手里的茶杯,轻轻摇头。


    “既然是回报往生堂的谢礼,能别往里头附加奇怪的东西吗?异能开业许可……我们往生堂可是正经生意,阿桃没要求这个吧?”


    “……咳。”


    发现试探失败,坂口安吾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脑后的汗水直冒,努力替自家上司挽尊。


    “种田长官的意思是有备无患,就当是额外送给胡桃小姐的赠品了,哈哈哈哈。”


    赠品。


    瞧这话说的,要是某个黑心首领知道,自己曾苦心算计得来的证书,结果在官方口中,只是随便用来‘送人’的赠品,这会儿估计能心塞地呕出一口老血来。


    “哎呀,这我可决定不了。”


    沙发对面,太宰治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一副无能为力的遗憾口吻。


    “安吾,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客卿哦,没有替阿桃收下这东西的权利。”


    “好了,闲聊就到此为止。说说吧,平时日理万机的参事辅佐大人,今日特意抽空登门,究竟有何贵干?”


    太宰治嘴上说的客气,但这话的意思,基本和逐客令没两样了。


    一点也不想被‘端茶送客’的坂口安吾眼角一抽,这次算是彻底收起了试探的心思。


    “好吧,确实还有一件事。”


    说这话时,坂口安吾坐直了上身,语气也变得严肃,“太宰,这个算是我私人的委托请求。最近的横滨,情况有些不对劲。”


    而异常最集中的地方,就在横滨各处的医院里。


    【医院?】


    听到这话,太宰治的眸光骤然一闪,他几乎立刻联想到,胡桃这段时间的行踪。


    彼时,他推测胡桃因为「边界」的某些异动,拜访过相当数量的病房和病人。


    而现在,这份推测就这样通过坂口安吾,以数据资料的形式,事无巨细的展现在太宰治的面前。


    “加上已经死亡的人数,总计一百三十二个病患。”


    坂口安吾递来一份名单,在太宰治接过后继续说道,“另外,这些人说是病患,但其实身体都还算健康,医院方面也没查出什么大问题。除了一部分不放心的病人外,大部分年轻人在检查后,直接离开了医院。”


    太宰治翻阅着手中的名单,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很快发现了坂口安吾话中的矛盾之处。


    “既然身体健康,他们是怎么进医院的?”


    然后,黑发客卿就得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救护车,以及夜间急诊。”


    救护车?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太宰治翻阅名单的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坂口安吾,片刻后,迅速得出了一个没有写进资料里的结论。


    “都是被身边的亲属送到医院的?”


    “对。”


    坂口安吾苦笑地点了点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太宰治能说中这些。


    “根据事后调查,这些人要么是在工作的时候晕倒,要么是在家中和亲友说话时突然倒地,失去意识。”


    全程没有任何征兆。


    上一秒还有说有笑,下一秒就倒在地上,毫无知觉。


    情况最严重的是一个巴士司机。


    倒不是说这位司机发生了什么意外,而是事发时,他驾驶的巴士上还载着22名乘客。如果不是车上恰好有一名退休的老警察,及时发现不对,名单上的死亡人数可就不止这些了。


    当然,如果情况只是这些,自然远没到惊动异能特务科的地步。


    毕竟每天出入横滨各医院的患者何其多,一百三十二人乍听之下很多,但若放在整个城市,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角。


    更不用说,这些‘患者’还是在不同时段,分散出现在横滨市的各个医院里,想要第一秒发现其中的异常,根本不可能实现。


    但偏偏,事情就是这么巧。


    “太宰,这一百三十二人里,有两个人,是我们异能特务科的成员。”


    坂口安吾说道。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在第一时间,嗅到其中的不寻常。


    事实上,一开始并没有人将那两个员工的晕倒放在心上。


    毕竟是能说出‘只要不下班,就不用上班’这样震撼人心发言的部门成员,八成是过劳疲惫,回去睡一觉就好。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包括患者本人在内。


    直到一周后,坂口安吾意外发现,其中一人缺席的天数越来越多。


    自从晕倒后,对方本来就有的一些诸如蛀牙、鼻炎之类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症状突然在一夜之间离奇加重,逐渐演变成必须住院治疗的情况。


    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东西,突然在他们的身体里放了一把火,于是还算健康的体质,开始朝着崩毁的方向飞速衰败。


    至于另一个成员,或许是因为年轻力壮的关系,倒是没什么大事,但对方的直属上司却注意到,自家这位新人后辈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精神也日渐恍惚。


    最严重的一次,是上司去天台抽烟时,恰好撞见对方一动不动地站在护栏边。


    和他打招呼,也像听不到一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什么情况?这是……失恋了?”


    彼时,性情豁达的上司疑惑地挑起眉,但也没在意后辈的失礼,只以为对方大概是碰上一些‘年轻的烦恼’。


    男人咕哝地搔了搔脑袋,就在他准备换个地方抽烟时——


    “咔哒。”


    一个像是硬物落地的声响,突然从背后传来。男人本能地回头,下一秒,猛地瞪大了眼睛,目露惊骇!


    原本站在护栏内的部下,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脚上的皮鞋,眼看着就要翻过栏杆,整个人往下跳。


    “——你干什么!”


    一时间,上司的头皮发麻。


    他想也不想地丢开手里的打火机,猛地扑上去,惊险地抢在后辈坠楼的刹那,一把抱住对方,把人又硬生生地拖了回来。


    时至今日,这位上司在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时,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方面,是惊讶于自己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平时怎么没发现自己是个大力士,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这位疑似跳楼的后辈了。


    “……等等,您说什么?跳楼?谁?我、我吗?!”


    医务室内


    青年愕然地瞪大眼睛,表现得比‘目击证人’还要惊讶。但在被问起发呆的原因时,这个年轻人又奇怪地安静了下来,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


    在几次严厉的追问后,对方终于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就算说了,你们也肯定不会信的。”


    这样说着,青年略显失落地耷拉着肩膀,和平时吵吵嚷嚷、仿佛永远有一股使不完劲的加班模样,截然相反。


    “……前辈,我、我只是看到了我的奶奶。”


    “自从医院回来后,我一直能看到她。我看到她像以前一样站在厨房里,手里捧着饼干,笑着招呼我过去。”


    “前辈,我好想她。”


    上司:“……”


    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男人看着垂头丧气的下属,一时有点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有点后悔,不该听从坂口先生的命令,对部下的私事追根究底。


    ……嗯,至少应该问得更委婉一点的。


    同时也是这个时候,上司先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家后辈曾在数月前,请过一次丧假,过世的正是他的奶奶。


    听说,对方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分开,之后迅速各奔东西,重组家庭。作为被剩下的‘拖油瓶’,他几乎是被年迈的奶奶独自抚养长大的。


    而这,恰恰是一个不得了的线索。


    ……


    …………


    “也就是说,他们都看到了死去的亲人幻象?”


    彼时,办公室内


    坂口安吾放下手中的资料,他的眉头皱起,本能地嗅到了其中的棘手气息。


    截至目前收集的情报显示,出现过类似晕倒情况的患者,共有一百三十二人。其中十个老人在不久后,就相继去世。


    但这些老人本就高龄,再加上又是在睡梦中平静离开,他们的家人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只以为是时候到了,老人寿终正寝。


    但剩下的青壮年,情况就没那么简单了。


    除了突然加重的病症外,他们和异能特务科的年轻人一样,都看到了死去亲人的幻象。


    “不止如此。”


    案桌对面,种田山头火的神情微沉。


    他拉开抽屉,把一份保密的档案递给了坂口安吾,“你再看看这个。”


    “这是?”


    坂口安吾看着面前的又一份文件,不知为什么,右眼皮突突直跳,本能地感到了一种极度麻烦且不详的预感。


    果然,在他打开文件,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青年的嘴角顿时一抽,露出了一脚踩进惊天大坑的倒霉蛋表情。


    这份文件是一组视频的数据归档。


    里头详细记录了目标病患在被送往医院后,包括急诊中心的监控摄像、病房的探访记录以及病患后续的人员接触名单。


    而真正的大麻烦,就出在这里——


    包括死去的逝者在内,整整一百三十二人,异能特务科都在调查记录里,发现了某位堂主小姐的踪迹。


    更有甚者,她直接出现在了某个老人去世的病房里,曾与死者短暂交谈过。


    而奇怪的是,就在胡桃直接或间接拜访过这些‘病患’后,原本还在逐步增加的病例,突然停止了增长,就好像被某种力量,暂时压下势头一样。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但,真的如此吗?


    “……”


    “…………”


    这一刻,坂口安吾足足沉默了三秒。


    第四秒时,他默默抬起头,看向了冲自己和蔼微笑的种田山头火。


    “……种田长官,你给我看这个东西,该不会是想让我去往生堂,当着那群堂主控的面,把胡桃小姐带过来吧?”


    “哈哈哈哈,怎么会?安吾啊,我又不是苛刻部下的魔鬼。”


    种田山头火‘唰’地一声,利落地打开手中的纸扇,笑得非常爽朗,非常和蔼可亲。


    “这事儿不好麻烦胡桃小姐,我更推荐你向另外几位获取信息。”


    另外几位。


    听到这句话,坂口安吾的右眼皮瞬间跟扭秧歌似的,跳得更欢了。


    仿佛是印证青年心中不详的预感,下一秒,坂口安吾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上司跟变魔术似的,神奇地从身后掏出了三本官方护照,以及一封极其眼熟的黑色信封,缓缓推到自己面前。


    “不日前,胡桃小姐曾委托异能特务科,为她的三位同伴永久解决一些身份上的小麻烦,以此作为她解决横滨白雾的回报。”


    “当然,用这样一份大恩情,只是换三本官方护照,异能特务科自然不会拒绝,但……时机太巧了。”


    就在那位胡堂主提出要求的第二天,横滨陆续涌现出离奇晕倒的病患,再加上调查记录上的行踪……


    横滨白雾危机刚解决不久,又有恩情在前,种田山头火暂时不好妄下判断,更不方便询问。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能换一种方式,旁敲侧击。


    “这些身份文书——”


    办公室内,某个光头长官点了点桌面的文件,“如果我没有猜错,胡堂主应该是瞒着太宰君他们准备的。”


    既然是隐瞒,那就有试探的价值。


    另外,被试探的人与那位胡堂主越亲密,发现突破口的可能性就越高。


    所以——


    说话间,某光头上司脸上的笑容愈发和蔼。


    他抬起手,把桌面上的文件,又往得力部下的方向推了推,一切尽在不言中。


    “来,安吾,带上这个。”


    “试探太宰君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加油。”


    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


    让他去试探太宰?


    种田长官,你怎么不让我去手搓载人火箭,把你发射到天上去呢?!


    *****


    总而言之,先不论在接到如此坑人的任务后,一向尽职尽责的参事辅佐先生,如何想要把上司发射去外太空,至少这试探的任务——


    应当算是完成了?


    往生堂,会客厅内


    坂口安吾不着痕迹地移动目光,扫了眼茶几上的那三本护照,非常确信除了一开始拿出文件外,太宰治再没有多看它们一眼。


    如果不是毫无兴趣,那就是太宰他早就知道,胡桃小姐的这份安排了。


    ……所以,是种田长官猜错了?


    坂口安吾自觉已经探明答案,但又本能地感觉哪里不太对,像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是什么呢?


    坂口安吾若有所思。


    “我明白了。”


    沙发对面,太宰治‘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资料,发出的轻响骤然打断了青年的思绪。


    “关于这件事,我会转告阿桃的。”


    “你同意了?”


    坂口安吾下意识抬起头,一句‘太好了’还没说出口,就对上某客卿笑眯眯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头胖乎乎的大肥羊。


    “不过嘛——安吾,既然是委托,我们先来谈谈收费的问题吧。别担心,你是知道的,我们往生堂一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太宰治一边说着,笑容爽朗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对了,需要发票吗?支持单位报销哦!”


    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这算私人委托的安吾:“……”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小职员而已,怎么能以个人的名义,大包大揽横滨的重大事件呢?


    报销!必须算公事报销!


    坂口安吾目光犀利。


    “好嘞,谢谢惠顾~”


    太宰治笑吟吟地掏出POS机,满意地听到‘叮~’的一声,刷卡到账的优美提示音。


    不愧是历代往生堂里最会赚钱的客卿,时刻奔波在开拓业务的最前线,不放过一丝增收的机会。


    十分钟后,坂口安吾是揣着六位数的报销账单,以及一份被退还的黑色信封,离开往生堂的。


    太宰治笑吟吟地目送好友离开,直到彻底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他弯起的嘴角倏然一平,脸上的笑意跟着淡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目光落向茶几的位置。他伸出手臂,随手拿起一本护照,以指尖挑开,与证件上同样黑发鸢瞳的少年对视。


    太宰治很清楚这份官方文件的分量。


    它意味着‘合法’。


    意味着哪怕有一天,异能特务科的内部,某个提供‘档案洗白业务’的人员解除异能,又或者往生堂失去了威望,不再能庇护他们,他和艾札克·佛斯特、瑞吉儿·加德纳,三人依然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自由地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问,他的堂主小姐,究竟对他们隐瞒了什么?


    此刻,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阿桃为他们,准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未来。


    除此之外呢?还有其他隐瞒的秘密吗?


    答案同样显而易见。


    这一刻,往生堂的空气仿佛凝固般,安静冰冷得可怕。


    太宰治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证件上的相片。


    这对任何一个常年徘徊在灰色边缘的人而言,都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好事,然而太宰治的鸢瞳却颤动不止,一瞬竟然露出了像是痛苦的表情。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夜深露重,我房里没有合适的衣服,不嫌弃的话,暂时用它将就一下吧。”】


    如果阿桃的这话不是推辞,甚至不止是‘没有合适的衣服’,她连其余的私人物品都暂时拿不出来——


    会客厅内


    太宰治仿佛静止般僵硬在原地,下一秒,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身,大步朝着走廊的深处走去。


    少年急促的脚步敲在地面响起慌乱的足音。


    又是数分钟后,随着“呯”的一声,胡桃卧室的房门被一把推开。大片明亮的阳光从门外照入,瞬间照亮了胡桃卧室内的景象。


    ——什么也没有。


    偌大的房间内,堂主小姐平时演奏的二胡、喜欢自娱自乐的棋盘、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石狮子,甚至是半年前,她从中秋祭典带回来的龙形玩偶……


    全都不见了。


    书房没有,卧室里更没有。


    一切属于胡桃的私人物品,都被处理得一干二净。靠窗的矮桌上,只有一个相框斜斜地摆在那。


    上面的照片,正是一天前,某个堂主小姐深夜归来时,恶作剧一样,笑嘻嘻地拿出手机,把太宰治、扎克和瑞伊三人排排坐的一幕,拍下来的相片。


    那个时候,胡桃是怎么形容这张照片的?


    嗯,是全家福。


    一张没有堂主身影的全家福。


    太宰治定定地注视着这一切,数秒后,他安静地转过头,走到卧室的里间,打开了胡桃的衣柜。


    里头同样空荡荡的。


    胡桃往日的所有衣物都被清空,空荡的衣柜内,只剩下一件深色的璃月长衫,孤零零地挂在那,一顶略有些陈旧的乾坤泰卦帽摆在旁边。


    帽子的边缘留有一抹不明显的痕迹,仿佛那里本该别着一枝精致的饰物,但如今,帽子还在,饰物却不知所踪。


    太宰治:“……”


    如果太宰治没猜错的话,这帽子上所别的饰物,应该是一支梅花。


    而这件深色的璃月长衫,应该是胡桃来到横滨后,再也没穿过的、属于璃月往生堂的日常衣服。


    而如今,它们被重新拿了出来,安静地等待着主人换上。


    这代表了什么?


    是他的堂主小姐终于找到了回到璃月的方法,准备与他们告别,返回故乡?


    不对。


    如果只是这样,阿桃又何必把与自己有关的私人物品,都烧得一干二净,只留下零星的几件?


    结合最近「边界」的异动,横滨的异常,以及【深渊】——


    【深渊】在怪物被杀死的最后一刻,利用「书」埋下的陷阱……


    一个答案在太宰治的心头浮现,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后事。】


    【阿桃在按自己回不来的情况,安排后事。】


    无论阿桃准备去做什么,他的堂主小姐很聪明,比任何人都要聪明。


    如果她决定了什么也不说,又决定了一个人去解决某个问题……没有人能从她的嘴巴里,套出一句真话,更没有人可以阻止她。


    至少在横滨,没人能做到。


    包括他在内。


    但好消息是,虽然他不知道往生堂的历代堂主,在某些时候的特殊习惯或习俗,但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而他,也一定能阻止阿桃。


    ……


    …………


    偌大的卧室内,太宰治一动不动地站着。


    数秒后,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像是借着这个动作,努力压下心中某些强烈的情绪般。


    随后,太宰治轻手关上了衣柜的柜门,又转身走出了胡桃的卧室,抹去自己闯入的痕迹,最后关上房门。


    在做完这一切后,太宰治伸手掏出手机,拨通了某个璃月客卿的电话。


    ……


    …………


    “钟离先生,有一件事,我需要您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安吾带来的情报完美对上了太宰之前的推理边界,果然出问题了而且是,大问题堂主谁都没说却做好了各式各样的准备太宰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于是,他使出了绝招——叫家长PS.【往生堂历代堂主的习惯】,看过去年海灯节剧情的小天使,一定都知道是什么吧?(探头)一句话总结就是,历代堂主在驾鹤西去时,都会把自己的物品带走,最多留下一两件,其余都烧干净。胡桃的爷爷只留下了帽子,这边的阿桃嘛,嗯,她留了一张照片,还是没有自己在上面的照片PPS.虽然今天是大年初二,但祝小天使们新年快乐!


    第222章 Episode 222 久违了,堂主 并非访客来


    与此同时, 另一边


    胡桃暂时还不知道,自己暗中谋划的安排,不仅被家里的客卿扒拉个底朝天, 某人自知无法战胜, 还非常可耻地选择了一个让每个小学生(?)都恨得牙痒痒的操作, 叫家长。


    如果这还不算完——


    “啊?什么鬼?什么叫顺便给那家伙买个西瓜?”


    回往生堂的路上


    趁着过马路等信号灯的间隙, 扎克和瑞伊抓紧时间, 两颗脑袋一左一右地凑到胡桃的手机旁, 对着屏幕内的短信指指点点,露出了严厉的批判眼神。


    显然, 这是某个留守客卿(?)睡醒了,发现往生堂没人, 于是果断来骚扰自家堂主,顺便可怜巴巴地兴师问罪。


    太宰治发来的信息很短,只有两个Q版的表情包。


    第一个, 是短手短脚的黑发小人‘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发现半天没人理, 于是只能呜呜呜地又哭又闹,委屈地满地打滚,好不可怜。


    第二个,是黑发小人头顶着西瓜, 暗搓搓地从墙角冒出, 鸢瞳亮晶晶的, 就差把‘想吃’两个字印在脸上了。


    两条信息合在一起,其中的暗示简直不能更明显。


    这一刻,扎克和瑞伊的眼皮同时一跳,根本不需要翻译, 大脑已经熟练地自动播放起某人的撒娇语音——


    【“呜呜呜,阿桃——!你竟然把生病的客卿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和狐朋狗友出门花天酒地!天啦!你好·狠·的·心!”】


    【“啊,我的心脏好痛,必须要吃冰冰凉凉、甜甜脆脆的西瓜才能好!”】


    脑内的语音小剧场实在过于真实,以至于在看完某人的短信后,扎克和瑞伊齐齐‘嘶’地一声,两人上身后仰,同时露出了有被恶寒到的表情。


    相比起浑身起鸡皮疙瘩,恨不得当场自戳双眼的小伙伴,胡桃倒是适应良好。


    在回复了一个‘水煮黑背鲈摸摸头’的表情后,堂主小姐收起手机,秉着‘来都来了’的璃月精神,非常自然地给购物单再上一个强度。


    “唔……西瓜的话,反正都要买,干脆选个‘黑美人’或者‘麒麟一号’吧,顺便再买点其他的水果当饭后甜点。”


    “瑞伊,你喜欢草莓吗?樱桃也带一点好不好?扎克呢,有什么想要的吗?”


    就是这个时节,还有卖新鲜水果的地方……


    “啧!”


    眼见胡桃居然真琢磨起买瓜的事,购物单还越列越长,扎克用力咂舌,一不小心说出了隔壁种花家的老母亲们,个个信手拈来的著名发言。


    “买什么买,别管他!我看他长得就像个瓜!”


    还麒麟一号。


    这大冬天的,他们上哪儿给他买西瓜?坐飞机去隔壁种花家空运回来吗?


    扎克有理由怀疑,某人要西瓜是假,鬼知道是不是准备在往生堂干什么坏事,故意拖延老板回去的时间。


    想到这,扎克的目光顿时犀利了起来。


    “老板,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我们还是快点回——”可惜,还不等扎克把自己的推理说完,瑞伊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找到了,卖新鲜水果的地方,离我们还挺近的。”


    瑞伊煞有介事地打开手机,指着搜索到的超市给两人看。“就在横滨中华街的进口超市里。我们现在过去,正好能赶上超市的年底限时促销。”


    扎克不可置信地扭头,“……瑞伊?!”


    不要跟着老板起哄啊!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当然是阿桃旁边。”


    瑞伊面不改色地回答,顺便提出了一个让搭档无法拒绝的理由,“而且,扎克,冰箱里的食材也差不多该补充了。你昨天不是还说,想吃新出的旺X草莓布丁吗?你看,这里也有,还是特大号的家庭装。”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草莓小熊布丁啊。”


    胡桃笑嘿嘿地眨巴一下眼睛,恰好想起一个细节。


    “说起来,小克啊,你之前是不是还嚷嚷过,谁偷吃了你藏起来的布丁?机会难得,咱们再买一份哈密瓜兔子的怎么样?”


    啧啧,真没想到,有些靠谱的成年男性啊,表面看着杀气腾腾,超级可怕,其实私底下,最喜欢吃水果味的布丁呢!嗯,还得是小动物造型的。


    突然就被揭了老底的扎克:“……”


    他才没有说想吃!他就、咳,正好在网上看到……咳、咳咳!


    很好,看起来,最重要的‘提包搬运工’也和她们达成一致。


    剩下的工作就是——


    胡桃与瑞伊神情严肃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开口,“怎么用最短的时间,顺利抢到想要的东西!”


    别笑,这可是年底限时促销的生鲜超市!


    各路精明的大爷大妈到场,膀大腰圆的厨师们云集。别说他们了,换奥特曼来,都不一定能成功全身而退。


    可惜,面对如此充满预见性的劝说,依旧有头铁的硬汉表示不信邪。


    “啊?什么乱七八糟的。”


    中华街,某大型生鲜超市外


    扎克无语地挑起眉,非常有胆量地对老板和搭档露出了看笨蛋的眼神,有理由怀疑这两人是日子过傻了,而且他有证据。


    “买点东西而已,又不是闯地下24层迷宫,直接进去拿不就行了?”


    有必要一副商量作战计划的样子吗?


    扎克不理解。


    他这话才说完,就看到上一秒还在认真研究超市平面图,规划一会儿抢购路线的小伙伴们,讨论的声音一停,齐刷刷地抬头望来。


    “哦?直接走进去?”


    胡桃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发言,尾音高高地挑起。


    “嗯,直接拿就行。”瑞伊面无表情点头,说话跟读葬礼悼词似的,把自家搭档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别说,这意味深长的动作和眼神,成功让某个铁骨铮铮的硬汉背后一凉,觉得有点……嗯,可怕。


    扎克用力绷紧脸皮,努力克制住后退的冲动,“……我哪说错了。”


    “嗯——”


    胡桃手指捏着下巴,沉吟似地拉长语气。两秒后,堂主小姐‘嘿’地一声两眼弯起,对自家小伙伴露出了一个充满鼓舞的灿烂笑容。


    “没有哦,严格来讲,小克你这话说得不算错。”


    “所以——”


    说话间,胡桃突然伸出手,把拿着的购物单往扎克的怀里一塞,非常贴心地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出了超市的入口。


    “来,扎克,单子上的东西就交给你啦~”


    “我和瑞伊去旁边的冰淇淋店等你,半小时够吗?”


