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次日一早, 谢蝉衣吃了早饭,跟“家里人”预告行程:
“我和严默要去研究所做个全身检查,中午在研究所吃。”
窥视者停下筷子, 看向严默。他墨黑的双眼静静地凝视着,俊秀的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回答:“好。中午我会给你们送饭过去。”
严默的身体不太舒服, 坐着很难受。他实在没想到谢蝉衣家里还有跟上次送的礼物差不多的东西——崭新未拆包装的硅胶热狗棒,上面密集地遍布着柔软胶质的奶油和焦糖圈。
电动的。
严默不确定这是给谁买的,因为太新了, 明显没有用过。但就这样明晃晃放在床头柜里, 他又觉得这个正宫男人也并非责任全无。
总之,不管是给谁买的,是他用了。谢蝉衣说:“就算你给玩具开光了。”当时严默听得好想咬她几口,最终却因为体力问题, 被蝉衣认真谈论“人体的延展性”、“一个鲜嫩多汁的开光仪式对电能震动器的影响”、还有“牛奶的流速”……
怪话太多, 严默很想忘掉, 却因为冲击感太强,不得不深深记住了。
他爱慕的女人在这方面是个变态。
严默几经冲击, 彻底认清现实,连带着不由想到:面前这个忙前忙后操持全家的男人, 实际可能并没有让蝉衣很满足过……在这一点上,他实在太失败了。
不然那几个电动玩具怎么会是崭新的?
好在窥视者不知道他的想法,不能读心。他只是尽到一个贤惠家庭主夫的责任,把谢蝉衣出行的东西打理好,给她带了润喉的、加了菊花冰糖的茶,嘱咐她开车慢一点,然后去叫小雨收拾书包、送孩子上学。
画面太温馨, 严默看了半天,伸手拉扯了一下胸口的衣服,随即发现这股胸闷感不是因为衣服紧绷,是因为心。
他转移视线,看旁边收拾书包的小雨,走过去帮孩子一起整理。
因为不知道全名,严默暂时在心里管她叫谢小雨。他才到小雨的桌子边,就亲眼看着小雨把游戏机塞进书包里。
贪玩没有什么,只是游戏机的锁屏竟然是男人奶白的雪子。
严默瞳孔地震,立刻低下身抓住她的书包,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也像做贼,压低声音说:“你还小,不可以玩……这种……这……”
小雨特淡定:“关你什么事。”
我妈跟你玩查学历的游戏时你也没吭声说不行啊?
严默:“……”
理论上确实不关他事,但他看到能合法上学的小孩子这样,严默又难受得很。
他低声说:“你这样你妈妈知道吗?”
小雨犹豫了,她扭头开始看母亲的方向,想了想,说:“我妈也喜欢这个。”
严默:“…………”
你们家的教育已经玩完了!
另一边的谢蝉衣忽然感觉到身后投来一股视线。
她回头一看,小默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很冷,似乎有些生气地看着窥视者。窥视者动作一顿,忽然说:“老婆,你在外面也别乱看那些年轻的小实习生,现在的小男生心思可多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花样百出的。”
谢蝉衣回答:“好。”
他接着说:“你别太忙了,照顾好身体,赚多少钱都比不上你身体健康,我和孩子都不能没有你。”
谢蝉衣:“……好。”
窥视者抬头替她系好领带,给她的衣服上别好袖扣和皮质袖箍,打理得非常齐整。随后,他忽然亲了她一下,轻轻落在脸颊上。
谢蝉衣:“?”
窥视者说:“我们的十周年纪念日要到了,我订好蛋糕在家等你。”
谢蝉衣整个人都卡了一下,她心想,计划里有这个环节么,设定上不是你二十七我二十九吗?
十七和十九结婚就算在本世界合法,未免又有些封建余孽了。
她停了好久,还是答应:“好。”
两人离开住宅楼,谢蝉衣开车带严默去研究所。严默坐上副驾驶,似乎在腹中酝酿了很久,开口:“你知不知道小雨她……”
谢蝉衣:“她怎么了?”
严默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挫败地道:“你丈夫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称职。”
谢蝉衣估计是纵欲狂故态复萌。色孽恶灵没有不这样的,她敷衍了几句,转移话题:“带你进研究所是我的私人关系,做好检查后我会想办法抑制你身上已经造成的污染……最近体重有增加吗?”
严默的身形没什么变化,除了胸部莫名发育得有些沉重外,没特意称过体重。
他不确定地点头:“应该有。”
谢蝉衣突然说:“如果再梦到那个恶灵,你还会虐待自己的身体,想把污染挖出来吗?”
严默看着她的侧脸:“如果只是被折磨,我不会想死,没那么脆弱。但她……”
这勾起了严默不太好的回忆。
他没再说话,安静得像个哑巴。
谢蝉衣通过反光镜扫了他一眼。这样的神情她见过,在他的梦境之中,她制造的幻觉里,面对恶灵,他就会露出这种痛苦、死寂,又坚决反抗的神情-
身体检查很成功,谢蝉衣获得了幼苗的详尽数据。
数据打印成厚厚的纸质文件夹,她捧在手里缓慢翻动。严默看不懂上面的字,字迹像是某种咒语,应该是她本世界的语言。
谢蝉衣看了一会儿,说:“你的污染还在蔓延,除了服药没有任何办法,或许要经历一场被掏空的剧痛,才会再也见不到噩梦中的那个人。”
“被掏空的剧痛”就是字面意义,就在刚刚,谢蝉衣决定等到孩子出世就不再联系严默,虽然他是个很优秀的苗床,热情、柔软,很好哄骗……正因如此,她已经没有继续蒙骗下去的心情。
他受到蒙蔽的、错误的幸福,似乎已经不再有欣赏的价值。
她也不打算让严默憎恨自己,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分别、淡忘,一切都这么合时宜。
偏偏就在她决定的当下,严默听后的反应却是:“如果不再有恶灵纠缠,我就可以放心留在你身边。”
他痛恨噩梦里那个女人,除了抗拒对方的接触、为喜欢的人守身如玉外,也是恐惧她的持续入梦会导致污染扩散,影响到蝉衣的身体情况。
谢蝉衣听懂了严默话中的意思。他不能理解到,他的如获新生是分别的开端,他的憎恨与爱慕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就让这永远成为一个秘密,难道不好吗?
在她思考、静默的片刻中,他像是有某种预感,察觉到了什么:“你是不是不希望我留下?我不是想破坏你的家庭,我只是……我会等你,会等下去,直到我死在那个游戏里。”
谢蝉衣的声音冷淡了下去:“没有这个必要。”
“……”严默微微一愣。
他又开始胸闷了,除了无法畅快呼吸的憋闷感之外,还有一股钻心的疼痛。
“没这个……必要。”严默重复她的话。
研究所的机械和仪器在滴答运作,在这秩序分明的环境里,像是有什么内心的秩序感在无声地崩坏。他几次想说什么,又停下来,唇锋紧抿。
检查做了很久,这时候研究所的人们已经陆续下班,留下值班人员检查每个房间的仪器和人员,顺便锁门。
得到详细数据后,谢蝉衣带他出了门,她估计严默这时候饭量很大,还带着恶灵幼体的那一份,便开车找了个卖宵夜的烧烤店,带他吃饭。
就在路边,风清月朗。烧烤店的老板在铺面里忙碌。
谢蝉衣拿了两瓶冰镇啤酒,单手撬开,在嘶拉嘶拉的啤酒气泡声中,她说:“吃完饭你就回去吧,我是说,回你的世界。”
严默垂眸看着啤酒玻璃杯内不断破裂的气泡,说:“你是玩腻了么。”
谢蝉衣没说话,他接着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没有人再像你这样值得我付出一切。蝉衣,我的存在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影响,我只是喜欢你。”
她并不想听到这种话,对方的痛苦几乎满溢出来。
以往见到他的愤怒和痛苦时,谢蝉衣会觉得很美丽。可是他的痛苦除了美丽的观赏之外,又萌生了一种特别的重量,她不想再看到了。
“你就当我是个渣女好了。”谢蝉衣无波无澜地说,“我帮你就是因为我想玩玩,次数多了,觉得也不过如此。等到再做一场手术,我们就彻底结束吧,就回到从前那样。”
“谢蝉衣!”
他猛地站起身,锤了一下桌子。烧烤店的桌子差点撑不住,吱嘎乱响。
严默脸色沉得可怕,他的眼眶红了,剧烈的酸胀侵入进来。但他忍耐着,像以往一样用尽全力地忍耐着,跟她继续说下去,口不择言:
“玩腻了就放弃了是吗?昨天拿那些奇怪小道具捅我的时候你说的话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你说的是——”
谢蝉衣立刻制止:“等一下,这是在大马路上。”
但已经晚了,烧烤店的老板和路上零星的行人都扭头看了过来。谢蝉衣嘴角一抽,这些人都是窥视者临时找的,他能找到的、可以穿越位面的人,八成都是位面管理局的员工。
这些人就这么竖起耳朵,演都不演了。
严默豁出去了,他都要被甩了,还在乎要不要脸吗?这一秒,此人又跟无数情深不能自抑的小三共情了,尊严体面在脑海中化为虚无。
“你说你喜欢我的。”他牢牢记得,“你说我很美味、很……很舒服,让你觉得高兴。这就是玩腻了么?我根本不觉得。”
谢蝉衣:“……我说的是……”
她说得是“很喜欢你的胸和屁股”,请不要断章取义。
严默想起后半句了,他安静几秒,又坐下,闷闷地喝了一大口啤酒,呛到,偏过头急促地咳嗽,咳出眼泪。
那双漆黑的眼睛便水雾迷蒙了,汇聚在他浓密的、长长的睫毛上。严默英俊硬朗的五官中,只有眼睫最为柔和,但凡有一点点眼泪渗出来,都显得很委屈。
谢蝉衣撑着下巴,心想果然讨厌谈感情,结束起来真麻烦。
他的痛苦依旧美丽,充满观赏性。谢蝉衣看了一会儿,渐渐感觉到那种特殊的重量落在身体上。
严默咳嗽了半天,胡乱地用餐巾纸擦拭,他声音微微沙哑,忍着哽咽、忍着委屈,只有眼泪积蓄在眼眶里,再不消散。
“谢蝉衣,”他言辞生涩,坦白的、磕绊地说,“你要是想要抛弃我,就不该再管我,让我自生自灭。你一直帮助我照顾我,就别想抛弃我。……不管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赶走我,我依旧会觉得你是救命恩人,觉得你很好,依旧喜欢你,爱你,直到我死的那天。”
谢蝉衣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她说:“要是我想杀了你呢?”
严默丝毫未惊异她会这么说,不假思索:“那你就杀了我。”
在避难所时,他早已拿着刀让她对准自己,只要她觉得安全。
现在也是一样的,他不会放弃纠缠,只要她觉得厌恶,也可以杀了他。
谢蝉衣说:“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不是命运给你的礼物,而是诅咒,你认真考虑我的话,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有什么秘密,你都确定自己今天说的话,就是永恒的承诺吗?”
严默看着她回答:“是。只要你觉得这样更好,就可以像你想得那样对待我。蝉衣,我不会改变今天的话。”
谢蝉衣其实没有相信,她的表情依旧冷淡,却无话可说了,只好看着他道:“我给过你机会了。”
她不相信,却愿意接受他的承诺,严默内心中竟涌起一阵甜蜜,他忽然想,什么下场他都接受,如果蝉衣真的亲手杀了他,就算是他喜欢她的特殊待遇吧。要不她怎么不杀别人?
作者有话说:
我总是有一些很诡异的笑点哈哈哈哈。
第32章
没能切割清楚, 他还喝醉了,酒量约等于一颗成年花椰菜。
谢蝉衣望着车内镜子里映照出的面容,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剑眉、深邃的眼窝, 唇肉湿润微红,她想起啃咬的触感……就像在揉搓一朵湿滑的水母, 软得随时会融化掉。
谢蝉衣看了一会儿, 俯身过去给他的副驾驶系安全带。
严默肩宽腰窄,身材很好,安全带从肩膀拉到腰侧, 紧紧勒着他的胸膛, 每一次呼吸,带子都被撑得震颤起伏。
她伸手盖住他的小腹。
那个有花纹的地方,微微发着热。里面大概已经被改造得很深很深,估计再过几个月……可能是下次副本结束的空窗期里, 他就会完成苗床的责任。
把她的幼苗送回她身边。
谢蝉衣的手放在那里, 一动不动。她看着严默的脸庞很久很久, 忽而又摸了摸他的脸,低语:“你知道你在向我发出什么邀请, 做出怎样的承诺吗?”
