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男朋友
温嘉窈张口结舌,脑子里飞快地编:“我……我猜的,外国人一般都不喜欢豆浆泡油条这种吃法。”
“这样啊。”黄鸣文将信将疑,和善地转头去看靳妄,“那你试试,不喜欢就换别的,外婆请你吃。”
“不用换。”靳妄笑得乖巧又温顺,“您教的,我都想尝尝。”
温嘉窈甚至觉得他的举止神色有些熟悉,根本就是学的她。
他当真夹起油条,在小碗豆浆里蘸软,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端庄矜雅得不像在吃路边摊,倒像在米其林餐厅品一道新菜。细细品味后抬起头,对外婆温柔微笑:“好吃,谢谢…招待。”
温嘉窈看得眉心直跳……这也是学她初到美国埃德蒙家用餐时的样子。
以前在纽约,每每看到留子们这样吃饭,他都会皱着眉说“软塌塌的像在吃抹布”。
现在倒是会演了。
“外婆,我们快吃吧,凉了。”温嘉窈低下头,勺子舀起豆腐脑,声音弱下去。
靳妄坐在隔壁桌,目光始终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他慢慢地又咬下一口油条,嘴角还勾着,语气却低得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温小姐,好像很了解我。”
温嘉窈一口豆花呛进喉咙,咳嗽起来。
外婆忙给她拍背:“慢点喝,多大的人了。”
她边咳边抬头,正对上靳妄蓝汪汪的眼眸,他还在笑,她慌忙别开脸,整张脸烧透。
“怎么啦?还是难受。”外婆看她脸色不对。
温嘉窈立刻摇头:“外婆,不要和陌生人说太多话。”
她说完,夹了一筷子油条放进外婆碗里,声音放软,“您别光顾别人,自己也吃。”
外婆笑着应了,又往靳妄那边望去,靳妄朝外婆笑得叫一个温顺无害。
……
温嘉窈以为,只要她不主动搭理,不给回应,这件事就能像河面涟漪一样平息下去。
下午四点多,暑气刚退下去一些,外婆让她去巷口小卖部买瓶糟卤。
温嘉窈提着外婆的碎花布袋子,换上平底鞋出门,准备经过小区中央年代久远的公共活动区,就发现不对劲。
平时那个坐满大爷的小凉亭,今天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而且围的人成分极其复杂,除了下棋打牌的老头,更多的是摇着蒲扇的中年妇女,抱孙子的老太太,更有甚者,从隔壁街跑来的几个年轻姑娘,踮着脚往人堆里张望。
兴奋高兴的样子,大多也都在说什么“好看”“外国混血”“小洋人”之类的话。
温嘉窈的心咯噔落地,预感极其不祥。
她拨开人群挤进去,果然看见靳妄坐在凉亭正中的石桌边。
石桌本来是大爷们打了几年扑克牌的地方,现在铺着已经泛白的绿呢桌布,上面散乱铺着麻将牌。
三个大爷围坐在他旁边,两个头发花白,一个谢了顶,脸上都笑出密集的褶子。
“碰!”白背心大爷拍出一张牌,嗓门洪亮。
靳妄穿着浅薄荷绿的圆领T恤,一天之内换的第三套衣服。攥着自己手里的牌,眼睛里透出清澈的茫然。
他修长的手指一张张把牌重新排开,在温嘉窈眼里,他仿佛在解一道非常复杂的高数题。
碎发微微凌乱垂在额前,松快又干净,斑斑阳光照得他毛茸茸的,少年感明锐昂扬。
“我要……碰吗?”他极不确定地询问。
“碰什么碰,三家都打完了。”旁边戴老花镜的大爷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娃娃,牌算都不会算。”
靳妄“哦”了声,乖乖把自己面前的牌一推:“那我……胡了。”
周围的观众连同三个大爷全都凑过去看,他推倒的牌清一色对对胡,牌面漂亮,完全不像一个新手能打出来的。
“邪了门了!”白背心大爷一拍桌子,“你刚刚还说要碰,这转头就胡了?老李,你是不是喂牌了!”
“我喂个屁!我比你还想赢!”
靳妄被他们吵得笑起来,露出年轻的尖尖虎牙,模样乖里透着坏。旁边几个阿姨看得眼睛发直,忘了手里提着刚买的菜。
看见靳妄,谁还会想回去给糟心的老公儿子做饭?
温嘉窈缩在人堆里,小声嘟囔:“这人…到底要干嘛……”
她趁乱转身撤退,身后传来清朗自然的一声呼唤:
“窈窈。”
全场目光汇聚过来,舞台灯一样照得她她背脊发僵,她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外挤。
旁边一个相熟的大姨眼疾手快拉住她:“窈窈,好像是叫你呢!”
“不是叫我。”温嘉窈压着嗓子,急得耳朵尖发红。
靳妄已经站起来穿过人群,到她面前。
好似完全没感受到周围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俯身凑近她,装出一片温良的亲昵:“哥哥口渴,想喝水,能不能去帮我买瓶水?”
豁然压近的炽烈气息,树影摇晃中的恍惚,将温嘉窈拉回六年前初见他的模样。
少年徒手攀爬,跳进她的露台,一如此刻,不由分说闯进她的生命。
身上的味道被太阳晒透,灼热融暖,混着球场绿茵和橙花的气味。
少女也很难知道,被惊艳到难以入眠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时过境迁,当下的温嘉窈似乎只能说“你自己不会去吗”,男人却先一步抬起手,亲近地帮她理好翘起来的衣摆。
“你衣摆乱了。”他松手直起身,唇边挽起摄人心魄的笑。
犹如当年,他把她抵在衣柜前,捡起她吓掉的梳子,“你梳子掉了。”
随手捉起她柔润浅乌的发尾轻嗅,坏笑:“怎么不谢谢哥哥?”
温嘉窈懵了,他故意在所有人面前做这种亲昵的小动作,暧昧过了头。
周围泛起调侃的嘘笑声和窃窃私语。
“这不是黄老师家的窈窈吗?原来有对象啦?”
“哎哟,我就说嘛,生得这么俊,郎才女貌。”
“这外国后生跟窈窈什么关系啊?刚才还哥哥呢,我看叫情哥哥呀。”
温嘉窈百口莫辩,被靳妄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堵得气结,他重新坐回石凳上,几个大爷拉着他继续打下一圈。
温嘉窈捏紧布袋子转身就走,还得帮外婆买东西呢,喝什么水,渴死坏蛋男人。
身后是阿姨们越来越兴奋的议论声,像树上的蝉,没完没了。
/
温嘉窈晚上没在家吃饭。
高中同学聚会定在一家改造过的园林餐厅,门面很低,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回廊曲折,假山旁边点着几盏仿古灯笼,把人的影子照得浮在青石板上。
温嘉窈不想来。
可邀请电话正好在她出门时打到家,老人家一听是同学聚会,挺高兴,一直在她耳边念叨:“同学情最珍贵,窈窈,要去呀。”
她舍不得扫外婆的兴,换了件素净的棉麻白裙,妆都没化就来了。
她到得稍早,被服务员引进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见她进来,目光都转过来。
“呀,听障学霸来了。”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女人先笑了,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扫视,“好多年没见,还是这么文静,真是一点没变。”
见温嘉窈不搭话,她笑着解释:“我呀,认不出了?芷珊呀。”
温嘉窈笑着点点头,找了个靠外的位置坐下。
她其实不太记得对方全名了,只对这张脸有点模糊印象。
倒是旁边一个微胖男人接话,开口即是点评外貌:“她上学那会儿没这么漂亮,哪像现在,身材也不错,跟个小明星似的。”
旁边几个人都叫他姚总。
“那可不,但不妨碍人家是老师眼里的大红人啊。”斜对面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跟着笑,
“我们班主任还总拿她教育我,说你看看人家温嘉窈,坐得住,我就想,人家耳朵清静,当然坐得住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旁边五六个人也笑。那笑声不响,却像细密的针一根根往她身上扎。
“对,耳朵听不见也有好处,不像我们,上课总被外面声音勾走。”波浪卷女人端着茶杯,笑意盈盈,“我要是听不见,说不定也能考个985呢。”
这些人不会把恶意写在脸上,他们只会笑,拖长语调,故意停在她听不清的节拍上。
这种话,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
“学历跟那个没关系,跟智商有关系。”温嘉窈慢慢开口,轻言慢语不疾不徐,
“对了,其实情商跟智商有关系。智商低的人,情商不一定低,但总是情商低的人,一定智商低。”
包间里陷入片刻安静,没料到她会回应。芷珊挑眉,很快又笑了:“你看,我就说温嘉窈有本事,混了几年,牙尖嘴利的。”