    “还有这个。”继堂主小姐之后,瑞伊跟着举起手臂,把另一份购物单往搭档的怀里一放,认真嘱咐道,


    “鸡蛋要三盒,牛肉要现切的,那种肌肉还在跳动的最好。黑虎虾是重点,注意别买成普通的明虾。对了,家里的老酒和辣椒酱也快用完了,记得多拿一点。”


    “加油,扎克,我们一小时后见。”


    不愧是温柔贴心的搭档,比起某个坏心眼的堂主,瑞伊特地给小伙伴多争取了半个小时的战斗时间。


    谈笑间,就这么变成采购工具人的扎克:“……”


    再说一次,他有理由怀疑她们是故意的,就等在这给自己下套!


    不过嘛——


    扎克低头,瞅了眼手里一左一右两张购物单,不屑地‘嘁’了一声。


    “就这点东西?行,给我也买个冰淇淋,我马上回来。”


    还一个小时?哼,看他十分钟结束战斗!


    红秋裤先生信心满满,斗志昂扬,连转身大步离开的背影都写满了‘看老子操作’五个大字,颇有一种‘温酒斩华雄’的气势。完全没发现身后,胡桃和瑞伊宛如目送倒霉蛋的目光。


    当然,作为朝夕相处了无数个日夜的好伙伴,她们也不是真的魔鬼,真的抛下孤身奋战的同伴,悠闲地去吃冰淇淋。


    胡桃和瑞伊选择等在原地,然后——


    瑞伊从随身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计时界面,“阿桃,你觉得扎克多久能从里面出来?我赌十五分钟。”


    “唔,没那么快。”


    “小克挤出来也要费点功夫,再加上他心理斗争的时间……”


    胡桃掐指一算,“押一瓶柠檬苏打,半小时。”


    “好,成交。”


    瑞伊点头,啪嗒一声,计时启动。


    事实证明,不听堂主言,吃亏在眼前,这话永远有效。


    五分钟后,扎克提着一个空荡荡的购物篮,对着眼前一字排开的‘人墙’陷入深深的沉思。


    他来的是超市没错吧?


    排队等抢购开始他能理解,但为什么队伍里的大爷都在热身啊?!你们是来买菜的,还是来参加运动会的啊?


    扎克不理解,不过问题不大,论体能,他可不会输!


    黑发青年冷哼一声,丝毫不把眼前的一群老大爷放在眼里。然后很快,扎克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对大爷们的套路一无所知。


    就在扎克信心满满的下一秒,他看到一个热身完毕的大爷突然转头,目光警惕地盯来,隔空与他对视三秒。


    第四秒时,扎克嘴角一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原地跳了跳,然后老当益壮地一个高抬腿——跨进了购物车里。


    对,就是整个人,跨进了购物车里。


    完全就是一副‘驾驶员已到舱,接下来听我指挥’的表现。


    扎克:“……”


    扎克:“………………”


    不是?有这必要吗?啊?!


    这已经完全和买菜没关系了吧!你一个老头往购物车里一坐,谁敢抢在你前面啊!你是来买瓜的还是来碰瓷的啊?!


    这一刻,扎克的嘴角疯狂抽搐,感觉整个世界都有点不真实了。


    眼看着前方抢购开始的倒计时逐渐逼近,扎克一点也不想去和一群老大爷热情碰碰车,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果断决定——


    算了,还是先去隔壁买鸡蛋和黑虎虾吧。


    西瓜而已,大不了他回头再来拿。


    于是三分钟后,生鲜区


    某红秋裤先生提着空荡荡的购物篮,再次对着人群簇拥的生鲜区,再次陷入了久久的深思。


    别误会,这次排队的都是和蔼可亲的家庭主妇和大妈。


    不仅等待期间全程温声细语,言笑晏晏,就连队伍也透着一种从容的悠闲和松散,丝毫不见隔壁大爷们的抽象操作。


    最靠近柜台的位置甚至是空出来的!根本没人抢!


    但——


    为什么呢?


    明明是一群家庭妇女捂着嘴角,呵呵谈天的一幕,可当扎克兴奋地抬脚,站到队伍的最前方时,总觉得后背冷飕飕的,有股说不出的寒意直冒。


    事实再次证明,武斗派的直觉永不出错。


    就在墙上的时钟走到最后一秒时——


    “铛——!”,随着销售员宣布活动开始的铜锣一敲,身手了得的前杀人鬼先生,顿时感到一股强烈的推力,猛地从身后袭来!


    “谁啊!别挤!我还没选好……”


    扎克火大地扭过头,一句抗议还没说完,就惊恐地看到上一秒还言笑晏晏的主妇们眼神一变。


    这群人跟集体奥特曼变身似的,裹挟着可怕气魄,朝着自己隆隆碾来!


    每个人的背后,都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扎克:“……”


    “等等?!你们先等一下!”


    “我的鞋!!我鞋还卡在——”


    扎克没有一点点防备,就这样提着空购物篮,被抢购的大妈们淹没。


    于是,整整半小时后——


    某个扬言‘只需十分钟,看他操作’的硬汉先生,左手捏着两张皱巴巴的购物单,一头鸡窝乱发地站在了胡桃和瑞伊的面前。


    嗯,带着他空空如也的购物篮,和同样空荡荡的左脚。


    注,脚上没穿鞋。


    一时间,现场的空气安静极了,只有胡桃吸溜苏打水的响动,在周遭静静回荡。


    虽然有嘲笑的嫌疑,但扎克这造型实在太过别致,饶是见多识广的胡桃,都忍不住确认地眨了眨眼睛。


    她低头瞅了一会儿扎克左脚的黑袜子,无声的数秒后,缓缓开口。


    “小克啊,你这鞋——”


    “别问了,老板。”


    扎克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飞速打断,“看在以前的分上,别问。刚刚是我太大声,我们还是来商量一下抢购计划吧。”


    “对了,瑞伊,你包里有拖鞋了吗?借我一只,我有点冷。”


    包里只有枪和针线盒的瑞伊:“……”


    完蛋,搭档的脑子好像被挤傻了。


    拖鞋是不可能有的,但不妨碍胡桃他们去对面的商场,先给自家饱受摧残的小伙伴买双新的,顺便再买杯冰淇淋,安抚某硬汉如秋风般萧瑟的心灵。


    不过,扎克此番‘受难’倒并非毫无收获。


    就在胡桃他们准备离开时,一阵杂乱的喧闹从忽然街对面的方向传来。


    “快躲开!”


    “怎么回事?!”


    “滴——”


    人群慌乱的躁动夹杂着可怕的汽车鸣笛。


    不消片刻,一辆装载了无数货物的生鲜卡车像是失控一样,猛地从拐角冲出。货车一路偏离马路,歪歪扭扭地碾上人行道,嚎叫着冲着前方撞去!


    如果胡桃没有看错,货车撞击的方向是——


    “糟了!是商场入口!”


    那里可是人最多的地方!


    “扎克!”


    几乎是堂主小姐话音落地的瞬间,扎克和胡桃的身影同时一动。两人的速度很快,仿佛要融入风中,不过眨眼,已然随风而至!


    “滴——!!”


    吨位十足的货车嚎叫着,如同怪物一般朝着前方撞去。


    这一刻,人群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尖叫逃窜。唯独一对母女吓傻了般呆呆僵在原地,眼看着就要被卷进车轮底下,溅开一地碎肉和鲜血——


    “——”


    一道人影忽然凭空窜出,猛地抓住这对母女往旁边一扑,惊险地抢在最后一秒,带着人躲过货车的车轮。


    与此同时,街道旁的消防栓像是遭到冲击。伴随着几声疑似‘呯呯!’的枪响,路边的几个消防栓尽数爆开。


    顷刻间,一排高压水流喷射而出。


    密集的水流如从天而降的幕布,一瞬激荡起无数水雾和尘土,遮蔽住行人的视线。而也正是这短短的一瞬——


    一道纤细的身影落在了货车的车顶。


    遮蔽视线的水雾中,胡桃伸出手,五指弯曲在空中用力一抓。


    下一秒,一柄妖红的长枪凭空而现,被少女抓在手中。


    但长枪并未点燃火光,而是被胡桃挥起,仅以锋锐的枪势,对准卡车的副驾驶位用力扎下!


    “铛!”


    锋利的枪尖削铁如泥,轻而易举地破开卡车坚硬的外壳,重重地扎进货车的副驾驶位内,发出‘铎’的清越枪鸣。


    这一声仿佛是一个信号。


    就在枪鸣荡开的刹那,驾驶座内,昏迷的司机忽然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股不详的黑雾被迫从他的体表脱落,还没来得及逃窜,就被涤荡而来的长枪颤音绞杀干净。


    “……怎么回事?车、车怎么?!”


    驾驶座上,彻底清醒过来的司机手足无措,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方向盘左打!踩刹车!”


    胡桃的这一声清喝如晨钟,在司机的耳边骤然撞响。急遽的惊慌下,司机来不及多想,完全凭着身体的本能握紧方向盘,脚下跟着重重一踩!


    “哔——!!”


    人行道上,原本失控的卡车速度骤减,但强大的制动力不会立刻消失。霎时间,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整个街道上空都充斥着刺耳的刹车声。


    大量的白烟从打滑的轮胎下冒出,就在卡车即将爆胎的刹那——


    “轰!”


    失控的货车惊险地擦过商场入口,一头撞进了广场旁的墙体内,与此同时,两道人影从卡车内飞出。


    而当流水、浓烟与尖锐的刹车声尽数散去后,人群抬起头,只看到了一辆撞扁的卡车,以及旁边,呆呆地坐在空地上,仿佛被吓傻的司机。


    ……


    …………


    解决了。


    人群外,街道隐蔽的死角,瑞伊冷静地收起枪,转头看向回来的扎克和胡桃。


    “没事吧?”


    “挪两个人而已,我能有什么事。”


    扎克小意思地摆了摆手,就是他这鞋——刚刚做完好人好事的红秋裤先生,黑着脸低头,对上另一只光得很彻底的右脚。


    好极了,连右脚的鞋也搭了进去,这下倒是对称了。


    “老板——”


    扎克抽了抽嘴角,刚想开口,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刚才起,胡桃就异常沉默。


    她像是没听到瑞伊的关心,梅红色的曈眸远远盯在那个卡车司机的身上,神色微凝。


    【看起来,压制的结界差不多快到……】


    “阿桃?”


    “怎么,那个司机有问题?”


    瑞伊和扎克的声音同时响起。


    胡桃的睫毛一抖,下一刻,她神态自然地收回了视线。


    “哦,没事儿,就是觉得刚才情况挺危险的,疲劳驾驶真是要命啊。比起这些——”


    堂主小姐说到这停顿一秒,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略带促狭的笑容。


    “走吧,咱们也有事要干,不是吗?小克啊,想好一会儿买什么颜色的新鞋了吗?”


    “……啧。”


    某个出门一趟,东西没买着,反而赔了一双鞋的硬汉先生脸黑黑。虽然很想骂人,但还是老实地接过搭档递来的购物单,认真查看上面的商品。


    唯独在胡桃转身时,两人故意慢上一步,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虑。


    ……不对劲,阿桃有事瞒着他们。


    那个司机——


    瑞伊面上神色平和,看着与往常无异,实则内心已经打好主意,等回去就想办法,查一查最近横滨的车祸事故。


    如果问题不在司机身上,那就在事故的成因了。


    能让阿桃这么在意,瑞伊不觉得车祸的原因只是简单的‘疲劳驾驶’,而除此之外,真正重要的是……为什么阿桃要隐瞒这一点?


    一颗不安的种子在瑞伊的心中无声冒出。


    她佯装平常地侧过头,看向胡桃微笑的侧脸。


    “呼——”


    湿润的海风从三人的身侧吹过,引得周边光秃秃的银杏树枝跟着微微摆动。


    瑞伊下意识抬起头,发现不久前还是一片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漆黑的雷云远远的压在尽头,空气中充满了泥土的腥气与水汽。


    霎时间,风雨欲来。


    所幸,往生堂就在前面了。


    “哎呀,都别这么严肃嘛。”


    “这俗话说得好,辞旧才能迎新,新年换新鞋,小克啊,这可是吉……”


    吵吵嚷嚷中,像是捕捉到什么,胡桃安慰小伙伴的嗓音忽然一顿,脸上调侃的笑意也跟着淡下来,戛然而止。


    “……老板?”


    胡桃奇异的安静来得太过突然。原本还黑着脸,一副‘听你胡说八道’表情的扎克,忍不住询问地转过头。


    但胡桃没有回答,她停下了脚步。


    少女双目出神一般,静静地注视着街道的尽头,那张永远开朗,永远带着欢快笑容的面盘,少见的安静了下来。


    而后,胡桃缓缓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像是感怀,又像是喜出望外的笑容。


    而也正是这个时候,扎克和瑞伊同时见到了——


    一个陌生青年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雷云的尽头。来人负手而立,双手覆盖着手套,右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色泽莹润的白玉扳指。


    分明只是一个背影,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当青年站在那里时,扎克和瑞伊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直觉,对方并非往生堂的访客,而是、而是——


    一个无限接近答案的猜想在他们的脑中浮现,呼之欲出。


    仿佛是印证他们的直觉,又像是感应到胡桃的目光,青年隐没着金色龙鳞的外套下摆微动,他转过身。


    “久违了,堂主。”青年对胡桃轻轻颔首。


    他的语气平和,但落在人耳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与令人安心的威严,仿若那句永恒的印证——


    流水易转,唯他,山石不移。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客卿静悄悄一定在攒大招这句话对两位都适用PS.说起来,有小天使记得吗,当初太宰推测的,关于帝君他们不能出现在胡桃面前的原因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哦~


    第223章 Episode 223 叙旧 “客卿,其


    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在今天以前, 瑞伊曾无数次预想过类似的情形。包括这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往生堂历代客卿中最厉害的一位,突然现身的情况。


    虽然胡桃很少谈论起对方, 但瑞伊总有种奇妙的直觉——


    这位钟离先生……或许根本没有辞别「往生堂」, 只是一直隐于幕后。


    这不是坏事。


    就像隔壁武侠小说里的‘隐世高人’。平时门派兴荣, 事务又井井有条, 自然只需要负责游山玩水, 不必过多费心。


    可一旦对方现身, 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大祸将临。


    而更加麻烦的是,这桩祸事, 很可能远远超出了她和扎克,包括太宰治在内的所有人的能力范畴。


    基于以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瑞伊其实挺希望这位前辈能永远保持神秘,最好一直游山玩水下去的。但如果最终还是事与愿违……


    对此,瑞伊在脑内思考过很多危机产生的可能性, 以及相应的套话方案, 但在她设想的所有开场白里, 绝对不包含眼下这个——


    【……被给压岁钱了。】


    往生堂,客厅内


    瑞伊和扎克一人一边沙发,两人跟小学生似地排排坐,对着手中的红包陷入深深的沉思。


    活了十多年, 头一次收到压岁钱, 还是从职场前辈的手里拿到的。


    这事儿放在瑞伊身上, 倒勉强合理。


    毕竟才十五岁嘛,还是拿压岁钱的年纪。但换成某个早已成年的男性,情况就略显微妙了。


    尤其对方的年龄,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情况下。


    “瑞伊……”


    沙发边, 扎克瞪大眼睛,一脸怀疑地瞅着红包封面上的毛笔字,忍耐两秒,还是没忍住幽幽开口。


    “你说,那家伙真的不是和老板一样,喜欢逗人开心?”


    真不怪扎克会这么想。


    因为就在瑞伊收到的那封红包背面,同样用毛笔写着另一行大字,两封合起来,正好组成一副对联。


    【上联:五讲四美勤读书,务必多洗脸】


    【下联:德智体美全发展,切记多吃饭】


    【横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瑞伊&扎克:“……”


    什么乱七八糟的?!


    扎克满脸一言难尽。


    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这个令人、嗯,震撼的顺口溜外,红包上的毛笔字倒是挺好看的。即使扎克完全不懂书法鉴赏,都本能地觉得这字很……很厉害。


    还是那种能挂在国家博物馆的墙上,或者留起来当传家宝的厉害。就是写的内容吧……真不是老板和那家伙的恶作剧?


    扎克瞅着红包上的对联,表情狐疑,脸上的眉毛乱飞。


    偏偏他们还没办法拒绝这红包。先不论对方作为前辈的身份,当就青年那宛如老祖宗加年级主任的沉稳气场——


    彼时的瑞伊和扎克:“……”


    乖巧.jpg不敢失礼.jpg


    总而言之,等他们回过神来时,已经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跟接成绩单似的,接过了青年递来的红包。


    然后两人就这么坐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连自家堂主什么时候招呼对方,去书房单独叙旧的都不知道。


    “……啧,算了,收都收了,总不能再还回去。”


    反正老板也没反对,一封红包而已,里头能有什么不得了的东——


    ……出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仿佛是嘲笑某人过于心大的念头。


    就在扎克撕开红包,封口朝下往外倒的瞬间,‘叮当’,一枚圆形的、像是硬币一样的东西从红包内滚出,‘啪’的一声,掉落在扎克的掌心,在灯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


    黄澄澄的,宛如,嗯,黄金。


    扎克:“……”


    扎克:“………………”


    这一刻,客厅内的空气足足沉默了三秒。


    第四秒时——


    “哇,是黄金呢。”扎克棒读似地说道。


    显然,超出认知的状况,已经让他处于半宕机的状态。


    哈哈哈哈,老板的另一个客卿,送了他和瑞伊一人一枚黄金呢,还是带花纹的金币欸,哈哈哈哈哈哈!


    不不不,想什么呢,这肯定是逗人的玩具,或者那种整蛊用的零食。


    外表看似金币,其实内里是巧克——


    “嗯,没错,确实是纯金的。”瑞伊冷静的判断传来,瞬间‘嘎巴’一下,掰断了扎克脑内的‘巧克力’三个大字。


    扎克:“…………”


    扎克默默闭上了嘴,非常诚实地上身后仰,缓缓与手里的金币拉开一个安全距离。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就差把双下巴一起凹出来了。


    反倒是旁边的瑞伊,在最初的震惊后,很快恢复冷静。


    少女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此时,澄黄的金币如同变魔术般,在她纤细的指间灵巧转动,而后被瑞伊用指尖挑起,‘叮’地一声,高高抛入空中。


    金币翻飞间,雕刻在正面的奇特花纹透过光线,清晰地映入瑞伊的眼中。


    那是一个很简洁的图案。


    等边倒三角构成的底纹,上面覆盖着三个细长的椭圆,三个椭圆相互交织,共同组成一个像是‘花’的图形。


    如果胡桃,或者任何一个提瓦特的普通居民在这,他们一定能一眼认出,这就是他们通行大陆的钱币。


    提瓦特通用的共同语言,谁人都能理解的贵金属——摩拉。(①)


    可惜,堂主小姐正在和阔别许久的客卿叙旧,这会儿也不可能突然冒出第二位知情人士,告知他们真相。


    但这不妨碍瑞伊在思考后,迅速得出一个无限贴近答案的猜想。


    “扎克,你觉得那位钟离先生想告诉我们什么?”


    安静的客厅内,瑞伊突然开口,打破了周遭的沉默。


    “……啊?啊?什么告诉?”


    扎克一头雾水地扭过头,脑袋上的问号直冒,显然没有跟上搭档的节奏。


    “这个。”


    瑞伊抬起手,把掌心的摩拉递到扎克的眼底。


    少女右手的指尖举起,在金币的图案上点了点,继续说道,“你不觉得这些金币上的花纹,非常眼熟吗?”


    “有吗?”扎克眨了眨眼睛,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眼手里的那枚,他非常确信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绝对没见过这玩意儿。


    “是凯尔特符号。”(②)


    瑞伊语气冷静地给出答案。


    “另外,还有一件事。”少女目光专注地盯着两枚一模一样的摩拉,思路清晰得不可思议。


    “扎克,这两枚金币无论是材质、质量还是雕刻的图案,所有细节都分毫不差,说明它们绝不可能是手工制造,极有可能来自某个大型工厂的批量生产,但……”


    瑞伊说到这,轻轻摇了摇头,“这很奇怪,不符合常理。”


    “什么意思?”


    扎克挑起眉,依旧没觉得哪里有古怪,直到瑞伊指出一个事实。


    “一般来说,人类不会往贵金属上雕刻无用的花纹或装饰,更不用说像这样专门批量生产,把它们特地制作成外形一致的硬币形状。除非这个形状本身,包括上面的图案在内,都具有特殊的流通意义。”


    “流通?”扎克微微皱起眉,努力让自己跟上节奏。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是钱?”


    黑发青年的这句话乍听之下,像极了逻辑不通的废话,但瑞伊知道,自家搭档听懂了。


    “对,就是‘钱’。”


    瑞伊点头,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普通的日元硬币,对比一样,把它和金色的摩拉一同摆到桌上。


    “就像我们买东西用的硬币一样,钟离先生赠送的金币,或许并非我们理解中的黄金,对他来说,它更接近普通的货币。”


    再说得直白一点——


    “我们买一包草莓果冻花了540日元,而那位先生,则花了540枚金币。”


    用现代的汇率总结就是,1块钱等于1金币。


    “一块钱……”


    瑞伊神奇的结论,成功让扎克的嘴角一抽,忍不住吐槽,“这是什么惨绝人寰的富豪习惯?!把金子当普通硬币用,财神爷吗?”


    “等等,不对!”


    像是想到什么,扎克的目光一凛,眼神瞬间犀利了起来,“也就是说,我们的压岁钱其实只有一块钱?!”


    这是什么欺骗幼崽(?)的操作?原来这世上还能这么发红包吗?!


    扎克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神奇地舒展了一度。


    “……扎克,重点不在这。”


    瑞伊无语地耷拉起眼皮。


    敢情她刚刚说了那么多,自家搭档只记住了一块钱吗!


    “咳,抱歉,不小心就——”


    扎克咳嗽地清了清嗓子,重新把偏离的重点拉回正轨。


    “所以,瑞伊,你到底想说什么?”


    扎克还是有点懵,只觉得自己脑袋上的问号越冒越多,“就算这个金币只值一块钱,它又和你刚才说的什么凯尔特、暗示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瑞伊一边说着,把手机打开递给扎克。


    此时,手机屏幕已经解锁点亮,上面展示的信息,赫然是瑞伊刚刚搜索到的,与凯尔特符号有关的论文和业内资料。


    “就像我刚才说的,除了珠宝项链外,人们不会往贵金属上雕刻无用的花纹,除非这些花纹本身具备特殊的象征意义。”


    “现在,我们暂时假定‘这枚金币是普通货币’的说法成立,那么按照各国不同的形制和文化,货币上的花纹通常具备不同的象征。”


    “比如——”


    说话间,瑞伊站起身绕过沙发。


    随后她蹲下身,精准地在厨房的冰箱后面,掏出了搭档藏起来的猪猪存钱罐,从里头挑出三枚硬币。


    突然就被掏了私房钱的扎克:“……”


    为什么瑞伊会知道……算了,反正也是给她存的。


    某个靠谱的成年男性默默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选择无视某些略显诡异的重点,继续听搭档解释。


    “你看。”


    瑞伊一边说着,将三枚来自不同国家的硬币依次摆上桌。


    “日元硬币上雕的是小树苗,隔壁种花家雕的是菊花,美元雕的是他们的历任总统,而这枚金币上雕刻的……是凯尔特符号。”


    为什么?这不符合现实中的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化特性。


    就算是从个人爱好或收藏的角度出发,世上好看的文饰符号何其多,再加上那位先生手上戴着的扳指,衣服下摆绣的暗纹龙鳞……


    一看就知道,对方与种花家的渊源颇深。


    那么,他为什么放着种花家不选,偏偏要选择一个早已作古的西欧古代文明,作为金币的象征符号?