她的声音很轻盈,像幻觉里某种超然生物的絮语。
不管他有没有理解, 都已经失去了逃离脱身的最后机会。
这一日之后,谢蝉衣默许了他留在身边,没有再提过恩断义绝的事。这让严默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两人依旧经常见面,只是不再带他回家。大多数时候是为了做检查、拿药,偶尔才会过夜。
严默极其听话地服药,可是这一次,他的幻觉没能被压制住, 反而变得强烈,那种错乱感侵入他的精神,细碎而又听不清的呢喃充斥脑海……
他的精神上只有谢蝉衣一个支柱。
很多时候……数不清这样的时刻已经有多少。严默会为脑子里那道失真的声音感到恍惚、痛苦,他想起那只恶灵的威胁。
谢蝉衣的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
这股冰凉的触感落下,严默好受多了。他轻轻蹭着她的手心,吐出一口气:“还好……还好你陪着我。”
要是没有蝉衣在,他的煎熬只会比现在强烈十倍。
谢蝉衣没有开口,她清冷静默的眼神透过眼镜,长久地落在他脸上。严默喜欢被她的视线笼罩着,哪怕不知道她究竟在观察什么。
“你再次听到那个声音,”谢蝉衣平静、缓和地询问,“不觉得熟悉吗?”
“……还是噩梦里见过的恶灵。”严默会错了意,“只有她的诅咒这样根深蒂固,让人……精神失常。”
他深深皱起眉。
“我最近倒是有搜索到类似那个红衣恶灵的线索。玩家论坛上有一个积分观看的情报楼,你有看过吗?”
严默用玩家系统把情报楼分享给她。
谢蝉衣低头看了一眼,进入对应的界面。
【特殊资讯】关于异常buff“恶灵缠身”,懂得进。
谢蝉衣点了进去。
这是个匿名情报帖,跟实名情报贴不同,实名是为了让自己的内容更有说服力,匿名却大多数不在乎收取的积分,而是真的很需要帮助。
楼主:
希望“巢穴”通关的玩家看到我这个标题都能懂,这个状态根本不能清除,我尝试绕系统的漏洞,用其他恶灵的异变来清除状态……无效。
“恶灵缠身”删改了我的记忆,我对“巢穴”的通关过程变得很模糊,我记得一个非常可怕的景象,是冲天的血红笼罩这个副本世界,有一只巨型黑蜘蛛盘踞在教学楼上……
但另一个一起参与这个副本的玩家告诉我,没有这个景象。她的记忆里是一个红衣女人看着她,然后她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微笑,产生一种无与伦比的甜蜜……我确定她没有说谎,这就是她的真实体验。
我们的记忆都出错了,直到现在,我还经常产生幻觉。梦到那只巨型蜘蛛把我拖进蛛网里,这严重影响我的生活,那个副本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不能知道真相,我会寝食难安。所以,只要有提供情报的人,经过系统审核,我会额外付一笔积分。
下面的回复不显示具体ID,都是匿名编号。
X99:这个buff……说实在的,记忆错乱还是小事,会忽然间觉得很恐惧才是最难受的。
T17:我的梦境是那个红衣恶灵,她……她在旁边观察我,我动不了。这种感觉很奇怪,我倒是不害怕,只是有点儿……
D36:抱歉,我有个问题。她在旁边盯着的时候,你是穿衣服的吗?
X99:?
楼主:?什么意思。
T17:?为什么问这个……没有。
D36:因为我在别的渠道听说一件事,这个副本只有一个男玩家通关了,通关方式是,跟制造这场混乱的恶灵BOSS,呃,上了床。
C13:???哈???
X99:真是服了……这个副本竟然还有男玩家可以通关,这是什么运气,男的就是好卖啊。
F45:上床?这算什么通关方式,放下尊严跟恶灵媾和,像宠物一样对着那个恐怖存在摇尾乞怜?
U76:喂喂喂这是什么说法?靠不光彩手段通关的情况有很多啊。能卖上是他的本事,能不能偷偷告诉我那个玩家是谁?他一定产生了异变,说不定也知道怎么去除这个buff。
X99:很有道理啊。我们甚至连恶灵的代号都不知道。
D36:情况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他的记忆也缺失了。我知道这件事就是因为他来找我缝补记忆……但我无能为力,无法撼动那个恐怖存在留在他脑海中的力量。
J28:楼上再说就掉马了。既然你说是恐怖存在,那大概是几级?
D36隔了很久才回复,语气非常犹豫。
D36:我觉得是,特级恶灵。
这几个字让整个帖子都变得沉寂。
后面还有一些内容,谢蝉衣简略翻过去。在这个被很多人发现的情报楼里,那个被反复提及的男玩家,始终没有出现。
沈君誉现在是什么心情呢?谢蝉衣想。
是愤怒憎恨,还是恐惧恶心?那张漂亮的脸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会艳丽成什么样子……她会惩罚这个毁灭背信的男人,也会宠爱这个被她产卵的男人。
那颗卵深深地埋进去,扎根进沈君誉单薄的身体里,已经让他为之痛苦了吗?
谢蝉衣收回思绪,对严默说:“你觉得这是同一个人?”
“很相似。”他思考着,“但是我没有触发她们说的那个buff。”
谢蝉衣凑过去,看着他道:“说不定是因为她已经在你身边了。”
严默愣了一下,把自己从小到大遇到的人都回忆了个遍:“我不记得有遇到过穿红衣服的人……”
谢蝉衣:“……”
这都是明示了吧!这个笨蛋。
在严默心里,谢蝉衣和恶灵风马牛不相及。她是医者,是救命稻草,是心软的神……光是联想一下,严默都会觉得这是对蝉衣的亵|渎。
谢蝉衣对笨蛋无可奈何:“有没有可能恶灵也是会换衣服的?”
严默的神情肃然起来:“有道理。我要好好想想。”
谢蝉衣捂了下脸,说:“千万别遗传,千万不要遗传啊!你的恋爱脑和对牛弹琴程度,已经算保护动物的级别了。”
严默不仅没觉得不好意思,听到“恋爱脑”几个字,反倒觉得幸福。他试探地蹭谢蝉衣的手心,伸出手臂抱过去,埋头又像小狗一样蹭她的脸颊,轻轻嗅闻她发间的淡淡香气:
“什么保护动物?我会好好保护你,我就快攒好积分了,可以兑换系统商城里的副本选择器……能跟你一起进游戏。我现在变得比以前更强,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丝毫伤害。”
就算被谢蝉衣干到走路不方便,他都没改变自己雄鸟般的本能,总是想要筑一个安全的巢,为喜欢的人遮风挡雨。
从前谢蝉衣不会为这种话有丝毫情绪上的波澜。
但这一秒,就在他环抱着她,像乖狗狗一样亲昵地表现忠诚的这一秒。谢蝉衣对着那双溢满爱意的眼睛,忽然想,我再也不会放过你。
我会死死的、死死地盯着你,会纠缠着你,无论生死,无论你对我究竟是爱慕还是憎恨……我都会把你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让你被我掌控着。
这就是她脑海中“宣誓主权”的方式。
她抬手捧住对方的脸,轻轻地、更像自言自语地说:“我也有一点在意你了……这不是什么好事,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严默微微一怔,突如其来的情话让他手足无措:“你前一阵子不是还要赶我走……都过去了,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记住,只要你现在在意我就好了,有一点点在意……我都很高兴。”
随后他又说:“我一直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哪怕是为了不让我因为幻觉难受,都一次次地跟我见面……陪着我。”
严默一边主动伸手解自己的领口,一边笨拙又讨好地用牙齿拉开她的领带,慢吞吞地把那个结打开,用嘴巴解开她系到最上面的衣领扣子。
谢蝉衣听到他含糊地说:“不要回家了……留在我这里。他还有女儿,有你给他的孩子……我却只有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谢蝉衣晃了下神,就在这一刻,严默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指环,他摸索着戴在她手指上。
“我发现你不戴婚戒。”他又在紧张,声音低哑干涩,甚至紧绷到有一些发抖,“戴我送的戒指吧……”
谢蝉衣抬手看了一眼,没摘下来,她说:“可以,但是我戴着戒指扣你的时候,你可不要哭得太厉害哦。”
作者有话说:
再甜蜜一点吧名声完全毁掉了的小沈一点也不苦不累窥视者:OMG在干什么啦>_<
第33章
戒指在某种程度上, 变成了他的测量器。
严默受影响的身体内部已经脱离正常人的范畴了,她的手指可以非常娴熟地得到包容。
再狭窄、紧绷的关口,都会因为这是属于她的触碰, 而柔软得似一滩欲融的棉花糖。
两人仿佛进入一种没有名分的“热恋期”。
她不开口说明,严默也没问。两人的关系总是不那么名正言顺, 像一根岌岌可危的丝线, 将双方串连在一起。
谢蝉衣在他身上留下很多痕迹。
不止是外表,还有习惯上的。
她冰凉的手指落在他腰间,严默就会体温升高、期待地唤醒某种兴奋。
他的腿像是藤萝植物攀上篱笆, 总能轻轻地围绕住她, 有时候紧绷地震颤,骨骼、连带着紧绷的肌肉,无意识地收缩时,也会突然用力夹住她的胳膊, 乃至臂膀。
谢蝉衣另一只手拍一拍他的脸, 力道很轻, 他茫然失神的眼瞳要有半分钟的缓和时间,怔怔地用脸颊蹭她的手, 幼兽般索取她带来的安全感——直到神智回笼,他松开腿, 分开紧拢的膝盖。
谢蝉衣的衬衫上都因此有了被夹皱的痕迹。
只要她来过这里,衣服基本都要换,总是会被弄脏。那套经常穿着上班的雪白工作服下摆濡湿,有浓郁的奶香味和一点点微妙的腥甜。谢蝉衣的研究员证也时不时扔在床尾、还有她的领结、腰带、袖箍……总是凌乱地散落在他床上。
但谢蝉衣不会在他这里过夜,就算是受邀去他的世界,也不像之前那样愿意同居,反而必须离开。
给出的理由是:“我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
严默看着她一边换衣服, 一边找丢到不知哪儿去的波点蓝底领带,床边温馨又昏暗的浅黄色小灯笼罩着他,映着他吻痕斑斑的脖颈。
他忽然觉得这场面很奇特,就像是那些风流一夜情桥段中浪|荡男主的戏码。可他才是那个在床上看着对方离去的角色……
严默望着她哑声说:“你什么时候控制过自己?你……”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不太好意思地问:“这是控制过之后的强度吗?”
时至今日,他还是会为自己被恋人压在身下感到微微羞|耻。
谢蝉衣拢了一下头发,她的皮筋断了,曼丽乌黑的长发散下来,显得非常慵懒:“怎么说呢,我的失去控制和你想得可不太一样,也许是——”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望着严默。
两人短暂的对视,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半透明的黑色丝线汇聚在一起,恶灵的能量融合成一团软软的触手,触手分裂向两边,露出两列尖尖的、密集的利齿。
带着利齿的虚无触手碰了碰他的肩。
严默本来不该有感觉的,但他的直觉比普通人类要强,又因为身体的异变比别人敏感得多。他下意识回头,却只看到空旷墙壁上,被台灯映出的阴影。
谢蝉衣收回了视线,说:“说不定,我失去控制会吃掉你。你有没有听说过,如果喜欢自己的宠物,孩子,或者是别的什么对象吧,身份不重要……亲近的时候,会忍不住开始咬对方,想把它的整个头都含进嘴里。”
严默:“……你也……这么想吗?”
有点变态,但蝉衣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应该是在调|情吧……
谢蝉衣笑了一下,她走过来,低头亲了他一口,长发随之拂落,黑发遮盖住视线,似要将他的整个世界都遮盖住了。
这种甜蜜的偷|情生活持续了两到三个月,直到系统刷新出新的副本任务。
谢蝉衣照旧留了一张字条,就这样在某一日夜晚,忽然消失了。
每次她回家都会说一声,但今天却悄无声息地离开。严默眉峰紧锁,拿起那张留言条。
小默:
游戏积分很难攒,不要用来买什么副本选择器,我其实不需要你的保护。
我的闲暇时间结束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找你的,我计算着日子,在那个期限到来时,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我都会找到你。
如果你不接受我的秘密……
(圆珠笔戳刺的痕迹)
我会把你关进笼子里。
谢蝉衣留-
好像应验了她口中的“笼子”,谢蝉衣进入这个副本后,处在一个封闭的监狱内。
但不是在牢房里,而是穿着监狱工作人员的服饰。她低头检查自己的工作证、肩章。
工作证上写着她被游戏系统随机到的身份,矫正医生。
医务室里放着各种散乱的物品,室内环境非常不正规,柜子里只有寥寥少数几种药,是治疗传染病的……其他物品更像刑具,鞭子,手铐,内窥镜,还有约束带。
剩下的都是保暖设施。
环境很冷,虽然是室内,但温度计显示只有九度,谢蝉衣穿上厚重的制服大衣,戴好手套,推开医务室的门。
门口正好有人过来,是个年轻狱警,冲着她打招呼:“正好我要去点名,谢医生要跟着一起去吗?我记得昨天打架闹事的那几个囚犯里……有一个自称是有精神病的,对吧?”