人不多,今天老同学才来了不到二十个,还得算上有人带另一半一起的。
菜陆续上桌,男人们开始倒酒,女人们聊起工作、老公、婆婆,快的人已经有了孩子。
温嘉窈低头夹菜,在局面之外。
她其实早就想走,可外婆的话还在耳边,说同学聚会不能提前走,不礼貌。
她最听的,就是外婆的话。
她小学三年级时,助听器被同班一个男生抢走,扔进教室后面的水桶里。
她听不见,只看见所有人张大嘴巴笑,好似一池扑腾张嘴的鱼。
男生说是闹着玩,老师也就没追究,温嘉窈把助听器从水里捞出来,用校服下摆擦干净。
回家外婆问她眼睛怎么红了,她说只是想妈妈。其实她谁也没想,她想快点长大,能让外婆不要这么辛苦。
温嘉窈只是觉得,有些人的坏,不配她浪费情绪。
“温嘉窈现在做什么?”细框眼镜男又开口,把话题转向她,折射的镜光下,双眼泛出浓厚的兴味,
“是不是那种给外企做同传的?我听说收入不错,但累得很。”
“翻译啊,那挺适合你的。”另一个短发女同学接话,笑得意味不明,“反正你听不清楚,随便翻翻也没人知道。”
这次笑的人更多,温嘉窈握筷子的手一顿,胸口冰冷。
她知道这群人。在苏城读过高中,毕业后混得不上不下,回到熟悉的局里,总要挑一个最沉默的人来嚼。
她既然来了,就是现成的靶子。
“真是倒胃口。”不打算再忍下去,她搁下筷子,拿起手机刚好收到新消息提醒的震动。
点亮屏幕一看——
[靳总助理]发来一条新消息:
【宝宝,老公现在就来帮你弄死那些贱人!!!】
温嘉窈盯着消息显然有点懵。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从外推开。一个服务生侧身进来,后面还跟着餐厅经理,表情殷勤谄媚:
“各位贵宾,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位先生说,他是温小姐的朋友,来打个招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望去。
几道刺目的车灯光从回廊两侧光影轮转,把假山和竹影照得如雪苍白。包间里的人都下意识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外看。
一辆、两辆、三辆……清一色的黑色林肯领航员,足足十辆,车身锃亮如镜,将整座园林餐厅的前庭全面包围。
正中央是一辆加长林肯,漆面在灯笼光下折射出深沉的靛蓝,宛若夜色泊于大海。
车门打开,靳妄从里面迈出来。
他穿一身灰绿调宽松镂空西装,领口慵懒地敞着,露出里面白色V领衫和叠戴的细碎金链,浑身上下都是苏城这座古城压不住的张扬贵气。
衣身及袖子上布重工刺绣,在灯光下如月光泼在荒漠上,行走时如流水般摆动,极具南法风情。
男人身量修挺,径直穿过回廊。手腕上红绳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小金珠下面坠着一粒米白珍珠,温润得扎眼。
他长腿跨进包间时,满屋子人安静下来。
靳妄的目光越过一桌残羹冷炙,越过那些僵住的面孔,落在温嘉窈身上。
“我还以为你还在里面应酬,一直等在外面。”他低沉深冷的强调,宛若淋落在青石板上的夜雨,
“你们这桌傻子开会,也配浪费温嘉窈的时间?”
温嘉窈怔怔看着他,她不记得自己说过地址。
可他已经走到她身边,拉开一把空椅,坐下来。手臂搭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拎起茶壶,优雅给自己倒了杯茶。
满桌人面面相觑。细框眼镜男干笑着问:“这位是……温嘉窈的男朋友?”
对女人的兴致碾碎在绝对高位的雄性脚下,不敢再叫嚣。
靳妄没答,只慢悠悠抿了口茶。
“砰”的一声,所谓的姚总猛地站起来。
椅子摇晃擦着青砖地,差点翻倒。他脸色都变了,指着靳妄,手指都有点抖:
“靳、靳总?您是美国[嘉兰控股集团]的埃德蒙先生?去年在新加坡全球资本峰会上,您坐第一排,摩根那边的大佬都亲自过来和您……”
好在被叫一声‘姚总’,也不全是饭桶。
他没说完,芷珊惊讶起来:“美国人?”
靳妄终于放下茶杯。
他偏过头,扫过那一圈僵硬的脸,忽尔和气轻笑,仿佛春风拂面,“是呢。”
他说,“在美国,诽谤、歧视、霸凌,都是重罪,我希望你们下次不要对我家窈窈再犯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能猜到班里家境平凡的听障少女,现在背后有世界级大佬撑腰?
有人尴尬地勉强挤出一个笑,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靳妄也笑了,“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会这么说?”
唇角勾着,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依旧坐着,胳膊不紧不慢地将温嘉窈拉到身边护着,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
下一瞬。
手腕往下一扣,再往上狠力一扬,直径近两米的整张实心红木圆桌宛如被巨力炸起来。
杯盏盘碟、酒瓶汤碗、茶壶筷子,夹杂着半条鱼和桂花糖藕,轰然飞上半空,在墙上砸出巨大轰隆的裂响。
圆桌遭遇轰炸般翻倒,桌面朝外砸在包间中央,震得所有人尖叫着往后退。
温嘉窈被一只手稳稳护在身侧,只感到一阵疾风贴着她的脸擦过去,茶渍都没沾到她半分。
他脸上笑意还未散尽,眼神却寡冷,能把人生吞活剥。
靳妄这才起身,皮鞋底碾过一块碎瓷,抬脚踩住翻倒的桌沿,“是不是以为我跟温嘉窈一样好说话,嗯?”
第82章 新规则
靳妄闪烁的蓝眸宛若冰层迸裂,深洞洞地望出来。
满室没人敢动,紧紧贴着墙角站着,仿佛被尖钩刺入喉咙。
靳妄居高临下地,从左往右开始点名。
“姚丰。”枪打出头鸟,他望向第一个认出他的姚总,
“家里做丝绸出口,去年退税被查过,两个投资人都潜逃了,你爸不是正在想办法补那批单子吗?”
对方圆胖的脸满是诧异,远远缩着,嘴唇哆嗦,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说,如果我现在让人把电话打到你爸最大的客户那里,会怎么样?”
靳妄忽尔一笑,仿佛真的在为他着想,“你猜他今晚还能不能睡着?”
姚丰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靳妄踢开桌子,走到芷珊面前。
女人强撑着气度,下巴微抬:“怎么,你还敢打女人?”说话间攥着包带的手指紧张泛白。
靳妄被逗乐了:“你老公不是经常打你么?没被打够?”
芷珊嘴唇抖着,眼眶红了,再没有先前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你住哪个小区来着?家里老人帮你带两个女儿。”
他字字扎心,“别让她们将来知道,你不敢反抗暴力,却在外面靠言语暴力取乐。”
芷珊的眼泪啪地掉下来,连反驳都没有。
靳妄又转头看向细框眼镜男。对方一哆嗦,杯子从桌上滚下去,摔得粉碎。
“还有你。”
靳妄随手拖动一张椅子,走到细框眼镜男面前,眼神冰冷,像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你竟敢用这么下贱的眼神看窈窈”
男人抖如筛糠,眼镜歪在鼻梁上,额角全是冷汗。
“你他妈也配。”靳妄猛地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半从椅子里提起来,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嗯?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着她起那种龌龊心思?”
连着温嘉窈都吓了一跳。
是她太久没见过靳妄不计后果的疯狂,已经忘了他是怎样可怕的存在。
他在美国那片奢靡冷漠的土壤上,长成的扭曲性格,根本也不是能把正常人演好,就是真的变正常了。
靳妄像是被囚禁多年的猛鬼,找到一条裂缝就山呼海啸地破出封印,什么都拦不住他。
她忽然害怕起来,怕他失控,怕他真的会在这里做出更出格的事。
靳妄的声音越来越大,眼尾烧红,怒火从咯咯作响的骨骼中、从愈发鼓紧遒劲的筋肉里蹿出来。
“你现在的表情,比你嘴里的笑话更让人作呕。”
“你这种货色,也配看她一眼?”
“我会先把你双眼睛剜了,然后送你下地狱。”
他抓着对方的衣领,单臂抄起手中实木椅,高高抡起,对准对方的脑袋就要砸下去。
满场尖叫炸开,有人捂脸,有人往门外挤。
温嘉窈迅速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靳妄!”