    最有意思的是,与凯尔特符号相关的研究有很多,但其中最为人所熟知的、被世人津津乐道的只有一个。


    ——其背后的宗教含义。


    而论起这一点,整个往生堂内,大概没有人比瑞伊更熟悉了。


    毕竟在来横滨以前,她才抛弃了圣经中的‘神’,转而将眼前的搭档,视作能够杀死自己的神明。


    “扎克,按照资料上的记载,凯尔特符号又叫凯尔特三角。”


    “在历史上,它经历过很多次变形,但唯一不变的,就是这个交叠的三角形状,但这些金币上的凯尔特符号……”


    瑞伊说到这暂停了一秒。


    她抬头对上扎克的眼睛,像是划重点般,缓缓开口。


    “扎克,它们是倒过来,就像倒立的神像。”


    在人类社会中,倒过来的符号通常具有强烈的宗教隐喻。(②)


    比如,逆五芒星。


    又比如,象征凯尔特文化中的地狱之神,贝尔。


    当然,提起贝尔,人们估计还觉得陌生。


    但如果将贝尔(Bile)这个词,转化为它的另一个起源的衍生词,彼列士(Beleth),那么它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众人则熟悉得多。


    彼列士,在宗教体系中,属于所罗门神的第十三柱魔神,被称为‘封印在黄金中的背叛骑士’。(②)


    另外,十三魔神中,更加为人所知的,其实是另一位魔神——


    第九柱魔神,派蒙。


    而这位魔神背后隐喻的,是‘时间’。


    它象征着一人、一国、乃至一个世界被束缚的命运,无法挣脱的永恒轮回。


    而这个隐喻,几乎让瑞伊第一时间就想到数月前,他们和阿桃刚刚解决的某件同样与是时间有关的委托,鬼新娘。


    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还是说,那栋园林与委托,从一开始就是那位璃月客卿安排的?毕竟瑞伊可没有忘记,他们在接受园林委托时,那个委托人递来的疑似来自阿桃家乡的‘吉语钱’。


    ……


    …………


    瑞伊的猜测到这就结束了。


    像是有意给搭档留出思考消化的时间般,她安静了下来,很久不再说话。不久前才稍稍热闹起来的客厅,又重新陷入长久的静默。


    扎克一动不动地与瑞伊对视。


    直到漫长的数秒后,青年忽然眨了一下眼睛,终于在搭档的注视下缓缓回神,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会说,‘那位先生想告诉我们什么’。”


    金币究竟值多少钱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它本身代表的含义。


    “那他究竟想暗示什么?”


    解决了一个疑问,另一堆疑问又和煮开的沸水泡泡似的,层出不穷地冒出来。这让一向不擅长弯弯绕绕的青年感到有点烦躁。


    更重要的是——


    想到心中的疑问,扎克的眉心越皱越紧。


    “为什么他不直接告诉我们答案,偏要用这种方法暗示?他在瞒着谁?老板?可为什么?咱们有什么事是不能被老板知道的?”


    “不知道。”瑞伊摇头。


    “那这个派蒙、魔神呢?”


    扎克警惕地瞅了眼桌上的摩拉。


    “又是金币又是神明的……他总不会是想告诉我们,老板的家乡有神明?管事的不是人,其实是一群魔神?”


    “我不知道。”


    面对搭档连声的猜测,瑞伊依旧摇头。


    分明她才是最先提出质疑的那个,结果到头来,反而一问三不知。


    “……喂喂。”


    这一次,轮到扎克耷拉起眼皮,露出‘你振作一点’的无语表情。


    “不过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瑞伊思索地开口。


    扎克精神一振:“什么?”


    “这些东西——”


    沙发边,瑞伊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一排硬币与摩拉。


    “我们或许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有一个人,一定清楚里头的底细。”


    他们才离开不久,常年居于幕后的璃月客卿就突然上门,再加上某人之前莫名其妙的西瓜短信,说这只是巧合,谁信?


    所以,他们与其在这无头苍蝇似的乱猜,不如直接询问当事人。


    “对哦,你这么一说……那个黑心鬼人呢?”


    瑞伊的话让扎克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


    从他们和老板回来开始,好像就一直没听到对方的声音。论起老板的客卿,那家伙可是比谁都在意,现在居然没有半点反应?


    ……难道又在宿舍睡着了?


    一个猜测从扎克的头顶冒出。


    还不等他们去宿舍逮人,下一秒,一个短信的提示音仿佛掐着秒表般,‘叮’的一声,从瑞伊的屏幕内冒出。


    发信人正是太宰治。


    短信写着一家烤肉店的地址,看上去似乎是希望瑞伊和扎克去这个位置碰头。此外,在信息的末尾,还额外标着一句话。


    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某个屑客卿的手笔——


    【总有一天要挨千刀的黑心鬼:来的时候记得带上西瓜,烤肉有点咸,你们记得带钱。】


    扎克:“……”


    瑞伊:“……”


    *****


    另一边,往生堂书房内


    比起小伙伴那边想要持刀,把某个屑客卿砍成一百零八段的‘温情’发展,胡桃与钟离这边的叙旧,就显得平和得多。


    明明是久别重逢,但那些预想中的激动并未发生。


    随着两人踏入书房,此前波动的情绪早已从胡桃的脸上散去,她的眼中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喜悦与熟稔的笑意,瞧着与平日无异。


    仿佛对胡桃来说,过去数年的分别从不存在,而某位璃月客卿也只是出门遛弯,听了一曲戏曲,回来与堂主闲话分享。


    唯独在钟离伸手准备提茶壶时,胡桃先一步拦住了他。


    “哎呀,客卿不忙。”


    “你一路辛苦,这次就好好歇着,让本堂主来,如何?”


    钟离的动作一顿。下一秒,他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改将一个茶包递给胡桃,“那就有劳堂主了。”


    “嘿嘿,不劳不劳。”


    胡桃笑嘿嘿地接过茶包,在打开看清里头的茶叶时,少女的神情微微一愣,几乎是立刻认出了茶叶的来历。


    ——是轻策庄的鬼山灵芽。


    身处异乡,却从故人的手中,看到故乡今年的新茶……


    这换做任何人,都该有所触动,甚至激动地追问些什么才对。然而胡桃只是眨了眨眼睛,随即她两眼开心地弯起,毫不掩饰脸上的喜悦。


    “哦!这可是好东西,客卿有心啦。”


    除此之外,胡桃再没有多问一句,但从她弯起就再没有放下过的嘴角来看,此刻,堂主小姐的心情应当非常好。


    就好像……


    就好像人在做出某种不确定的决定后,又从身边亲近的同伴身上,先一步得到了‘结局大好’的线索,于是没忍住露出放心的表情。


    书房内,细长的针形茶叶被倾入壶中,落在温热的紫砂壶底部,敲出一声声清脆轻灵的细响。


    茶桌对面,钟离安静地看着胡桃微微抬高手臂,动作熟练地悬壶高冲,以热水激荡起一阵浓郁的茶香。


    袅袅的水汽蔓延开来,短暂地遮住彼此的视线。


    曾几何时,那个记忆中永远古灵精怪、让人应付不来的孩子,似乎又成长了不少。少女举手投足间,已然带上了几分胡老堂主的沉稳,心境也早已独当一面。


    “堂主可是都考虑清楚了?”


    缭绕的茶香中,钟离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透过升腾的水汽,缓缓落进胡桃的耳中。


    “嗯?考虑什么?”


    像是有意逗人开心一般,胡桃故意眨巴眼睛。


    她疑惑地抬起头,朝自家客卿露出了‘你在说什么,本堂主完全听不懂哦’的表情。


    可惜,沉稳的客卿先生不接招,只是平静地指出另一件事。


    “堂主,鬼山灵芽不宜久润,该出汤了。”


    胡桃:“……”


    “哎,客卿你还是这样,哪里都好,就是太正经,没有幽默感。”


    逗人失败的堂主小姐摇头,手上出汤、分茶的动作一气呵成。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鬼来火烧,几千年都是这么来,就算这次是【深渊】,也没什么好例外的。”


    “哦,不过,我倒确实有一件小事想不太明白,客卿能和我说说吗?”


    “堂主但问不妨。”


    钟离点头,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颇有种有问必答的架势。这和不久前,面对某个前Mafia干部时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两个待遇。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胡桃笑眯眯地说道。


    在得到璃月帝君难得的承诺后,胡桃也不急着追问。


    “茶好了,喏,第一杯给你。”


    一杯斟到七分满的茶水被递到钟离手边,做完这些后,胡桃也跟着端起另一杯茶水,慢悠悠地吹了吹。


    眼看着现场真要变成悠闲的品茶时光——


    钟离举起茶杯,刚刚抿上一口,对面的胡桃突然眨巴了一下眼睛。她跟数着秒表似的,完美卡着自家客卿准备咽茶的一秒,猝不及防地瞬间开口。


    “客卿,其实你骗了阿宰吧?”


    “如果本堂主没有猜错,这应该是我第二次于横滨醒来,第二次经历这些了,对吗?”


    而在她第一次经历的轮回里,横滨没有「往生堂」,自然,也没有作为客卿加入的太宰治。


    阿宰与往生堂,都是老钟头有意引入的‘变量’。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别看瑞伊总慢人一步其实超级聪明凭借一枚小小的摩拉就推断出了不少东西堂主小姐更聪明发现了不得了的事……顺便想着偷袭万一能看到老钟头,被茶呛到的绝世画面呢?胡桃:“嘿嘿~”PS.小天使们记得吗,宰的入堂考核那里,魈在电话里汇报的是‘那个叫太宰治的异国人,加入了。’PPS.众所周知,咱们帝君老精了,帝君从不说谎。如果你没猜到,那就是这些问题日后自会知晓;猜到了,那就是你既已知晓,无需多言,啧啧啧(摇头)阿桃这里能得到一句‘但问不妨’,绝对是头一等的待遇


    第224章 Episode 224 神之眼 所以,太宰


    【——这不是她第一次从横滨醒来, 而最初的轮回里,横滨既没有「往生堂」,也不存在作为客卿的太宰治。】


    对胡桃来说, 得出以上答案不难, 因为打从一开始, 谜底就在谜面上。


    而有趣又讽刺的是, 这个主动提供答案的‘谜面’不是别人, 正是他们的‘老朋友’, 【深渊】。


    ****


    书房内,胡桃眨巴着眼睛, 梅红色的双瞳亮闪闪地看着钟离,似乎非常期待某个‘老大爷’被茶水呛到的盛况。


    可惜, 在过去千年的岁月里,璃月的帝君先生早已积攒出丰富的生活经验。平时最擅长的就是坐在台下,一边慢悠悠品茶, 一边听台上的说书人折扇这么一打, 张口现编一段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的帝君野史录。


    其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每个璃月人都耳熟能详的‘帝君出征记’;民间广受好评的‘帝君降魔记’‘帝君创龙点睛记’。以及略显离谱的——


    相传某天, 岩王帝君见天气晴好,于是变作清冷如霓裳花的仙子到隔壁吃虎岩买烤鱼。由于烤鱼太好吃,帝君开心得大笑三声,当场显露金身, 挥着沙包大的拳头, 给老板打了一把‘吃虎刀’以作奖励, 简称,‘帝君赠刀记’。


    先不论这段野史是否属实,彼时,作为故事里的主角, 某帝君先生就坐在台下,不仅面无改色地听完了全程,中途别说呛到了,连睫毛都不带抖一下!


    由此可见,璃月帝君,恐怖如斯。


    自然,胡桃期待的‘客卿呛水记’是不可能看到了。


    欸,可惜,还以为能吓到某个老古董呢。


    胡桃略显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即她跟喝汽水似的,仰头一口闷掉了手里的那杯,将茶杯放回桌上。


    这就像是一个正式开始的信号——


    瓷器的杯底磕在杯盘上,‘叮’的敲出一声清越的声响,不紧不慢地为胡桃接下来的推断,铺开第一个线索。


    “答案的锚点在【深渊】身上……祂对阿宰的关注太过了。”


    胡桃的语气平缓,“按道理,我才应该是祂欲除之而后快的那个。但自从阿宰加入后,往生堂每次的委托与调查,真正身处险境的反而是阿宰,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就像冒险游戏里,被大魔王长期锁定的勇者。


    明明最吸引仇恨的目标就站在那,然而魔王的每一次挥刀,刀锋却诡异地越过勇者,将杀意对准旁边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辅助……


    这实在太奇怪了,充满了捡起芝麻扔掉西瓜的美感。


    让人不得不怀疑【深渊】是不是脑子不太好,是个分不清主次的笨蛋。


    但无论如何,危机已经产生。


    一开始,胡桃以为是自家客卿私下调查【璃月】,从而招致灭口。


    不过很快,堂主小姐发现自己错得离谱,那个能席卷整个提瓦特的灾厄不仅不是蠢货,相反,祂很聪明。


    祂很清楚,想要彻底毁掉摩拉克斯的计划,只取走胡桃的性命远远不够。与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麻烦相比,就算是除掉胡桃的计划,都要往后让让。


    契机就藏在胡桃冲进巨龙怪物的心脏,企图毁掉「书」的瞬间。


    【“……璃月的梅花?那个蝼蚁竟然连这个都舍得送给你?她一定没告诉你,这东西多有用吧?”】


    当记忆的碎片与秽息一齐涌入胡桃意识的刹那,她清楚地看到,【深渊】那张如同镜面般漆黑光滑的脸上,露出了怎样惊喜的弧度。


    有一件事,对方其实没有说错。


    那个时候,确实是除掉胡桃的最佳时机。


    只要捏碎手中的‘替身人偶’,远在境界外的胡桃就会被换进阵法,直面敌人。届时等待她的,便是非死即伤。说不定还能借此逼出藏在暗处的摩拉克斯,这是真正的一举两得。


    然而【深渊】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太宰治给出的答案是,祂受到了与摩拉克斯一样的制约,他们无法直接干涉异世界,只能通过更加迂回的手段,借刀杀人。


    这或许是一个缘由。


    但太宰治忘了,对【深渊】来说,胡桃从来不属于‘异界人’的范畴,她来自提瓦特的璃月。


    此外,这个答案同样无法解释,【深渊】为什么一定要通过「人间失格」,唤醒巨龙怪物。


    布置陷阱,毁掉「书」的手段有很多。让太宰治和「书」同时成为怪物的核心,驱使胡桃动手,反而是最麻烦、也最吃力不讨好的那一个。


    其中的变数太多,一不小心很可能落得两头空。


    把太宰治丢给费奥多尔,单独使用「书」制造怪物才是最保险的计划,但他们的‘老熟人’依旧没有这么做,祂选择了变数最多的方案,为什么?


    胡桃想不通,但直觉告诉她,谜底或许就藏在【深渊】过往的每一次杀意里。


    基于此,胡桃通过太宰治的记忆,重新审视了一遍他们经历的委托。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相当耐人寻味的‘巧合’。


    ……


    …………


    书房内,胡桃说到这稍稍停了下来。


    她没有急着继续推论,而是伸手拿起茶壶,及时为钟离续上茶水。


    “——嗞啦。”


    杯盘轻响间,透亮的茶汤顺着热气注入杯中,在空气里激起一阵扑鼻的幽香。


    钟离垂下眼睛,安静地看着递至手边的第二杯茶。


    在经历了短暂的时间后,此刻,紫砂壶中的茶水已经褪去了最初的滚沸,无论是口感还是温度,都是最适宜入口的时机。


    然而这不是一件好事。


    常言道,酒不过三巡,茶不过三盏。


    仿佛昔日的情景再现般——


    彼时,身处东京的太宰治拥有三盏茶的时间,说服帝君让自己加入计划。此刻,轮到璃月的客卿先生在三盏茶内,说服自家堂主再等一等。


    他必须在这里打消胡桃即刻前往「边界」的念头,同时为另一位客卿,多争取一些准备的时间。


    而此刻,茶已至第二杯。


    钟离依旧没有开口。


    胡桃放下茶壶,平静的嗓音重新在室内散开。


    “……是棋子。”


    “客卿,我在阿宰的记忆里看到了一盘棋。”


    “动物救助站的送行、古堡展览的宝石、咒怨遍生的园林……我们曾经历的每一件委托,都是棋盘上棋路,而每一局的棋路中,又都藏了一个‘多出来’的棋子。这些‘棋子’不属于委托的一员,却又顺理成章地构成了委托本身。


    比如,动物救助站的那条大黑狗。


    “田所大介留下的花名册上,包括他的救助笔记中,都没有关于大黑的记录。没有人知道大黑的来历,它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顺理成章地与委托人一起出现,在葬礼结束后,又顺理成章地消失,再无踪迹,即便是「边界」,也不见它的痕迹。


    就像一盘棋局里,骤然多出来的幽灵成员。


    但这是不可能的。


    雁过留声,风过留痕。既然田所大介这里找不到线索,那就稍微扩大范围,顺着田所大介的家族向上寻找。


    然后,还真被胡桃发现了端倪。


    “答案在田所大介的妻子,田所亚美身上。”


    说到这,胡桃站起身绕到书桌后方,从空置的书架抽屉里拿出一张相片,递给钟离。


    这是一张年代久远的旧照,照片上的颜色早已泛黄,但依稀能看清相片内的小女孩,和被她亲昵地抱在怀中的黑狗幼崽。


    小女孩就是幼年的田所亚美,而黑狗幼崽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大黑是田所亚美从出生起,就一直陪在身边的玩伴。


    世界纪录显示,一只狗的最长寿命是31岁零165天。但这是特例中的个例,大部分犬类的平均寿命都只有10-15岁。


    但也足够了。


    十五年的寿命,足够大黑陪着田所亚美长大,直到她上高中那天。


    然而很可惜,大黑在田所亚美八岁那年因急病去世,而这,也成了田所亚美长大后成为兽医的契机。


    与那只从未离开过爷爷的小狗一样,恐怕大黑在去世后,它也从未离开小主人身旁。直到田所亚美意外逝世,它又带着一只小狗找上往生堂,希望小主人的丈夫尽快达成遗愿,早日和小主人团聚。


    这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委托人’,但最终,它又切切实实地站在了胡桃面前。


    “同样的情况,还有古堡展览的紫檀五弦琵琶。”


    根据胡桃的事后调查,这件身处异乡的国宝,本该在展览的前一周‘退役’。彼时,五弦琵琶所属国家的文物局,已经与正仓院完成所有交接工作,只等着时间一到,带国宝归乡。


    然而一周后,本该回乡的五弦琵琶又突然被成功借调,出现在一个私人古堡的展览橱窗内。


    纵然利川根幸雄再厉害,胡桃也不认为他能力干预‘国宝归乡’的行程。除非……除非,提出‘借调’计划的另有其人,另有其目的。


    至于这个目的是什么——


    一个猜测如流星般在胡桃的脑中飞速划过。


    她顺着线索继续往下查,果不其然,心中的猜想得以证实。


    古堡展览后,五弦琵琶仅在「往生堂」停留了两天,两天后,这件古乐器就被文物专家迎回。


    而那个时候,负责文物交接的除了正仓院的工作人员外,还有一位异国来客。


    对方来自一个历史悠久的景区博物院。


    在那个博物院里,巨大的连理树亭亭如盖,繁茂的枝头挂满了情侣祝福的红绳。尽管庙宇的朱红褪去,台上却始终供奉着两盏无法点亮的长明灯。


    就像还有一人不愿离去,静静等待着另一人归来。


    鬼新娘,沈秀云。


    又是一件「往生堂」曾解决的委托——那个‘咒怨’遍地的园林。


    越是往前追溯,相似的情况就越多。


    比如,那个拒绝让小儿子下葬的贵妇人,阿橘的家长中原中也、甚至是最初的、关于火锅店大叔的案子……


    每一桩看似平常的委托背后,都隐藏着一个本不该出现的‘棋子’。


    他们本与「往生堂」形同陌路,按照原本的生活轨迹,甚至没有接触胡桃的可能性。但最后,他们又确实站在了胡桃的面前。


    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通过某个相同的‘契机’,逐一将他们与胡桃牵在一起。它让原本只是葬仪屋的往生堂,一步步变成了如今声名斐然的神奇‘万事屋’,成为此地无法切割的一部分。


    身处局中的众人或许尚未察觉,但当胡桃通过太宰治的记忆碎片,成为跳出棋盘的观棋人后,她看得很清楚——


    “是阿宰。”


    茶香环绕的室内,胡桃轻轻叹了口气,为自己的推断落下第一个结论。


    “他就是那个将我与往生堂、横滨、乃至这个异乡紧紧连接在一起的契机。”


    如果没有阿宰在横滨警局外的提醒,她不会那么快注意到火锅店大叔的异常,进而查到草薙胜平。而等她将一切解决,带着小桃香赶去公寓时,火锅店大叔恐怕早已经自杀,抱着妻儿的遗物死在家中。


    如果阿宰没有加入往生堂,那么阿橘不会被中原中也领养。这位重力使大概会继续因加班与往生堂错过,更别提之后的古堡邀请函。


    自然,那段关于‘藤原太太的睡前故事’也不会发生。


    不知道这段密事,她也就不会花费时间前往古堡调查。更大的可能是通过老D,以交易的形式,拿回彻底干枯报废的护摩之杖。


    此后,为了修复武器,她大概率会离开相当长一段时间。那么,无论是「倒掉的男孩」还是之后的一系列事件,都再与「往生堂」再无瓜葛。


    【深渊】不会与费奥多尔合作,她会通过其他手段唤醒命之座,直到烛龙口中的条件逐一达成,离开横滨。


    至此,谜底揭晓。


    问,为什么比起胡桃,【深渊】更想要除掉作为客卿的太宰治?


    答案是——


    因为太宰治是整个棋盘的契机,同时,他也是一切的变量。


    只要这个人类还活着一天,本该是定局的棋盘上,就会产生无数难以掌控的变量,更不必说,暗处还有一个推波助澜的摩拉克斯。


    所以,太宰治必须死。


    而当以上这些都梳理完毕后,一个让胡桃始终心存疑虑的困惑,也就随之迎刃而解。


    ……


    …………


    “——咕噜噜!”


    书房内,烧水的铸铁壶突然剧烈抖动起来。不合时宜的滚沸声响起,打断了胡桃的叙述。


    “哎呀,看来是第三杯茶好了。”


    胡桃像是才回过神一样笑了笑,抬手将铸铁壶从炉火拎下,随手搁在桌案的湿毛巾上。做完这些后,胡桃没有去泡第三杯茶。


    她收回手,将一个随身的物品取下,放在了钟离面前。


    “喀哒——”


    一个小巧的物体落下,在桌面敲出清脆的颤音。


    钟离垂眼看去。


    这是一枚形似红色刚玉的饰品,刚玉通体晶莹,在宝石的中心,有一团火焰一样的图案在其中静静燃烧,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这东西太熟悉了。


    任何一个提瓦特的居民,都能叫出它的名字——


    “神之眼,只有极少数人才拥有的外置元素魔力器官。传闻若一个凡人的愿望足够强烈,神明就会向他们投下视线,赐予他们力量的证明。”(①)


    “当然,以上只是仅对真货的称呼,至于本堂主手里的这一颗……”


    胡桃说到这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有去看钟离的反应,只是用一种洞悉真相的无奈语气,叹息地说道,


    “客卿,你和我说实话,我手里的这颗神之眼,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对吗?”


    胡桃的这句仿佛一颗无形的炸.弹。在谈话中冷不丁地投出,‘轰’的一声平地炸.开。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异常安静。


    璃月的帝君先生不做反应,往生堂的堂主小姐也撇开头不吭声,两人就这么对峙似的沉默着,比的就是今天谁先耗过谁。


    直到又一个无声的数秒后——


    “喀哒。”


    一声茶杯搁置在桌面的动静响起,胡桃的眉心跟着一跳。然后下一秒,她听到自家客卿终于开口,沉稳的话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堂主是何时发现的?”


    “……”


    “………………!!!”


    所以这话的言外之意是?!


    胡桃顿住。下一秒,她以一种足以扭断自己脖子的力道,‘唰’地转过头,两眼瞪得圆溜溜的,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自家客卿的问题。


    “……不是?!还真是假的啊?!!!”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阿桃表面嘻嘻哈哈其实看穿了很多东西比如,【深渊】想要弄死宰的真正动机又比如,自己手里的神之眼好吧,这个阿桃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于是她决定诈一下老钟头没想到还真诈成功了……真的吗?(笑)胡桃(目瞪口呆):“……咳咳咳咳咳!”帝君(四平八稳的语气):“堂主莫急,来,喝口茶顺顺。”


    第225章 Episode 225 客卿们的布局 共同组成一


    事实再次证明, 人果然不能随便诈家里的‘老古董’,万一真的诈出什么呢?活了这么多年,胡桃还是第一次知道, 原来神之眼也能有仿造品, 还足以乱真。


    书房内, 某堂主小姐的瞳孔地震, 好半天才从目瞪口呆的状态中缓过神来, 然后甫一开口, 就精准地跳过了所有重点,直奔某个奇怪的地方。


    “客卿呐, 你可真是把本堂主……骗得好苦啊!”