“是。”谢蝉衣像过剧情的玩家一样飞速确定,试图跳过交谈,“走吧。”
狱警是个年轻女性,似乎才过来任职不久,神情中带着对这份工作的期待,以及一些隐隐的忧虑:“那个精神病囚犯要转移到你的禁闭室里吗?噢,对不起,那是不是叫诊疗室。也不知道下一批物资什么时候会送到禁区来,吃土豆都要吃吐了……”
两人走过长长的走廊,厚重的双层墙壁形成保温层,但依旧遮挡不住外面呼啸的剧烈寒风。
看来这个监狱设立在“禁区”里,所有物资都靠外面运送进来。
“大概快了吧。”谢蝉衣回了一句没用的废话。
她有时候很想用自己的特殊身份直接获取NPC的记忆和经历,但这很容易造成副本崩溃,又忍住了。
狱警的铭牌上写着警号,7709,孔星现。
孔星现带着她抵达了点名现场。
大厅里已经有很多狱警,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身形高大,穿着厚厚的制服大衣,腰间别着警棍,脸上有一道横着的刀疤。
刀疤脸正中气十足地骂:“……王八东西,再有昨天那档子破事儿给老娘找麻烦,有一个算一个,你们这群小崽子都关起来吊着抽……哦,谢医生来了。”
她看到孔星现身边的谢蝉衣,忽然指了指人群里的一个人,说:“就是他,脑子有毛病,忽然暴起伤人,哦对,还有他!这小身板儿还打群架,他们资料里都有精神障碍,按流程得你来看看,这事儿怎么说?”
后半句是问谢蝉衣的。
谢蝉衣是刚刚才进入这个世界的,玩家应该跟她完全同步时间,昨天的群架事件实际上大概率跟他们没关系。
这是个男子监狱,只有狱警和工作人员里有女性,点名大厅的环境看起来很落后,周围只有一个小炉子保持温度,不少犯人冷得直发抖。
谢蝉衣看了一眼刀疤脸的身份,是狱警队长。她顺着队长的手指扫向被点名的两人,目光忽然停住了。
“我带走检查检查。”她说。
“行,没问题。”队长瞥了一眼孔星现,“你带着去,给医生送人。”
孔星现赶紧点点头。
点名结束,大厅里的囚犯分批离开。那两个被指着的人被孔星现和另一个狱警押送着,送到了谢蝉衣的诊疗室,并留在门外等候。
诊疗室其实就是一个小黑屋。
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太差了,谢蝉衣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她伸手碰了一下桌子,好在没有灰尘。
谢蝉衣拉开椅子,看向队长指着的第一个人,也就是“忽然暴起伤人的精神病”。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岁出头,可能大学还没毕业,脸上露出那种新手特有的茫然和懵懂,脸蛋俊秀。
囚服上标记着名字,叫白烁金。
他戴着手铐,坐在谢蝉衣对面。而在他身后,还有另一个熟悉的人被押送过来……是沈君誉。
啊,好巧。谢蝉衣在心里想。
她翻开纸张,给白烁金做心理咨询前,先看了沈君誉单薄的身体一眼。
他看上去很冷,手指冻得发青。脸色也很差,就像这一阵子没过过一点好日子一样。
沈君誉没有看她,却时不时用手按住额角,漂亮的眉尖蹙起,像是忍受头痛的感觉。
等到她看了对方片刻,他才忽然抬眸,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
沈君誉呆了一下,怔愣地看着她。
或许过去了一秒,又或许在他的脑海里过去了一个世纪。他错乱的记忆爆发出一段又一段画面,剧烈的头痛……伴随着他腹中一跳一跳的圆形活物,这让沈君誉特别想要呕吐,他禁不住弯下腰蹲在地上,用手铐锁着的双手捂住脸。
在僵硬的气氛中,是白烁金先开口,他看了看身后的玩家,又看了看面前不确定是玩家还是NPC的人,小声:“要不先给他看看吧,我感觉他要昏过去了……不是,这个游戏什么人都抓吗?他是不是身体很差啊,这样的还放进来求生不是存心要人的命嘛。”
“这游戏就是存心要人命的。”谢蝉衣说。
白烁金精神一震,只有玩家之间能互相谈论“游戏”、“系统”,矫正医生是玩家,总比是NPC强。他连忙道:“太好了,我们是一起过来的你知道吧,昨天那个什么打架斗殴根本不是我干的,我也不是什么精神病,我好着呢,真的真的——”
他简直是个话痨。
要不是看在这个小男生长得还不错的份儿上,谢蝉衣是绝对不会一直听下去的,她用视线余光扫了一下沈君誉,看到他跪在地上撑着地面,干呕后连连咳嗽,然后捂着肚子,一句话也不说。
白烁金倒是挺热心的,透露出不谙世事的单纯和善良:“医生,你先帮帮他吧,我看他好像很难受,是不是肠应激综合征肚子疼?我听说有些孤僻的人扔进入堆里就这样……”
“你先别说话。”谢蝉衣道。
他像被按了静音键,想张嘴,又缓缓闭上,露出有点可怜的眼神。
“我没事。”
是沈君誉的声音,他咳嗽过的声线微微沙哑,让谢蝉衣想起对方那个时候的喘息和含着哭腔的低吟,也是同样的轻微沙哑。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沈君誉说,“不过我劝你不要对她露出这种好骗的表情。”
谢蝉衣竟然笑了一下。
白烁金再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君誉:“你们……认识?”
“不认识。”
“不熟。”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答。
作者有话说:
不熟的是灵魂,熟悉的是哪里我不好说。
第34章
谢蝉衣不确定他脑子里还记得多少。
这个不约而同的回应过后, 沈君誉再没开口,而是努力强撑着站了起来,手心紧紧按着肚子, 苍白的指节微微颤抖。
谢蝉衣的出现已经给他带来铺天盖地的应激反应,让他头痛欲裂。沈君誉额角渗出冷汗, 却硬撑着, 像一根拉紧到极致的弓弦。
他的身体还是这么柔弱。谢蝉衣想。
白烁金反复看了两人几眼,总感觉怪怪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小声问谢蝉衣:“我看起来好骗吗?”
谢蝉衣说:“欺骗你可能不会有什么快感吧。”
沈君誉听着忽然看了她一眼。
白烁金钝感力十足地道:“那就是说你不会骗我的吧?好像是说医生可以给我们开精神障碍的证明, 只要关几天就好了,不然会被送过去被那个什么队长惩罚,呃,可不可以帮帮忙?有条件也可以!”
“你能拿什么交换?”谢蝉衣问。
白烁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 单薄的囚服, 没有情报没有道具, 也不太懂这个见了鬼的逃生游戏……他一下子蔫了,像一只不能见光的蘑菇被晒晕了头:“我能不能卖身给你, 当你的跟班。”
谢蝉衣撑着下巴,略微侧头道:“卖身, 你吗?”
她的眼神一路扫视下去。
白烁金被盯着看了半天,才猛然发觉她说得好像是那种含义,脸庞瞬间泛红,连忙道:“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贫贱不能移,怎么能卖呢?”
沈君誉别过头不想再听下去,忍着头痛看向谢蝉衣身后的方向, 目光扫过她这间诊疗室墙上挂着的刑具。
谢蝉衣继续道:“就算要卖身,也得勾起我的兴趣才行,现在的你……”
白烁金长得不错,俊秀清丽,微卷的、仔细打理过的金棕色头发,翘鼻梁,嘴唇红红的,像一只无害的小羊。
但是不太符合谢蝉衣挑选苗床的标准。实际上,连沈君誉也不太符合,只是他漂亮得像是只雄孔雀,凡事总有例外。
白烁金从她含蓄的话中听到一点不带感情的评判,没打算卖,可面对这种评价一阵气馁:“对我没兴趣吗?虽说我本来就没打算做下作的事,姐姐,我哪里不讨人喜欢……”
“姐姐?”沈君誉忽然开口,他的语气不太好,“你从哪里看出她的年龄比你大,说不定你连她的身份都看错了呢,这么想要人喜欢,真是块儿推销自己出去卖身的料。”
白烁金微微愣住,反应过来后马上回嘴:“哇,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一直都在关心你吧!你病恹恹得快死了的样子,嘴巴怎么这么坏,说话特不中听一人!”
沈君誉冷淡地没有看他,而是扫了一眼谢蝉衣,像不经意看过去,目光转瞬即逝,接着用虚弱沙哑的嗓音说:“没兴趣就是没兴趣,有什么好问的,癞蛤|蟆装青蛙。”
白烁金很在乎自己的形象,要不是坐在谢蝉衣对面,恨不得拍案而起,恼怒道:“你脑子有毛病吧,还是精神有问题?我和谢医生说话关你什么事,这么在乎卖不卖身,自己卖爽了以为全世界的人跟你一样不要脸。”
不得不说,他战斗力还是很强的。
沈君誉的脸色更苍白了一些,几乎能看见他薄薄皮肤下面泛青的血管。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气的。
白烁金还在为对方的评价而生气,他语气委屈地问面前的医生:“姐姐,我长得怎么样?”
谢蝉衣看着他说:“还不错。”
他指了指沈君誉,非要深究:“那他呢?”
谢蝉衣的目光移过去。
沈君誉好像又清瘦了些,双手被金属手铐锁着,把一节霜白的手腕坠出红痕。他垂下头,颤动的眼睫在脸庞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她脑海中回忆起他要哭不哭的脸,在怀里勉为其难地分开膝盖,凝结的泪珠在他眼睛里汇成一泊小小的湖……
谢蝉衣快速眨了下眼,说:“他……也就一般。”
沈君誉不吭声,低下头咳嗽,借着咳嗽的动作用力搓了搓自己冷到发抖的指尖,快要把冻伤的地方搓破,剧痛,差一点流出血来。
白烁金肉眼可见地高兴了,很快又想到目前的处境,有点沮丧地道:“这个地方又冷,待遇又差,还出不去,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能让你帮我的……不过,如果是监狱背景的副本,应该是要越狱吧?”
另一道微微沙哑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语调很低。
“想死就越狱试试看吧。”沈君誉说。
他又轻咳了一声,把衣服拉扯着盖住几乎没知觉的手,说:“这个副本的代号应该是叫‘禁区’,我搜集情报时见到过,没有通关记录,历史逃生人数只有2,盘踞在这里的是一只瘟疫恶灵。”
谢蝉衣跟着旁听。
他还是会尽量收集情报和攻略,做好准备再进入副本,运气好的话,总能在信息方面比别人知道得更多。
“对应的逃生情报我用积分买过,只是……”
沈君誉停了一下,肚子里的圆形活物跳动得越发剧烈,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顶得翻江倒海,像是位置都错乱了,脑子里一阵眩晕。
谢蝉衣站起身走了过去。
她穿着平底皮鞋,鞋底踩过带着些许灰尘的、陈旧的诊疗室地面,走到他面前。沈君誉眼前一阵发黑,只见到谢蝉衣厚厚的衣摆。
她伸手抓住了沈君誉的手臂。
他单薄而虚弱的身体差点倒下去,隔着衣服被攥住手臂后,那股用异变能力压制的皮肤饥渴,在瞬间重新被唤醒……沈君誉肚子里的活物老实多了,像意识到某个权威不可冒犯的存在。
谢蝉衣不知道这颗卵细胞是怎么回事,把自己赖以生存的环境弄得这么糟糕……她用力握了一下,想伸手摸过去,在即将碰到他时,又忽然停下来,搓了一下带着手套的指尖,收回手。
“还真狼狈。”她说,“就算知道逃生的方式,以你现在的情况,能走得掉吗?”
沈君誉挣动了一下手臂,他的力道太微弱了,没有撼动她紧攥的掌心,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你在乎吗?”
这是什么问题?
谢蝉衣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她缓缓松开手,被这种奇怪的、微微粘稠的气氛影响了。
她不回答,沈君誉感觉到手臂上的禁锢消散。他后退了一步,接着说:“……只是逃生的情报没必要告诉这个人吧,难道是你想听?”
旁边的白烁金看得一愣一愣的,他纠结地搓乱了头发,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活像一对怨侣……不,更像非和平分手的前任。
怪不得对他叫“姐姐”反应这么大,难道是他没追到医生姐姐,恼羞成怒?
谢蝉衣重新扯了下手套:“你到底记得多少内容,怎么脑袋时好时坏的,我不需要这种情报。”
沈君誉的唇瓣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却没有声音出来。
旁边的白烁金挤进来,破坏掉两人的对话:“你们还是认识啊?谁犯的错,谁提的分,谁出的轨,谁……哎呀!”
谢蝉衣毫不客气地抓住他凌乱的金棕色短发,往后拉开,表情不变地说:“好奇心这么强会害死自己的哦,你这张嘴巴话太多了,如果说到我不爱听的话,小心我不高兴会割掉你的舌头。”
沈君誉瞥了他一眼,声音轻轻的,但是嘴巴毒:“我还挺想看到你没舌头,不会说话的样子。”
白烁金马上求饶,能屈能伸:“对不起对不起,姐姐姐姐……疼疼疼……”
谢蝉衣松手,说:“我可以给你们开精神障碍的证明,让队长不惩罚昨天的寻衅斗殴,不过,你们俩得来我这儿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就算补偿给我义务劳动吧。”-
这个要求不仅合理,甚至还很宽容,实在没有不答应的理由,白烁金立刻对着谢蝉衣的善良仁慈真心赞美。
两人当晚就回到了囚室,白烁金和沈君誉是一间牢房,上下铺。他的好奇心实在太强烈了,话多得不行,就算跟沈君誉吵架拌嘴,被对方冷冷的讽刺,还是一句接着一句刺探情报。
直到他说了一句“你得了什么病,好点没有?”沈君誉的态度才稍微缓和。
白烁金的情绪都是一时的,斗完嘴就忘了,掉头还是一样地关心别人,好像把所有玩家都视作自己的同盟。
“……没什么。”沈君誉不想透露,“不用管我。”
“你好像特怕冷。”白烁金在上铺说,“嘴还特别硬,你说你讨好两句,跟她借个衣服也不困难吧?她们狱警啊狱医什么的,都有换洗的制服大衣,你这样是不是想冻死啊。”
“这么死了听起来真惨,”沈君誉不知道在想什么,朦朦胧胧地说,“她会不会……”
“什么?”