靳妄是一匹在悬崖边被勒住缰绳的烈马,甚至,她不需要花太多力气
“哥哥不要打人。”
她声音轻软,掺杂隐约的心颤,“我们走吧。”
“我没在意过他们,但我在意你……不想你脏了手。”
靳妄缓缓落手,放下差点行凶的椅子。
‘但我在意你’。
短短五个字,不断萦绕在他大脑,汇聚凝结成细绳,缠死喉咙,圈紧他狂跳的心脏,网罗他所有暴烈的,病态的,毁天灭地的冲动,轻然收拢。
勒得他窒息,却甘愿堕落其中的舒爽。
他胸口起伏着,呼吸粗重,转过头,看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说,不愿他再往深渊里走。
靳妄反手握住她的手,大力箍紧,把她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那一地狼藉,丢开椅子,带着她往门外走。
经过包间门口时,他停顿半步,丢下桀骜的一句:
“今天在场的任何一只贱狗,都不准再出现在,温嘉窈眼前。”
除了我自己,哈!
窈窈身边容不下除了我以外的任何贱东西。
门外的夜风扑在温嘉窈脸上,凉得她一个激灵。
靳妄走在前面,不说话,也不松手。一直走到那辆加长林肯旁,他才停下来,背对着她,胸膛起伏仍不平稳。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了……”温嘉窈是真怕他出事。
“不能。”他嗓音哑得厉害,“谁欺负你,我就弄死谁。”
“……诶诶?”温嘉窈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男人抱起来一把塞进车里。
随即他也钻进来,车门关上的瞬间,靳妄就整个儿压过来。
像条终于寻回巢穴的狗,双臂从她腰后绕过去,把她圈进怀里,手臂力气大得她顿时喘不上气。
他把她的腿捞到自己身上,迫使她半侧半坐地陷进他怀里。
然后是滚烫的吻,落在她耳后,细白颈侧,薄嫩肩头,沿着手臂一路啄到指尖。
他抓起她的手,一根一根地亲,一丝指缝也不放过,细密潮湿,要在她每一寸皮肤上重新盖下自己的印记。
“靳妄……你、你干嘛?别这样……”温嘉窈被他亲得发颤,缩着肩膀想抽回手。
他充耳不闻,唇贴着她掌心,鼻息急促深重,和瘾君子想要汲取续命的东西一样迫切,毫无章法。
他咬住她食指指尖,牙齿含着咬着磨着,又用舌头舔一舔。
温嘉窈腰都被他亲软了,另一只手推他的肩,却被反握住,扣在身侧,被迫承受他铺天盖地的亲近。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他喘着气,声音闷在她颈窝里,狠戾又委屈。
温嘉窈扭着腰想逃离,奈何力气没他大,只能损耗力气,微喘着:“外婆……希望我来。”
他更不服了:“外婆让你来你就来,你就那么听外婆的话?我让你回我身边,你为什么不乖?嗯?”
温嘉窈被他的强势逼问弄得说不出话,
“明明你之前也……冷冰冰的。”
“这些人都该死!他们欺负你,看不起你,还用那种眼神看你。我他妈差点就弄死他们了,你知道吗?”靳妄一想到就要发疯。
“我知道,我知道你厉害。”温嘉窈被他弄得脸红得厉害,没办法,只能哄着,
“但你也不能……啊,靳妄,你别舔……先坐好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他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抱得更紧,唇从耳廓滑到脸颊,最后要落在她嘴角。
温嘉窈心里一团乱麻。
他的疯狂,不计后果的占有,还有他没有经过允许,就擅自出现在她的生活周围,装着天真无邪的样子接近外婆,抬抬手就能查到她的同学聚会在哪……
还有那个总用颜文字发消息的“靳总助理”,背后就是他本人。
他一直在骗她,用另一个身份看着她,逗弄她,试探她。
全部种种,都让她后知后觉地发冷。
这个人做事永远这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把她笼进去。
所以在那个微小的刹那间,她偏过脸,躲开了他的唇。
靳妄也不恼。
他轻顿,蓝眼睛在丝微暖光中暗欲骇人,然后伸出舌尖,缓慢细致地舔过她嘴角。
品尝和标记,都是狗擅长的事。
触感湿热滑腻,温嘉窈僵在他怀里,又不受控制地软下去。
“你跑不掉的。”他含混地低语,把舌头如愿滑进她微张的唇瓣。
车窗外的路灯沿途闪烁,把他们的影子拉成纠缠不清的一团。
温嘉窈被他按在怀里,胸口起伏得厉害。她说不清是害怕多一点,还是悸动多一点,只觉得自己正被这人不可逆地拖回最初的原点。
她不要这样,不要彼此毫无进步的相处方式。
车在小区巷口停下,温嘉窈逃下去。
夜风一吹,她发昏的脑子才稍微清醒过来。
靳妄跟着下车,跟条甩不掉的鬼影似的,懒懒地走在她身后半步。
院墙外的桂花树旁,奶酥等候已久,从暗处钻出来,喵喵叫着往她脚边蹭。
温嘉窈蹲下来,从墙根的小罐子里抓了把猫粮放在手心,声音温柔:“饿不饿?慢点吃呀。”
奶酥低头闻了闻,刚要张嘴,忽然察觉到她背后无声站着的男人,嗷呜一声弓起背,全身的绒毛炸成一只毛栗子,冲着靳妄凶狠哈气呜咽。
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烈,企图吓退这个对善良女孩不怀好意的男人。
温嘉窈怔然,奶酥总是情绪激动的真相在此刻不言而喻,破土而出。
她回头看向靳妄。他站得不远,抱着手臂,半张脸没在墙影里,表情吊儿郎当,完全不意外。
“奶酥以前见过你?”温嘉窈盯着他。
“它啊。”靳妄笑了,眼也不眨,“见过几次吧。”
“几次?”
“记不清了,就比回家勤那么一点吧。”他想了想,“不仅这样,我还知道你给他取名叫奶酥,是因为我。”
“你……!”
温嘉窈气急,但很无力。
她太了解靳妄了。
这人骨子里就是扭曲的,她越生气,越是惶然不安,这个变态只会觉得更兴奋。
对他来说,看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做的那些混蛋事,吓一跳,害怕,然后气哭,都是他最喜欢的反应。
他会把她的每一分情绪,都当成奖励。
所以她不能生气跳脚,让他得逞。
此刻的靳妄当然也知道温嘉窈不高兴,晶蓝的眼珠偷望她一眼,直接走过来蹲下身,“这猫记性真好。”
他特意伸出手,慢悠悠地去揉奶酥的脑袋,“怎么,见了我这么多次还是不喜欢我?”
奶酥骂骂咧咧,一爪子拍过去。
三道血痕瞬间在他手背冒出几颗小血珠。
“嘶——”靳妄夸张地倒吸一口气,仰头看她,眼尾耷下来,委屈巴巴,“你的猫欺负我,好痛。”
温嘉窈都快被他不要脸的样子气晕了,到底还是走过去,拉起他的手。
那三道痕不深,但他皮肤白,看着有点吓人。她放轻声音:“奶酥打过疫苗,不会有大问题,跟我进去处理一下就好了。”
靳妄顺从地被她牵着,嘴里还“嘶”个不停,步子却迈得主动,格外配合。
快到门口时,温嘉窈忽然停下脚步。
她牵着他的手,站在台阶下,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靳妄歪过头去看她的表情,路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发软,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转过来,认真地看着他。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靳妄。”她说,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所以,宝宝生气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温嘉窈点点头:“嗯。”
她嗓线温软,暗含坚定,“最后一次,让哥哥随心所欲。”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她抬手拨开碎发,茶黑乌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以后……”
我们之间需要重新制定规则。
第83章 去相亲【新增500字】
“以后……”
我们之间需要重新制定规则。
温嘉窈想这样告诉他,家里的大门忽然被外婆从里面打开,吓得她条件反射松开了靳妄的手。
“不是去参加同学聚会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是?”黄鸣文一眼就看见高挑的外国男人,认出这是早上一起吃过早餐的人。
靳妄歪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被温嘉窈松开的手,缓缓抬头,叫了一声:“外婆。”
温嘉窈有点结巴地解释:“他的手被奶酥抓伤了,我……我带他处理一下。”
黄鸣文一看靳妄手上血痕,赶紧侧身让开:“快快快,先进来,怎么抓成这样?”
三人坐到客厅里。
温嘉窈翻出医药箱,半蹲在茶几前,拿棉签蘸了碘伏,托着靳妄的手给他消毒。
靳妄坐在沙发边沿,手被她捧着,感受她细腻仔细,呼吸柔柔洒在他指节,眼睛还时不时往她低垂的睫毛上瞟。
黄鸣文坐在对面摇着蒲扇,和靳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听窈窈说,你手是奶酥抓的,这小猫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
靳妄点头,笑得温顺,“可能,它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
“奶酥就喜欢我们窈窈,对别人都凶。”外婆笑,又看他,“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点投资。”靳妄说,“以前在美国,现在沪市。”
“哦,那和窈窈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靳妄,狂妄的妄。”
温嘉窈轻拍一下他膝侧。
黄鸣文一愣,倒没想到有人这么介绍自己的名字,“哦……靳这个姓氏不多见,我好多年前有个学生也姓靳。”
“真巧。”
他甚至懒得承认那是自己的母亲靳苏,把话题带回去,“这个小区,看起来很久了,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对吗?”