    胡桃动作夸张地摇头,表情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挂着这么一枚仿制品日日招摇过市, 得亏这里不是璃月,不然咱们往生堂童叟无欺的好名声,都得打个对折。”


    从此往生堂改名骗人堂, 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呐!


    “呵呵, 堂主言重了。”


    被扣上大帽子的璃月客卿不为所动。


    这平和淡定的语气, 一听就知道,平时没少领教自家堂主的胡说八道。顺便再一开口时,‘很不小心’的,把真正造假的罪魁祸首卖了个彻底。


    “虽说神之眼的发放与七神本人的意志无关, 但堂主的这一枚, 确实出自风神之手不假。”


    用这里的话来说就是——


    既然都是神, 那风神暗搓搓捣鼓的仿制小周边,怎么不叫‘神之眼’呢?


    胡桃:“……”


    哇,老钟头这话说得好有道理,好理直气壮, 她竟然无法反驳。


    “堂主是何时发现的?”钟离再次问道。


    显然,比起胡桃对假神之眼的态度,他更关心少女发现端倪的时机。


    “没多早。”


    胡桃瞥了眼不动安如山的钟离,没好气地回道,“也就从烛龙老哥那回来的时候。”


    “哦,那便是一开始了。”


    钟离了然点头,主动伸手拿过紫砂壶为胡桃沏了一杯新茶,推到自家堂主面前,“堂主聪慧。”


    “还聪慧呢。”


    被夸奖的胡堂主表示她一点也不开心。少女有些气闷地鼓起脸颊,语气干巴巴地说道,


    “本堂主就差变成在你手掌里来回蹦跶的孙猴子了,还得是客卿你啊,策无遗算、神机妙算、雄才伟算、老谋深算。”


    “……哼!”


    不愧是能言善辩的胡堂主,瞧瞧这成语,用得一溜一溜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接连吃瘪,胡桃果然还是有些火大。


    于是,她没去接手边的茶。少女微眯起眼睛,盯着钟离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她像是想到什么,眼珠忽然灵动地一转,又笑嘻嘻地挂上笑容。


    “客卿呐——”


    听听这重回热情的语气,看看这灿烂不失亲切的笑容。一眼就知道,某堂主小姐没在琢磨好事,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让老古董应付不来的坏招。


    但问题不大,璃月的客卿先生同样不慌。


    “堂主。”


    眼见胡桃准备开口,钟离早有准备般抬起手。


    一盘新出炉的茶点跟变魔术似的,‘咔哒’一声凭空而现,稳稳地落在了胡桃的面前。


    “差点忘了,这是璃月今年新出的糕点,堂主尝尝看,可否合胃口。”


    糕点?


    胡桃的眸光一动,目光幽幽地看向钟离,有理由怀疑自家客卿在转移话题,而且她有证据!


    哼,她怎么说也是往生堂的第七十七代堂主,有这么好哄吗?!想得美!


    胡桃眼神坚定,目光炯炯。


    然后三秒后——


    那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是璃月新出的糕点……这带都带了,总不能平白丢出去,多浪费?


    胡桃坚定的表情微松。


    趁着钟离转头倒茶的功夫,她悄咪咪地斜睨过眼睛,飞快瞄了一眼桌上的糕点,又在意地瞄一眼。


    最后,某个自诩铁骨铮铮,一点也不好哄的堂主小姐还是伸出手,探向茶点。


    由米制成的糕点是雪白色的,拿在手上时,就像捧着一捧新雪。点心在送入口中的瞬间融化,只留下满嘴清冽的余香。(①)


    稻米、莲蓬、清心、糖……


    这个熟悉的手艺和口味——


    胡桃微微一愣,下一秒,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然‘哎呀’一声笑了起来。少女的笑容欢畅,开心得就跟在路边捡到一百万摩拉似的。


    茶桌对面,状似专心倒茶的钟离,脸上也跟着闪过一丝细微的笑意。不过在他的目光触及桌面的‘神之眼’时,青年眼中的笑意微敛,又隐没不见。


    胡桃的判断没有错,这枚‘神之眼’确实是假的。


    事实上,当胡桃告别烛龙返回横滨时,心中就有所猜想,但尚不能肯定。


    毕竟在此之后,她确实能使用元素力,身体的感官变化也与从前别无二致。


    唯独一点——


    她获得神之眼的时间不对。


    胡桃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获得神之眼的时间是13岁,她从「边界」返回家中的清晨。


    而这一次,她在横滨醒来的时间也是13岁,中间却足足隔了数年之久,才重新获得元素力。


    如果这一切只是阿宰与老钟头对话时提及的‘时光回溯’,根本说不通。


    更不必说,此刻她身处异界,远在提瓦特的火神,又是怎么把这东西发到她手上的?


    彼时,胡桃满心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


    时隔一年后,她在太宰治的记忆里找到了答案。


    如果阿宰是变量的结论成立,那么纵观整个棋局,不难发现一件事——


    【有人在故意拖延,她离开横滨的时间。】


    神之眼、护摩之杖、命之座……


    对方在阿宰成为变量的基础上,同时将她寻找的目标安插进委托中,一步接着一步,直至织成今天这盘环环相扣的棋局。


    但以上这些,还存在一个不确定的影响因素。


    【神之眼】


    正如老钟头所言,神之眼的发放与七神本人的意志无关。换句话说,它出现的时机无法掌控,更无法界定。


    除非……除非,这枚‘神之眼’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而她对火元素的控制,也与所谓的外置魔力器官无关,这份力量来自其他因素。比如——


    【“……太宰君,如果我告诉你,这件委托本来与诸位无关,那场咒怨灾厄的解决者,本该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记忆碎片内,太宰治与钟离的对话提示般,在胡桃脑中闪过。


    没有神之眼却能够使用元素力的‘外来者’……


    无论这个提瓦特的外来者本该是谁,对方又是从何而来,至少在这一刻,胡桃找到了自己能够使用元素力的原因。


    而比起以上这些隐秘与内情,包括她找回的神之眼为什么是假的,真的那一枚去了哪里,老钟头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老实说,胡桃都不在意。


    与【深渊】一战的局面近在眼前,现在再追究这些也于事无补。在动身前往「边界」以前,胡桃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不明白,客卿。”


    偌大的书房内,胡桃突然开口。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甜糕,终于有机会,问出那个日夜在她心中萦绕的疑惑。


    “神之眼也好、护摩之杖也好,就算是命之座,单凭我一个人,找回它们并不难,甚至可能更简单,速度更快。”


    “但……你有意延长了这个过程,为什么?”


    “你不希望我早点回到璃月吗?”


    即便届时,她真的需要做出选择,甚至再一次以身赴死……


    可那又如何呢?那是她的家啊。


    生于生时,亡于亡刻,落叶归根,埋骨家乡,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儿。相比之下,常年漂泊在外的煎熬,反而更令人心焦。


    所以她不明白,甚至……


    甚至在得到答案,印证了心中的猜想后,胡桃对钟离的一系列安排,其实是有一些生气的。


    担忧故乡的心情,老钟头应该比她更懂才对。


    “为什么?客卿。”胡桃再一次问道,毫不掩饰话中起伏的情绪。


    钟离:“……”


    钟离静静地注视着胡桃。


    数秒后,这位璃月的客卿先生轻叹了一声,温声开口。


    依旧是不急不慢的语气,但他平缓的话音里,似乎又多了一点安抚,就像长辈抚摸自家晚辈的头顶时,那温暖而厚实的手掌。


    “堂主,这世间向来没有理所当然的事,只有努力经营之事。”


    经营?


    经营什么?异世界的往生堂吗?


    胡桃眨了眨眼睛。她抬起手把最后一块糕点‘嗷呜’丢进嘴里,随后,非常干脆利落地一摇头,理直气壮地表示。


    “听不懂。”


    钟离“……”


    这一次,终于轮到帝君先生无言的一静。


    明明是与往日无异的沉稳表情,却莫名透着一种被太过闹腾的孙女用话梗住,不知该从何说起的老爷爷既视感。


    但璃月的客卿先生能怎么办呢?自家的堂主,还不是只能妥协。


    片刻安静后,钟离再度开口。


    只是这一回,他将解释换成了更直白的询问。


    “堂主,这些年你在此地,可有结识到交心的朋友,遇到过值得开怀碰杯的幸事?”


    “……”


    胡桃闻言一愣,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客卿要突然提起这个。


    不过很快,胡桃得到了答案。


    “堂主,这世间向来是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我们每一人都是过客,每一人又都是归人。唯独各自的经历,各不相同。”


    钟离的语气宽厚温和,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师长。


    “在陌生的天地间与人相逢,熟识,分别……这会是一段长久的旅途。旅途越远,越会留下自己的足迹。足迹越深,岁月就越难以将其遗忘。”(①)


    而有的时候,正是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旅程、这些相逢又熟识的人,会在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们将共同组成一张牢不可破的网,稳稳地接住自天边坠落的火光。


    虽然此刻,他们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被【深渊】损毁,众人即将步上覆辙。


    ……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照这样下去,阿桃会死。”


    这是扎克和瑞伊在烤肉店坐下后,听到太宰治说的第一句话。


    说来也是无巧不成书。


    当他们按照太宰治的短信赶到目的地,准备拉开门时,‘叮铃——’,随着一声铃铛脆响,面前的店门忽然一动,猛地被人从里头推开。


    其力道之大,得亏扎克反应快,护着瑞伊后退一步,否则这门能直接甩在他们鼻子上。


    “……搞什么啊!你们倒是看着点——嗯?”


    扎克暴躁地拧起眉毛,刚想找对方算账,下一秒,在看清对面人的长相后,青年的表情一愣,有点意外地挑起眉。


    “你们不是侦探社的……?”


    不是,横滨也太小了?这都能碰到熟人?


    可惜,眼前的两位熟人没有叙旧的心情。


    披着短披风的黑发侦探神色匆忙,脸色难看。


    他没有理会瑞伊和扎克,自顾自地与两人擦肩而过,抬脚就冲到路边,拦下一辆计程车。


    反而是落后一步的医生小姐冲他们点了点头,但她的脸色同样凝重,在简单地打招呼后,跟着坐进车内离开。


    “……什么情况?慌慌张张的。”


    扎克满头问号。


    他转头去看身旁的瑞伊,发现自家搭档一直盯着武装侦探社离开的背影,眼神若有所思。


    “怎么了,瑞伊?”


    “嗯……”


    瑞伊沉吟地蹙紧眉心,看上去似乎想说什么,但一时又不太确定。最后,她只是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没什么。”


    “我们先进去吧,太宰治那边更要紧。”


    扎克:“……哦。”


    青年疑惑地挠头,感觉自己脑袋上的问号更多了。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琢磨这些的心思了。


    店内,太宰治选择的谈话位置很隐蔽,是一间独立的包间。


    瑞伊和扎克走进时,正好看到太宰治一言不发地低着头,靠在椅子内。少年闭着眼睛,安静得仿佛还处于遥远的思绪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烤肉盘和一副餐具,像是刚结束晚餐,就等着冤大头同伴带钱来帮忙结账。


    【啧,这家伙……】


    扎克瞥了眼桌上只剩下油花的烤盘,以及摆放在旁边的小碟餐盘。还不等他咂舌地挑起眉,一句‘你倒是挺悠闲’的嘲讽脱口而出,下一秒,就被太宰治猝不及防的发言打断。


    “再这样下去,阿桃会死。”


    太宰治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其间没有掺杂一丝个人情绪,笃定得就像在陈述一则来自未来的预言。


    “……你什么意思。”


    扎克被这样的语气刺激得眼皮一跳,当即沉下了脸。


    他刚想要追问,就在这时,又一阵敲门声响起。


    是负责点餐的服务员。


    在注意到包厢的动静后,这位服务员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敲开门,把手里的菜单往三人的面前一放,一副‘太好了,这桌客人总算能点餐了’的表现。


    扎克没心情理会这些,但旁边的瑞伊却神色微动。


    在随便勾选了几道菜品,打发走服务员后,瑞伊忽然转过头,审视地望了眼对方离开的背影。


    另一边,扎克的追问继续传来。


    “喂!黑心鬼!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老板会死?”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


    低头靠在椅子里的少年沉默着,他像是才听到同伴的声音,猛地掀起眼皮,目光如同一颗冰冷锋利的钉子般,盯了扎克一眼。


    而也正是这一秒的对视,让黑发青年的心头骤然一惊,顿感心惊肉跳。


    扎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太宰治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太宰治的脸色苍白,平时常穿的外套皱巴巴地团成一团,随意地丢在旁边。


    一种无法解释的巨大疲惫感笼罩在他的周身,以至于此刻,他整个人就像刚从一场无穷无尽的噩梦中挣脱出来一样,额头还残留着冷汗打湿后的痕迹。


    某一瞬间,扎克甚至觉得,对方会随时因体力不支而倒下。


    然而实际情况是,太宰治鸢色的眼瞳看着异常清醒。


    明亮的光线落在他的眼中,光斑跳动间,骤然映出其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漆黑的深棕色。


    “喂,黑心鬼,你是不是有点……”


    扎克狐疑地打量着太宰治,直觉眼前的同僚似乎有哪里变了。


    人还是这个人,身上却透着一股微妙的【异常感】。


    扎克实在太熟悉这样的【异常感】了。自从加入往生堂后,他曾不止一次在那些非人类的身上见过。


    哦,中原小哥也算一个。


    但太宰治当下透露出来的【异常】,又与那些不尽相同。


    举个例子。


    如果中原小哥是纯正的非人感的话,那么眼前的太宰治,更像是主动往自己人类的身体里,添加了某些异常的物质。


    于是人还是这个人,但本质似乎——


    心思流转间,扎克下意识低头,又扫了一眼太宰治面前的烤肉盘和餐具。


    一个模糊的直觉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可惜,在他细想以前,太宰治的眼睛忽然轻轻一眨。于是,少年客卿那一瞬泄露出的异样感被尽数收起。


    几个呼吸后,对方又变回了那个他们熟悉的、整日带着欠揍假笑的黑心鬼。


    只不过这一次,太宰治显然没有卖关子的心情。


    他径直开口,少见地直接问道,“到目前为止,你们对璃月知道多少?”


    璃月?那不就是老板的……?


    扎克的心念一动,一个答案条件反射般在他的心头飞速划过,但黑发青年没有接话。他选择闭上嘴,把接下来的环节全部交给自家搭档。


    果然,瑞伊默契地接上。


    一连串肯定的推测,被少女有条不紊地接连抛出。


    “璃月是阿桃的家乡,疑似不属于我们熟知的任何一个地区或国家,拥有独立的力量体系和文明文化。”


    “以及——”


    瑞伊说到这,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色的摩拉,‘叮’的一声,丢给太宰治。


    “以及,他们还拥有一套完整的货币结算体系,很大概率存在一个以上的神明管理人,例如魔神派蒙,魔神巴巴托斯。”


    ……等等?巴巴托斯?


    某可靠的成年男性表面不显,实则内心的Q版小人眉毛都快挑到天上去了。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这会儿他高低得来上一句——


    “什么巴巴贝斯?瑞伊,咱们先前的推理里有这号人吗?我怎么不知道?”


    答案是,当然没有。


    魔神巴巴托斯,其实是瑞伊从《所罗门的七十二魔柱》里瞎抓出来的人选,纯粹是拿来诈太宰治的,顺便验证她的猜想。


    瑞伊的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太宰治,不打算放过他脸上的任何细节。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鸢瞳客卿不仅失去了卖关子的心情,甚至连伪装与试探都懒得进行。


    太宰治举起手臂,轻松地接住空中抛来的摩拉。


    像是早知道这枚金币的存在般,他甚至没有往摩拉上看一眼,只是随手将它往桌面一丢,回了瑞伊一个字。


    “好。”


    好?


    瑞伊的眼皮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意识到——


    【真的出事了。】


    【否则,这家伙绝对不可能是这个反应,更不可能应承得这么干脆。】


    事关胡桃,瑞伊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答案。


    “璃月出事了?”


    “准确的说,是又一次按计划出事了,连同璃月在内的七个国家,再次无一幸免。”


    太宰治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又一次】


    【连同璃月在内的七个国家】


    瑞伊安静两秒,飞快明白了太宰治话中的含义。


    “能覆灭一国的灾难就能袭击其他国家,无一幸免意味着这东西绝不止是‘怪物’那么简单……是那些长得像狼一样的东西?”


    兽境猎犬的模样在瑞伊的脑中闪过。


    但下一秒,还不等太宰治回答,瑞伊就先一步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不对,既然阿桃所在的家乡拥有‘神明’的概念,那么灾厄的危险性绝不止如此,那些狼大概率只是灾厄的附属产物,而真正的本体——”


    瑞伊语速快得仿佛背后有人追赶。


    少女的思绪全速运转,不过短短数十秒间,她的脑中就浮现出一个关于提瓦特的清晰模型。而随之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疑问。


    一个在太宰治得知真相后,同样曾尖锐指出的质问。


    “为什么是阿桃?”


    瑞伊用力蹙紧眉心,努力压制下语气里的愤怒,保持冷静。


    “那个七国既然有神明,璃月被毁时,那些神在哪儿?阿桃只是一个人,他们做不到的事,为什么阿桃能做到?”


    “因为他们的【高天之主】意识到了一件事,做了一个决定。”太宰治面无表情地说道。


    “什么事?什么决定?”


    瑞伊的追问,几乎是咬着太宰治的尾音响起。


    “——提瓦特的灾厄无解。”


    “无论重复多少次,身处提瓦特的七国居民,包括最初的神明在内,永远不可能凭借现有的【秩序】和【体系】斩断深渊。所以,人为创造一个‘全新的降临者’,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阿桃……”


    太宰治说到这轻轻吸气,少年始终平静的语气,终于在此刻掀起一道剧烈的波澜。


    “阿桃就是这个倒霉蛋,这个被人为升格的‘降临者’。”


    区别在于,这一次,本就是提瓦特居民的胡桃,不需要在故乡旅行,她该去往其他世界。


    一些永远不会诞生【深渊】,也永远不会被【深渊】捕捉的世界。


    而当胡桃想方设法完成‘旅行’,带着这些完美世界的记忆与经历,以‘降临者’的身份重回故乡时,她会成为真正意义的英雄。


    一个像数据U盘一样的英雄。


    ——她的骨头、她的血肉,甚至是她的灵魂与记忆,都将成为修正【提瓦特地脉】的最好原料。


    真正让那个大陆摆脱【深渊】,以一个完美、完整的姿态永存永续。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注意,咱们璃月的帝君那是——人老实话不多看似回答问题但从不正面回答问题堂堂往生堂的第七十七代堂主超级好哄(?)太宰在背后疯狂战前准备似乎还干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是什么呢?看一眼一闪而过的乱步再看一眼烤肉店PS.记得宰和帝君说过的‘倒霉蛋’和‘本该另有其人’吗?阿桃是真的……运气不好,被卷了进来……PPS.(以下涉及游戏剧情剧透)此处我们的【原初的那一位】【高天之主】【万王之王】【七重灾厄的主人】【统领地上的万国正理】【身披羽翼的降临者】,号称天理的法涅斯法大王,干的事情其实在戴因的旅人章里亦有记载,只不过这里的天理更狠一点。其实咱们的法大王也爱人,就是爱得比较……嗯,宏观(?)如果有电车难题,祂绝对是眼都不眨,秒切轨道,让列车碾死少数人的那个。但别怕,问题不大。


    第226章 Episode 226 你准备怎么做?(修) “什么也别


    太宰治抛出的答案太过匪夷所思, 远远超出了两人的心理预期。


    “你……”


    扎克张了张嘴,看上去很想问些什么。然而当太宰治真地抬眼望来时,扎克又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啧!”


    青年烦躁地抬起手, 用力抓乱头发。


    明明有一肚子的疑问, 结果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就跟有个打结的毛线团, 在他的脑子里转着圈鼓捣一样, 让人火大。


    相比之下, 瑞伊的思路就清晰得多。


    她听懂了太宰治的意思,也正因为听明白了——


    “……瑞伊?”


    安静的隔间内, 椅腿摩擦地面的尖锐声突然响起。


    扎克惊讶地转过头,发现原本坐在椅子里的瑞伊, 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少女的脸色苍白,灰蓝色的瞳孔因为惊骇而剧烈震颤。


    瑞伊像是没有听到扎克的声音般,她动作有点迟滞地转过身, 下意识挪动脚尖想要往门外冲, 赶回往生堂。


    但她的双脚却死死地僵硬在原地, 连垂在身侧的指尖也在不听使唤地发抖。


    那是扎克从未在自家搭档身上,看到过的无措和慌张。


    扎克:“……”


    扎克没有再开口喊少女的名字,他伸出手臂,轻轻握住瑞伊发抖的指尖, 让搭档顺着他的力道, 重新坐回椅子里。


    做完这些后, 扎克才转头看向太宰治,“说人话,黑心鬼。”


    “什么地脉?降临者又是怎么回事?老子一个字也听不懂。”


    太宰治一动不动地与目光锐意的同伴对视。


    一阵极短的沉默后,太宰治的身体向后一靠, 再开口时,索性换了一个连幼稚园小朋友都能听懂的比喻。


    “那就来说一个简单的童话故事吧。”


    太宰治上身靠着椅背,室内的灯光落在他鸢色的曈眸内,如同照进一潭深不见底的泉水,平静如镜,不见一丝波澜。


    “很久很久以前,在距离我们无限遥远的位面,有一个叫提瓦特的星球。”


    “那里生存着龙、魔神和人类。那颗星球像梦境一样混沌瑰丽,也像蛋壳一样脆弱,时刻遭受着名为【深渊】的灾厄威胁。”


    “某天,一位叫做‘第一王座’的降临者出现了。祂将自己的力量分为四影,赶走并掠夺了古龙大权,以‘永恒’控制提瓦特。”(①)


    自那一刻起,【深渊】被牢牢地拦截在外围,人类也获得了长久的快乐与和平。


    作为代价,每个人类从出生起,他的命运就被镌刻在天空之上,不允许诞生除「规则」外的第二种可能。


    然而遗憾的是,命运能被框定,人类的欲望与野心却无法被剪除。


    降临者也是如此。


    每一位降临者都拥有与世界匹敌的位格,能轻而易举搅动起局势。提瓦特既然能有第一位降临者,自然会有第二位、第三位。


    于是理所当然的,随着人类文明的每一次跃进与发展,再加上历任降临者的影响,提瓦特的秩序不可避免的遭受冲击。随后又在【深渊】的浸染与‘第一王座’的控制下,反复重启。


    直到魔神战争后,占据优势的天理一方终于结束了漫长的争端。


    至此,‘第一王座’建立起「天之秩序」、以七位魔神为主导的七国,以及……元素力体系。


    “元素力?”


    听到某个似曾相识的称呼,扎克的神色一动。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家老板在战斗时,枪尖燃起的火焰。


    “所以……那个火焰不是老板的异能力,其实是元素力?”


    “没错。”


    太宰治瞥了眼扎克,继续说道,“在那之后,就又是一段长久的平静。直到名为【深渊】的灾厄,席卷整个提瓦特大陆。”


    那个叫做【深渊】的东西很聪明。


    它本来只是一团污秽肮脏的能量,没有智力,也没有实体。但在一次又一次的溃败后,它终于在漫长的岁月中进化出了智慧。


    它知道如何通过地脉的记忆幻化出强者,也知道如何利用天理原本的计划,将七国逐一击破。


    璃月是最后一个,然后轮到整个星球。


    事态恶化到这一步,无论再重启几次都没有意义了。因为每一次重启,都必然伴随着【深渊】的又一次进化,再度卷土重来。


    只要提瓦特还存在一天,灾厄就会不断累积纠缠,如跗骨之蛆,直至终结。


    “除非——”


    太宰治说到这微微拉长了的语气,他的话音还未落定,下一刻,瑞伊的声音响起,接上话柄。


    “除非,有某种办法能在根源上,彻底剥离【深渊】诞生的可能性。”


    瑞伊轻声说道。


    此刻,少女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她的神情已经恢复冷静,“而计划的关键……如果我没有猜错,就是提瓦特的地脉。”


    “太宰治,你说过,一旦阿桃返回提瓦特,她就会成为地脉最好的养料。告诉我,提瓦特的地脉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一棵【树】。”太宰治说道。


    考虑到另一个同伴的理解能力,他再次将某璃月帝君透露的复杂信息,换成了更通俗易懂的比喻。


    “当然,你们也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台计算机的核心程序。程序记录了提瓦特所有人类的灵魂、记忆与文明。”


    只要有‘核心程序’在,提瓦特就能被无数次重启、完整重现。


    那位【高天之主】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而计划的一开始,胡桃根本不在那位【高天之主】的考虑范畴内。


    正如太宰治他们所质疑的,无论胡桃多么优秀,她都只是一个人类。神明凭什么把这样的重担和赌注,压在一个人类的身上?