“没有。”他紧紧闭上眼睛。
“话怎么说半截呢你这人,”白烁金探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么犟。”
沈君誉在心里想,我低过头的,我用尽全力讨好过她的。
可是他沉默着,一个字也没回答。
就在两人还没睡着的时刻,A区牢房响起刺耳的警报,门外有狱警和警犬快步而过的声音,那个刀疤脸熟悉的骂声隐隐约约靠近。
有玩家在今夜就尝试越狱了。
沈君誉没有动,听着刺耳的警报声,说:“没用的,逃出去更是死路一条。”
“为什么?”白烁金低头问。
他把薄薄的被子盖过头顶,手上的皮肤已经冻得滚烫发痒,他尽量无视这种痛痒感,不让自己又因为她的出现,形成想依赖某人的惯性。
“瘟疫恶灵不在监狱里,”沈君誉说,“在外面。”
白烁金听得愣了好久。
当夜的越狱逃离以失败告终,在天将破晓的时刻,所有玩家都看到连续三条求生人数-1的消息。
死了不止一个人。
次日中午,谢蝉衣起来去食堂吃午饭,她顺便坐在孔星现旁边。
孔星现愁眉苦脸地对着碗里的土豆,又远远看了一下狭窄的食堂窗户,外面冰天雪地,风雪席卷,她伤心道:“物资……我们的物资,求求快送来吧,这是我三天内吃的第九顿土豆了。”
谢蝉衣对食物不挑剔,淡淡地说:“以前都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大概两个月左右吧,听前辈们说。”孔星现机械地咀嚼着土豆,“监狱的一切物资都靠运输队送来,但是她们在外面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间隔时间越来越长……”
这个世界的女男词读音不同,能从词里听出是女她。
谢蝉衣思考了一会儿,按照狱警和囚犯的数量,显然跟显示的玩家数目不太对得上,这么说,这个禁区的运输队里,肯定也有玩家……且为数不少。
要穿越茫茫雪原,生命禁区,她们的任务似乎更加艰巨危险。
谢蝉衣听到身后几个狱警的叹息,几个老大姐聚在一桌开小灶,但表情格外凝重,提到“暴风雪”之类的词。
没等她问,孔星现便紧跟着说道:“我吃完啦,先去值守……对了医生,你配额的煤炭要省着点用噢,队长说这次物资运输队可能会晚点来,还有——”
话没说完,登时又警报狂响,周围的狱警紧跟着站起身来,嘴里咒骂着“一刻都不消停”,一齐出门去向警报来源。
是囚犯那边再次发生了斗殴,谢蝉衣本来想吃完土豆,忽然想到沈君誉是个纯粹的医疗辅助人员,不像小默那样,怀着宝宝还能扭头把别人打得满地找牙。
她想了想,站起身跟在狱警后面,顺便打包了一份蒸土豆揣着,去观望一下。
作者有话说:
沈君誉:你在乎我吗?蝉:不在乎,是蒸土豆要来看你的。
第35章
谢蝉衣跟着孔星现来到囚犯的公共食堂。
食堂里已经一片混乱, 几个狱警拔出警棍走了过去,外围的犯人一哄而散,里圈却狠狠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理智丧失,已来不及松手。
地上遍布着踩烂的餐具、倾倒的食物残渣, 支离破碎的凳子和血迹。
刀疤脸抽出腰间的棍子, 一把逮住里面一个滑不溜手正要逃走的囚犯,两人四目相对,对方张嘴辩解, 不等声音传出来, 被一棍子抽得闭了嘴。
狱警们如法炮制,很快维持好秩序。在这个过程中,谢蝉衣默默环视四周,从一个个相同的囚服里扫过, 最后落在角落里蜷缩着的一小团。
白烁金蹲在他旁边, 急促地说着什么。
谢蝉衣看了一眼, 从外围绕过去走近。她的动作隐蔽,脚步无声无息, 一直到靠得很近,白烁金才如有所感地抬头。
面前被谢蝉衣的身影笼罩着。
她穿着制服大衣, 戴手套,长发拢在制服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怎么了?”
白烁金马上开口:“是他们什么帮派先挑衅的!那群人根本就不讲理,非要问我是谁的人,我们只是回了句嘴,他们就……”
“闭嘴。”沈君誉力竭地说了这两个字。
他的额角满是冷汗,吐息很弱, 谢蝉衣伸手拉过他的手臂,稍微受到了一点阻力,她微微挑眉,加重掌心的禁锢,把他捞起来。
他胸口被砸出巨大一片的淤伤,似乎肋骨都折了两根,还有用餐具边角刮破的血痕,连囚服都渗透了。
白烁金的伤势比他轻一点,但他健康多了。
沈君誉血条脆得像张纸。一个熟悉副本、有生存经验的玩家,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谢蝉衣摸了摸他的肚子,在他薄薄的皮肤下面,能感受到圆形物蠕动的痕迹……她松开手转头离开,脚步很快再度远去,仿佛只是来检查他有没有突然死掉。
她什么都没说地离开,沈君誉感到一种加倍的痛苦。
他其实能够忍耐伤势的,他的异变能力就是治疗,起码不会死,一点小小的病痛他都能够处理……可是谢蝉衣过来了,她一出现,一切都变得很难忍受……
就好像真的受了什么委屈一样。
沈君誉鼻尖一酸,他深深呼吸,尽力忽略忍受的痛苦,想要靠意志力驱逐掉自己精神上的煎熬。可是很快,白烁金又连忙说着:“她又回来了诶,医生姐姐不会扔下你不管的吧,怎么说也是……”
谢蝉衣走近,他又闭嘴了,显然还记得她那句可怕的威胁。
她把沈君誉抱了起来,没在意怀里那点微弱的动静,这点挣扎跟欲拒还迎没区别:
“我跟方队长说过了,要处理监狱人员的危急伤势,她说,你们这种被帮派争斗卷进去的小透明,让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治死了也是算在犯人头上。”
“什么?”白烁金听得一阵生气,却很麻利地跟了上去,“这个地方还有没有公正可言,姐姐等等我,我也被他们打了啊!”
谢蝉衣的大衣很厚,里面充斥着她身上一股极淡的馨香,混杂着药品和炭火的味道……非常温暖。
谢蝉衣带走他时跟刀疤脸队长打了个招呼,没有狱警阻拦。她抱的姿势很随意,只是避开了对方胸口的伤,手臂穿过他的腿时,忽然感觉到这双修长而纤细的腿更显瘦削,白得几乎发光,囚服破了一块,那截细腻的小腿肉落在她掌心里。
沈君誉疼痛的呼吸在她怀里减轻了,谢蝉衣听出他变得不那么痛苦,气息稳定了很多,连带着他肚子里的卵也安静下来。
她脑海里蹦出来很经典的一句:“要不是因为孩子,我才不会理你。”
可是看了看对方苍白的脸色,估测了一下可能会一下子把这人给气昏过去,谢蝉衣忍着没说,只是捏了他肚子一下。
隔着囚服,衣服太薄,他跟着微微瑟缩。
谢蝉衣一路上都没开口,到了诊疗室,一言不发地解开他的衣服。沈君誉抬手稍微阻挡了一下,被攥住手腕压下去。
他垂着眼眸:“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她瞥了他一眼,说:“一失足成千古恨,你以为我想吗?”
沈君誉:“……”
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很成问题,谢蝉衣觉得只要不感染就算成功,他可以自己治好的,就只是调配了防止感染的药水,用棉球清理他皮肤上的创口。
药水涂过他的伤口,一阵阵刺痛,沈君誉的脸上毫无血色,咬着唇,却能忍下所有疼痛感。他稍微抬起眼,看着谢蝉衣的脸。
为什么不会流露出更多的神情呢?
为什么让人猜不到你的想法……
为什么……玩弄别人的信任和感情,又总是流露出一点在意……
谢蝉衣低声道:“你别把自己给玩死了,说实话,我还是不想看到你这幅样子。”
沈君誉看着她不语,半晌后说:“你……会有心疼这种感情吗?”
谢蝉衣抬头看他:“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沈君誉道:“诈骗犯,杀人狂,好|色之徒,没有感情的怪物……对他人堕落乐见其成的享乐主义者。”
谢蝉衣挑了下眉:“全对。”
她初步处理了伤口,眼神一扫,看见沈君誉冻伤的手。他白玉般的皮肤出现了刺眼的红痕,那些皮肤特别脆弱,已经因为他在洗衣房的劳作而出血了。
“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谢蝉衣问。
这种问题就轮到白烁金回复了,他马上道:“谁知道这群人发什么疯,就好像不在一个帮派就是生死仇家一样,连饭都抢!真不知道在这个鬼地方要怎么活下去……”
谢蝉衣此刻非常平静地取出蒸土豆,顺手递了过去,仿佛随着带着食物是一件很合理的事:“连狱警的食物都很匮乏,何况是你们。正常的配额吃不饱,需要争抢才能过得更好。”
白烁金震惊了一下她竟然带着吃的,然后想了想,掰一半给沈君誉。但沈君誉没有胃口。
谢蝉衣扫了一眼,心说你就把自己给饿死吧,我和孩子一点儿也不苦也不累。小花孔雀不傲娇反而更难伺候了,好,你就活生生去死吧,我不在乎。
然后三分钟内她看了此人六次。
沈君誉是真没有胃口,他心中百感交集,一点食欲都没有。他肚子里的宝宝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饿的没招了,一动不动,死了一样安静,连折腾育体的精神头儿都丧失了。
白烁金感受到了什么,目光来回游移,小声说:“那……我们打不过那群家伙,是不是要挨饿了?”
他看向沈君誉,等他开口求医生姐姐,自己好抱紧大腿,沾光苟活。
可是沈君誉没有,他像是读不懂此刻的空气,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马上求她接济自己,好活下去……没有人比他更懂得为了生存的妥协,在上一个副本,他明明做得很好。
谢蝉衣也在等他开口,就这么陷入一阵微妙的静默中。
然而沈君誉问:“你没有吃完东西就过来了么……算了,你是不是不用吃,当我没问。”
谢蝉衣:“……我饿了会随机抓个活人吃。”-
白烁金听不懂两人之间的某些话,他也受了伤,而且身上的伤口不少,但没有太严重的。
沈君誉太虚弱,肩膀上盖着谢蝉衣的大衣,被这股温暖气息笼罩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连肚子里的活物都不再闹了。
他闭上眼小憩,不知不觉睡着。
白烁金因此压低声音,叫“姐姐”的声响很有些鬼鬼祟祟的,直到谢蝉衣放下药水,忽然从衣服里取出一个小药瓶,用针管把里面的不明药剂打进了沈君誉体内。
白烁金睁大双眼:“这是……”
谢蝉衣没解释,药剂带有麻醉功效,对方变得更加放松了。她低头看着他的脸,撩开微微有点凌乱的发丝,盯着这张病弱憔悴、又分外美丽的脸。
他的桃花眼有些浮肿,不知道是不是难受得偷偷哭。
谢蝉衣打的是营养液,不过没必要让他清醒地知道,借着麻醉的功效,她又重新摸出来两个小小的装饰物,戴在他身上。
白烁金这次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姐姐……这样……有点、有点……”
谢蝉衣穿进去之后,低头亲了一下那件小巧的装饰品,唇瓣连带着碰到了柔软的一小片肌肤。
她的心情终于变好了-
于是等到两人回去,一直到晚间点名结束,昏昏沉沉的沈君誉才察觉不对。
大脑的不适退去,他才有精力注意到身体的不对劲。睡前洗漱后,沈君誉忽然摸到坚硬的、小小的装饰品,把衣服顶出来很小的弧度。
他解开领口低头,陷入沉默。
就在他不说话这几分钟里,白烁金真心以为他会被气死。可是沈君誉继续洗漱,照常上床睡觉,只是问了一句:“是她弄的?”
“呃……对……”白烁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揉乱自己的头发,匪夷所思、甚至有点儿怀疑人生地道,“她说这还只是收一点利息,然后就给你打了,呃……就是……乳、乳钉……”
这俩字好悬没咬到舌头。
沈君誉很久没说话,最后很微弱地“嗯”了一声。
白烁金更难以理解了:“你就……就没什么别的反应?怎么好像很习惯似的?!”
沈君誉说:“这很正常。”
“到底哪里正常了!”白烁金蹭得一下坐起来,“你脑子有毛病吧!”