“我一直住这里。”黄鸣文思索着,“我们窈窈是七岁,她父母离婚以后,才搬来跟我住的。”
靳妄抬眼:“七岁?很小。”
“是,”黄鸣文打开话匣子,
“那会儿她小小一个,不爱说话,也不哭。我给她煮碗面,她就拿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吃,乖得叫人心疼。”
“她从小就这么乖。”靳妄低声自语。
“乖有什么用?”黄鸣文摇着扇子,叹了口气。
其实温嘉窈出生时,黄鸣文赌气,没去看,孙女小时候,她也没见过几面。
女儿黄燕年轻时候非要嫁给个什么都给不了的男人,黄鸣文拦过骂过,都没用。
后来生了温嘉窈,日子也没过起来,不是吵架就是冷战。
温嘉窈四五岁就学会搬小凳子刷碗,她爸喝多了摔东西,她会拿扫帚扫。
可再懂事,也挡不住那个家要散。
黄鸣文想起不痛快的旧事:“我知道他们两口子离婚,还是好几天以后。”
黄燕一个电话打来,说要跟人去外地工作。
黄鸣文问她,“孩子呢?”
黄燕说:“暂时放她爸那儿。”
黄鸣文当场就火了,骂女儿:“你就这么把孩子扔给那个没用的东西?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能管孩子?你什么时候能对你自己的选择负点责任?”
黄燕却不以为意:“这不是还有你吗?妈,我不出去挣钱,怎么给窈窈更好的生活?”
靳妄垂着眼,脸上的温顺不知不觉褪净,蓝眸宛如沉进深水,一点光都没有。
他听着,指节慢慢收紧,温嘉窈看见他手背上的抓痕都快被崩裂,用双手捧住他的手,帮他将指节轻轻展平。
他突然回神,松开拳头,反手隐秘地覆住她的指尖。
“后来呢?”他问。
黄鸣文摇着蒲扇的手停下,眼神落向窗外黑沉的桂花树:
“那天晚上下大雨,我眼皮跳得厉害,不放心,就找过去。到了那一片,连个灯都照不清,最后是在公交站台上,看见我们窈窈。”
“后头我才知道,她爸早跟别的女人好了,那女人撺掇他把房子偷偷卖了,拿着钱,不让孩子再住。”
老人眼眶泛红,声腔已然染上哽咽,
“深秋啊,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湿透,缩成一团,叫都叫不醒,我摸她额头,烫得跟火炭一样。那天以后,我们小姑娘就落下听障的毛病。”
“哎你说,我要是早点去接她回来多好?”
“她小时候我多去看看她,多好?”
“我一个老东西跟小孩子置什么气?弄得孩子以为外婆讨厌她,被扫地出门也不敢来找我。”
满室安静,靳妄的脸色已经沉得吓人,他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血痕,阴森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婆,陈年旧事说给别人听干嘛呀。”温嘉窈把医药箱合上,抽出纸巾给外婆擦拭眼角,“对我来说,命运拿走了一部分听力,但给了我外婆,我很开心。”
她转头看靳妄。
他绷硬着身子,收紧五指。
她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攥紧的拳头:“手,放松。”
她的嗓音像甘霖,淋在一头快要挣断锁链的疯狗身上。靳妄自己把拳头松开,掌心留下四道指甲印。
黄鸣文看着他俩,不由叹口气,
“所以我呀,没别的盼头,就希望她过点平静安稳的日子。”
黄鸣文抬起眼,略带深意地看着靳妄,
“我们窈窈经不起大风大浪,也碰不得太厉害鲜明的人物。”
……
靳妄离开时,对外婆笑得很是温良,他站在院门口,微微欠身:“外婆,今晚打扰了,改天我再来看您。”
外婆的眼神开始重新打量起这个混血男人,收敛起早晨见面时的热心热情,点头客气说常来。
温嘉窈站在门边,只觉得靳妄那副乖巧模样像极了奶酥想吃小鱼干时,先蹭人裤脚的样子。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靳妄脸上的纯善瞬间消失不见。
他往左走了几步,经过一棵老树,拐进外墙与邻屋之间的窄巷子。巷子漆黑幽长,只容一人侧身。
他轻车熟路,准确地抬脚避开消杀防鼠装置,停在一扇亮着暖光的小窗前。
温嘉窈的房间位置。
等温嘉窈洗完澡出来,包着湿发,忽然察觉出不对。
化妆桌前的椅子上,有不属于自己的坐痕,椅垫绒布微微凹下去一大片,臀部和大腿印的面积比她自己的要更大更深。
好像有人刚才坐在这里。
有几本书的书脊略微倾斜,笔筒移位,学生时代收集的几块猪猪橡皮,黑的白的粉的奶牛纹的,从抽屉里蹦出来似的,围成一圈开会。
“……故意的吧。”温嘉窈有点没招了。
如果是靳妄,完全可以做到原样归位;可他没有,那就是故意要她发现。
这个外国变态!
她站在房间中央,能感觉到房间某处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空气中浮动隐微的苦橘皮革香调,仿佛无形伸出触手,沿她的影子缓慢爬行。
她应该怕的,可很奇怪,这种被盯着的感觉让她从浑身发毛,到有些脱敏,好像身体已经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她把灯关了,蒙头就睡。
深夜。
靳妄坐在她书桌前,翻她的同学录。
硬壳封面陈旧,内页只有寥寥几页纸,留言也少。他指尖摩挲过稚气未脱的字迹,眼神在昏昧中明灭不定。
然后他拿起她抽屉里一只旧旧的MP4,屏幕亮起来,歌单里清一色是重型金属摇滚。
他觉得有趣,轻笑一声:“原来宝宝小时候喜欢这种音乐。”
他戴上她的白色旧有线耳机,攥着小小的MP4,指节泛白,听见里面鼓点密集、重音强悍,歌手的黑嗓一路撕裂,震得人胸口发麻。
他只能任由眼眶潮热起来,尖锐的刺痛从喉咙扎进心室。
当他想象到,年幼的温嘉窈在这张桌前坐着,带着这幅耳机,用失灵的耳朵捕捉强烈的震颤。
她听不见旋律,只有鼓槌砸在耳膜深处的回响,仿若异世传来模糊的叩门声。
对听障的她来说,这就是音乐。
身后是安睡的爱人,他听着耳机里爱人的过往,泪流不已,两肩颤抖。
低下头,看见书桌角落有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上面是她的字,一笔一划秀气轻盈:
“随便进人房间是不对的。”
第二天清早,温嘉窈从被子里坐起来,一眼就看见便签纸还贴在那里,下面倒是多了条回复。
龙飞凤舞,姿态散漫狂放,一如其人:
——“嘻嘻^-^”
她盯着那个笑脸,头皮一阵发麻,又莫名生不起气来,把纸条揭下来,本想揉成一团,最后却折叠两下塞进了抽屉。
外婆出门前,在院子里反复叮嘱:“窈窈,街道办的婶婶喊我去福利院给孩子们包粽子,下午就会来,你别自己动手,等我回来一起包,知道吗?”
温嘉窈把外婆送到巷口,笑着应下。
可等人一走,她就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外婆年纪大了,到处跑做善事不容易,她不想外婆多耗神,能先做一点是一点。
糯米的香气慢慢蒸出来,混着粽叶的清苦,在小厨房里浮浮沉沉。
她正把一片粽叶弯成锥形,忽然听见身后窗户被人从外敲了两下。
刚回头,半旧铝合金窗已经被利落地拨开,一道高大人影单手撑着窗台,长腿一跨,灵巧得跟豹子上树一样,无声地翻进来。
温嘉窈不满:“靳妄,你可以走门的,当心把外婆的窗台踩坏。”
“走窗户更近。”靳妄理直气壮,走过来看她手里的活儿,“在做什么?”