    按照那位【高天之主】的设想,持有神之心的七神,才是最好的人选。而论能力与心性,璃月的摩拉克斯又是其中之最。


    魔神天生爱人,那片地域的魔神与神明尤甚。


    忝为社稷神,自当死社稷。(①)


    所以,摩拉克斯一定不会反对,甚至还会主动出手,将计划臻于完美。


    同样的,原本横滨也不在【天理】的考量范畴。在祂的构想中,‘旅途’应当锁定一些更顽强的位面。


    比如,一个能诞生【崩玉】的死神界。


    又或者,一个允许‘许愿机’作为人类降生,甚至成为某个幼稚孩童的念能力世界。


    但很可惜,计划在最终实施时,还是发生了意外。


    ……


    …………


    “发生了什么?”


    数小时前,只有太宰治与钟离的往生堂内


    面对太宰治的追问,某位向来喜欢说一半藏一半的帝君,这回难得没有卖关子,径直道出了一个信息量极大的答案。


    “——堂主的神之眼碎了。”


    在那场璃月抵御灾厄的死战中,胡桃的神之眼被恶兽【螭】破坏,连同护摩之杖一起被折断,贯.穿心脏。


    神之眼?


    太宰治的眸光闪动,想到了胡桃常年挂在腰间的那枚宝石装饰。


    在提瓦特,关于‘神之眼’的传闻有很多。


    比如,那是神明对愿望强烈的人类投下的视线;又比如,它是极少数人才拥有的力量象征……


    无论哪一种说法都非常美好,但太宰治不这么认为。


    作为天生的□□,连血管里流淌的血液,都被他人称为是黑色的前干部,太宰治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那玩意有多划算、多么浪漫。


    尤其是,在得知那位了‘第一王座’的行事风格后。


    对于神之眼,太宰治只能想到一个答案。作为验证的线索——


    “钟离先生,请问神之眼的发放与七神有关吗?”太宰治问道。


    钟离:“并无关联。”


    太宰治:“神之眼能被隐藏,或者暂时由他人保管吗?”


    钟离:“理论上可行。”


    “如果持有者拒绝,但神之眼依旧被强制剥夺呢?会发生什么?”


    一个问题才落地,又一个问题就被迅速抛出。这一刻,太宰治的思绪近乎运转到极致,某个答案跟着应运而生。


    “他会死吗?”太宰治问道。


    “无性命之忧。”


    钟离的语气沉稳,不带一丝个人情绪,仿佛只是陈述某个现象,顺便‘一不小心’,透露出更多信息。


    “传闻稻妻的神明曾颁布‘眼狩令’,下令缴获全国的神之眼。失去神之眼的人们性命无虞,但神之眼与愿望有关。失去了,自然也就淡去了记忆与渴望。”


    太宰治:“……”


    太宰治安静片刻,数秒后,他轻轻吸气,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那么钟离先生,假如——”


    “假如你是璃月的岩神,请问你持有的【力量象征】也是神之眼吗?它是什么样的?与人类持有的神之眼功能一致吗?”


    钟离没有回答。


    但太宰治已经从璃月客卿的举动中得到了答案。


    一个像是棋子的物体出现在钟离的掌心,类似国际象棋的外形,无风自动地悬停在空中,隐隐散发着宛若金石的光芒。


    太宰治:“……”


    太宰治静静地注视着这枚‘棋子’,鸢色的曈眸清晰地倒映出神之心的影子。


    答案揭晓。


    所谓的‘神之眼’,从来不是什么好的东西。


    它确实是神明的视线,只不过,这道来自高天之上的视线并非源于祝福,而是出于监视。


    越是强烈的愿望,往往越容易产生变量,影响【命运】的走向,所以,需要特殊监视。


    它确实是力量的象征,但与此同时,它也是人们用灵魂和记忆,被单方面标记的‘霸王契约’。


    又一个璃月帝君‘不小心’透露的往事。


    在七国抵御【深渊】的漫长岁月中,纳塔的火神本来有机会利用‘神之心’,瞬间抽空所有纳塔人死后的灵魂和记忆,以此结成一张牢固的网,抵御灾厄的侵袭。


    这是最稳妥的手段。


    但最后,那位火神放弃了这一做法。她选择化作漫天的耀眼火光,与来袭的灾厄同归于尽,为背后的人们争取撤离的时间。


    而太宰治发现答案的关键,就在这里——


    如果一群普通人死后的灵魂和记忆,能结成抵御灾厄的巨网,那么被神之眼重点标记的、拥有元素力的强者呢?


    他们难道不能结成网吗?


    答案是,当然可以。


    但他们的灵魂更牢固、也更珍贵。比起结成网,更适合成为大网里的连接枢纽。就像夜空中,由一颗颗星星组成的星座。


    就像是……提瓦特的【命之座】。


    也正因为如此,当胡桃的‘神之眼’碎裂的那一刻,她被重点标记、规定的命运骤然获得了‘自由’,短暂脱离了秩序的掌控。


    到此为止,这顶多只能算一个不巧的小因素,无伤大雅。


    但有时候,命运的无常之处偏偏就在这里。


    “堂主的确只是一个人类,但在诸多的人类中,纵使堂主不具备元素力,她也是最特殊的那个。”


    钟离说到这,有意停顿片刻,看向太宰治的眼睛。


    “太宰君,你还记得,你是因何加入往生堂的吗?”


    太宰治:“……”


    太宰治定定地与钟离对视,数秒后,他瞳孔骤然缩紧,一个答案被他喃喃道出。


    “——是「边界」。”


    “阿桃说过,「边界」是死者魂灵暂时停留的地方。”


    而因为【深渊】的浸染,「边界」同样受到影响。


    当然,和整个提瓦特即将毁于一旦相比,这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变量。


    但偏偏「边界」的入口又与历任往生堂的堂主相关,而自古以来,战争又会与战争叠加,死者与死者之间又容易相互吸引——


    所以才会是横滨。


    最初,横滨并不在【天理】考虑的范畴里。但计划发生偏移,旅程最终落在了横滨。因为当时的横滨,恰巧也在经历某件事。


    一件每天都有大量死者诞生,连街道的下水道入口流淌的都是鲜血的事件。


    “——龙头战争。”


    太宰治神色恍然地低头,道出答案。


    到这一刻,太宰治才算是真正看清了棋盘的全貌,也明白了钟离隐于幕后,却不断通过D伯爵、壹原侑子收集‘愿望之物’的原因。


    那不仅是备用的保险,同时也是有意的提前安排。


    ……


    …………


    在无数变量与变量的叠加下,本该作为旅者的摩拉克斯变成了胡桃,本该选定的更顽强位面,变成了脆弱的横滨。


    这是不幸的骤变。


    但幸运的是,在横滨,同样也有与【崩玉】【愿望宝石】相似的东西。


    ——【书】


    至此,胡桃第一次于横滨苏醒的旅程跃然纸上。


    彼时的胡桃依旧十七岁,她用最短的时间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在得到【书】的力量后,少女毫不犹豫地选择返回提瓦特,带着提瓦特与横滨的双份记忆与力量,成为那个被人为升格的降临者,成为修改地脉的养料。


    如果提瓦特的地脉是计算机的核心程序,【深渊】是摧毁计算机的病毒,那么胡桃就是那个杀毒U盘。


    一个同时装载了两个世界数据的完美杀毒U盘。


    既能以一介降临者的位格暂时阻挡灾厄,又能以两个世界的数据,给地脉打补丁。


    而璃月帝君能做的,就是抢在重启的最后一刻,与其余魔神签订契约。随后借「时之执政」与「死之执政」的能力,让时光倒流,轮回重新开始。


    【天理】的计划看似可行,却并非完美无缺,毫无漏洞。


    若真的实行,依旧存在重蹈覆辙的风险。而届时,提瓦特所面对的,就是再一次进化、变得更加棘手的【深渊】。


    于是摩拉克斯承诺,他有办法填上这个漏洞,让提瓦特拥有比牺牲‘璃月子民’才勉强换来的结局,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祂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而这一次,胡桃醒来的时间不是十七岁,是一切还尚未开始的十三岁。


    ……


    ………………


    “那个漏洞是什么?”


    烤肉店,陷入长久沉寂的包厢内,瑞伊率先从庞大的信息中回过神,精准地抓住了其中的核心关键。


    “是「可能性」。”


    太宰治语气平静开口,像是早有准备般缓缓说道。


    “提瓦特与我们认知中的世界不同,他们的命运并非唯一且确定的,很多时候,人们通过不同的选择,往往能抵达不一样的未来。”


    扎克皱眉:“这我也知道。”


    到这里为止,扎克和瑞伊都能理解。


    毕竟这与是他们认知中的世界观并无差别。就像人们熟知的galgame,根据不同的选项,进入不同的角色支线。


    但太宰治接下来的叙述,就让对话变得匪夷所思起来。


    “然后,问题就在这里诞生了。”


    “在我们认知的世界观里,当选择发生的一瞬间,其余的支线都会随之消失,这是理所当然且毋庸置疑的事。”


    “但在提瓦特,这些‘支线’会产生恨意。”


    “换句话说,【深渊】的本质,就是不被选择的恨意,是一切「不会发生的命运」的恨意。而产生恨意的主体,是「可能性」本身。”(①)


    扎克:“……”


    ……什么主体?什么本身?


    太宰治抛出的结论如同一记重锤敲下,成功让扎克的大脑齿轮似的‘嘎巴’一声,卡壳了。


    “等等,你先等一下!”


    扎克猛地竖起手掌,强行打断了某客卿的解释。


    青年脸上的眉毛纠结得满天乱飞,生动形象的演绎了什么叫别具一格的‘眉飞色舞’(?)。


    “什么叫‘不被选择的恨意’?那个「可能性」本身又是什么意思?!”


    老板的老家,是不是太时尚前卫了一点?连这种看不到、摸不到的玩意儿也能产生恨意?!太魔法了吧?!


    哦不对,那个什么提瓦特还真有魔法。


    扎克表情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四个大字。


    太宰治看了眼满头问号的青年。在停顿片刻后,他再次把对话,切换到连幼稚园小朋友都能听懂的频道。


    以某个黑心鬼向来不做人的作风,这绝对是他除了对自家堂主小姐外,最有耐心的一次了。简直是隔壁的倒霉蛋重力使听了会沉默,屑首领见了会落泪。


    “假设从今天开始,你吃烤肉只能选择一种调味料,你会选哪一种?”


    “……哈?啥玩意儿?”


    扎克的嗓音飚得有点高,一瞬怀疑对面的黑心鬼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和烤肉加调味料有什么关系?


    尽管满心无语,但在瑞伊目光的示意下,扎克还是强忍着抽搐的嘴角,回答道,“那就酱油吧。”


    “好。”


    太宰治点了点头。


    随后他抬起手,在扎克一言难尽地注视下拿起桌面的调料瓶,把除了酱油外的调料一件接着一件,全部丢进了垃圾桶。


    “现在,垃圾桶里的调料因为没有被选择,对只有酱油的现实产生了恨意。”


    扎克:“………”


    扎克哑然地张了张嘴,脸上的莫名其妙更多了,就差把‘这也行吗!’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反而是旁边的瑞伊像是明白了什么,慢慢皱紧眉头,露出凝重的表情。


    “还是听不懂的话,那就换一个你能切身体会的例子好了。”


    说话间,太宰治扫了眼扎克旁边的瑞伊,随后以一种阐述另一个未来的笃定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艾札克·佛斯特,你从未认识瑞吉儿·加德纳。”


    扎克一愣:“什么?”


    “假设,另一个世界的瑞吉儿·加德纳,在她的父亲杀死她的母亲的那一刻,也跟着被一起杀死了。”


    “她从未有机会被带进那座实验大楼,而你,也永远像条野狗一样活在B6层,永远也逃不出自己的楼层。”


    “你为什么会知道……”


    本该作为秘密的过往,被人以这样傲慢而又随意的语气说出来。即使说这话的算是同伴,而这些也早已随风而去,依然令人不快。


    扎克阴沉地沉下脸,目露警告。


    然而太宰治像是完全没看见青年眼中的警告般,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又或者,在另一个世界线里,你碰到瑞吉儿·加德纳了。但在她踏入你的楼层的瞬间,她就死在了你的镰刀下,你把她的头颅像西瓜一样劈开……”


    “……闭嘴!不要说了!”


    太宰治描绘的另一种可能性太过真实,以至于扎克的气息开始变得不稳。


    “又或者在第三个世界线,你们成功相遇了,但你们的运气实在不够好。”


    “好不容易逃出大楼,结果瑞吉儿·加德纳没有等到你来。在听到你被判处死刑后,她就在疗养院里,用你送给她的那把匕首绝望地自杀了,你赶到后只见到一具尸体——”


    “够了!老子让你闭嘴你听不懂吗!”


    扎克猛地站起身。


    巨大的愤怒让青年伸出手,隔着桌面一把攥住了太宰治的衣领,用力提起。可怕的力道下,桌面的餐具被尽数扫下,噼里啪啦地摔落一地。


    霎时间,整个房间安静极了,周遭的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只能听到青年愤怒而沉重的呼吸声。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与扎克对视。


    他的眼中毫无惧意,只是冷静地注视着被激怒的同伴,与对方眼中择人而噬的可怕怒火。


    一段长长的沉默后,太宰治忽然嗤笑一声,冷漠地说道。


    “你看,这不就懂了吗?”


    “……什么?”


    扎克一怔,脑中的怒火顿时跟被浇了冷水一样,瞬间冷却下来。


    “道理是一样的。”


    太宰治抬起手,一把拍开攥着自己领口的手。他有条不紊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依旧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语气。


    “艾札克·佛斯特,假设你才是那些世界线的一员,在我们的世界观下,你永远不可能知道自己其实还拥有一个happy ending的结局,只能一无所知地接受现实。”


    “但在提瓦特,你却能知晓这一未来的存在,同时也将亲眼看着产生这个结局的可能性,被【命运】彻底否定、永远无法发生。”


    “怎么样,现在足够让你对此产生恨意了吗?”


    “……”


    扎克没有回答,但从他拳头紧攥的模样来看,答案已经毋庸置疑。


    “扎克,我在这里。”


    眼见搭档真要掉进思维的死胡同,安静旁观的瑞伊适时伸出手。


    就像不久以前,扎克牵住她发抖的手指一样,她轻轻握住了搭档的拳头。


    直到青年攥紧的拳头慢慢放松,恢复冷静后,瑞伊才收回手,转头看向太宰治,指出另一个关键之处。


    “但还是不一样吧。”


    “太宰治,按照你的说法,另一个世界线的扎克应该憎恨【命运】,但【深渊】的憎恨应该不止如此……”


    “你提到产生恨意的主体,是「可能性」本身,它想做什么?”


    “它的目的只有一个。”


    太宰治说道,“就是将现实的一切摧毁殆尽,只要现实毁灭了,那么现实就能和它们一样,不复存在。”


    而真正麻烦的是,这份斗争从诞生起,就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即使那位【高天之主】撤回神圣计划,没有框定命运,那么本来可以产生‘框定命运’的世界线就会产生恨意。


    即使他们掐灭了可能性的诞生,但同样也抹杀了诞生可能性的可能性,如此往复之下,【深渊】只会越聚越多,不断进化,直到真正无法战胜。


    换句话说,在提瓦特,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当然,突破点也不是没有。他们或许还能想办法剥离【深渊】的恨意,把它变成一个纯粹的、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


    但这个办法需要时间,而提瓦特,已经没有时间了。


    所以最后的最后,作为最佳方案的往生堂胡桃,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随着太宰治的最后一句话音落地,这个略显可怕的‘童话故事’,算是到此彻底告一段落。


    扎克:“……”


    瑞伊:“……”


    隔间内,周遭的空气再度安静了下来,三人很久不再说话。


    直到——


    “阿桃……”


    瑞伊张了张嘴,少女干涩的嗓音在停顿一秒后,又生硬地清了清嗓子,接上说道,“阿桃她,知道这些吗?”


    “有区别吗?”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反问,“知道了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你觉得阿桃会就此放弃璃月,永远留在这里吗?”


    瑞伊:“……”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而也就是这一刻,瑞伊忽然想到了不久前,他们在服装工作室时,胡桃笑嘻嘻地顺着她的话,说自己要回家的一幕。


    【“……阿桃,你会回来吗?我们可以每年一起过圣诞!”】


    彼时,他们的堂主小姐没有给出答复,她只是开朗地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圣诞啊……嗯,听说圣诞的雪景很美呢!”】


    原来在那个时候,阿桃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瑞伊:“……”


    隔间内,瑞伊微微低下头,她用力眨着眼睛,似乎想要逼退眼眶内忽然翻涌上来的热意。


    “你准备怎么做?”


    扎克伸手,手掌轻轻地搭在瑞伊的头顶,代替搭档继续与太宰治对话,“大费周章地把我们喊到这里,还把那位先生喊来,说明你们已经有主意了吧?”


    “说吧,你要我们怎么配合?”


    “很简单,配合阿桃。”


    太宰治转头拿起搭在旁边的外套,随意地抖了抖,穿回身上。


    “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回去后,什么也不要问,我们好好的和阿桃吃最后一顿饭,目送她离开。”


    “然后呢?”瑞伊急切地追问。


    “然后?”太宰治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


    “然后,在必要的时候,用你们的刀和枪,杀了我。”


    “具体的情况,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至于现在——”


    说到这,太宰治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而后他面无表情地将双手揣回口袋里,朝门口走去。


    “时候差不多了,钟离先生拖不住阿桃太久,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昔日真相揭晓我们永远能相信帝君的兜底能力和总是能拿出PlanABCDEFG的宰当阿桃用最坏的结果给自己处理后事时帝君和宰也在以最坏的结果准备后援PS.关于文中‘神之眼’的真相和作用,官方文本还没有具体的描述,是吾辈参考各大考据up胡诌出来的。BUG那肯定是有的,小天使们别在意(默默切一颗菠萝)(给小天使们一人分一盘)嗯,只要吾辈写得够快,打脸就追不上吾辈!(确信.jpg)


    第227章 Episode 227 既是一番心意 就不要让人


    说是赶回往生堂, 但三人没有一起行动。


    在即将踏出隔间时,瑞伊像是有意拖时间般,突然放慢脚步, 任由太宰治先一步拦下计程车, 坐进车内。


    出乎意料的是, 太宰治对此完全没有催促的打算。


    他只是用眼角瞥了一眼后方的同伴, 然后下一秒, 就这么在扎克‘你做什么?!’的震惊注视下, 让司机关上车门,直接丢下人扬长而去。


    扎克:“?!”


    你等等?说好的合作呢!


    现在是趁着他们结账, 自己一个人抢先偷跑的时候吗?!


    “瑞伊?”扎克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自家搭档,直觉两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无声达成了某种协议。


    事实证明,扎克猜对了一部分。


    店内,瑞伊没有理会太宰治疑似‘过河拆桥’的行径。


    扎克转头看来时, 她正手指捏着下巴, 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一桌食客烤盘里的生牛肉。片刻后, 少女的倏然神情一震,冷不丁地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明白了,答案在「书」。”


    “「书」?什么意思?”


    扎克不理解,“那玩意儿不是已经被老板烧成灰了吗?”


    “是啊, 毁掉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才会这么糟糕, 那位钟离先生才必须现身。”


    总算想通一切的瑞伊语气有些沉郁。


    她抬手对服务员打了个手势, 示意此前的点单都不必处理了,全部外带打包。另外,瑞伊又单独追加一份炉碳和生鲜食材,打算一起带回往生堂。


    在安排完这些后, 两人换到稍微安静的等待区,继续刚才的话题。


    “扎克,你还记得太宰治提过的吗?”


    “提瓦特的世界与我们认知中的世界不同。我推测,提瓦特的时间线极有可能是线性的。就像一条单向的、不存在分岔口的高速公路,只能蒙头走到底。”


    “而我们的世界不会诞生「深渊」,是因为所有可能性都被允许存在。即使历史选择了其中一条,其他未来也有机会在另一个时间线并行上演。”


    俗称,平行世界。


    ‘鬼新娘’委托中的那些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此基础上,结合太宰治此前透露的一连串信息,瑞伊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口中关于‘可能性的漏洞’意味着什么;那位摩拉克斯对此具体的补救措施,以及最后——


    太宰治提及的,在适当的时候杀死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假设那位「高天之主」的计划顺利实行,阿桃成为搭载两个世界记忆的数据U盘,成功修改地脉,将提瓦特改造成一个‘可能性不会产生恨意’的世界。”


    “扎克,你觉得这样真的能万无一失吗?”


    “不行吗?”扎克疑惑地反问。


    既然知道了自家搭档已经和某个黑心鬼达成协议,扎克也不着急赶回去了。


    他靠着休息区的墙壁,思考地仰头看向天花板,顺着瑞伊的思路往下说。


    “如果修改成功,那从老板开始,就算那什么提、呃,提瓦特有很多没有被选择的未来,它们也没机会产生恨意了吧?”


    没有恨意,自然就不存在所谓的「深渊」。


    能量倒是能剩下不少。


    提瓦特的魔法师们努力一把,说不定还能凭空造出类似‘永动机’的玩意儿。老板的老家也能像系统升级后的计算机,从此焕然一新,再也没有……


    ……等等,系统升级后的计算机?


    扎克的话音突然顿住,一股怪异的违和感在他脑中蔓延开来。


    这抹违和感实在太过明显,就像一条持续平稳的直线,突然‘滴’的一声,从中间冒出一个向上的尖角,尖锐得令人没法不在意。


    “喂,瑞伊……”


    扎克瞪大眼睛,他有点愣神地低头看向搭档,不确定地缓缓开口,“你该不会是想说,老板的时间点也会——”


    “对,就是扎克你想的那样。”


    瑞伊肯定地说道,“如果真按照那位「高天之主」的计划,麻烦的源头很可能根本没有消除,只是绕了一圈,转移到阿桃的身上。”


    举个例子。


    表面上看,升级系统后的电脑确实焕然一新,直接从物理层面抹去了机体病毒与卡顿的毛病。但实际上,真正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因为在系统深处,电脑还留着一个‘后门’。


    ——每一次系统在重大更新时,都会自动备份的时间点。


    又称,恢复上一次最新安装。


    而现在,他们的堂主就成了这个‘自动备份的时间点’。


    假设阿桃成功融入地脉,此后的「可能性」确实能不再诞生恨意,可阿桃融合以前的时间点呢?


    它们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爆发,再次孕育出新的恨意、新的【深渊】?


    再退一万步说,阿桃成为养料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在这一选择开始的瞬间,提瓦特就已经酝酿了新的【深渊】的萌芽,只等着在某天集中爆发?


    “所以,那位「高天之主」的计划并不完美。”


    瑞伊说到这轻轻吸气,抛出结论。


    “虽然以上这些都只是假设,但以提瓦特的特质,只要存在一分可能性,就无法否定危机有成真的一天。”


    除非——


    除非在此之后,那位摩拉克斯提出了一个新的补救方案。


    它与粗暴的修改不同,是一个与「天理」的根除截然相反的方案。


    答案是——


    “……是共生。”


    扎克福至心灵地接上。


    此刻,某个不擅长复杂推理的青年,突然被‘智慧之神’摸了下脑壳似的,生平首次超常发挥,提前跟上了自家搭档的节奏。


    “类似隔壁种花家的三、呃,三坝工程。”


    “与其堵不如疏。只要不管是过去的、现在的、还是未来的「可能性」,都能像河水一样,在演变成洪水以前,先一步沿着新铺设的河道轨迹,分流往各自的方向,在不同的终点并行生长。”


    如此,【深渊】自然也就失去了诞生的源头。


    甚至只要处理得当,这股力量还能变成提瓦特上的一个‘器官’,成为某种可再生的清洁燃料,源源不断地为提瓦特的地脉提供动力。


    到此,才是真正的利用和共生。


    “等等……不对!再等一下!”