下铺根本就不理他。
白烁金憋得受不了,一下子倒回床上,随即,他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
“我喜欢她。”这道声音说,“杀了沈君誉吧,然后让我们取代他的位置……我有能力这么做,你知道。”
白烁金转头用力把自己埋在枕头里,在心里恶狠狠地回:
“滚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沈君誉在深夜中醒来。
他肚子里揣着的那个圆形活物苏醒了, 异常的酸胀和空虚在躯体里回荡。
他就这样清醒着忍耐,似乎已经习惯这样孤寂而冰冷的夜晚。随后,上铺产生了微弱的动静, 白烁金爬了下来。
沈君誉闭上眼,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因为肚子里的东西睡不着。他更不想解释自己的“病”, 不想诉说被谢蝉衣深深探索过的事……
一想到连她的虫人形态自己都鬼迷心窍的接受了, 沈君誉就连讲述的力气都没有。
白烁金下来了,他站在床前。
沈君誉能察觉到对方的呼吸。这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盯着自己,长达十五秒。他的脊背寒气直冒, 在被子的掩护下挪动手臂, 握住枕头下面的麻醉枪。
忽然间,白烁金的气息消失了。他的脚步远了一些,用凉水洗脸,反复洗了几次, 对着镜子咬牙嘀咕:
“不可以, 不行, 要说多少次才听得懂!你喜欢就只是你喜欢,又不是我喜欢!”
没有人回应他, 在片刻安静后,白烁金却仿佛得到了什么回答, 烦躁地揉乱头发。
“你是你,我是我,你凭什么代表我?你想做的又不是我想做的,不要混为一谈!我从来没想过杀了他……”
又是几秒安静,传来躁郁地拍动洗漱台的声音。他的声音更低。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去做的, 你不要冒出来,不要突然说话,更不要干涉我的行动……你说的事……我会想办法。在说什么一见钟情!她有点……有点变态你知不知道?!她要是掏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差点没控制住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还好沈君誉没有反应。
很久的寂静后,白烁金擦了擦脸,困意全无。
沈君誉的耳朵不太好,只能听到一部分,光是这一小部分,就足够让他一夜未眠。
于是第二天谢蝉衣见到了休息得很不好的两人。
昨天恶劣的斗殴事件抓了一批囚犯,全都关进了禁闭室。犯人吃完早餐后开始义务劳作,等到下午才有放风的时间。
说是放风,在禁区雪原上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两人在这个时间段过来打扫卫生,顺便蹭她屋里的炉子。
两人在炉子旁边住下了,温暖的炭火烘烤着手心和脸颊,简直让人不想挪开。
谢蝉衣看了一眼地面,旧地板被擦得光可鉴人,纤尘不染。她也就没说什么,看向沈君誉烤得犯困的那张脸。
他眼下挂着乌青,因为肤色过于白皙,睡不好就显得很明显。谢蝉衣目光一扫,白烁金也是这幅表情,频频打哈欠。
怎么,你们还有心情开夜谈会畅聊人生,讨论一段失败的感情遭遇是不是遇人不淑?
就在炭火轻响、温馨又静谧的时刻,门外响起重重的敲门声,随后有人推开门,是刀疤脸方队长。
方队长膀大腰圆,大衣外还披着一件厚厚的军用披风,大毛领子,气血十足,进了门道:“谢医生,下午要当众处罚斗殴关禁闭的那几个刺头儿,鞭刑,你得去看着。”
监狱的规矩,以防把人打死了,要有医生在场。
谢蝉衣点点头,问:“罚了多少?”
“十五下。”方队长走过来。
她身材高大,像一头成年棕熊。走近的气势相当惊人。
白烁金马上往谢蝉衣椅子后面缩,不想被看见。他拉了拉沈君誉,两人一起躲着,降低存在感。
方队长看见了也没理他们,这座监狱里的人都会自己找点乐子,只要不闹出事,她不会管的。
“你墙上挂着的这几个都太细了。”队长抬起下巴指了指那几条鞭子,“还有没有更疼的,让人长记性的?只要不死了就成。犯事的里面有几个……早就该教训教训了。”
谢蝉衣从桌子底下翻出来更多的刑具,满满一箱子。
她和方队长就这样挨个查看、点评。忽然间,队长略带遐想地说了一句:“可惜物资运送队还没来,这次的清单里还有几具新式炮机的。”
谢蝉衣:“……有什么?”
“某些罪犯的处治工具。”队长笑了笑,语气很自然,“我们这里都是重刑犯,你明白吗?要是使用新的处治方案,当众侮辱犯人的人格尊严,我觉得更有威慑力。”
谢蝉衣没有评价,她露出那种感到意外但不算太惊讶的神情。逃生游戏的副本都各有各的暴力,被炮机当众就地正法的死亡方式可能几率不高,但绝对不为零。
她椅子后面的两人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白烁金也笑不出来了,他以为自己只是失去自由,逃生可以从长计议,慢慢来,没想到连监狱里面也是危机四伏,吃不饱穿不暖就算了,还有这么可怕的事。
他尴尬又担忧地搓着手指,转头看向沈君誉,想寻求情绪认同。沈君誉却没什么反应,一点也不惊讶,平静得就像听到了今晚吃什么。
他怎么这样啊。白烁金一阵费解。
队长拿走了刑具,临走之前,谢蝉衣开口询问:“那他们俩犯了什么罪?”
队长扫了一眼瑟缩着的两人。囚服上有编号,她很快想起来:“噢,一个是非法研究生物融合技术,另一个是……连环杀人。”
前一个说的是沈君誉,后一个是白烁金-
谢蝉衣观赏完鞭刑,紧急救治了一下受刑人员。等她洗过手处理完一切时,忽然看到沈君誉蹲在地上擦地板。
运送伤员时地面滴上了血污。
在捕捉到这一幕的瞬间,似乎让人恍惚响起了一段非常有趣……但已成过往的时光。
谢蝉衣想,他还把麻醉枪用绑带藏在贴身衣服里吗?
这身薄薄的囚服实在体现不出他身材的优势,沈君誉虽然瘦,但最有肉的就是屁股和腿根,挺起来的弧度如圆润的小山。
沈君誉此刻就俯身擦桌角,他这活儿干得很麻木,根本不在意自己什么样子,直到对面的白烁金忽然发现了什么,说:“那个……她在看你。”
沈君誉的动作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等到他擦完了准备起身时,一只手从后腰绕过来,穿过小腹,顺着腹部挪过来,落在他的胸口上。
是谢蝉衣的手,凉的像是怎么都温暖不起来。可沈君誉也恰好身体冷冰冰,竟达成一种和谐的温度。
沈君誉感觉她的手拨动了一下装饰品。
他不动了,微晃的、沉坠着的小环,因为她的拨动牵起疼痛感。沈君誉按住衣服,却不小心连她的手也一并按在了衣服里。
“够了……”他低声说,“要把我彻底搞坏的话,你已经做到了。”
白烁金露出不知道该不该听下去的纠结表情。
谢蝉衣把他抱起来,当着沈君誉的面掏出药剂,攥着对方纤细的手腕打针。
沈君誉的手在她掌心里挣动,指节蜷曲起来,苍白、冰凉,摸起来软软的。
谢蝉衣推进去营养液,丢掉针管时,他肌肤上冒出浅浅的血珠,很快又干涸消失。她伸手拢开他的指节,钻进他并拢的指缝里,说:“距离坏掉还有很大一段差距呢。我会争取把你搞得再坏一点。”
沈君誉不自然地动了动喉结,低下头,看着她的手。他微弱地回握了一下,很快又制止自己,顾左右而言他:“你往我身体里放的那个……你是为了它吗?”
“你感受到它了。”谢蝉衣注视着他说,“嗯……不全是,很大程度是为了它。不过我很好奇,你完全接受它在你的体内了么,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也没想取出来?”
她见过严默是怎么把自己弄得濒临崩溃的。
沈君誉沉默半晌,低声:“这已经是我的了。”
谢蝉衣:“……呃,啊?”
她愣了一下。
“难道你还想要回去么。这已经是我的了,你送给我了。”他说,“它曾经是你的一部分,现在也是我的一部分。它跟我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沈君誉喃喃说着,神情有一点痴然,早已脱离了冷静考虑的轨道。
“我不怜爱这个带来麻烦的寄生物,不喜欢它带给我巨大的痛苦。可是……痛苦的时候,我还有存活的感觉。”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谢蝉衣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沈君誉拉下她的手:“我没有精神病,我只是……只是……还在怨恨你。我讨厌你。”
他真是太憔悴了,居然连“我讨厌你”这么俏皮的四个字,都说的没有力气。
谢蝉衣涌起一阵怜惜。她也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竟然感觉到对方怨恨下溢满了情调和韵味……一旦心软,他的痛苦就变得香艳起来了。
她说:“那就继续讨厌我吧。”
随后握住他的手,掌心包裹住他的指尖,谢蝉衣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像一道温柔的冷雾。
“你要好好对待它,别借着折磨自己来报复我……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找更多的育体,骗更漂亮的男人,不会为你有丝毫伤心。”
她的手心贴了贴对方的腹部。
“但是养大它的话,说不定会生出一个很像我的孩子,或许眉眼还会像你……”
谢蝉衣只说到了这里。
短短的几句话。对这个圆形活物从来没有产生疼爱之情的沈君誉,忽然在她描述的幻想中恍惚了,他的心重重跳了两下,像死灰复燃。
“应该……不会是人类吧。”他残存的理智让他说出了这句话。
谢蝉衣没有立刻回答。
答案已经映照在两人心中,这当然不会是人类,而是一只恶灵,是他眼中的怪物。至于她那些美好的幻想,不过是奖励他美丽痛苦的又一次哄骗。
“也许,”她微笑着说,“有一点点可能,会是人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两人的谈话声音很小, 近似于一种私密的耳语,白烁金并没有听到太多。
离开前,白烁金的神情很纠结, 他几次三番像是有什么话要对谢蝉衣说,但还是没能开口。
沈君誉在旁边幽幽地看着他, 白烁金发现时吓了一跳, 连忙打消念头,跟他一起离开诊疗室。
“你们俩……”白烁金打听消息,“在那边说什么呢?”
“没什么。”沈君誉道。
白烁金满脑子自己的事,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你们会不会旧情复燃?诶, 我看她对你态度还挺好的,没有看上去那么冷冰冰的……她为什么会喜欢你啊?”
沈君誉没立刻回答。
他走在白烁金身后,黑发又长了一些,快到肩膀, 碎发笼着苍白的皮肤和格外艳逸的五官, 戴着一个修补过的眼镜, 看向白烁金的目光幽邃冰凉,像一只哀怨的鬼魂, 连看着这样虚伪活泼的人,都带着森森的冷气。
“我就是随便问问。”白烁金发现了气氛有点不对劲, 飞快摸了摸鼻尖,“你知道监狱里有很多人为了过得好一点,在做一种下流无耻的交易么?要是不加入帮派,也不……嗯,也没人给你提供生活便利,你迟早会病死的。”
沈君誉开口:“你的意思是就该为了活着出卖所有,干脆忘记真相……对不起, 我有点,想到过去的事了。”
他的神情又幽暗下去。
白烁金罕见地没有跟他斗嘴,他非常苦恼于另一件事。
两人各怀心思地平稳度过了几日,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迟到了很久的运输队终于到了。
运输队伤亡惨重。
这个全副武装的队伍里有五六个重伤的伤员,其中三人截肢,一人严重低温症,游离在生死线上。
谢蝉衣负责急救,整个监狱只有她一个专业的医师,别人只能作为助手帮忙。
好几个狱警过来帮忙,在三十六小时的不眠不休中,累到极致的孔星现窝在角落眯了一会儿,睁开眼时,见到谢医生面无表情地把玩着一截断肢。
她一下子清醒了,震惊又佩服地道:“姐,你是人嘛,一点都不累啊,这是……这是在看什么?”
虽然听说过有断肢接续的神奇医术,可这都过了这么久,早就没办法了吧。
谢蝉衣端详着那些蠕动的冻伤组织,上面残留着一丝恶灵能量,她回答:“这不单纯是冻伤,而是一种病,你最好不要再碰这些手术切下来的肢体。”
孔星现露出疑惑的神情,点了点头:“病?你是说雪原诅咒么。”
谢蝉衣看向她。
“在雪原上的人,总会原因不明地产生冻伤,就算是一直待在温暖的屋子里也毫无办法。”她老老实实地道。
“你居然很高兴来这种地方就职?”谢蝉衣问出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因为禁区之外更可怕啊,医生。”孔星现垂头丧气道,“外面经常会大规模的出现瘟疫,村庄、小镇、甚至是一整座城市,都会在瘟疫里腐朽湮灭,连一个活物都不会留下。”
“那这样的社会结构还真复杂,普通人在外面任其消亡,重刑犯却被拼死供养,很特别。”谢蝉衣道。
孔星现听得愣了一下,也有些没想明白。这时,门口走来的人开口道:“情况怎么样?”
是方队长。
她走到谢蝉衣身边,看了一下病床上的几人,语气低沉:“没必要去洞察这些事,就这样有一天算一天地过下去好了,反正终点都是一样的。”
谢蝉衣简略地说明了一下情况,随后道:“队长似乎很悲观。”
“知道的越少越乐观。”队长道,“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运输队带来的物资没那么多,但能再撑一阵子,不过,有一个坏消息……二十天后,会有一场暴风雪。”
“暴风雪!”谢蝉衣还没开口,孔星现便哀嚎着捂住了脸,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就知道没有一条路是安全的,我还没给我们老孔家传宗接代啊!”