“包粽子。”
“我也要。”他说着就洗干净手,把手伸进糯米盆里。
温嘉窈来不及拦,眼睁睁看他抓起满满一把米和一大块蜜枣,全堆在一片窄粽叶上。
他学着她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卷,结果可想而知,粽叶被撑裂,米粒从四面漏出来,撒了一灶台。
“馅太多了,粽叶会破的。”她快速去处理好,没有责怪的脾气,情绪平和温柔。
抽张湿巾给他擦手,提醒道:“你先少放一点。”
“太小了。”当角色和境地调转,照顾局面的人变成她之后,靳妄皱着眉,故意逗她,“你包的那种,我一口能吃六个。”
“人又不是河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嘴巴?”温嘉窈笑出来,重新拿来三片粽叶叠在掌心,慢慢示范,
“你看,这样折成漏斗状。米铺到三分之一,馅要放中间。再盖一层米,压紧,两边往中间折,最后用棉线绕两圈,系活结。”
像在教小孩子,声音和动作都轻柔耐心。
靳妄盯着她翻动的手指,阳光从窗格里铺落,落在她白皙美好的侧颜,小厨房里安安静静。
他也认真学起来。
可他手指长,力道大,糯米一压就实,粽叶还没合上,两头又裂了。
靳妄“啧”的一声,又抽几片叶子,把粽子裹成个拳头大的团子,棉线绕了七八圈,举到她面前:“看,我包的,丑是丑了点。”
温嘉窈看着那团面目模糊的“粽子”,忍不住笑出来:“你这是什么啊?”
“别笑。”他一本正经,把那只“粽子”丢进锅里,“煮出来就知道了。”
温嘉窈想拦已经来不及,大拳头粽子在水里没撑多久,叶子一散,糯米和红枣全翻出来,随着咕嘟咕嘟的滚水,慢慢把整锅清水染成浑浊的粥色。
两个人站在灶前,看着那锅东西,谁都没说话。
美籍混血靳妄对中国传统美食表现出难得的无措。
温嘉窈还算有经验,拿起汤勺舀起一点粥,浅尝一口,枣香很浓,糯米也煮得软烂,甜丝丝的。
“能吃。”她弯起眼睛。
靳妄完全自信:“那下次哥哥还给你包。”
“下次不可以浪费米了。”温嘉窈小声说,嘴角轻翘。
他嗯了声,眼睛牢牢锁着她,半晌,低声问:
“你昨晚想说什么?”
“‘以后’后面是什么?”
“是要跟我有以后了吗?”
温嘉窈动作卡顿,手里的小碗忽然烫得有些拿不住。
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本来她想好了,是他说的这样。
可外婆昨晚那番话,像盆温吞的水,让她心里刚燃起的念头又缩回去。
外婆说,希望她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外婆好像……不喜欢靳妄。
“我要再想想。”
她说,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是吗?表面假装冷漠,事实上又互相纠缠。”
靳妄沉默片刻,扯唇自嘲一笑:“知道就别再抛弃我。”
他看向窗外,午后的光打进他眼底,湛蓝发透:
“下次再抛弃我,我还是会对你冷漠,超级冷漠,真的再也不理你的那种。”
……
傍晚外婆回来,温嘉窈已经把一串串粽子码在锅里煮上了。
厨房里飘满米香,黄鸣文既是欣喜又是心疼,洗了手过来帮忙。
老人拿起一只粽子端详,孙女包的粽子端正漂亮,棱角规整。她又拿起另一只,笑意在脸上淡去。
那裹法完全不同,鼓鼓囊囊,线绕得像在捆螃蟹。
“窈窈,今天我跟她们出去,”
黄鸣文放下粽子,看向温嘉窈:“听他们讲,你有男朋友了,是这样吗?”
温嘉窈手指被蒸汽烫得轻缩一下,匆忙盖上锅盖:“没有的事,外婆。没有……”
还没在一起,不是男朋友。
她本打算好好教他,把他教成一个正常人,再谈感情的……
黄鸣文凝视着温嘉窈的背影,止不住心疼,也有一种深重的担忧。
“窈窈,外婆不是要管你。”老人终于开口,“可你应该找个踏实的人。”
“就我之前教过的那个学生,叫秦开济,你记不记得?比你大几岁,家里简单,航司的工作也稳定。前两年调取边远基层,又靠自己的努力调回来升职了。”
“他前阵子还问起你,你愿不愿意见见?”
温嘉窈尽是沉默。
她想起外婆昨晚红透的浑浊眼睛,她知道外婆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这样瞒着外婆,本来就是对不起外婆。
黄鸣文征求:“就当是为了我,你去见他一面,就当认识个朋友,好吗?”
外婆一身孤苦,为她倾尽所有,怕她再受伤,怕孙女这条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命,再被大风大浪卷走。
安静很久。
温嘉窈点头:“好。”
第84章 绑起来
温嘉窈答应见面,一半是为了让外婆安心,一半是出于礼貌。
毕竟秦开济两年前,极有可能是因为试图帮她买回国机票,才被靳妄动了手脚,调到边远地区,白白耽误了两年。
她心里有愧,总觉得自己欠他一个正式的解释。
她纠结过,要不要告诉靳妄。
手机里【靳总助理】的备注,她已经删掉了“助理”两个字,只留下“靳总”。
她点开对话框,删改反复,最终还是把手机锁了屏。
算了。
这种本来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没必要刺激他。
她自己解决就好了。
晚上十一点半,她睡着。
手机躺在书桌上,屏幕忽然亮起来,弹出一条消息预览。
消息来自秦开济。
黑暗中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显现,伸过来,拿起她的手机。
指节修长优雅凸出,手背上的青筋在月光下泛起幽蓝。
她手机的屏幕光照亮他半张脸,明暗交界处,冰蓝眼珠光影流转,倒映出漆黑的文字。
【温小姐,明天下午两点,平江路临河‘清雅集’茶馆,我订了二楼靠窗的位置。你到了说秦先生就好。】
秦,
先生?
臭贱。货一个,也敢对窈窈自称先生?
他盯着消息看了足足二十分钟,狭长深邃的眼光几近碎裂,随后才放回原位,屏幕朝下,转身翻出窗户,没带走任何声音。
温嘉窈第二天醒来,照常洗漱,穿一件白色泡泡袖收腰设计衬衫,下搭一条微喇牛仔裤,把清瘦却有致的身材衬显出很好的比例。
为表尊重,她还化了淡妆。
天气不错,盛日的光粼粼铺在河面上,景区的船娘摇着桨哼小调,临河茶馆二楼清风徐徐。
秦开济比她早到十分钟。三十岁上下,穿一件熨得妥帖的浅蓝衬衫,没打领带,头发理得整齐。
都市精英的周正长相,看起来不张扬,也没有攻击性。
见温嘉窈进来,秦开济即时替她拉开椅子,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看看想喝什么。”
“秦先生,久仰,早就该当面谢你,拖了这么久真是抱歉。”温嘉窈坐下,有些拘谨地笑。
“是挺久了。”他也笑,眼底坦然,“本来两年前就该请你喝这杯茶,结果工作调动得突然,没来得及。”
温嘉窈心情有些沉重,手指收紧:“对不起。当年如果不是因为帮我买回国机票的事,你也不会……”
“别这么说。”秦开济摆摆手,语气毫无怨怼,“如果我自己做到滴水不漏,也不会被人抓到把柄,归根结底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别在意。”
她低下头,心里更像压了块石头。
这个人太好了。
好到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秦开济恰好就是外婆认为最适合孙女的那种人
不耀眼张扬,不强烈危险,不恣肆疯狂,不会给她带来任何风浪。
可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清楚地看见,自己心里站着的,始终是另一块阴影。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也并不十分光明磊落。
与此同时,[清雅集茶楼]对街一栋旧建筑的露台上。
靳妄穿了件烟灰色高领T恤,一片死寂地坐着,鸭舌帽压低,半张脸隐在暗影里。
桌上咖啡从热到凉,他一口没喝。
冰蓝的眼睛只看见窈窈被贱男人领到位置上,看他替她拉椅子,她在对方推来菜单时低头笑。
甚至那个贱男人察觉到她没听清,还不要脸地换到另一边身侧的位置,并排坐下。
这个男人……在,照顾,我的,窈窈?
靳妄的瞳孔收缩,锁定该死的猎物。
他,算什么东西??!!!