    虽然是自己猜到的答案,但扎克越说越觉得天方夜谭、不可思议。他怀疑人生地抬起手,用大拇指用力抵住抽痛的额头。


    扎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仿佛听到了脑袋里的神经嗡嗡作响的动静,连带着身上的汗毛,也在被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概述的庞大情绪催动着,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这、这种乱来的计划,不可能做到吧?根本做不到的吧?!”


    又不是宗教神话里的再创世,或者盘古开天,女娲造人……


    一时间,扎克堪称惊恐地看着自家搭档,半天说不完整一句话。


    然而瑞伊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扎克,少女平静的眼神,就像在引导搭档再想一想,再仔细回忆一下——


    真的吗?以那位璃月魔神摩拉克斯的能力,再加上那个存在神明体系,且能创造秩序的世界特性,真的办不到吗?


    “……”


    “…………”


    扎克怔怔地,一动不动地与瑞伊对视。


    店内食客们热闹的谈笑声从前方传来。这一刻,所有喧闹声仿佛被热风吹散般,一下变得模糊而遥远,在青年的耳边缓慢回荡。


    “滋啦——”


    某一瞬间,有食客端起盘子,将食物连带着黄油一起随意地倒进烤盘里。油脂接触高温的刹那,骤然激荡起一阵强烈的油花与肉香。


    而也正是这个平常的、在任何一家烤肉店都能听见的响动,让扎克呆滞的瞳孔猛地颤动。


    他想到了一个答案。


    ……可以做到的。


    “那些委托里的东西——”


    扎克梦游一样喃喃自语地开口,“只要付出寿命,就能实现心愿的宝石;只要吃下去,就能决定未来的【件肉】,还有……”


    还有,只要写下的行文符合逻辑,就能让文字成真的「书」。


    这一刻,继太宰治与瑞伊后,扎克跟着恍然大悟。顺便,他也隐约猜到了,那位神秘的璃月客卿的真实身份。


    所以一切都早已安排妥当。


    那位钟离先生并非真的如表面般隐于幕后、游山玩水。


    他一直在给老板铺路。


    “……可是「书」毁了。”


    扎克讷讷地说道。


    “是啊,毁了。”


    瑞伊冷笑一声:“还是在【深渊】的设计下,被阿桃亲手烧毁的。”


    他们的敌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如果关键的‘钥匙’断了,那么重新打造一把就是。


    而以目前所剩无几的时间来看,最快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功能相近的替代品。


    结合不久以前,某个黑心鬼话里话外透露的信息,这个‘替代品’的方案,怎么想都只有一个——


    “……打扰了两位客人,你们的菜品打包好了,这是账单和小票。”


    服务员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一个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打包袋,一个接过账单和小票。


    瑞伊打开账单,迅速跳过三人碰面后的点单栏,直接扫向只有太宰治一人时,对方单独下单的菜品。


    ……是空的。


    然而瑞伊和扎克记得很清楚,在他们踏入包厢时,太宰治面前的桌上就已经摆着烤盘,上面还残留着一部分油花,油碟和餐具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然而账单上,属于太宰治的那份点单栏上,却是空的。


    ……如果那个时候,太宰治吃的不是店内提供的烤肉,那他吃下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等待区内,瑞伊和扎克转过头,彼此对视一眼。


    这一刻,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静默与了然。


    ……


    …………


    与此同时,往生堂


    书房内,胡桃没有再询问其他问题。


    钟离给出的答案让胡桃陷入短暂的安静,片刻后,她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此刻,胡桃才算是真正放松平静下来。


    就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乌云的晴空,少女的言行间透着一种坦然的、再没有其他困惑与遗憾的通透感。


    “对了,客卿,这个给你。”


    胡桃起身绕到宽大的书桌后方,‘嘿咻’一声,弯腰从书架后方抱出一个重量十足的箱子,放到钟离的脚边。


    如果瑞伊在这,她一定能认出,这个箱子正是她们大扫除时,被胡桃以‘暂时收纳’为借口,单独整理出的木箱。


    钟离:“堂主这是何意?”


    “唔,算是礼尚往来的谢礼?”


    胡桃眨巴一下眼睛,指了指桌上的茶叶和糕点。


    “就当是本堂主给客卿的回礼。轻策庄今年的新茶很好喝,万民堂新研究的糕点也很好吃。”


    从味道来看,应当是香菱的手艺没错了。


    嗯,足够了。


    能在行动以前,再次喝到故乡的茶水,尝到友人的手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令人振奋的定心丸吗?


    “所以,这是回礼!”胡桃笑嘿嘿地挺胸,手掌在木箱上轻轻拍了拍。


    “放心,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就是一些好玩的武侠话本、五弦琵琶送的乐谱。一些记录了不同国家饮食文化的菜谱,以及这些年,本堂主从老D那淘来的古玩瓷器。”


    “哦,还有这个~”


    胡桃说着伸出手,跟变魔术似的,神奇地从背后抓出一个毛茸茸的龙形玩偶,一起放在箱子上。


    龙形玩偶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位置正好对着某帝君的金瞳。


    别说,这么一看,居然还挺搭?


    “这是我在中秋庆典赢回来的龙龙,烧了怪可惜,就麻烦客卿一起带回去吧。一定能在璃月掀起新风尚,广受客户喜欢!”


    武侠话本、琴谱、记录了不同国家风俗的菜谱,以及珍贵的古玩瓷器……


    某璃月客卿何其聪明,自然一眼看出了这些东西,都是为谁准备的。


    就像大部分旅人在回家时,总喜欢给朋友和家人捎上一些当地的土特产,胡桃自然也不例外。


    这些东西,怕是她一直以来收集的礼物。


    它们宝物一样被胡桃安置在箱子里,只等着回家的那天,赠与身边的亲友。然后大家在月色正好的时候小聚,温一壶佳酿,举杯畅谈旅行时的趣事。


    胡桃一直等待着这一天。


    只不过现在,她将这个宝箱交给了面前的客卿。说是礼尚往来的回礼,但真正的用意,钟离又怎会不知?


    “哦对了,话说到这,还得再麻烦客卿一件事儿。”


    像是想到什么,胡桃抬眼瞅了眼墙上的时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件,递给钟离。


    本来,胡桃还有点头疼,怎么把这东西悄咪咪地塞给某个太过聪明的客卿,但现在老钟头在这,问题正好解决啦~


    “如果我没能回来……就麻烦客卿找个机会,把这个交给阿宰。”


    能让往生堂的堂主在临行前,特别叮嘱交付的东西,当然不可能是情书这样过分浪漫、且毫无实际价值的物件。


    如果一定要选,胡桃更倾向于那些务实的、对自家毫无储蓄观念,并且全副身家只有1000日元的客卿,更具有切实帮助的生活必需品。


    比如,一本已经签署好转让协议的横滨往生堂产权证,以及一把属于璃月往生堂的钥匙。


    在此之前,太宰治曾问过胡桃两个问题——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阿桃,你也会在璃月的往生堂,给我留一间房间吗?”】


    【“如果我不要‘客卿’这个身份,也不要这里的任何一个房间,只是以太宰治的身份留在你身边……阿桃,你会赶我走吗?”】


    那个时候,无论哪一个问题,胡桃都没有给太宰治明确的回复。


    而现在,这封同时装了产权证与钥匙的信封,算是胡桃变相给出的答案。


    【——我不会赶你走。】


    【在横滨,你拥有整个往生堂。而如果有一天,你阴差阳错地出现在璃月,那么璃月的往生堂,也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确确实实是一份承诺与回答。


    虽然对某个心怀恋情的客卿而言,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心上人回应,大概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甚至宁可继续保持暧昧的现状,以换取对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的机会。


    “堂主。”


    书房内,钟离垂下眼睫。


    他的目光在脚边的木箱,与少女递来的信封上相继扫过。钟离没有收下这些‘礼尚往来的礼物’,也没有同意代为转交信件。


    青年站起身,袖手走到窗边,语气沉稳。


    “堂主的决断我已知晓,但还望堂主莫忘了,新茶年年有,不必囿于一时。旅途的闲趣轶事再精彩,若少了亲历者的讲述,也不过是说书人口中的一则传闻,失去了分享的意义。”


    至于这份代为转交的信件——


    钟离说着,搭在窗台的手指轻轻用力,推开了身旁的窗户。


    呼——


    窗扇打开的刹那,城市的海风顿时‘呼啦’一声,奔跑般涌入室内。


    吹拂的强风掠过钟离一侧的耳饰,风声浸染着冬日的余晖,将院落的身影与夕阳,一同传达至胡桃的眼前。


    书房内,胡桃在夕阳的光线中微微睁大眼睛。


    透过推开的窗户,她看到本该接收信件的当事人,此刻就站在庭院的枇杷树下。斑驳的树影下,少年的身形清瘦修长,如亭亭的绿植,玉树而临风。


    似乎是感应到胡桃的视线,太宰治转过了头。


    他笑着弯起眼角,邀功一样举起手里晶莹的虾饺和蛋糕。


    太宰治的鸢瞳笑意盎然,里头映着明亮的茜色晚霞,不见一丝不久前的灰暗阴霾。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爽朗阳光的客卿,对自家堂主准备做的事一无所知。


    “看!阿桃,是隔壁中华街老陈送来的新年谢礼哦!”


    “机会难得,大家来一起开宴会吧~”


    ……


    …………


    “正好,收信人近在眼前。”


    书房内,钟离转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胡桃身上。


    “堂主,既是一番心意,无论何种情况,由他人代行终究有失稳妥。此处还是由你亲自交予更为合适,你认为呢?”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我们至今仍未知道某个内心黑泥,都快满溢出来的太宰客卿是怎么在堂主面前笑得清爽如朝阳的帝君不仅把胡桃的flag全拔了还难得助攻了一把


    第228章 Episode 228 没关系的,阿桃 我来代替「


    “既是一番心意, 由他人代行终究不妥,此处还是由堂主亲自交予更为合适。”


    数分钟以前,钟离的建议犹言在耳, 但胡桃觉得不行。


    这倒不是因为她不赞成老钟头的提议, 而是单纯地出于某些更一言难尽的突发状况。比如——


    关于某个客卿表面笑容灿烂, 实则心里压根不打算配合, 甚至还喊了一面包车的人来搅局这件事。


    “阿宰。”


    庭院内, 胡桃抬眼看向太宰治, 语气带着少有的认真郑重。


    “嗯?怎么了?”


    太宰治疑惑地侧过头,他像是完全不知道胡桃准备说什么般, 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配合地放下手里的蛋糕。


    此刻, 少年注视而来的视线温和而专注,鸢瞳里的笑意闪动,仿佛永远温暖不灭的阳光……如果忽略此人不久前, 才在同僚面前表露出的咄咄逼人和冷漠, 倒确实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按照胡桃的推算, 几句临行的交代而已,只要她处理得好,不会花上太多时间。可惜,她才刚起个开头, 下一秒, 一个熟悉的嗓音突然响起, 跟踩着点似的从门外传来。


    “开宴会?正好。来,往生堂家的,这是你落在路边的员工。”


    什么员工?


    瑞伊他们不是在家?


    胡桃不明所以,循声望去。


    然后, 她惊讶地看到许久不见的超VIP年卡客户,Port Mafia的干部先生突然潇洒登场。


    依旧走路帅气带风,唯独背后诡异地飘着一排被重力浮空的食物袋。


    本该在家的瑞伊和扎克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后,那镇定又不失整齐的姿势,丝毫不见偷偷溜出门,被自家堂主当场抓包的尴尬。


    嗯,至少从两人紧绷的脸上看不出来。


    中原中也竖起大拇指,往后比划了一下。


    “我路过中华街,看到他们提着一堆吃的蹲在路边,半天打不到车,就顺便一起带过来了。”


    “没错。”


    像是为了证实中原中也的发言,瑞伊和扎克整齐划一地抬起手,愣着顶着胡桃震撼的目光,展示了一圈自己的采购成果。


    瑞伊:“看!阿桃!臭豆腐、茶叶蛋、萝卜糕,一样不缺。”


    扎克:“水煮黑鱼、碳烤螃蟹、芝士夹心牛排肉,一样不少。”


    所以——


    两人板着脸,异口同声,“阿桃/老板,我们来开宴会吧!”


    考虑到胡桃有拒绝的风险,瑞伊在停顿一秒后,非常机智地补上一句,“就当、就当是给钟离先生的接风宴!”


    “对吧?钟离先生!”


    瑞伊猛地扭头望向钟离,胆大包天地现场串供。


    没想到,长廊下的帝君先生竟然还真配合地点头,“也好,那就有劳诸位了。”


    胡桃:“……”


    胡桃默默瞅了眼热气腾腾的食物,无言地眨巴一下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沉默半晌后,终于从喉咙里憋出一句。


    “……彳亍。你们准备得还挺充分,记得谢谢中原先生。”


    其他的先不说,单是这些气味充实到五彩缤纷的食物,就够对方的车喝上一壶的了。难怪没有计程车愿意载你们,换她,她也不乐意。


    当然,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


    能让日常忙得脚不沾地的干部先生再次登门拜访,自然不是为了当好心的司机,而是出于某些无法忽视的重要事项。


    例如——


    “汪!”


    随着一声嫩呼呼的叫声,一只可爱的小橘狗‘啵’的一下,从家长的外套口袋里冒出。它两眼亮晶晶地冲胡桃摇了摇尾巴,热情地扑了上来。


    “诶呀!这不是阿橘吗?”


    胡桃微微睁大眼睛。她向后一步,轻松卸去小狗扑上来的冲击力,同时不忘了抱着小橘狗,掂了掂手里的重量。


    “哦!不错嘛,比上次重了不少。”


    “汪!”


    小橘狗骄傲地昂起脑袋,竟然像是听懂了一样,精神十足地回了一声。


    也就是这个时候,胡桃注意到小狗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礼品袋。


    小小的一个,花苞一样的形状,最上方扎着一条漂亮的红色丝带,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商店里包装漂亮的手工小饼干。


    有趣的是,胡桃还真从阿橘的身上,闻到了曲奇饼干的香味。


    “汪,汪~”


    见到胡桃半天没有动作,小橘狗干脆伸过脖子,把毛茸茸的脑袋凑到胡桃面前亲昵地蹭蹭,一副快点打开的模样。


    胡桃心领神会,“所以,这是给我的?”


    “汪!”小橘狗欢快点头。


    旁边的扎克看着一人一狗的友好互动,神情有些古怪地挑了下眉。


    “……我说,这小狗之前有这么聪明吗?”


    它刚刚是不是回答了老板两次?


    扎克和瑞伊彼此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放下手里的食物,和太宰治一起凑到胡桃身边。


    小巧的礼品袋被胡桃打开,露出里头的东西。


    是四片曲奇饼干。


    饼干是略显深色的焦糖色泽,形状奇特,跟儿童画似的,扭得非常别具一格,但还是能勉强看出是四个不同的小人图案。


    双马尾、海苔黑毛、红秋裤以及一个蓝月牙。


    这样的造型,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分别属于谁的小礼物。


    “……咳,情况就是这样。”


    中原中也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一声。


    他抬手指了指自家的狗崽子,替小狗解释,“我没动手,都是这个笨蛋自己折腾出来的,算是上次那头大黑猫的谢礼。”


    太宰治:“……”


    谢礼,还是一只小狗亲手烤的饼干。


    看起来,某个黑漆漆小矮人的笨狗,终于还是往‘能干犬’的方向发展了。就是不知道这只小狗和那头‘谕吉猫’相比,能顺利活到几岁。


    太宰治指尖在海苔饼干上点了点,不太想入口。


    但最后,他还是在某干部‘一换一’的和善目光下,勉为其难地把饼干丢进嘴里。


    嘁,果然焦了,还把糖放成了盐。


    另一边,同样吃到烤焦的超咸饼干,胡桃却笑嘻嘻地弯起眼睛,手掌在小橘狗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给足回馈反应。


    “嗯!好吃!”


    “汪!”阿橘开心地摇起尾巴,回头对中原中也骄傲地挺起胸脯,一副要夸夸的模样。


    一个帮忙把蹲在路边的小伙伴‘捡’回来,一个专门来送手作饼干。


    无论如何,胡桃都不可能将这样可爱又贴心的客人拒之门外。


    与此同时,小橘狗的这声‘汪’仿佛发令枪的信号。就在它喊声落地的下一秒,又有两位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在院外。


    “我好像听到了宴会的声音。”


    “胡堂主,介意给路过的朋友加一副碗筷吗?”


    身着唐装长袍的俊美青年笑吟吟地踏入庭院,他的肩头停着一只羽毛绚丽的鸟类,一副出门遛.鸟,恰好碰到的模样。


    D伯爵熟稔地对在场的众人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唯独当他的目光扫过中原中也时,某重力使的后背冷不丁一寒,直觉面前的唐装青年看自己的眼神怪、怪吓人的。


    让他莫名产生了一种被奇怪的宠物店店主盯上,随时会被当成珍稀物种,塞进某个异域空间的危机感。


    所幸,可靠的堂主小姐及时开口,帮人吸引走注意力。


    “老D?你怎么也来了?”


    “无事,就是正好散步路过,顺便来你这看看。”D伯爵微笑地说道。


    “哦,散步。”


    胡桃瞥了眼D伯爵肩膀上的凤七,都懒得拆穿老友,“从东京一路散步到横滨,你倒是好兴致。”


    “好说。”


    紫金异瞳的店长笑眯眯,借口找得那叫一个随便。主打的就是一个信手拈来,脸不红心不跳。


    相比起D伯爵的随意,最后到场的与谢野晶子找的理由就正式得多。


    “给,谢礼。”


    与谢野晶子挑了下眉,把手里的点心盒递给胡桃。


    “我是代替我家社长和国木田他们来的,说是多谢之前的帮助,社长他们最近有些走不开,等麻烦解决了,他们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再次收到谢礼的胡桃:“……”


    Port Mafia的重力使、老D和凤七,还有武装侦探社的与谢野晶子。


    胡桃不是笨蛋。


    如果此前中原中也和阿橘的出现,勉强还能算作巧合。后面陆续加入的访客,再说是巧合,恐怕连幼稚园的小朋友都不会信。


    至于有能力安排眼前这一出的人——


    胡桃的目光抬起,视线逐一扫过绷着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的扎克;干脆直接背过身,躲开她视线的瑞伊;神情平和,看不出一点心虚痕迹的钟离。


    最后,堂主小姐的目光落在了某个鸢瞳客卿脸上。


    胡桃无奈叹气,“阿宰,你这是准备把全东京和横滨的人都喊来吗?”


    “嗯?什么东京横滨?”


    太宰治无辜歪头,笑得那叫一个蓬勃灿烂,“阿桃,我完全听不懂哦~”


    胡桃:“…………”


    情况到这一步,再私下悄悄离开前往「边界」,基本是不可能了。


    事已至此,那就开宴会吧。


    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吃最后一顿饭。


    于是半小时后——


    “干杯!”


    八只装着饮料与清茶的杯子碰在一起,撞出满庭院的热闹与食物香气。


    作为在场唯二的祖宗型老年人(?),钟离和D伯爵在第一轮聚餐后,就默契地移步凉亭躲清闲。


    两人安静地品茶对弈,把玩闹的空间交给其他年轻人。


    可惜,比起玩闹,众人似乎对吃更有兴趣。


    尤其现场还有鼎鼎大名的Port Mafia五大干部之一,中原中也的拿手好菜——铁板牛肉炒牛河!


    “中原师傅,我要一份干炒牛河,多放牛肉少放盐。”


    这是理直气壮举手点单的瑞伊。


    “牛河?那是什么?种花家的特色料理么?”


    听到陌生词汇,与谢野晶子跟着来了兴趣。


    “那我也来半份吧,记得少放油,晚上吃太多可是美容的天敌。”


    “哦,那我也要一份。”


    刚刚一人吃完了一整盒蛋糕的扎克抬起头,打了一个饱嗝,“甜品吃得有点撑,正好用牛肉顺顺……嗝!”


    原本只是想给自家狗子单独煎盘牛排的中原中也:“……”


    不愧是能干的重力使先生,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众人仰仗的大厨。做完你的做你的,左右手两铁勺抡得飞起,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大汗淋漓。


    “啾~啾啾!”


    在某只表面是平平无奇的鸟类,实则是凤凰的凤七先生,也拍打着翅膀,试图加入点单行列时,擅长铁板炒牛河的中原师傅终于忍无可忍。


    中原中也额头青筋暴起,当场怒摔铁铲!


    “我说你们——不要太过分啊!”


    “多加牛肉就算了,竟然还敢在那‘少油少盐只要半份’的点起单来!等着吃的家伙就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再啰嗦一句,小心老子一人一铲铁板烧,全塞你们的鼻孔里里里——!!!”


    直面痛骂的众人:“……”


    所以,重点竟然是拒绝点单吗?


    来自武装侦探社的与谢野小姐欲言又止,但考虑到自己的那半盘炒牛河还在对方手上——


    算了,这里还是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吧。


    某种意义上,手握众人吃饭大权的中原师傅:“……哼!”


    见到一群得寸进尺的家伙总算老实,中原中也无情地冷哼一声,然后转过头继续处理铁板牛肉,完全忘记了自己其实还有‘拒绝’这个选项。


    “喂,幼崽。”


    就在这时,一个不属于在场任何人的陌生嗓音,忽然在中原中也耳边响起。


    忙着炒牛河的重力使先生额头青筋一跳,刚想要骂人,结果一扭头,冷不丁地对上一双审视的丹凤眼。


    庭院内,中原中也安静一秒,收起了脸上多余的神情。


    “你会说话?”


    中原中也问这话的语气很平静。


    怎么说也是见多识广,目前还养着一只能干犬的重力使,一只会说话的鸟,还不至于让他惊慌失措。


    比起惊讶,中原中也更好奇这只鸟类的真实身份。


    “真失礼,本尊会说话的时候,你一个幼崽还不知道在哪里凝气聚形呢。”


    面对□□探究的眼神,凤七懒得和对方计较。


    趁着其他人吵闹的时候,凤凰火红的爪子抬起,在空中轻轻一探。


    下一秒,凤七就这么当着中原中也的面,从虚空里抓出一颗金华璀璨的丹药。


    随后,凤凰的爪子一推,这枚珍贵的金丹仿佛随处可见的儿童弹珠,一路骨碌碌地滚到中原中也手边,停住不动了。


    “喏,吃了吧。”


    凤七昂起头,老神在在地对中原中也点了点下巴,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信息量相当不得了的发言。


    “这是老君炼制的天灵丹,真正的好东西,当初大圣都没吃到几颗。”


    “怎么说也是胡堂主重要的外援战力,断没有让你顶着这副营养不良的模样,替她守阵的道理。”


    万一中途出了差错,他们都得完蛋。


    【守阵】


    凤七的这一句让中原中也的眸光微动,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意外或是疑问的情绪。


    中原中也安静地盯着凤凰几秒,随后,他就这么平静地点了点头,收下了丹药。


    傍晚的海风拂过庭院,不知不觉间,城市上空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已经能看到天边隐约闪动的星子。


    院内依旧热闹非凡,空气中时不时传来谁人的笑声。只是这份欢声笑语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些共识。


    众人对此心知肚明,但无人戳破。


    所有人都像是等待着什么一般,等待着某个时刻到来。


    “对了,胡桃小姐呢?”


    往生堂前院,与谢野晶子转头扫了眼四周,发现作为主家的黑发少女,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人影。


    “阿桃的话……她说去厨房一趟。”


    瑞伊语气沉闷地说道。


    自家堂主不在这,她自然不必继续强撑脸上的笑容,“她说还有一道苹果派没上。”


    表面说是去处理最后一道甜点,但实际上去干什么,他们能猜不到吗?