得知这个消息的众人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谢蝉衣继续观察那些断肢、手指摩挲过上面结了霜的残破组织。她的指腹因此染上一片暗红的血污。
一级恶灵?
气息有点熟悉……是她培育出来的吗?不,不是。
她的培养皿里确实还有一个非常相似的方案,那只幼体有同样的能量波动,同样的生物组织和污染能力,但那只还没有成型。
这应该是位面管理局获得她的培育资料后,重现出来的复制品。居然这么短时间内就成年了?是用什么方法催熟的么……
一旦涉及到培育和进化,谢蝉衣的热情就会被唤醒。
暴风雪的消息很快泄漏,引发了群体性的焦虑。
她的几个病人情况稳定,对瘟疫恶灵的观察也只有一点点进展。谢蝉衣考虑过像带走纵欲狂一样带走它,但这个副本世界过于巨大,它藏匿起来之后很难逼迫对方出现,动用太大的力量,可能会摧毁这个位面。
谢蝉衣决定等待它出现,玩家众多,它不可能忍耐住自己制造病症的本能。
她离开诊疗室,一来到可以跟犯人接触的公共区域,就有人开始借机向她示好,想要获取一些物资。
谢蝉衣照旧无视。
在当天夜里,监狱内发生了一起奇特的死亡。事发地就在沈君誉所住的牢房隔壁。
谢蝉衣听说此事时,正在给沈君誉投喂温牛奶。运输队带来了更多物资,虽然犯人还是吃不饱,但她的配额增加了。
他非常不安,抓着牛奶玻璃瓶的细白手指蜷缩着,因为这过度的宠溺和温暖感,又陷入到对她的依赖和憧憬中……沈君誉努力克制这种感情,在心里说,这只是她为了她那一部分,而我为了我那一部分。
我们两人共同抚育了一个孩子……或许是恶灵,是怪物,将会从他肚子里开膛破肚地爬出来,可是,也有一点点机会,他获得一个像她的孩子,人类的婴儿。
“离你这么近?”谢蝉衣思考着道,“有点不寻常,竟然能在监狱里杀掉人,除了玩家贴身携带的违禁品之外,就只有超自然力量了。是玩家做的?”
沈君誉想了很久,说:“……那个人,就是昨天跟你示好的那个男人。”
那时他和白烁金就在旁边。
谢蝉衣想不起来:“……谁?”
男人的辨识度其实很低,胭脂俗粉的脸在她眼睛里都长得一模一样。除非穿了色|情的衣服显得身材很好,或者戴了镂空的喉结罩或者兜不住蛋的丁丁裤,帅和骚总得占一个,不然她根本就不会记住的。
沈君誉低声道:“在桌子底下勾你的腿,说医生我胸闷让你摸摸,然后被你踹了一脚问是不是多动症的那个。”
谢蝉衣:“……”
原来是在勾引吗?那勾搭人的技术也太抱歉了。她记得那个男人年纪不小,岁数大了连发骚都很心酸。
“死的是他啊。”谢蝉衣擦掉他唇上残留的一点点乳白色印痕,“你觉得是谁做的,会很危险吗?对你来说。”
沈君誉沉默半晌,说:“可能是……我再观察看看。”-
白烁金在公共厕所的角落里,脸色刷白,用力清洗自己的手,他今天难得没跟着沈君誉过去蹭炉子,就是在跟另一个人疯狂地争吵。
“你有病吗?!你是疯子吗?!我没说过不帮你,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也不讨厌她,但是她是沈君誉的前任啊!这是不是太没道德……不,你杀人还有理了?!”
他说完又很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感到一阵恶心。
明明不是他做的,白烁金却还能感觉到手掌掏进温热腹腔的触感。好恶心,好恐怖,他崩溃地想把这记忆驱除回去,忍不住愤怒道:
“要是被发现了我会被你连累死的,我真是要疯了……什么叫沈君誉其实醒着你没法动手,你不会也想杀了他吧?!我真求你了。”
要是下跪有用,他都要给自己跪下了。
可能就是因为在现实世界杀了人,才被逃生游戏抓进来了吧。白烁金有一瞬间都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不管这种回忆出现多少次,他都无法适应。
时间有限,这段争吵没有结果。白烁金再次见到沈君誉时,看到他披着谢蝉衣的大衣,手上的冻伤涂了药,缠着绷带,看上去比孤零零的时候好一万倍。
白烁金朝他打招呼,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要是他毁容就好了。”
他吓了一跳,惊出一身冷汗。很快,脑子里又有更多的声音。
忌恨……怨念……愤怒……还有无穷无尽的期待,杂糅在一起,浓烈地冲击到他的脑海中,白烁金差一点生理性地呕吐,他没笑出来,只是干巴巴地说:“你回来了……还好吗?”
沈君誉说:“还好。”
两人相对无言,白烁金勉强小坐了一会儿,又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他让自己远离沈君誉,免得做出更可怕的事。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像是被控制了,躲开了巡逻的狱警,过了自由活动时间也没有回去,而是一直向前、一直走下去……
来到了她的房间门口。
中间其实有两道锁,有看守诊疗室伤员的狱警,白烁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竟然没有引发警报,他发现时,自己已经站在这里。
他想敲门,起码要礼貌点,可是另一个自己却已经开始拧动把手。把手转动了,她的门没有锁。
工作人员的房间朴素干净,有一个特制的小暖炉。旁边堆放着物资和取暖设备,还有装着各种溶液的玻璃瓶、一些看不懂的人体组织、断指……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记事本。
还有她。她穿着日常的工作制服,站在那里,擦拭玻璃器具。
谢蝉衣转过头看他。
白烁金的脸红得很不自然,像病了,在发烧,金棕色的卷发衬托着他俊俏乖巧的脸。他走了进来,在谢蝉衣开口之前,蓦然猛扑进她的怀抱,抱住了她,喃喃着说:
“终于……碰到了你……”
下一秒,白烁金又崩溃地抓了抓头发,慌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我其实……啊,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准备了很多play但不铺垫剧情无法写的我: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小白可以达到本质两个人但仿佛有三个人的效果。
第38章
他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绯红, 身体不受控地激动起来,在慌乱的道歉和解释后,另一种声音占据白烁金的脑海, 他的身体再次脱离了掌控。
此刻的他变成了第三视角——成为了被关在大脑里旁观的那个角色,而平常在他耳边说着恐怖言论的那个恶魔, 正主动抓住谢蝉衣的手, 声音漂浮而轻软,像一朵无根浮萍。
“姐姐……”他说,“姐姐, 我每天晚上……都在思念你, 都想来到你身边。”
白烁金的视角完全是旁观者,他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努力想要说什么,想更为体面地解释这件事……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完了。他脑海里想, 一定会吓到谢医生的。我会被拒绝……应该说我们两个都会被拒绝, 被敬而远之, 甚至会暴露杀过人的事实。
白烁金的脑海一阵晕眩,他紧张到不敢直视, 这种情绪反而让他的身体更加滚烫,恐惧与暧昧一同灼烧着。
谢蝉衣怔了一下, 她冷漠的表情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抬指推了一下眼镜,说:“你是……啊,你有两个灵魂?”
面前的男青年长得跟白烁金一模一样。
但谢蝉衣看得出他不是那个人,白烁金的单纯乐观和话痨都不是表演出来的,他是真的阳光开朗没心机,可是眼前这个人却很奇怪。
因为神态不同, 在同样的眉眼之下,他的眼皮要更下垂一点,遮住了更多瞳仁,从小动物一样的狗狗眼,变得细长,像一条蛇。
“是这么说没错。你认出我来了……对,是我,不是白天的那个人。”
他的手指刁钻地探入谢蝉衣的掌心,一点点交扣住她,随后,他的脸庞贴近过来,金棕色的碎发微微卷起,发丝质地非常柔软,有一点毛茸茸的,轻轻贴过来。
“我很喜欢你,姐姐。”他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跟别人都不一样……这感觉很奇妙,我说不上来,我感觉到你很……你很强大,你身上有一股让人很着迷的气息。”
白烁金的鼻尖贴上来嗅闻,他的肌肤很软,十分细腻,似乎不久前洗过脸,有一点湿漉漉的水汽弥漫感。
谢蝉衣盯着他的眼睛,在这道灵魂操控身体时,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金色……之前只是浅棕色,在阳光的折射下更浅,但起码还算正常。
“你真的是人类吗?”她直白地询问。
白烁金抓着她的手放到脸颊上,蹭她的手心:“我当然是,姐姐,你不相信吗?你可以摸摸看……”
谢蝉衣的手被带着拉下去。
她的手很凉,又过分的修长白皙,结构标准,像一张艺用解剖的示例图,在人类的眼里,她的手完美到跟雕塑一比一复刻,连血管的起伏,骨骼的凸起,甚至掌心的纹路……全都如此精准无误。
他紧紧握着她,拉到衣服的领口,有一点急切、又不是很熟练地操纵她的指尖,让谢蝉衣解开上面的纽扣。
谢蝉衣既没主动,也没有拒绝,她在想这到底是个什么生物,是人类的精神问题加上某种奇特异变,还是一只恶灵附体在他身上。
她对所有恶灵的气息都很敏感,很少有这种她无法断定的情况。
带着些许好奇,她的手心贴在了他胸口上。
白烁金被冰得一颤,可是却又更加主动地、无限制地贴上来,像急需温暖的冬眠动物,手脚并用地缠着她,此刻,他长相的乖巧俊秀,反而显得愈加甜美淫靡。
“我是人类呀,姐姐。”他耳语般地呢喃。
谢蝉衣手心里响起他怦怦的心跳声。
白烁金张开嘴巴,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他伸出舌尖贴上她的耳廓,柔和、湿润的触感,一点点蔓延开来。
谢蝉衣看着他的身体。这个外貌像一头小羊羔的男人,原来有十分健康的身躯,她屈指量了一下对方胸部肌肉的尺寸。
耳畔的呼吸声颤了一下,他有点委屈地说:“在量什么呢……我只是没有沈君誉瘦而已,瘦到他那个地步已经是柔弱不堪了啊。”
谢蝉衣道:“用这个语气还有点像是同一个人。”
“对我来说,他只是个累赘。”
白烁金低头覆盖住她的手,拉着她摸自己的腰腹,根据他悄无声息的观察,谢医生经常触碰沈君誉的这个位置,她也许就是喜欢男人的腰。
“他的存在阻碍了我来找你,阻碍我陪伴你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我只是不得不受到他的束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话锋一转,“……你摸,这里面装着我的内脏,这里是肋骨……这不是标准的人类吗?”
谢蝉衣很轻地笑了一下:“但我对你的灵魂更感兴趣,你脑子里是什么构造呢?”
她垂下眼盯着他的眼眸,注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睫,他的眼睫被映照成了白金色,几乎微微发光。
“杀人的是你,男人吃起醋来可真要命……我都没有回应过任何心意,你就因为自己的忮忌而动了杀心。”
白烁金回望着她,继续抓着她的手,让她触摸到自己符合人类标准的身体构造,他低哼了一声,说:“……该死的另有其人呢,只是,如果不跟他公平竞争,似乎不能收获姐姐彻底的垂青,你看,我也没有比他差吧?”
谢蝉衣碰到了温热的、圆圆的东西,她面无表情地捏了捏,看到白烁金的眼神变得微微涣散。
此刻,她终于有点惊讶了:“你没穿内裤?”
白烁金说:“我忘了。”
谢蝉衣沉默几秒,说:“出门能忘记穿内裤的话,在公开场合偶尔也会当众过手瘾吧。”
他不太舒服地哼唧一声:“要是我能操控他的话,会表演给你看看的……姐姐,嘴上说这样谴责我的话,居然还一直捏下去。”
谢蝉衣低头看了一眼,收回手,说:“我也忘了。”
白烁金露出明显不相信的神情,可是这是从他一见钟情的对象口中说出来的,就算不信,他也甜蜜地拥上去,微笑着说:“还以为你会先验验长宽的,虽然没有尝试过,但他……我是说脑子里的另一个人,他看了很多色情影片,在这方面不算完全没经验,我会让姐姐觉得高兴的。”
他这么热情地贴上来,谢蝉衣下意识搂了一下对方的腰,转而贴上他的背。在听到这番话后,她忽然察觉到对方并不是来“献身”的。
应该说,在他眼里,男人的献身应该是某种视为常态的方式,白烁金不太明白她和沈君誉之间发生了什么。
谢蝉衣觉得有点好笑,她收紧手臂,勒住对方的后腰,说:“让我觉得高兴,真的吗?”