温嘉窈居然正在被另一个人细心妥帖地对待。
这比任何情敌的觊觎都更让人妒忌发疯。
茶楼中,秦开济的手机震动起来,摁灭了又响,孜孜不倦,拿起来一看,是公司临时有事,好像是特意挑这个时间一样不巧。
秦开济歉意地起身,走到外面去接电话。
温嘉窈一个人坐在窗边,捧着温掉的茶,刚想松口气,手机就震起来。
靳总:【好玩吗?】
她心脏骤沉。
【什么?】
靳总:【相亲】
两个字矛头直指她当下所处的场景。
温嘉窈猛地转头向楼下看。青石板街,临河栏杆,来往游人,全都没他的影子。
靳总:【找错方向了】
她立刻看右边。对街的旧楼,河边的柳树林,拱桥上,也都没有。
靳总:【又错了呢,窈窈】
她周身彻底发冷,敲字的指尖微微打抖:【靳妄,你在哪里?】
他不答,只回:
【别浪费精力,宝宝,留点力气晚上哭】
【哥哥一直在看着你呢】
【你】
【真该被绑起来cao】
她后颈像有冷气爬过,握着手机,全身细密地浮起一层汗。
秦开济回来时,看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温嘉窈摇摇头,嗓子紧得说不出话。
窗外河道上折射波光,摇摇晃晃地夏日古镇光阴,本该悠闲又温暖美好。
可是偏偏,温嘉窈看见河面上,缓缓驶过一艘古色古香的私人游艇。
船身通体乌木色,描绘暗金回纹,二层甲板摆着把原色藤制摇椅,靳妄就坐在那上面。
一身慵懒的唐装制式西装,领口敞开,手里端着一只瓷杯,腕骨上的红绳缠绕,绳下割腕的旧疤若隐若现。
他戴着墨镜,隔着河,朝她的方向遥遥举杯共饮。
然后游艇慢悠悠地从窗前驶过。
温嘉窈的心彻底沉下去。他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她越觉得毛骨悚然。
他不冲进来砸场子,反而……显得更阴了。
她心里一点也踏实不了。
秦开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河面,只当是平常游船,没多问,回头替她重新斟满茶,礼貌地告诉她:
“如果你不排斥,我们可以慢慢认识,不用有压力。”
温嘉窈哪里有这样的心情,还没答话,头顶忽然“砰砰、砰!”连串儿炸开几声礼炮。
无数白色纸张从天花板的装饰梁上纷纷扬扬飘下来,像场不合时宜的大雪。
她本能地接住一张,只扫一眼,脸就止不住发白。
上面是秦开济的履历,学历,工作经历,家庭住址,乃至父母的身份,职业,全在上面。
一张张细密,罗网如织,恨不得把秦开济的一生扒光了,扔在所有人脚边。
秦开济脸色剧变,站起来,左右环顾,声音也止不住染上低颤:“这……这是什么?”
“我们还是先走吧,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
温嘉窈再也坐不住,拉起他的手臂就要走。
刚走到楼梯口,一辆酒红色布加迪威龙陀飞轮已然轰鸣飞驰过来,一脚刹车停在茶馆楼下。
靳妄从车里下来,凌乱几缕遮在额前,那眼神湿野冷傲,活脱脱就是来捉奸的。
他走到楼梯口时,茶馆经理迎上来,他连看都没看,只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黑色卡片,夹在指间一弹,落在经理胸口:
“今天,这儿,我包了。”
那是最顶级的JP Morgan Reserve,全球限量,年费百万起步。
经理哪敢再说什么,哈着腰又下去了。
靳妄上楼,目光穿过人堆,落在温嘉窈和秦开济身上,
非常不同寻常地,靳妄扬起一个礼貌的笑,英挺的骨相配上深邃的眼眶,眸色漂亮。
“好巧。”他在秦开济面前站定,随手拉开旁边的空椅,好不客套地坐下,长腿交叠,“秦先生?”
“靳妄……”温嘉窈已经感觉到他周身如有实质的危险。
“终于见到本人了。”靳妄笑得好似见了旧友,主动将手递到秦开济面前。
秦开济蹙起眉,下意识也伸手过去。两人的手掌刚握到一起,靳妄的五指就恶狠狠如同铁钳一样收紧,骨节咯咯作响。
秦开济脸色陡变,被他身上一股子强横的蛮力压得往后倾仰。
“你……”他额角青筋都跳起来。
靳妄笑得更灿烂,:“果然和照片上长得一样,又骚又贱,一副爱勾引人的嘴脸。”
他慢慢加重力道,非要把对方的骨头捏碎不可:
“把你扔那么远,你还自己爬回来了,真是条毅力坚强的蛆,倒是有点本事。”
秦开济吃痛,脸庞涨红,仍咬着牙:“你到底是谁?”
温嘉窈慌忙去掰他们的手:“靳妄,你放手!”
靳妄恍若未闻,靓丽蓝眸直勾勾盯着秦开济:“我是窈窈的监护人。”
“什么……?”秦开济痛得脸色发白。
“监护人兼前男友。”靳妄明耀的笑颜愈发和煦无比,
“现在是哥哥,是朋友,是上司,是她外婆的新孙子。”
“总之非常亲密,你,想象不到的,亲密。”
秦开济嘴唇翕动,眼中已经浮出怒意:“所以你查我,还把我个人资料到处散播的人?”
“查你?”靳妄听到个笑话,狂放大笑到肩膀颤抖,“你那点东西,还需要查?随便抖两下,连你爸在哪个菜市场买葱都有人递到我桌上。”
“别误会。”靳妄转眼滞冷笑容,“我只是单纯想把你炸上天,知道么?”
温嘉窈望见靳妄眼底翻涌的阴戾,心口一阵阵发紧,她用力拍他的手腕,低声急道:“靳妄!你松手,你弄痛别人了!”
靳妄一把松开,秦开济重心不稳,往后踉跄一步,差点撞翻茶几。
靳妄顺势站起来,手臂一伸,揽住温嘉窈的肩膀,把她带进自己怀里扣紧。
苦橘混着皮革辛燥的气息兜头盖下来,她的耳朵快要被他颈侧的体温烫伤。
“窈窈还没想好要不要我,所以我得跟来看看,别人有没有机会。”他倾身盯视秦开济,疯批冶艳,犹如冰层跃火,
“你觉得,你有机会么?”
秦开济也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温嘉窈和靳妄,眼底有惊疑,深吸一口气,把那只被捏得发颤的手放回身侧,
他也不是什么软弱的人:“如果有机会,我想争取,温小姐值得被好好对待……”
“砰!”
在他话音未落的瞬息之间,茶盏从靳妄手中狠厉飞出去,擦过他的耳朵,爆炸般砸碎在他侧畔的窗台上,水和碎片溅落一地。
几个服务生僵在远处,不敢上前。
靳妄低头,慢条斯理地擦去手背上的茶渍:“她当然值得。”
他抬起头,那眼神是温嘉窈过分熟悉的样子,隐约要把人拖进地狱,
“但轮不到你。”
秦开济脸色青白,胸膛起伏,手还扶着桌沿。
温嘉窈握住靳妄的手腕,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扯动他:“靳妄,你出来,我们谈谈。”
靳妄反手把她的手包进掌心,勒紧直至她指骨发麻。
温嘉窈拽走她,回头看了眼秦开济,想用口型说“对不起”。
还没说出第二个字,下巴就被一只大手重力掰了回去。
“你还敢回头?”
“窈窈今天看了他几眼,”靳妄眼底风暴正激烈,“晚上就要跟我来几次。”
第85章 不要他
靳妄把温嘉窈半拖半抱地弄出茶楼。
温嘉窈一路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手肘抵着他胸膛,拼命想从他怀里挣出去。
他箍得过分紧,把她焊死在身侧一样,任凭她怎么推打都不松劲儿。
酒红色布加迪就停在青石板路旁,他一把拉开车门,要把她塞进副驾。
“靳妄!你放开我!我不上车!”温嘉窈的声音已经染上哭腔,反手抠住车门框。
靳妄完全置若罔闻,只俯身去扯安全带。
怕她磕到头,还用手掌护着她头顶。
温嘉窈趁他弯腰靠近,不管不顾地踢打挣扎,混乱中,她的脚不偏不倚,踢上他胯间。
“唔…”
靳妄闷哼一声,脊骨弓蜷,不受控制地弯下腰,额头抵在她肩窝处,呼吸凌乱急促。
温嘉窈也愣了。
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羞愧和慌乱不时掺杂在一起,却终究没有多停。
她从他臂弯下面钻出去,跌跌撞撞地站到马路边。
“靳妄,你永远是这一套。”她的声音在抖,“和以前一样,强势,不问结果,只按自己的想法来。”
她真的有些恼怒,对他的行径忍无可忍,今天天塌下来,她也要说个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秦开济?他做错了什么?”
靳妄还半弓着身,额角沁出丝丝薄汗。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来。
疼痛让他眼尾殷红,衬得那双瞳眸更为病态湿蓝。
“我不查他,怎么知道他能不能好好对待我们窈窈?”他咬字阴阳怪气,轻哂愚弄,
“好歹兄妹一场,嗯?查查至少知道他挺干净,工作稳定,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看来外婆眼光不错。”
温嘉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靳妄,你什么意思?”
“喜欢么?”他问。
“什么?”
“秦开济。”
温嘉窈气到发笑,眼眶却热烫起来:“我只是出于礼貌来见——”
“我问你,喜不喜欢。”他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下来。
温嘉窈被逼到极点,眼泪终于滚落:“喜欢!”
“谁不喜欢正常人!”
“谁要每天忍受你无孔不入的视奸,不管住在哪里,你都会像幽灵一样存在,吓唬我,侵犯我的隐私。”
“这些我不是都容忍了吗?可你只会得寸进尺,让我为难!”