    “不去阻止没关系吗?”与谢野晶子问道。


    “没那个必要。”


    回答与谢野晶子的,是扎克的一声重重咂舌。


    虽然很不甘心,但……那家伙跟过去了。就算是他们,也不会真的那么不识相,去打扰老板和那家伙的最后时光。


    尽管不想承认了,但这样的场合下,那个黑心鬼确实是‘送别’的最好人选。


    ……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一切正如瑞伊所料,借口离开的胡桃没有前往厨房,少女径直穿过长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而后,她打开衣柜,换上了属于璃月往生堂的装扮。


    当久违的黑色长服重新穿回身上,胡桃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竟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恍惚感。


    仿佛这样的一幕已经过去了很久,仿佛如今的时间,又只是刹那一瞬。


    房间内,胡桃眨了眨眼睛,收敛起心神。


    她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头上的乾坤泰卦帽。在做完这一切后,胡桃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从后墙翻出,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往生堂。


    然后在双足落地时,胡桃的动作突然一顿。


    她转过头,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早已等候许久的鸢瞳。


    从胡桃借口离开庭院开始,她在卧室内做了多久的准备,太宰治就在后门等了多久。就好像他早已对自家堂主的行动心知肚明,而胡桃对此亦然。


    后院,门外


    胡桃安静地与太宰治对视,片刻后,她微笑地弯起眼睛,露出了与往日无异的俏皮笑容,主动说道。


    “陪我走一会儿吧,客卿。”


    太宰治没有拒绝,抬脚跟上。


    冬日的海风从两人间穿过,微微拂起胡桃身侧的宽大衣袖,露出底下少女纤细的手腕,与折射着夕阳光辉的南红玛瑙手串。


    此刻,太宰治的左手同样置于身侧,是一伸手,就能握住胡桃指尖的距离。


    但太宰治没有动。


    似乎自从屋顶的牵手后,他就再没有主动触碰过胡桃……虽然这其中,同样有某个堂主小姐刻意避让的成果。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慢慢并肩而行。


    在过去,类似的情况似乎还有很多。


    比如,胡桃从东京回来,在喷泉广场‘偶遇’自家客卿的时候;又比如,某个坏心眼的客卿,睡前故事故意讲一半的时候。


    胡桃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和阿宰常常并肩而行。反而像是今天这样,一起走到「边界」后分开,还是头一次。


    所以,该交代一些什么呢?


    除了信封里的文件和钥匙,还有什么需要额外叮嘱的?


    胡桃思考着,飞快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准备好的腹稿。就在这时,太宰治忽然开口,道出了两人并行后的第一句话。


    “阿桃,你会回来吗?”


    胡桃神色一顿。


    不过很快,她再次弯起眼睛,没事人似地嘿嘿笑道,“阿宰,你这话问得不好,不吉利。”


    “说得就跟本堂主打完这战,就回老家结婚一样。”


    胡桃打趣似地哈哈笑道。


    可惜,同样的招数,对太宰治不起作用了。


    “阿桃,你房间的私人物品都不见了。”


    “衣服、鞋子、平时收集的孤本、摆在窗前的二胡,还有藏在椅垫里的大咪和小咪……这些你都处理掉了。”


    “这也是历代堂主的习惯吗?”


    比如在离开前,把自己的物品都带走,最多只留下一两件,其他都烧干净。


    就像提前处理后事,把遗物提前烧给自己一样。


    “……”胡桃哑然。


    “客卿你啊……”


    没想到自家一向喜欢说一半藏一半的客卿,也有把话挑得这么彻底,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下的一天。


    胡桃索性也懒得再隐瞒,只是这说话的语气听着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些也是老钟头告诉你的?他还说了什么?”


    太宰治知无不言,“钟离先生还告诉我,「边界」是死者暂且停歇的地方,在那里能见到的,都是对生者世界尚有执念的死者。”


    “可是在那里,唯独没有历代堂徘徊的身影。”


    一个也没有。


    这就说明,对于历任堂主而言,成为往生堂的堂主,一定是非常正确,而且绝对不会留下遗憾的事。(①)


    所以,他不可能说服阿桃改变主意。


    即使是璃月的帝君,也办不到这点。


    “不过没关系,阿桃,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不会阻止你,我会帮你。”


    这样说着的太宰治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背对着沿途的大海转过身,对胡桃慢慢露出了一个欣然而喜悦的笑容。


    那分明是一个温暖的、与此前任何一个时候都不同的真实笑容,却让胡桃的瞳孔猛地缩紧。


    一股极度糟糕的预感,倏然窜上胡桃的心头。


    逐渐黯淡的夕阳从天空落下,照在被风吹得波涛起伏的海面上。


    太宰治微笑地注视着胡桃,他本该属于人类的鸢色眼瞳中,竟然有一抹锈红的、仿若鲜血的不详光芒闪过。


    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东西!


    那是……那是——!!


    “阿宰!你对自己做了什么?你吃了什么东西?!”


    这一刻,胡桃的脸色遽变。


    她猛地上前一步,逼近太宰治的眼睛,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质问。


    宴会席上的烤肉、众人准备的甜点、像是计划好了一般陆续登门的访客——中原中也、老D、凤七、与谢野晶子……


    无数思绪如闪光的胶卷,在胡桃的脑中一帧帧闪过,最后镜头精准地停在了如约出现的钟离,以及他们喝茶的书房内,那个清空的书架上。


    那个书架当然是空的。


    但是在今天以前,它还摆放着不少东西。


    比如,一些入门的语言书籍、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玉石物件,以及在「倒掉的男孩」后,她从壹原侑子处得到的某个木盒。


    木盒封印着符箓和岩王帝君的玉璋结界,除非本尊出手,否则绝不可能——


    ……本尊。


    一个答案在胡桃的脑中闪过。


    胡桃不可置信地瞪着太宰治。


    彼此对视间,她在太宰治微笑的注视下,缓缓抬手伸进对方的外套口袋,两秒后,胡桃从里头掏出了一个极度眼熟的木盒。


    只是此刻,缠绕在木盒上的符箓和玉璋结界早已消失,本该在锁在其中的「件肉」,同样空空如也。


    ……她的客卿,把「件肉」吃下去了。


    这个答案让胡桃的眸光颤动,气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没关系的,阿桃。”


    心神震动间,太宰治温和的嗓音从头顶落下。


    胡桃闻言抬起头,对上太宰治温柔望来的目光。


    不知不觉间,眼前瘦弱的少年人似乎完全长大了。他的身材高挑,尚有几稚气圆润的五官变得英俊,轮廓分明。


    他动作轻柔地牵起胡桃的右手,把少女的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宛如一个出征的骑士向自己的领主起誓,献上谦逊的祝福与宣言。


    “阿桃,我说过,我是你的客卿,我会帮你的。”


    “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会帮你达成。我会代替「书」,帮你抓住你想要的未来。一切局势都将以你为右,我来为你铺路,为你达成心愿。”


    所以,活着回来。


    等回来后,再把你的答案、你的钥匙交给我,亲口把你的选择说给我听。


    而在这之前,你留下的任何东西——我都不要。


    ……


    …………


    与此同时,仿佛是验证太宰治的宣言,“轰——!”,头顶的天空骤然传来一声巨响的轰鸣。


    “下雨了?”


    “烟花?”


    远方的路人疑惑地仰起头,以为这是新年提前的烟花大会。然而很可惜,那并非雷鸣,也不是烟花那样璀璨温和东西。


    胡桃抬起头,在看清天际景象的瞬间,猛地睁大了眼睛。


    ……是裂隙。


    一切就像是昔日璃月的灾厄重现般,天空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骤然撕裂开一道巨大的裂隙鸿沟。


    「边界」的路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横亘在中央,霎时间,无数漆黑的污泥穿过裂隙从天而降,在落地的瞬间化作无穷无尽的涌动黑潮,狰狞地扑向城市。


    唯一的区别是——


    彼时,袭击璃月的黑潮化作了数以千万的【深渊】造物与魔兽。


    而这一次,位于天上指挥黑潮的身影并非其他人,正是不久前被【深渊】吞噬的异国青年——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同一时间,往生堂


    庭院内,上一秒还在说笑的众人停止的交谈。


    与谢野晶子放下了手中的烤盘,回身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工具包;中原中也随手将金色的丹药丢进嘴里咽下,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凤凰所化的鸟类发出清越的鸣啼,拍打着翅膀落回D伯爵的肩头。


    凉亭内,钟离将最后一颗黑子敲下,而后他与众人一起平静地抬起眼,望向了天空边际。


    “棋局已成,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帝君的备份方案还是派上了用场吃了【件肉】的宰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剧本精拔掉了堂主背上的flag然后转头给自己立了一个最强的PS.裂隙会出现在横滨不是偶然哦。小天使们还记得【件肉】的作用吗?猜猜看,宰是什么时候开始动用【件肉】的能力的~


    第229章 Episode 229 这次可没有摩拉克斯 从旁护着你


    “开始?不, 是胜负已定,汝等没有未来了。”


    某个空间裂隙内


    【深渊】所化的人影靠坐于高台上。


    祂悠闲地撑着脑袋,听着水镜中传出的求救与悲鸣, 显然对横滨此刻发生的混乱相当满意。


    镜面的白光闪烁, 一瞬照亮人影苍白的下巴, 与隐没在阴影里的清瘦轮廓。


    【“——最初的‘深渊’没有智慧、也没有实体, 但在漫长的岁月后, 它们逐渐进化出思想, 能够通过地脉复现强者的影子。”】


    这是众人早已知晓的情报。


    然而此刻,但凡有一个熟悉【深渊】特性的提瓦特住民在这, 看到祂所变化的模样,一定会面露出惊疑。诞生于提瓦特的【深渊】可以幻化出任何形态, 但它所变化的范畴里,绝不该包括眼下这个——


    黑色的短发,病弱苍白的皮肤, 隐约闪过的红瞳……


    这不属于任何一个强者的幻影, 它甚至不包含在提瓦特的地脉记忆里。


    它更接近某个死者, 某个在骸塞内被祂随手杀死,当成填充阵法养料的倒霉蛋盟友。可惜,沉浸在胜利预感的人形灾厄无视了这份异常。


    一个随手幻化的人影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比起这些不值一提的细节, 祂更在意另一件事——


    【件肉】、太宰治。


    彼时, 在亲眼目睹太宰治吞下【件肉】的那一刻, 【深渊】所化的人形几乎都要可怜这群人类,兴奋地大笑出声。


    “你果然走了这一步啊,摩拉克斯!”


    【深渊】激动地坐直身体,表现得就像总算抓住对手破绽的猎人。


    指望一个吃下【件肉】的人类代替「书」?


    想法很好, 可惜,那终究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一旦失去璃月的庇护,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虫子更容易。


    那个璃月蝼蚁好对付,但……摩拉克斯还在那。


    只要摩拉克斯还守在往生堂,难保不会生出新的变故。


    既然如此……


    裂隙空间内,【深渊】转开视线。


    祂的目光透过水镜,盯向了另一个港口之地,一个被称为财富的国度,所有流通的商船最后都会停歇的地方。


    人影修长的指尖搭在扶手处点了点,随即,祂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中慢慢浮现起一道微笑的光芒。


    而也正是这一刻,【深渊】原本还有些模糊的红瞳,似乎又凝实了几分。


    祂甚至在无知无觉间,道出了一句绝不可能说出的话。


    “即使是再伟大、再无所不能的魔神,也有无法割舍的命门弱点。真可惜,需要您守护的子民,可不只胡堂主一个啊。”


    “是救一人还是救一国,我很期待您的选择呢,璃月的……岩王帝君。”


    ……


    …………


    “——璃月出事了。”


    横滨,街道


    不需要多余的提醒,在城市上空撕开裂隙的第一秒,胡桃立刻意识到情况生变,事态开始朝着最糟的状况发展。


    如果只是单纯的袭击,【深渊】根本不需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拿「边界」当中转站,一比一复刻当初璃月遭受灾厄的惨状。


    除非,这本身就是一个预告。


    而它的目标——


    “吼——”


    随着第一只魔物撕开空间,漆黑的污泥在空中相继化作一群庞大的兽境狼群。


    它们的尾部闪烁着雷光,战斗机一般,呼啸地低空盘旋过众人的头顶,而后瞄准太宰治的头颅,笔直冲来!


    “低头!”


    胡桃厉呵一声,单手在太宰治的后脑勺用力一按,带着自家客卿避过眼前的杀机。与此同时,胡桃伸出手,锋利的长枪被虚空推出,在少女握住的瞬间,枪身骤然亮起火光。


    仿佛有谁点燃了空气,无数炽热的火焰拔起而起,俯冲而来的狼群甚至来不及哀嚎,仅仅一个照面,就在高温的火墙中燃烧殆尽。


    然而杀机远没有结束,一场针对所有人的无差别杀戮,才刚刚开始。


    “……这是什么东西?!”


    “怪物!有怪物!不要过来——别过来!”


    “呜呜呜,妈妈……妈妈你在哪里?”


    越来越多的惨叫在各处街道响起。


    面对如洪水般铺天盖地而来的怪物,呆愣的人们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他们尖叫地朝着最近的车辆跑去,试图远离危险。


    霎时间,城市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失序的人群与汽车喇叭的鸣笛。


    即便胡桃他们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护住所有人。


    眼下应对的手段只有一个。


    胡桃握紧手中的长枪,她挡在太宰治的身前,冷静地望着重新围上来的怪物,迅速下达指令。


    “阿宰,你退回堂里去,老D他们在那,你不会有事。另外帮我给凤七带句话,就说本堂主欠他一个人情,什么代价都可以,麻烦他把山河社稷图……”


    胡桃的话没有说完。她听到自家客卿冷不丁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地接上。


    “如果你指的是那只小鸟的话……阿桃,他已经来了哦。”


    什么?


    胡桃一愣,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


    如同无声的默契般,几乎是胡桃抬眼望向天际的刹那,“——”一声仿佛昆山玉碎的清亮鸣啼,忽然在城市上空响彻。


    呼啸的海风中,凤凰绚丽的翅膀燃烧起火焰,如同点燃的白星,所过之处,瞬间吹散乌云,照彻长夜,在地面投下一片醒目的光芒。


    “……凤七?”


    胡桃有点不可思议地开口。


    似乎是听见了少女的声音,翱翔的凤凰再次长鸣一声。这一回,一个像是画卷的长轴被抛出,于风中倏然展开。


    画卷的水墨晕染,顷刻化作一张巨大的画幅,对准横滨直直罩下。


    当胡桃再次睁开眼时,发现整个城市突然安静了下来。


    人们哀嚎的求救消失了。


    除了他们外,偌大的城市再无一人,只剩下天上那道狰狞的裂隙,与无尽的漆黑魔物,在街道各处蔓延。


    【……原来是这样。】


    【原来,老钟头和阿宰打的是这样的计划——】


    这一刻,胡桃明白了一切。


    包括Port Mafia的重力使,武装侦探社的「请君勿死」聚集此处的原因;包括自家客卿所说的,所有局势将以她为右的含义;同时也包括,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胡桃转过头,对上太宰治安静的视线。


    两秒后,胡桃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边界」奔去。


    胡桃的速度很快,然而在她的身影即将彻底没入「边界」前,少女的脚步微不可见地一顿。


    这个时候,胡桃本不打算回头的,更不打算给对方留下任何不确定的承诺。


    然而身后的视线始终未曾偏离。


    那道目光就像风化的岩石般,固执的、一动不动地定格在她的背上。明明对方未出一声,无形的重量却让胡桃的肩膀莫名发沉。


    胡桃:“……”


    最终,胡桃还是轻叹一声,转过了头。


    身后,太宰治的目光一亮。


    他看到他的堂主小姐对他弯起唇角,笑容意气而风发,就像过去每一次行动时的鼓劲般,活力满满地说道,


    “——那我出门啦,客卿。”


    “堂里暂时交给你,咱们呆会儿见。”


    ****


    “……一会儿见。”


    胡桃离开了。


    横滨街道,太宰治目送着胡桃的背影。


    直到少女的身影彻底被「边界」的浓雾吞没,天上,凤七收起展开的山河社稷图,变作一个身着华服的高挑少年,在他的身旁落定。


    “钟离先生呢?”太宰治语气平静地问道。


    此刻,他收起了脸上的所有表情,话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剩下在棋局开盘后,如何确保棋子不出错,每一颗都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的冷静。


    “已经离开了。”


    凤七同样冷静地回答道,“放心,能赶上。”


    在接下来的棋局里,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


    而胡堂主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前往「边界」与「边界」的裂隙,抢在定局落幕以前,彻底将【深渊】与死亡驱逐出去。


    ——就像她第一次在横滨苏醒时做的那样。


    死气与灾厄的黑潮在横滨蔓延不可能是巧合,既然「边界」被当成了‘中转站’,那么它能生效的前提只有一个。


    璃月的灾厄也提前了。


    而这一次,除了近乎永无止境地【深渊】造物外,还多了一个东西——死气。


    和横滨一样,璃月的「边界」也在异动,大量死气溢出。


    照这样下去,甚至不需要【深渊】动手,璃月自己就会先一步被地脉反噬。


    解决的办法当然也有,不如说,这个办法,是历任往生堂的堂主最熟悉的一环,【八门七门大阵】。


    如果胡桃没有猜错,璃月很快会启动阵法。


    届时,【景门】荻花洲有魈上仙镇守,【惊门】孤云阁有死兆星号和北斗船长,其余的【杜门】、【伤门】,七星也会一一安排妥当。


    唯独【死门】无妄坡……


    她本该是最适合的人选。


    但现在,七星一定会找其他人代替她,而这个注定有去无回的人……


    无数张或是熟悉或是怀念的面容,在胡桃的脑中逐一闪烁。


    边界内,胡桃咬紧牙关,身影快得几乎要融入雾中。


    无论这个人选是谁,【死门】理应是往生堂的责任,断没有让其他人顶上,去白白送死的道理!


    所以,快一点……再快一点,必须赶在对方被【死门】隐去以前!


    与此同时,璃月,玉京台


    一切正如胡桃所猜测的,此刻,原本热闹的玉京台一片空旷。


    大部分百姓都已经被疏散避难,只剩下作为七星的凝光、刻晴,以及一位来自沉玉谷的少女,蓝砚。


    身为沉玉谷十二部民的后人,蓝砚到访璃月港的次数不算多,这次会专门找上七星,也是她察觉到赠与亲友的‘替身藤人’情况有异。


    而异变的源头,直指璃月港。


    直觉告诉蓝砚,这事儿有蹊跷,恐怕没那么好解决。然而,当她真的踏入璃月港后,她才发现,事态或许远比她以为的严重得多。


    璃月全面戒严了。


    轻策庄、荻花洲、孤云阁……一路行来,只要是百姓居住的地方,都能看到驻守的千岩军。


    为首的队长说这是正常的防卫演练,但蓝砚看得很清楚,寻常的演练,根本不需要提前疏散安置民众,更不需要惊动夜叉和几位仙人,出动沉寂许久的归终机。


    璃月的大地上,天空阴沉沉的。


    浓密的黑云重重地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一道像是沟壑的裂隙横亘在黑云中央,往外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蓝砚心中愈发不安,当即加快了速度,冲入璃月港。


    果不其然,她见到了一个空荡荡的璃月港,以及只剩下七星的玉京台。


    群玉阁内,原本贴着商业蓝图的案板早已被撤去,换成了璃月各处的要塞部署图。玉衡星刻晴站在部署图前,每下达一道指令,她的神情就凝重一分。


    而当蓝砚踏入阁内时,她终于听到了刻晴和凝光的声音。她们在谈论一个古老的传说阵法,【八门七门大阵】。


    “……还是没有胡堂主的消息,四年了,没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眼下的情况不妙,最迟一刻钟,「边界」的死气就会突破无妄坡,到那个时候,就算【深渊】不出手,我们也——”


    随着距离拉进,少女听见的讨论逐渐清晰。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了,蓝砚瞬间明白了一切。


    部署图前,刻晴垂下眼睛,重新审视了一遍各处的安排。


    确认没有疏漏后,她径直抬眼看向身旁的同僚,语气中没有一丝犹疑,“几个要塞的准备已经妥当,凝光,你留在群玉阁,无妄坡那里就由我……”


    “我去吧。”


    蓝砚突然开口,打断了刻晴没说完的决定。


    群玉阁内的空气一静。


    刻晴转头,看向了突然出现在此处的‘不速之客’。


    “蓝师傅,你不必……”


    刻晴不赞同地皱眉,刚想要劝说这位沉玉谷的后人一同疏散离开,蓝砚已经先一步摇头,给出了最无法辩驳的理由。


    “玉衡大人,我家这一脉虽然早已分枝散叶,但论起奇术阵法,我总归是比你内行些的,也比你合适。”


    “非常时期,您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定心剂,所以,还是我去吧。”


    刻晴:“……”


    这话不无道理,但——


    “不必了。”


    说话的是凝光。


    从刚才起,这位天权星就像是确认什么一样,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窗边,目光遥望远方。


    此刻,当她终于开口时,刻晴和蓝砚惊讶地发现,这位天权星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灵蝶。


    与胡桃常使用的火蝶不同,这只灵蝶太过苍老,连轮廓都是虚弱的半透明色。


    灵蝶停留在凝光的指尖,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艰难而缓慢地扇动一下翅膀,随后化作灵光,消弭在空气中。


    “这是……?”


    刻晴定定地盯着消失的灵蝶,片刻后,她像是想到什么,猛地看向凝光。


    “没错。”


    凝光轻轻点头,为【死门】无妄破敲定了最终的守阵人选。


    “蓝砚小姐,很感谢你的鼎力相助。但就在方才,有人告诉我,「边界」是属于往生堂的责任,而那位老先生……已经出发了。”


    “老先生?”蓝砚不解。


    据她所知,往生堂这一代的堂主在十三岁的时候意外失踪,至今不知去向。而能被称为老先生的,只剩下第七十五代的胡老堂主。


    可那位老先生不是已经……


    蓝砚疑惑地看向凝光和刻晴,然而两人都保持了沉默,没有回答。


    一向性情内敛坚韧的刻晴甚至撇过了头,她用力抿紧嘴角,眼中闪过不忍。


    “是啊,会是谁呢。”


    凝光轻声说着,脸上露出像是叹息的表情,“蓝砚小姐,这件事算是璃月港公开的秘密,也请你务必保密。”


    尤其是——


    ……


    …………


    同一时间,璃月,无妄坡


    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如同一缕幽魂般,安静地站在了「边界」的入口。


    满是浓雾的空间内,人影手中的灯笼火焰跳动,一瞬映照出来人年迈但干练的身形,身上属于往生堂堂主的制服,以及对方头上的、那顶异常眼熟的乾坤泰卦帽。


    帽檐下,男人的头发苍白,面容苍老,年龄至少超过六十岁。


    而他的五官,竟然和胡桃有三分相像。


    ……


    …………


    这算是全体璃月港百姓,共同保守的秘密。


    尤其是——


    尤其是,要对某日远游归来的胡小堂主,永远保密。


    ****


    一直以来,在历代往生堂的堂主间,都有这么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与幽灵和亡魂相关的事情,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奇怪的,也是不奇怪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此刻出现在「边界」的胡老堂主既非幽魂,也非生人。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他更接近胡桃曾对太宰治解释的【残像】,不过其中略有些许差别。


    他是某个时空的碎片,是在时间两次逆转的嵌套下,意外诞生的、只属于某个年幼的胡小堂主的……


    【思念回响】。


    ……


    …………


    对于大部分璃月人来说,胡老堂主出现的时机,是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当时,年仅十三岁,刚刚成为堂主的胡桃,独自带上行李前往「边界」,希望能在最后时刻,再见自己的爷爷一面。


    此后,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眼看着七天的时间就要一晃而过,外出的胡小堂主依旧不见归来。


    往生堂的大人们心急如焚,就在他们准备报告千岩军,组织外出救援时,胡桃的爷爷,胡老堂主回来了。


    一个不久前才死去的亡者,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


    “……!!!!”


    这样不合常理,甚至是不合……


    总之就是异常的事态,足以想见众人当时的慌乱和惊愕。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当有仪倌战战兢兢地问起胡桃的下落时——


    “胡桃?谁?”


    这位胡老堂主竟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像是根本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他的儿子虽与妻子举案齐眉,但直到两人意外离世前,终其一生都未曾育有一子半女,他又何来孙女一说?


    往生堂的仪倌:“……”


    一时间,关于往生堂的传闻甚嚣尘上。


    理所当然的,也惊动了璃月七星。


    不过很快,在某个神秘访客造访玉京台后,有关的谣言与传闻至此停歇。所有人对此三缄其口,将其视作了共同保守的秘密。


    而后,这位访客又在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敲响了往生堂的大门。


    那是一位自称钟离的青年。


    对方登门时,胡老堂主正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手里慢慢翻着一本略显陈旧的藏书。藏书上的名篇不知被谁画了调皮的字迹,旁边的空白处,还写着一首令人忍俊不禁的打油诗。


    先不论其他人作何感想,至少胡老堂主觉得,这打油诗甚好。


    朗朗上口又不失风趣巧思,足见心性,颇具诗才,未来必成大器!