啊,一爱男,就算是这种萌萌的款,也充满了对心仪异性的主动和热情,总觉得不会吃亏,居然就这样对任何性关系上的危险浑然不觉。
“姐姐……”他像一条懒洋洋的、冬眠在她身上的小蛇,只要能黏住的地方就不再松开,“我的体力怎么说也会比沈君誉好,当然比他更好用。”
谢蝉衣道:“但是他比你漂亮。”
“我可以去整容。”白烁金满脑子是办法,“我也可以去做那种手术,假体,入珠,或者别的……”
谢蝉衣轻声道:“虽然你的想法不少,但其实用不着。”
她的手从前至后,拖住对方的臀肉,五指分开捏了一把。
指痕深深印在他皮肤上,堪比抽打过后。白烁金“嘶”得抽了口冷气,疼得主动性都消退了,到这个时候,他忽然注意到谢蝉衣按着他的背,扣住他的身体。
他没办法动弹。
谢蝉衣锁住人的方式特别熟练,就好像用这样不经意的接触圈住过所有误入罗网的蝴蝶。
“让我觉得高兴吧,”她说,“你这么热情地邀请,弄得我也有一点期待了。”
在她话音落下的这一秒,白烁金感觉到有什么束缚的东西紧紧锁住自己的腿,他低下头,忽然见到漆黑的皮带绕过肢体,是约束带,他想不起来谢蝉衣是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
等他发现时,约束带已经紧紧扣住他的腿和一条手臂。这个时候想讨价还价已经晚了,谢蝉衣一边低头亲他的鼻梁,一边咔哒一声,把约束带锁上。
“这样……”他突然觉得不妙,“没办法动吧,我想服务姐姐的感受。”
谢蝉衣的唇角轻微扬起,她的眉目冷冰冰,连唇线也足够纤薄锋利,总是吐出一些地狱级幽默的话:“可以动噢,如果你愿意,可以在地上爬。”
白烁金:“……”
在他怔愣的这几秒里,谢蝉衣的手扣住对方的肩膀,忽然道:“你不会在这个时候想换回去吧,你的一见钟情难道这么廉价,可以让另一个灵魂来代替你的洞房花烛?”
洞房花烛……
洞房花烛?
他被这四个字迷惑了,压下心底酝酿着的浓烈不安,仰头与她接吻。
说起来……她好高啊-
谢蝉衣更改身高很容易,一米七,一米八,一米九,甚至虫人体型的两米五,可以自由地选择……当然,为了照顾某人的初体验,她非常克制地保持着人类的外表。
恶灵的能量流淌着,整个房间都被强烈的恶灵气息弥漫着,室内很快响起实验器皿的破碎声,玻璃试管被扫到地上,那架陈旧的桌子,承担了不该承担的巨大风浪。
“不是这样的……姐姐,让我来吧,松开我的手……等、等一下……”
谢蝉衣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白烁金睁大眼眸,他细长的蛇瞳都震惊到变得圆润可爱了。
约束带紧紧勒进他的皮肤里。
谢蝉衣根本不听他说什么,如果太吵,她就用手捂住,后来找到一个防止咬到舌头的圆球,塞进他的嘴巴里,白烁金就再也没办法说出更多的话了,只能发出呜呜声。
他想缩回去,可是谢蝉衣的能量遍布他的每一寸肌肤,那种深深的裹挟感,让他连灵魂交替都做不到。
“自己做的决定,要自己承担。”她低声说,“如果现在叫另一个自己出来,不是显得很没有担当吗?”
白烁金急促地呼吸。
她房间里比起道具,其实更多的是刑具,他咬着圆圆的口塞,眼睛开始看她身后那面墙上的刑具。
这没办法让他镇定,随后,白烁金转移目光,看着她亮晶晶的手指,上面涂抹着一种黏稠湿滑的药液。
他的喉间哽了一下,听到谢蝉衣的声音。
“杀掉讨厌的人是什么感受,兴奋吗?有现在更兴奋吗?……被喜欢的人侵|犯又是什么感受,是依旧喜欢着我,还是已经开始讨厌我了?”
她说着,再次轻轻地用嘴唇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想要比得过沈君誉的话,在足够接受我这方面,你还差得远。”
作者有话说:
是的,你要接受她的话,要先接受四爱,人外,节肢动物,还有生怪物……
第39章
白烁金意识涣散地爬了起来。
他还处在谢蝉衣的房间里, 温暖的小火炉中燃烧着炭火,热意拢着他的半边身体。桌子边有解开的衣服,白烁金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
不着寸缕的躯体上,凌乱印着她的指痕。
他懵了好半天, 盯着腿肉上半圈咬出的牙印, 随后立刻拿起衣服连忙穿上,抬头看向火炉另一边的谢蝉衣。
“醒的是你啊。”她斜睨过来一眼。
白烁金脸色通红,羞|耻和崩溃交融在脑海里, 让他头顶都要冒烟了, 尤其是在感觉到身体更奇怪的感觉时,手足无措地说:“你你你你……”
再外向的人这一秒也会结巴的。
谢蝉衣慵懒地靠着椅背,制服大衣没有穿好,披在肩膀上, 里面是一件雪色衬衫, 衬衫的领口散乱着, 露出她脖颈上一段热情的吻痕,还有一条金属项链的链子。
她随手扎了一下头发, 碎散的发丝被炉火的光映成金红色。谢蝉衣看着他道:
“还有半个小时是晨间点名,在点名前, 你最好把自己收拾好,别露出撬了两道锁来我这儿过夜的迹象。”
白烁金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爬起来,但另一个意识爽完了也就不管身体是什么情况,他感觉到某个地方火烧火燎的,像是磨破皮之后一直产生沙沙的刺痛,连他的嗓子也疼得抽痛。
“我知道……我马上走……啊,你们到底……不, 我、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啊!”
他走了两步,站住,扶了一下墙。
谢蝉衣道:“你没有看到么?……噢,他不让你看着,还是你自己自愿没有旁观?”
白烁金用额头砸了一下墙壁,说:“我没有一直看着,为什么疼得会是——”
他一下子没声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这种疼痛中还一阵发麻。白烁金扶着墙滑下来,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扣,听到谢蝉衣理所当然的声音。
“治疗你发烧的栓剂留在里面。”她道,“直肠用药,恰好你当时也软软的很适合用黏膜吸收……没什么问题吧。”
白烁金:“……没……没问题。”
没问题才有鬼了。
贞操,处男之身……还有健健康康不会屁股痛的身体……还给我啊!
但此刻白烁金是没有脸对着谢蝉衣问下去的。这位一|夜|情的对象看起来平静到甚至有些轻浮了,似乎根本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他心里一阵别扭,说不上来的不得劲。等到匆匆忙忙地离开她身边,从侵蚀骨头的温暖室内走出来,回到一片寒冷之中后,白烁金才分出精力跟脑子里的自己对话。
“你到底干了什么,”他咬牙碎碎念,声音很小,“你操控我的身体去见自己的暗恋对象,还把我搞成这副样子?!算了,算了……退一万步说,就算牺牲我成全你的心愿,为什么会痛得这么、这么奇怪啊!”
跟这位很有魅力的医生姐姐睡觉,怎么会睡出这种效果。白烁金百思不得其解。
脑海里的另一个自己似乎说了什么。
白烁金睁大双眼,完全走神,吓得一头撞在了墙上。
好在已经快偷偷溜回去了,早上是狱警巡逻最懈怠的时刻。白烁金揉了揉脑门,用同样的方法钻回牢房,在洗漱台前拼命清洗自己身上沾着的粘稠药液。
“什么叫她把你干了一顿,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他对着镜子,洗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倒豆子般地说:
“我真是跪下来求你了,你不要再招惹她了好吗?有没有可能我和你的屁股都会感觉到疼呢……那里压根儿就不是该逆行的地方……什么叫你要比得过沈君誉啊!他、他他他……”
白烁金突然意识到什么,喃喃道:“他……其实是这种情况吗?”
“你想说什么情况?”沈君誉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背后响起。
白烁金吓了一跳,他的脸此刻红得非常不自然,于是连忙用冷水洗了几下,装作擦脸的样子退到一边去,努力让自己跟平常一样:“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在想你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这几天我看她把你照顾得蛮好的。”
沈君誉上前洗漱,没有看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柔软的发丝贴着肩膀,浓密地拢着脸颊,把他的脸衬得更瘦削了,霜白的皮肤和黑发色彩分明。
整容大概也很难达到这个效果吧……白烁金蓦然想。
沈君誉擦干净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你身上有一股药味儿。”
“有、有么。”白烁金磕磕绊绊地说,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有点感冒发烧……”
沈君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开口:“你们做了吗?”
白烁金:“……没有!!!”
沈君誉看着他的脸色,转过头看着镜子,淡淡道:“我还没有说是谁。”
白烁金脑子是懵的,张口结舌,如鲠在喉,半晌才挤出来几句:“我可以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喜欢你前任的,也不是真的觊觎你受到的照顾和宠爱,我跟着你蹭点好处就足够了,是因为……”
他的道德正在疯狂攻击他的品行。虽然事出有因,白烁金却不能说出来。
沈君誉没有听,掉头走开了-
谢蝉衣用创可贴盖住了脖颈上的痕迹。
那条小蛇盘踞在她身上,就算喘不过气来、受制于人,也频繁地磨蹭轻咬,在痛苦与惊愕中,本能地发泄着欲|求。
运输队的伤员情况渐渐稳定下来,但还需要她照顾。狱警们对特殊关系见怪不怪,除了露出暧昧和了然的笑容,并没有人多问。
上午,孔星现把物资清单里的新型炮机搬了过来。
“因为路上遇到了雪崩,有一些物资被迫舍弃了,就剩这一个了。”孔星现拍拍机械坚硬冰冷的外壳,“真是可惜,只有一台的话,就只能放在医生你这儿了。”
谢蝉衣看着那台机器,它看起来很庞大,上面刻着型号。炮机的伸缩口和约束带特别调整过,用来适配男子监狱的行刑标准。
“雪原这么冷,电池坚持不了多久,这东西不像是充电的。”她问。
“当然不是充电的啦。”孔星现道,“这是烧燃油的。”
燃油?
谢蝉衣沉默片刻,说:“这种能源……是按照弄死人的标准去做的吗?”
“本来就是刑具。”孔星现倒是接受能力很强,她说起另一件事,“对了姐,你跟我说的事我去打听了,别的姐姐们说……队长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之前管理得很严格,上面也会定期来人检查工作。大概从一年前开始,队长放松了管理,还告诉大家,要做好随时失去支援的准备。”
队长似乎对整个禁区监狱的存在,都失去了信心。
谢蝉衣转而问道:“你之前提到的杀人案,怎么样了?”
“很奇怪……”孔星现皱起眉,“死者平时跟别人也没什么矛盾,居然会被切开肚皮,把内脏掏空,真是残忍啊。”
谢蝉衣想起那双近乎湛金的眼睛,在被她圈在怀里时,会极速收缩起来,变成细细的一条竖瞳。
捕猎者的瞳仁,跟他那张乖巧秀气的脸很不相称。
“真残忍啊。”她语气无波的复读,“要是抓到了会怎么样?”
“本来就已经是重刑犯了,按照队长的脾气……估计会当众处以极刑,以儆效尤。”孔星现回答。
监狱里不是没有摄像头,只是年久失修,加上冰天雪地,电量紧缺。现在已经彻底由狱警巡逻来维持治安了。
方队长处理的手段很残忍,鞭刑结束后,囚犯们老老实实地消停了一阵子,直到出现了死者。
谢蝉衣聆听着点了点头,随后翻动她房间里保存着的诊疗记录,还有另一件事她没有问,因为这件事大概孔星现没办法打听到。
诊疗记录里一直存在着对某个囚犯的特别体检,每个月一次,雷打不动。
这个囚犯的编号她没有在监狱中看见过,资料里只记录身体状况,其他的内容并不详细。
在暴风雪来临之前,按照记录上的时间,谢蝉衣应该还会被安排去做一次体检。
就在两人对话时,诊疗室响起敲门声。谢蝉衣抬起头,看到一个人试探地推开了门。
那是个穿着运输队制服的女人,她看到谢蝉衣后,先是揉了揉眼睛,然后喜上眉梢地快步走来:“真的是你!”
谢蝉衣略微回忆:“天河星?”
是那个在避难所组织玩家抵御恶灵的玩家,她也经常贩卖副本信息,谢蝉衣在玩家论坛上看到过。
天河星的手上缠着大量的绷带,腿受了伤,有点跛,看起来过得没有那么容易,但她精气神还不错,见到谢蝉衣后长出一口气:
“我猜测姓谢的医生有可能是熟人,果然是你。太好了,是你的话我就直说了。”
她咳嗽了几声,组织语言道:“外面已经彻底沦陷了,不会再有物资送过来。到处都是疾病,只有雪原上的禁区监狱还能暂时保持安全……运输队的每一个人都不想再离开了,我们觉得离开这里,会死得更快。”
她指得是队伍中的玩家,玩家们已经感觉到这只瘟疫恶灵非常恐怖,足以侵占整个世界。
谢蝉衣问:“你觉得灾难的源头在外面吗?你见到它了?”
天河星摇了摇头,她知道谢蝉衣拥有的是医疗能力,这种异变就是通过抵御瘟疫带来的,所以对方的每个问题,她都认真考虑:
“我没有见到,但运输队出发的地方,已经遍布着传染病,一路上险象环生,有一些求生者……有同伴因此死去。越靠近雪原,这种病就渐渐消失,变成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低温症,还有冻伤。”
连在火堆旁边也同样会莫名其妙产生冻伤。
谢蝉衣看了孔星现一眼,随口让她帮忙去拿点东西,孔星现点点头出去了。
她望着天河星道:“这是两种疫病。雪原内外应该有两只不同的瘟疫恶灵。”
“两个?!”天河星震惊后深深叹了口气,“谢医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只要这次我还能活着出去,就能用积分兑现新的能力,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为你竭尽全力。”
谢蝉衣没有表情地说:“竭尽全力为我做任何事,那要是让你给我整理出一份处男且身体不错的好孕清单,献祭掉玩家们的贞操呢?”