靳妄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阴郁下去,调笑的兴味凝结成疯狂的触肢,正在他眼底扭曲、结冰。
“喜欢?”
他缓缓开口,
“他不是在航司工作么,挺好的。明天就不用去了,我看他拿什么养家,拿什么跟你继续相处。”
温嘉窈脸上的挂着柔软的泪,眼神却骤然坚冷:“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他抬起眼,蓝眸宛若夜色里烧起的野火。
“你今天动秦开济一下,就再也别想见到我。”她抹去脸上的泪,直视靳妄。
既然靳妄现在连体面都不肯演,好,那就都不要假装和平,就在马路边一起失态好了。
她的话像把刀捅进他胸口。
靳妄停住。
“为了……他?”
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胸口起伏粗重昏乱。他盯着她满眼不可置信,愤怒燃身。
“你为了他,竟然说出……要再次离开我的话?”他逼近一步,
“温嘉窈,你是不是忘了,以前我们才是爱人、家人、朋友。我们才是彼此的唯一!”
温嘉窈望着他,被泪水和阳光同时刺得眼眶酸痛,压抑已久的真话冲口而出:“不是!你靳妄,不是我的唯一。”
“我有自己的朋友和家人。如果你真的爱我,又怎么会让所有人都因为我、因为你过分的占有欲而变得不幸?”
她一遍遍追问,
“那样你就开心了吗?”
“你有问过我开不开心吗?”
“我没有开心!”靳妄近乎嘶吼,声嘶力竭破裂,“你和别的男人见面,我一点都不开心!”
“这是我的事。”她却在此刻反而平静下来,满怀从未有过的强硬。
靳妄猛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前,呼吸滚烫扑在她脸上:“你的事?温嘉窈,你跟别的男人相亲是你的事?那我算什么?”
温嘉窈仰脸看他,眼泪一颗颗往下砸:“你觉得你现在算什么?”
“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靳妄张了张嘴,却被她的反问卡住咽喉。
她不等他开口,继续逼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拜托你不要再提起从前,你每提一次,我只会想起你是怎么用你的强势,把我们过去的感情一点点消磨浪费掉。”
靳妄的眼睛染上无尽的哭红。
仿若被她从顶楼推下去,求救的声线飘散在风中:“不就是把那个姓秦的调走了两年吗?我补偿他!给他升职,给他加薪,给他钱,给他房子都可以!”
“他想要什么我都给,只要他滚出你的生活。”
他伸手去抱她,臂膀动作慌乱,手足无措地捧她的脸,又不敢用力,只能一遍遍替她擦泪,越擦越多中,他自己也在哭。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眼泪无声地滚落她的衣领,肩膀。
“你说,你要我怎么补偿他,什么都可以……”
靳妄嗓音嘶哑,甚至是哀求她,“我给他三百万,不,五百万,再加一套市区公寓,可以吗?”
“他回来他继续做他的管理层,我保证再也不动他,我保证离他远远的,好吗宝宝?只要你不走,我可以容得下他。”
温嘉窈精疲力尽地闭了闭眼:“最好的补偿,就是别再触碰任何人的正常生活。包括我的。”
靳妄彻底安静下来。
他着像只漂亮的木偶,发条生锈拧不动表情。
只不过几秒沉寂,他忽然又笑出声来。
阴恻恻的笑音丝丝震颤,逐渐癫狂放声大笑,连带着肩膀抖颤不止。
他重新抬起脸,晶莹的泪痕摇摇欲坠,眼眸红得冶艳凄绝,处在癫狂边缘,逼近她威胁:“你以为你摆脱得了我吗?”
温嘉窈勇敢地前迎半步,对上他吃人的目光,轻声:“哥哥以为我不可以吗?”
她抬起手,将发丝拂至耳后:“嘉兰这样的超级资本,进入中国才两年,如果卷入商业安全调查,你作为集团最高执行官,一定会被监管,限制行动。”
她接着说:“我相信哥哥的公司毫无问题,但一次全面审查,至少也要三个月。”
字字清清楚楚:“三个月,我跑不掉吗?当年我离开美国,只用了三天。”
靳妄的表情硬生生碎裂开来,气极反笑:“所以,窈窈一直把底牌抓在手里,没丢啊。”
“对。我从来没有说过,回国之后就断了和莺莺小姐的联系。”
温嘉窈的泪已经干了,顶着一张被风吹得苍白的小脸,
“以前在美国,你的地盘上,他们只能偷偷把我送出来。但现在,你在中国,就永远不可能限制我的自由。”
想要凭一己之力撬动靳妄的公司,当然不可能,可是如果有谈先生和黎小姐这样旗鼓相当的庞大势力干预,那就不一定了。尽管她也并不想真的用到这张底牌。
可是没有破釜沉舟的底气,她就永远只能被靳妄拿捏。
她不想,她只是想要平稳正常的生活。
靳妄死咬着后槽牙,凝视她许久。
“真行。”他点头,绝美的笑颜合着失控的泪光,“我的好妹妹,真是长大了。”
温嘉窈无动于衷:“要试试吗?再也见不到我的滋味。”
靳妄的拳头在身侧攥到发抖。
还是第一次,被温嘉窈逼到这种地步。
她为了另一个男人,把牌桌掀了。
她又不要他了。
哈哈!
“你放心,你喜欢的正常人,我不碰。”他终于点头,“我这种不正常的,也不会再烦你。”
他转身头也不回,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被她踢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可笑的是,她的力气根本没多大,那一脚却让他反应强烈。
愤怒让全身血液奔涌加速,他甚至,起了一身可悲的生理反应,到头来还是个被抛弃的畜生,满身狼狈。
靳妄低头看了眼自己,又看向后视镜里站在马路边的姑娘。
他现在到底像什么样子?泪流满面,表情既怨毒又委屈无助,还挺着该死的生理反应,畜生都不如。
“Fuck!”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中央,鸣笛声震天响。旋即油门轰然踩到底,酒红色布加迪在长鸣间转眼消失。
尾气卷起她的衣摆,温嘉窈站在风里,纹丝未动。
知道汽车消失不见,她强撑着站直的膝盖才酸软弯曲,蹲了下去。
她捂住脸,肩膀无声抖动起来。
/
温嘉窈在恍惚中结束了假期,回到沪市上班。
坐在灵思的新工位上,落地窗外是沪市最昂贵的办公地段,阳光晃眼。
她早该猜到的,自己能进灵思,从一开始就在靳妄的算计里。
可现在撕破了脸,她还能待下去吗?她不知道,只是一天一天地来,机械地开会,翻译,整理资料,用忙碌麻痹神经。
靳妄连续好几天没有出现。
原本那用来伪装勾搭她的助理号安静得诡异,朋友圈停在三天前,再没有弹出一个带着波浪号的问候。
温嘉窈嘴上不问,心里告诉自己,靳妄那么厉害,身边又有内莉和一群人,能出什么事?
就算他生气,也该是她更狼狈。
这天公司有早会。温嘉窈提前到了会议室,正在整理翻译设备。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内莉。
她代替靳妄坐在首位,眉宇间难得地笼着一层倦色。
温嘉窈低头翻资料,听见内莉问陈助理:“靳总今天还没退烧?”
温嘉窈手指轻顿。
发烧而已。
他是成年人,不会有事。
她继续把资料一页页排开。
站在这里的才是货真价实的陈助理。
陈助理也有些低落:“没有,伤口太深了,边缘又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医生说很容易反复发炎。已经吊了两天水,还是没见好转。”
温嘉窈骤然抬起头来,“他又拿刀划自己了吗?是不是左手内侧?”