    茶桌边,某帝君点头,深以为然。


    闲谈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藏书一页页往后翻,桌上的茶水也跟着见底。两人依旧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谈着,谁也没提及某个真正的话题。


    直到茶炉的火苗即将熄灭,落日的余晖将近,胡老堂主合上了手中的藏书,突然开口。


    “我应当是在等一个人。”


    “但我老了,总想不起她的样子。”


    “不必着急。”回话的神秘青年伸出手臂,将最后一杯茶递到胡老堂主手边,平静地给出承诺。


    “会想起来的。届时,您一定会深感自豪。”


    因为,那确实是一个令人喜悦的,绝不辱没往生堂之名的好孩子。


    此后,璃月的往生堂照常运转。


    胡老堂主处理事务之余,一直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他从一个春天等到又一个春天,从海灯节等到另一个海灯节。一直到这天,璃月七星仿佛预感到什么,各处要塞开始戒严,百姓跟着被疏散避难。


    漆黑的黑云重重地压制在所有人的头顶,而比【深渊】灾厄先来的,是「边界」异动,大量死气向外蔓延。


    维护「边界」是往生堂的责任,胡老堂主不觉得有什么可犹豫的。


    生于生时,亡于亡刻,只是他的时候到了而已。


    既非幽魂,也非生人,但总归也算是‘活’了一场。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他没能等来那孩子,也没能想起她的样子。


    边界内,祭仪已经布置完毕,随着璃月各处阵法启动,年迈的胡老堂主手持符箓,平静地点燃了四周的死气。


    “无量昏寿,无常终时,往生诸业,是为身印——”(①)


    霎时间,足以燃烧一切邪祟的火焰升腾而起,光柱直冲天际。


    一片耀眼的火光中,无法消散的死气蔓延上胡老堂主的衣角,他的身形开始破败,五官如同烧焦的黑色纸灰,慢慢消碎。


    而也正是这个时候——


    【“看!爷爷,是蝴蝶!”】


    胡老堂主听到了一个声音。


    稚嫩的、活泼的。


    一片耀眼的白光中,他看到了一个六岁的女孩。她扎着可爱的双马尾,欢笑地坐在父亲的肩头,开心地指着天上的蝴蝶给他看。


    他还看到了一场葬礼。又长大一点的女孩换上了肃穆的装束,亲自带领仪倌的队伍,走过璃月繁灯落尽的街头。


    他还看到——


    一切即将归于地脉的白光中,胡老堂主静静地注视着这些闪光的记忆碎片。而后,他向后背起双手,欣慰地笑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是该有一个孙女的,一个可爱的小小胡。


    胡,是胡吃海喝的胡,桃,是可爱淘气的淘。


    “原来,你叫胡桃啊。”


    ……


    …………


    与此同时,璃月


    【深渊】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时间。


    随着弥漫的死气消散,横亘于璃月上空的裂隙骤然发出可怕的巨响。一片地动山摇的震荡中,众人戒备许久的灾厄终于从天而降,与海中的魔神残影一同席卷而来。


    *****


    另一边,横滨,「边界」内


    胡桃的脚步忽然一顿,她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抬起了头。


    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猜到,然而身体就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突然有无数温热的泪水从她的眼眶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这是怎么……?”


    胡桃低下头,怔楞地看着砸落在手背上的泪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胸腔里不停涌上的泪意。


    也就在这个时候——


    “咔哒。”


    一个像是脚步声的动静,忽然从「边界」的尽头传来。


    这个脚步声最开始只是单人单个,但下一秒,同样的足音越聚越多,如同不断从暗处涌出的漆黑生物,窸窸窣窣,层出不穷。


    胡桃瞬间收敛心神,警戒地抬头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无数个与她相同的‘胡桃们’堵截在通往裂隙核心的必经之路上,她们浑身漆黑如影,手持锋利的护摩之杖,


    这些‘胡桃’没有五官,唯独脸上的嘴巴——


    似乎是感应到胡桃投来的视线,这些密密麻麻的傀儡‘咔哒’一声,清脆地歪过脖子,齐齐转向胡桃的方向。


    而后,她们‘嘿’地咧起嘴角,对胡桃露出了数以千张一模一样的开朗微笑。有声音从她们的口中传来,带着十足的嘲讽恶意。


    【“真遗憾,你还是慢了一步啊,璃月蝼蚁。”】


    【“你家的那个老头,走得还算痛苦哦。】


    像是印证自己所言非虚,一顶黑色的、极其眼熟的帽子被丢了出来,垃圾一样滚落在少女的脚边。


    “……”


    胡桃缓缓低下头。


    在看清地上染灰的乾坤泰卦帽时,少女的瞳孔骤然一缩,肩膀僵硬般收紧到极致。


    与此同时,她听到【深渊】不屑的嗤笑继续传来。


    堵截在前方的‘胡桃们’抬起手,指尖对准胡桃轻轻一勾,轻蔑而傲慢,“现在轮到你了,蝼蚁。这次可没有摩拉克斯从旁护着你。”


    “来吧,让吾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团战,预备备【深渊】以一化三一边调走帝君一边激怒胡桃一边追杀宰三开战场,忙得飞起可谓充满自信!……真的吗?PS.虽然这里的胡老堂主只是思念的回响,时空嵌套下的产物,但其实他还挺重要的。小天使们还记得吗?当初太宰问璃月的往生堂到第几代的时候,帝君是怎么回答的?(默默啃一口荔枝)(也给小天使们一人抓一把)


    第230章 Episode 230 有人在帮我们 璃月永远会


    「当一个人的旅程即将结束, 我们总会想起它的开始。」(①)


    *****


    某处,边界与边界的裂隙


    【深渊】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只愤怒的璃月蝼蚁,失去理智地冲上来, 而后被祂的傀儡踩在脚下, 彻底碾成碎片。


    时至今日, 祂始终没有把胡桃放在眼里。


    一个被推出来的替死鬼罢了。没了摩拉克斯, 她什么也不是, 甚至没有触碰祂衣角的资——


    “那是我对【螭】说过的话。”


    边界内, 胡桃的嗓音冷不丁响起。


    ……什么?


    隐于傀儡背后的【深渊】眼皮一跳。


    祂转动眼珠,将落向璃月的目光重新投回水镜, 缓缓眯起了眼睛。


    透过傀儡的视线,祂清楚地看到, 胡桃没有愤怒地冲上来,她的肢体甚至是放松的,没有一丝准备战斗的迹象。


    “那个时候, 我也是这么对【螭】说的——指着它的鼻子, 说要领教它有几斤几两。”


    每一个细节, 都一模一样。


    胡桃弯腰捡起丢在脚边的帽子,小心地掸去上面的灰尘,把胡老堂主的遗物收入自己的空间。


    整个过程中,少女都显得太过平静。


    她拾起遗物的动作平稳, 眼神没有多余的动摇, 甚至还有功夫无视眼前一众傀儡的威胁, 回忆起更多细节。


    和当时璃月所经历的灾厄相比,她与螭兽发生的那场恶战,不过是众多死战中的一场,和其他人遭遇的并无差别。


    但同样的, 它又是特殊的、隐秘的。


    因为那时候发生的一切对话和细节,理应只有她一人知晓。


    ……除了【螭】以外的,她一个人。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裂隙空间,坐于高台的【深渊】嗤笑一声。祂掌心搭在扶手,像是感到无趣,意兴阑珊地将上身靠回椅背内。


    “这算什么?临死前的挣扎?心存侥幸地拖延时间?”


    “果然,有什么样的魔神,就有什么样的子民。蝼蚁,你这副拖延时间的丑态,倒是与摩拉克斯如出一辙。”


    【深渊】嘲讽的声音从傀儡口中传来,带着浓烈的恶意与轻蔑,企图进一步激怒胡桃。


    可惜,这一次,祂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


    “你在着急吗?”


    胡桃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语气透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在说这话时,她甚至掀起眼皮,冲某个人形傀儡笑了笑。而也正是这个抬眼的动作,让【深渊】完全看清了胡桃眼中的情绪。


    少女表现出的平静既不是刻意压抑下的愤怒,也非故作姿态。


    那里面确实没有半分失控的迹象,甚至不见在面对自己无法企及的敌人时,所该有的凝重和紧张。


    胡桃望来的目光冷静,冷静得就像在看一个路边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她甚至微笑地弯起眼睛,用一种真诚道歉的口吻说道,


    “真是对不住,浪费了你几分钟的时间,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毕竟——”


    胡桃说到这,又故意停顿了两秒。


    随后,她拉长尾音,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颇有自家客卿戳人心肺,气死人不偿命的架势。


    “毕竟,你都被老钟头拖了十多年了,想来应该也不差这一会儿。”


    “我有说错吗?处心积虑多年,至今还没杀死我,每天都好忙好忙的……【深渊】大人?”


    【深渊】:“……”


    裂隙空间内,【深渊】缓缓收起了脸上的表情。这一刻,整个空间就像被谁抽走了空气,四周的气压低沉得可怕。


    祂不再与一介人类废话,只是抬起手,隔着水镜对远方的傀儡平静下令。


    “——杀了她。”


    回应【深渊】的,是数千傀儡的齐齐进攻!


    “锵!”


    两柄长枪重重地撞在一起。一模一样的枪尖,一模一样的凌厉气势。唯一的区别是,胡桃这一边,是一人对千人!


    面对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傀儡,胡桃毫不犹豫地抬脚,借着枪尖的冲击在其中一个傀儡的脸上重重一踩,下一秒,身体如轻盈的飞鸟腾空跃起。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


    在战斗中浮空难以大幅度调整姿态,这几乎是主动把自己变成地面的活靶子。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下方,傀儡所化的‘胡桃们’没有追击。它们手中的长枪呼啸,瞬间凝结为无数道锋利的枪影,眼看着就要把天上的身影扎成马蜂窝。


    而胡桃要的,正是这一刻!


    天上一人对地面千人,确实容易把自己变成靶子。


    但相对的,这个时候的敌人在对手眼中,同样是静止的,所有弱点与位置分布都在此刻一览无余。


    所以——


    “你们,才是活靶子!”


    天上,胡桃眼中的眸光一厉。她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折身,避过了傀儡的第一轮枪影。


    但没有用。


    仅仅是一呼吸间,第二轮密集的枪影已经于地面亮起。


    胡桃的头朝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地面坠去。


    下坠的狂风呼号,如一道道凌厉的利刃,冰冷地切割开少女两侧的空气。


    就在胡桃即将被第二轮驰来的枪影贯.穿时,“呼——”,沉寂许久的护摩枪尖终于亮起,点燃火焰。


    灼热的火焰跳动,在狂风的助长下疯狂高涨,眨眼化作一把炽热的、沉重如天兵的巨大长枪!


    巨大的枪身恢弘沉重如山岳,仅仅是轻轻一动,就足以震颤大气,发出低沉的、仿佛龙啸的长吟。


    然而这道枪影没有对准地面的傀儡,它反而被胡桃操纵着转向头顶的天空,下一秒,反手劈出!


    一枪,破天门!


    霎时间,「边界」震动。


    灰暗的天空像是被谁硬生生撕裂,发出一阵极其惨烈的哀嚎。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天堑般朝两边破开,其中火光闪烁,无数火光拥挤着,犹如奔涌的流火倒挂在天边,在开闸的瞬间,齐齐急不可待地朝地面冲去!


    “轰隆隆——!”


    坠落的火光化作无坚不摧的陨石,一路摧枯拉朽,碾碎枪影,对地面展开了无差别的溅射与冲刷。


    头顶的火焰陨石来得太快,遍布的傀儡甚至还来不及动作,就被一颗颗砸来的流火轰飞,消弭在高温中。


    放眼望去,一片火光鸣动,原本密密麻麻的战场骤然一清。


    ……通往裂隙尽头的道路,空出来了。


    然而胡桃没有动。


    她身姿轻盈地落在其中一处废墟上,静静地望向那条空出的道路。


    如果这些人形傀儡是以她作为‘蓝本’诞生,同时又拥有提瓦特地脉储存的所有记忆,那么,它们就不可能被这么轻松消灭。


    更大的概率是——


    “……咕噜。”


    仿佛印证胡桃的猜想,一个像是水面冒泡的声音突然响起,就从那条看似清空的道路底下传来。


    前方,坚硬的地面融化成高温的沼泽,不久前才消弭的傀儡重新复苏,如同一只只幽魂,指尖抓挠着地面,从沼泽深处爬了出来。


    每一个傀儡的胸前,都亮着一朵梅花形状的火光。


    那是胡桃的命座,‘幽蝶能留一缕芳’。


    与此同时,这些傀儡的周身还多了一层东西。


    数柄蓝色的水剑帘幕一样环绕在傀儡的周身,不断为傀儡抵消来自‘雪梅香’的伤害。


    战场中央,胡桃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些熟悉的蓝色剑影。


    她当然知道这些剑影是什么。


    那是她曾无数次,在自己的友人身上见过的招式,行秋的剑阵,裁雨留虹。


    当然,如果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咻!”


    一支凝结着寒霜的箭矢冷不丁从远处袭来。


    像是早已预判准胡桃的行动轨迹,疾驰的箭矢几乎是贴着少女闪避的路径,成功捕捉胡桃的身影,猛地划破她持枪的右臂。


    箭矢冲破伤口,‘笃’的一声,重重地扎进地面,在地表溅开一片大范围的冰霜。与此同时,胡桃右臂上的伤口跟着结冰。


    寒冷的冰霜浸入伤口下的血液,沿着皮下的血管飞速蔓延,如果不是火焰及时阻挡,此刻,胡桃已经被废去整条右臂。


    而能做到这点的,毫无疑问,只有一位。


    胡桃捂着解冻的伤口缓缓转过头,下一秒,一个手持弓箭的纤细黑影踩过废墟的碎石,安静的出现在距离少女百米远的高台上。


    狂风刮过傀儡腰间的青蓝神之眼,名为阿莫斯的弓在它手中拉满弦,弓身闪烁着矢志不忘的光辉,与冰蓝色的箭矢交相辉映,锋锐直指胡桃的眉心。


    又一位‘老熟人’——


    月海亭的仙麟,甘雨


    *****


    同一时间,璃月


    “【深渊】的进攻加快了。”


    凌空的群玉阁上,凝光俯视着地面的战况,很快发现了异常。


    魔物潮的袭击来得太快、太精准。


    这些东西表现得就像不是第一次大范围入侵璃月,不仅熟练地绕开了重兵戒备的防卫,甚至能察觉到他们真正的软肋,转而对最薄弱的位置下手。


    如果不是留云借风真君早有准备,先一步在西面布下法阵,他们甚至等不到归终机的启动,从轻策庄撤离的百姓就会正面撞上【深渊】所化的魔物,死伤惨重。


    然而,阵法能拦住低阶的魔物,却拦不住苏醒的【恶螭】。


    “恨!好恨!璃月——!璃月!!!”


    本该死去的魔神发出怨毒的嘶吼。


    四散的尸骸在【深渊】的力量下依次聚拢,不过转瞬之间,【恶螭】就血肉再生,挡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冲天的煞气削弱了阵法的威力,眼看着阻挡的结界即将破溃,护卫的千岩军们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白缨枪。


    他们沉默地越过民众,以身体作为防线,挡在了通往避难点的必经之路上,试图给还来不及撤离的百姓再争取一点时间。


    “别愣着,都跑起来!”


    “避难点就在前面,有仙人镇守……别怕,到了西面就安全。”


    “想走?白日做梦!今日吾便要拿你们打牙祭,以血往日之耻!”


    阵法外,遮天蔽日的恶兽大笑地张开口。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挣扎的‘虫子’,心情从未像此刻这般畅快!


    一群凡夫俗子的血肉,当然不值一提。但只要一想到这些蝼蚁都是摩拉克斯庇护的子民,吃光他们,屠尽他们,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岩王帝君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哈哈哈哈!璃月完了!你们也完了!”


    【恶螭】大笑地仰起巨首。


    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它脸上残忍地笑容猛地收起,尖利的利爪裹挟着腥风,对准摇摇欲坠的法阵当头劈下!


    而此刻,阵内的千岩军已集结完毕,枪尖直指面前的巨兽。


    恶兽的攻击犹如庞大的黑云,地面的众人是那样的渺小,他们的反抗在巨兽看来,就如同蜉蝣撼树般无力又可笑。


    然而——然而啊!


    寸寸逼近的黑云下,一个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孩童探出了头。


    男孩稚嫩的脸上沾满了灰尘与其他大人的鲜血,他的双眼被泪水模糊,但依旧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逐渐模糊的士兵背影与恶兽狞笑的嘴脸。


    他咬紧牙关,仿佛是想要永远记住这一幕,用力地瞪着远处的一切。


    然后,他看到了——


    “咻——!”


    就在恶兽的利爪即将落下,将阵法的结界,连带着底下的千岩士兵们踩成肉泥时,一道像是流星的白光,骤然自远处驰来。


    锋利的箭矢犹如闪耀的霜华。


    一路撕开空气,冻结沿途的魔物,不过眨眼间,就已至【螭兽】的身前!


    “轰!”


    箭矢如无坚不摧的流弹,正中【螭兽】脚下的地面。


    在箭身扎入地面的瞬间,霜华矢猛地爆开一片白色的冰雾,顷刻冻结妖兽的视线与呼吸,使其出现短暂的凝滞。


    而与麒麟同行的白发女子,等的就是这一秒的破绽!


    “——意生冰身,寒冰变神!”(①)


    呼啸的狂风中,一张金色的符箓被白发女子甩出。


    霎时间,沉睡其中的箓灵被解放唤醒。


    它驱使着化作驰骋世间的霜露,温和地摒退下方的千岩士兵。而后,无害的霜露一沉,骤然结成大范围的冰霜领域,对准【恶螭】的位置凶狠压下!


    可惜,瞬息的霜冻困不住恶兽太久。


    “滚开!区区半血麒麟!区区杂种——!”


    凌厉的冰霜中,被打断进食的恶兽发出愤怒的嚎叫。它扬起利爪,打算先解决掉召唤领域的仙家子弟。


    然而远处,干扰的霜华矢不断疾驰射来,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在【螭兽】的疏漏处,强行打断它的行动。


    与此同时,领域内,一柄幽蓝的长枪安静地出现在白发女子的手中。


    锋锐的枪尖闪烁着足以平定一切灾厄的冷星,它曾于无数孤忠而薄命之人手中流转,被人视作不详的兵武。


    但直到今日,这柄长枪武器最初的使命依旧未变——


    若有朝一日灾厄降临,必以其破阴云,息灾变!


    “尔等——蝼蚁!”


    战场中央,【螭兽】发出不甘的怒叱。


    战场向来瞬息万变,上一刻优势尚存,下一秒杀机便近在眼前。


    这一刻,被一个半血麒麟一个人类联手逼入窘境的妖兽,终于收起了轻蔑的心思。罡风与煞气于它的周身升腾,结成坚硬的风盾,暂时挡下霜华矢的干扰。


    丑陋的恶兽对眼前的白发女性张开了嘴,一个闪光的黑球出现在巨兽的口中。


    那是【螭兽】聚集的煞气吐息,威力足以重创任何一个仙人。


    更何况,区区一个仙家弟子!


    残忍的吐息在【螭兽】的口中凝结、涨大,不过微秒之间,就迅速膨胀至巨兽的口腔无法容纳的大小。


    “去死吧,人类。”


    结霜领域内,【螭兽】居高临下地垂下眼,对地面渺小如虫蚁的女性险恶地勾起嘴角,就在它即将把口中的吐息叹出时——


    “飘落吧,如琉璃一样。”


    一个清冷的嗓音自远处响起。


    是甘雨。


    这一次,半血的麒麟少女收起了手中的阿莫斯。


    她对着远方的战场抬起了手臂,下一刻,天地回应了麒麟的召唤。战场的气温开始急遽下降,一朵晶莹的雪花自高空缓缓飘下。


    一朵、两朵……如同温柔的花朵。


    下一秒,温柔的雪花骤消,瞬间变作一场巨大的暴风雪!


    晶莹的雪花凝结为根根彻骨的冰凌,每一根都如冰柱那样庞大,每一根都裹挟着退魔的威光,对准【螭兽】的头颅凶狠灌下!


    “……吼!”


    坚硬的冰凌刺穿【螭兽】的防御,深深嵌入怪物的骨髓,释放出的大量寒气。


    彻骨的寒气沿着怪物的血脉疯狂在皮下蔓延,逼得恶兽不得不放弃攻击,转而应对体内被冻结的血肉。


    酝酿的吐息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已然逼至眼前的破魔枪尖!


    这一秒,被挥舞而起的锋锐枪尖速度很快,又似乎很慢。


    它轻盈地拂过寒风,拂过簌簌落下的冰棱,而后在一阵凄厉痛极的嘶嚎中,一击,重重贯.穿螭兽的心脏!


    “邪祟诛灭,破!”


    【】【】——!


    才复活不久的恶兽恨绝倒地,很快就黯淡下瞳孔,彻底失去了生机。


    与此同时,“轰——!”,远处,从璃月港的方向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剧烈爆炸声。


    那是凌空的群玉阁以自身为代价,裹挟着归终机的雷鸣撞向海面,与【深渊】所化的魔神奥塞尔同归于尽。


    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胜利,然而凝光与刻晴没有动。


    守在轻策庄的甘雨与申鹤没有动,包括更远的其他位置,孤云阁的死兆星北斗,荻花洲的降魔大圣,层岩巨渊的夜兰……


    这些守在战场各处的璃月力量,没有一人露出松懈的神色。


    他们浑身的肌肉紧绷,眸光戒备地盯着眼前倒下的魔物尸骸,等待着这些东西在【深渊】的力量下,再次爬起来。


    这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消耗战,他们对此心知肚明,同样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后,出乎意料的情况再次发生了。


    “……停下了?”


    璃月港


    刻晴惊愕地望着海中久久不曾爬起,甚至边缘隐隐出现消散迹象的‘奥塞尔’,本就凝重的神色愈发如临大敌。


    相比之下,作为领导者的天权星反而像是意识到什么,紧蹙的眉心微松。


    璃月港、轻策庄、孤云阁、荻花洲、层岩巨渊……如果这些都不是孤例和偶然——


    “凝光?”


    刻晴转过头,惊讶地看到同僚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有人在帮我们。”


    天权星凝光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她眼中的思绪万千,像是先一步窥见棋局的一角,语气中带出一种平静的肯定。


    “【深渊】的力量并非真的无穷无尽,与此消彼长同理。某个地方多了一点,那么投注在这边的力量,自然就得少上几分。


    那个人帮他们吸引了【深渊】的仇恨,同时,也在为他们争取宝贵的时间差。


    虽然她暂时无法肯定,这个人的身份是否真如她所想,但毫无疑问,这是一份非常、非常宝贵的情报与线索。


    “玉衡星,传令千岩军,战术变更:消耗战转追击战。各地抽出三成兵力组成小队向前推进,每探查一里,向总务处报告沿途的‘深渊浓度’。”


    如果她的判断没有错,这将会成为他们反击致胜的关键。


    同时——也是对那位最好的回应和帮助。


    毕竟,他们并非孤军奋战,璃月永远会回应远方的游子,为她带去胜利的信号。


    *****


    “原来如此,你在打这个主意。”


    横滨,边界内


    【深渊】的声音忽然从无数傀儡的口中流出,回音般在四面八方回荡。祂的语气很轻,像是忽然想通了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深渊】的眼睛没有看胡桃,祂在看远处的璃月。


    “你在给他们争取喘.息时间?可惜,璃月的结局不会变,只能成为可笑的挣扎。不过么,吾倒是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余兴节目——”


    “蝼蚁,如果没有你的自作聪明,那些叫千岩军的人类或还能多活片刻,或许能死得痛快点,不那么痛苦。”


    “至于现在,吾把他们的头颅,一个一个送来予你,如何?”


    胡桃没有说话。


    回答【深渊】的,是少女对喋喋不休的傀儡,刺出的重重一枪。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胡桃似乎发现了某个不得了的关键替远在璃月的众人,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即使分隔两地璃月的大家也有办法把孤军奋战打成神奇的配合战默契,很神奇吧PS.想必聪明的小天使们都发现了,这里璃月的战局拐了个弯,开始往另一条路线发展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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