天河星有一种从正事中突然抽离的虚无感:“……您被色孽感染了吗?”
“啊,开玩笑。”她说,“你的表情太严肃了,我过敏。”-
沈君誉似乎会搜集很多情报,他提到过这个副本有逃脱记录,那么,他应该知道逃生的方式。
每天下午,沈君誉和白烁金就会来她这里兑现承诺,打扫卫生义务劳动。谢蝉衣也会照常检查他肚子里宝宝的情况。
但这次一见面,她就从对方病恹恹的、忧郁的神情中察觉到不对,心想,谁又动我进度条了?
她的目光移向白烁金。
金棕色卷发的小羊异常紧张,下垂的狗狗眼左右移动,搓着自己的衣角和手指,有点委屈地低着头。
作者有话说:
别急,你是小三,你是小四,你是小五
第40章
白烁金见到她走过来, 立刻想开口解释些什么,但发觉沈君誉正眼神幽暗地看着自己,他又老老实实闭嘴。
让话这么多的人保持安静, 真是顶级折磨。
谢蝉衣来到两人面前,她注意到沈君誉漂亮的脸蛋上擦破了一小片, 红肿的, 微微渗血,她伸手碰了一下。
沈君誉轻轻吸了口气,转过脸盯着她, 声音很小, 但音节清楚地说:“疼。”
谢蝉衣的目光停滞了一下,她觉得对方这样盯着自己喊疼,实在嗲得不像话,忍不住靠得更近一点:“怎么弄的?”
“……”
他没第一时间开口, 旁边的白烁金插话道:“吃饭的时候不知道谁推了他一下, 就磕到了。”
谢蝉衣不想让他留下伤痕, 给他脸上的擦伤涂药水。这种药水触碰伤口会泛起一阵热痒、伴随着沙沙的微痛。
他没吭声,望着她的手、她的神情, 脑海中的思绪像是被劈成两半,其中一半说, 她不是你的伴侣,不是应该寄托感情的对象……她也绝对不会遵守人类的道德标准,对玩物保持爱情的忠诚;
另一半却说,难道你不喜欢她?
无论她是什么样的存在,难道你不喜欢她?
沈君誉的脸色苍白如霜,唇瓣没有丝毫血色,他的额角跳动, 脑神经一簇一簇地颤着,被一种酸涩的疼痛填满了。
谢蝉衣微凉的指腹按了按他擦伤的边缘,他薄薄的皮肤,把伤痕衬托得更浓艳了。她看到沈君誉露出微微迷茫的、幽暗的眼神。
“你……”他开口说,“你就算对我再好,再温柔,我也不会再让你骗一次的。”
谢蝉衣微微一笑,问:“我还能骗你什么?身体,感情,还是别的?如果说骗你怀揣着一个小怪物的话,是你自己不忍心割舍……”
“我对这东西没有感情,不忍心割舍的也不是——”沈君誉停下来,咬着唇,他的眼帘急促颤动,随后道,“你为什么要……算了,投怀送抱的男人你抵挡不住,就像送上门的猎物,送到嘴边的食物,吐出来才少见。”
谢蝉衣道:“是这个道理,不过,我跟别人只是玩玩。”
旁听的白烁金:“……”
可以不用“别人”来指代的,你干脆点我名字好了。……但是,什么叫“揣着一个小怪物”,难道是指沈君誉时不时的腹痛?那难道不是病,而是色孽恶灵残留的污染?
听两人话语中的意思,这个污染跟谢蝉衣脱不了干系。白烁金立刻脑补了一出狗血大戏,来缓解内心的尴尬,并在脑子里跟另一个意识说:“看吧,人家就是玩玩。”
对方没有回应,很久后才冷哼了一声。
沈君誉听了却说:“你跟我也是玩玩,别以为我不知道。”
谢蝉衣无奈地搂住他,抱着他单薄的身体揉了揉,心想,要是严默听了这种话,一定会立刻相信的。
可见男人笨一点倒更为可爱。
不过他也很可爱,口是心非,似乎在生一种没名没分、莫名其妙的气,浑身的酸涩醋味儿,可是她抱住他,他挺直的脊背一下子松懈下来,那种“讨厌所有人”的表情慢慢淡化了。
一旁的白烁金离远了点,却忍不住看了看他的肚子。
沈君誉不在意,应该说他已经迷失在跟谢蝉衣的关系里,连自己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该坚守哪种底线……他没力气计较下去了,被怀疑地盯着也无所谓。
“居然不反驳。”他低声说,“真过分。”
“这是为了对你保持真诚啊。”谢蝉衣一边说,一边抓住他的手,“不想让我欺骗你,又不想让我说实话,是不是也太难相处了?”
他手上的冻伤好了一些,她用自己的力量覆盖住的地方,伤口已经彻底消弭,而仅仅用药物包扎的那部分,愈合得非常慢。
她的力量排斥所有恶灵的“规则”,连窥视者的凝望也会在她身边失去掌控。
谢蝉衣握着他的手,仔细地看了许久,她的指节覆盖上绷带,她冰凉的手与他肌肤接触,竟让沈君誉感到无比的炽烫。
她也会变得炽热吗?
她也会有比人还鲜明的温度吗?
在沈君誉的茫然迷思之中,谢蝉衣轻声问他:“你之前说过这个副本有逃生的记录,应该也搜集了逃生方式,成功过的方式是什么?”
沈君誉蓦然回神:“……你不在乎离开的方式吧,难道连你也受到规则的禁锢,你也被系统要求做什么吗?”
他忽然想到,自己只知道她是很强的,却不清楚谢蝉衣究竟强大到什么地步。
她道:“当然是为了别人。”
沈君誉看了白烁金一眼,犹豫了几秒,说:“我确实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式离开的,但那种离开的方式……下场并不算好。”
她从对方低缓的话语中听到痛苦的忍耐,谢蝉衣发觉他误会了这句话,以为白烁金的出现是一个新的玩物来顶替旧的。
他感到痛苦时的神情如此美丽,爱恨交织和心痛难当在这张色彩对比浓烈的脸上重叠了。她能看清他眼角泛红的迹象,看见他眼睫上一点一滴的泪痕湿润,原来他的眼镜框下遮盖着一颗小痣。
点缀得这样巧妙,就在流泪的必经之路上。
她应该抱有欣赏,他这么俊美,值得谢蝉衣破格经营这段关系。可是她此刻忽然想说,是为了你,我要确定你安全。
但她最后没有开口,保持了安静。两人之间只剩下他诉说的声音。
“他们都接受了监狱里的一项交易。”沈君誉道,“躺上手术台,任人宰割。然后得到了暂时的免疫效果,存活到了最后……你知道的,每个副本几乎都有最后的生存环节,就算找不到任何方法,只要活下来也能离开。”
“这不是很好吗?”谢蝉衣说。
“我是在求助的帖子中看到这段信息的,”他叹了口气,“他们身上都有恶灵重度污染的症状,在无法医治的寒冷中寻求帮助,我看到求助帖时,这两个求生者的ID编号已经黯淡下去了,看来是药石无医的。”
“重度污染啊……”谢蝉衣陷入思考之中。
沈君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望着谢蝉衣沉思的侧脸。在她不说话时,看起来特别像是一个温柔可靠的人-
谢蝉衣其实想问他更多问题,比如,为什么没有在论坛公开她的信息,这可以挽回他的声誉,证明他的迫不得已。
最后她还是没有问,就像没把自己的所有话都说出来一样。
没这个必要。她想。
晚饭时分,她在食堂遇见了方队长。这个刀疤脸的强壮女人跟一群中年狱警待在一起,时不时放声大笑。
谢蝉衣没有仔细观察过她,这样认真注视久了,她才看出方队长有一条胳膊是义肢,因为常年穿得很厚,戴着皮毛手套,竟然很难发现……她用左手吃饭,右手的义肢卸下来夹在腿上,款式不够先进,一边吃饭,一边上润滑油。
她从孔星现旁边站起来,走了过去。
孔星现震惊地低呼一声“姐!”,然后又赶紧住口。食堂的众人各有各的小团体,擅自融入是很困难的事。
方队长自己就占据着两个座位,她的权威无可动摇。几人的谈笑声忽然停下来,谢蝉衣坐到了她身边。
“医生?”方队长收敛了笑意,语气还算客气,“有什么事吗?”
谢蝉衣道:“我有些事想跟你谈一谈。”
方队长:“你想问暴风雪?还是禁区之外,我告诫过你,知道的越少越幸福、越乐观,现在就尽情享受,别闹出人命,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谢蝉衣说:“知道的越多就会痛苦绝望,你是这么觉得的么,作为我们之中知道最多的人,让你重新选择一次,你宁愿自己无知地得到幸福吗?”
方队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沉沉地看着谢蝉衣。
谢蝉衣没有转过头,而是继续拨弄着餐盘里的食物,平静地说:“队长不想跟我私自谈的话,有些事,我会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不等方队长反应,她紧接着道:“一年前发生了什么,当时监狱的管理还很严格,还经常有禁区之外的人前来巡查,为什么忽然之间一切都消失了?”
“让矫正医生前往那间特殊禁闭室做体检的人是谁,提供给我的资料里,没有任何对她身份的介绍。”
“还有……”谢蝉衣看向她,“你手臂上密集的圆孔伤疤,是针孔吗?”
在温暖的食堂里,对方难得解开了袖口,在谈笑中露出了半截小臂,纵横交错的伤疤间,残留着密集的针刺痕迹。
方队长的神情彻底凝滞了。直到谢蝉衣说到“物资运输队的人说,再也不会……”这句话没说完,她拍案而起,一双眼睛凶狠地瞪着她,紧握拳头。
旁边的众人吓了一跳,孔星现甚至差点上来抱住队长的大腿劝架。下一秒,她干脆地安上义肢,披上大衣,怒气冲冲地说:“你跟我出来。”
谢蝉衣随即起身。
几个中年狱警不知道说什么,有一个稍微劝了几句,孔星现在后面满头冷汗地喊道:“队长,你不要打蝉姐啊!她只是医生,她们、她们知识分子,都是求知欲强的死脑筋的——哎哟!”
方队长顺手把筷子砸了过去,正中孔星现的制服帽。她额头一震,被这手劲抽得脑瓜子嗡嗡响,蹲了下来。
暴风雪可能会摧毁建筑,每次都有伤亡,灾难来临之前,正是大家脾气最差,最为焦虑躁动的时刻。
谢蝉衣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跟着方队长走出食堂。
食堂连接着一道走廊,监狱里都是双层墙,窗户和通风口都开得非常窄。
谢蝉衣的目光顺着窗户望去,一片雪白,在巍峨的雪山之间,这所监狱的建成就像个奇迹。
“你知道的有点儿太多了。”方队长烦躁地点了根烟,“我给运输队下了死命令,她们居然敢外泄,真是想吃枪子儿了。”
玩家可不管你威胁什么,有利于通关的事她们都干。
谢蝉衣道:“外面都变成那样了,就算好运度过了暴风雪,运输队也知道死期将至,这时候的命令不会管用的。”
方队长半天没有说话,她吐出烟圈儿,又用手挥散,道:“就算你知道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就像我一样。”
她的脚步一转,来到一间谢蝉衣从没进去过的房间,这不是她的办公室,而是一间“临时容留室”,监狱很久没有新囚犯运送过来,这里也就废弃了。
两人走了进去,里面的景象很特别。厚厚的几排文件架上堆满了纸质资料,还有几个坚固的保险柜和密码锁,以前应该锁着相当重要的东西。
但此刻,这些保险柜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落满灰尘。
方队长靠在其中一个文件架上,香烟的星火在昏暗中时亮时暗。她说:“真相,你不是想看吗?这里写满了真相,要从今年看到明年,看到世界末日。”
谢蝉衣扫过文件架上的分类,抽出一本实验日志,她大略翻了翻:“抵御……疾病。这里最初的使命是寻找抵御瘟疫的办法,所以才会有冒着生命风险的物资运输队,那些囚犯也不只是囚犯吧,最初,他们是实验品?”
“用重刑犯做实验品,这不算惨无人道。”
方队长看着她制服上的“矫正医生”四个字。
“以前,这里的狱医有很多,她们都是我妈的助手,是她的学生,她的同事,她的至爱亲朋。”
谢蝉衣又抽下来一本文件,但这次是对监狱下达的政令,她接着问:“队长的母亲?令堂还活着吗?”
“还活着。”方队长看着她说,“就是你想问的那个人,那个被关在特殊禁闭室,每个月做体检的特殊……囚犯。”
谢蝉衣抬头:“她的罪名是?”
“……”方队长沉默了很久,“非法人体改造。但是……”
谢蝉衣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粘着一个中老年女性的头像,她拿起来给对方看,说:“你们长得挺像的,能让我见见方教授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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