目光直射过去,嘴唇不受控制地微颤:“他以前就这样,吵完架对自己干出这种事,这人怎么一点长进都……”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过急躁,内莉和陈助理同时望过来,表情都有些吃惊。
温嘉窈掩饰好自己泛红的眼眶,飞快低下头,声音小下去:“对不起,我失态了。”
内莉看着她,目光里充斥担忧,也充满歉疚,“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的错,一直瞒着没有告诉你。”
她愁容叹息:“不是划伤,是贯穿伤,好几处。有一刀差点捅到心脏。”
第86章 我妻子
内莉的前夫叫格雷厄姆。
英籍拉美裔,躁郁症,被害妄想,曾被法院强制戴上电子脚镣。内莉花了整整六才成功离婚,又用最后一点积蓄换了自由,当年靠自己的能力,历经千辛万苦,加入靳妄的初创集团。
她自觉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带着儿子,跟随工作调动来到中国。
她以为换一片大陆就能安稳生活,可格雷厄姆在监管期结束后,也来了。
他潜伏了半个多月,像具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残尸,等着一个最合适杀人取命的夜晚。
前天,内莉陪靳妄应酬。
不是她想加班,实在是老板从苏城回来后就彻底变了个人。
不再穿那些T台走秀般的漂亮衣服,不喷香水,表情也不再散漫带笑,不骂人也不说话。
穿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坐在酒桌边,一杯接一杯灌白酒,双目腥黯,没了魂似的。
“这杯我敬您,我们靳总今天不方便,方案的事改天再细谈。”内莉笑着举杯,来到中国她也融入了这里的商圈生态。
替靳妄挡了大半,内莉放下酒杯,斜眼看他,心里直摇头:
真完蛋。
一个事业心全靠恋爱脑支撑的男人。
失个恋就跟死了半截似的。
“Boss,请您振作点,现在的年轻姑娘不喜欢过分黏人的男人。”散席时,内莉叹气劝阻,先一步走出会所大门,想看看安排来接老板的商务车到了没。
她还得赶回去陪儿子写作业。
夜风一吹,酒气往上涌。
内莉刚踩下台阶两步,余光里一道白亮的光从侧后方劈下来。
——“臭婊子,去死吧!”
男人的嗓音粗粝,英语带着极重的口音,满是被烟酒泡烂了的味道。
内莉看见格雷厄姆扭曲的脸从暗处浮现,刀刃冲出来,极速逼到眼前。
高跟鞋卡在台阶缝里,她想躲开身体反应不过来。
下个瞬间,一只大手从身后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提起来往后甩开。
内莉踉跄着跌进花坛,还没看清,就听见“噗呲”一声。
刀刃没入皮肉,宛如铁锹扎进湿土里的声音。
靳妄站在她刚才的位置,左肋处插着刀。
“Boss!”内莉喊劈了声。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眼,血渗出来,在白色衬衫上大片洇开。
歪头看向格雷厄姆,靳妄语气淡冷:“她持有温桥股份,作为资本家,我很难同意她现在死。”
格雷厄姆眼睛血红,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挡。
他嘶吼着,脸涨成紫红色,眼白里充斥血丝:“你他妈的少管闲事!这是我老婆,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给我滚开!”
说着拔出刀又朝靳妄腹部连刺两下。一刀,又一刀。
“想装英雄是吧?好!老子今天就让你装到底!把你心肝脾肺全砍碎喂狗!”
刃口带着倒钩,每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刺破皮肉声……
噗呲。
噗呲,噗呲。
靳妄压根懒得躲。
他站在冷白路灯下,眼下残留酒精催生的殷红,蓝眸空洞如死水,刀刃扎进身体,他眉都不皱一下,
血从白衬衫里冒出来,好似一朵接一朵从地狱苦海里泛出幽怨的浪花,浮动痴爱黏腻的泡沫。
疼么?
不知道。
他只想,
捅吧。
多捅几刀。
最好一刀捅进心脏。
死了算了。
温嘉窈不要他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之前再抱一次窈窈就好了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
死掉以后,那个小没良心的会哭吗?
会抱着他的尸体说‘哥哥别走’吗?会吗?会吗?温嘉窈会吗?
格雷厄姆还在骂,刀柄上全是血,边捅边嘶喊,全然发了疯。
靳妄却孤郁地站着,深沃的容颜浸透惨白,面无表情,仿佛一条已经离开躯壳的鬼,任由刀锋进出,也无动于衷。
画面里,受害者比加害者更阴森恐怖。
内莉尖叫着求救,安保从会所里涌出来,周围人慌忙喧哗报警。
靳妄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血,啧声,“怎么捅了这么久,还没死。”
“真是个废物。”
“你他妈是内莉的姘头?我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臭婊子带着我儿子跑到中国,你以为你能跑得掉!老子今天就把你和你这个小白脸一起捅死!”
格雷厄姆还在发狂,
“你装什么!内莉这种女人你也敢要!她就是个被老子玩烂的——”
靳妄终于掀开慵懒的眼皮,眨眼间猛然飞踹一脚,正中格雷厄姆心口,将他从台阶上掼飞出去。
男人像只破麻袋一样踉跄倒飞三四米,后脑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阶棱角上,当场瘫软下去,没了声息。
“别他妈造我黄谣。”靳妄随手拔下嵌在身上的刀,血珠跟着刀身飞溅,他看也不看,往地上一扔,
“老子有主。”
内莉扑过来,双手悬在他身侧,不敢碰他:“Boss!God……现在不能拔刀!你会失血更多的!”
靳妄似乎已经听不太清。
保安和急救人员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上担架推车,塞进救护车,拉起警笛就往中心医院飙。
内莉坐在他旁边,吓到崩溃痛哭:“Sorry, Im so sorry……”
靳妄仰面躺着,眼睛盯着车顶惨白的光,血如溪流,从担架缝里一滴滴漏下去。
他双眸失声,快要被警笛吞没的低弱声音,满是交代后事的口吻:
“如果我死了,我所有财产都留给我妻子。”
“你告、告诉她,别哭得太伤心。”
“还有……老公不是恶魔,老公是为保护别人而死。”
呼吸微弱到极尽,他在失去意识的边缘,眼底忽然浮起丝缕湛亮锋利的戾气:
“但不准她和别人谈恋爱!”
“不准结婚,不准认识新的男人……我会…一直看着她,做鬼……也不会放过她。她,只准,花着老公的巨额遗产……过一辈子。”
内莉用英文在胸口画十字,泪水把睫毛膏晕成两坨熊猫眼:“Boss,你还好吗?是不是失血过多出现幻觉了?”
“你还没有登记结婚,你也没有妻子……”
靳妄灰败的脸忽然僵滞,他缓缓转过头,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内莉,面如死灰,
“……你。”
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Oh God!医生!救救他!Please!!”内莉惊叫起来,整个儿车厢乱成一团。警笛划破沪市之夜,仿若拉长的哭喊。
/
[沪市中心医院]
顶层VIP单人病房。
内莉在电话里反复叮嘱:“靳妄从醒过来就开始发疯,伤口疼得厉害,止痛泵按到顶也没用,整个病区都被他折腾得够呛。”
她让她务必小心,别被他伤着,也别被他的态度吓到。
温嘉窈全都应下,拎着食盒和花篮。
食盒里是山药排骨汤,菜心,一碟补血补铁的肝脏。
花篮是清淡的六出花,配尤加利叶,像她一般温和不浓艳。
电梯上到顶层,走廊安静,她向尽头那间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玻璃碎响,一声接一声。
有人当过年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把药瓶砸在了地板上。
温嘉窈站在病房门外,透过窄窄的观察窗往里看。
靳妄正半靠在床头,一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守护贞洁,另一手把最后一个玻璃药瓶扫下床头柜。
几个护士端着药盘站在床边,谁也不敢上前。
“先生,您的伤口真的需要换药了。”
“谢谢。”
靳妄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毫不和善的微笑:“不需要。”
“我不习惯让女性看我的身体,过敏。”
护士无奈:“可您每天都这样,伤口不换药会感染的,不利于愈合。要不我帮您叫男护士或者医生来?”
靳妄把脸偏向窗外,声调更淡:“伤口不愈合,我自己会死,不需要麻烦任何人。”
他翻了个身,背对门,“我对全人类过敏。走开。”
病房门推开,靳妄理所当然认为这群人该走了。
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有反应。
他动动鼻尖,狗一样嗅着空气里丝缕弥漫的气味。
温软的,馨暖的,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是她身上永远让他安神又发狂的味道。
随之她的声音应证他的预感,对走在最后的护士弯腰致歉:“我来收拾,麻烦您了。”
靳妄猛然弹坐起来,扯动左肋和腹部的刀口同时轻微撕裂,疼得他龇牙咧嘴。
温嘉窈正放下食盒和花篮,挽起袖口,从角落里的小工具间找出扫把,低头去扫地上的玻璃碎片。
她不看他,也没说话。站在一地玻璃里,低头把碎渣扫成小堆。
阳光从百叶窗外筛入,落在她后颈与耳垂,纯白胜过雪色。
靳妄瞬间从床上翻下来,他顾不上疼,抓过墙角的扫把就要去帮忙。针头被扯得跳起来,手背立刻青紫一片,他下意识想去撕掉吊针。
“坐好别动。”
温嘉窈头也不抬,温沉的嗓线像条细鞭子,抽在他身上。
靳妄闻言立刻坐回床沿,维持着一手抓着扫把,一手扶着吊瓶架的滑稽姿势。
刚坐下,他又觉得丢脸。
他凭什么这么听她的话?
她不是说以后都不要他了吗?
不是还要为了那个姓秦的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吗?
胸口的邪火烧起来,靳妄撑着床沿就要站起来:“你来做什么,你不是说——”
“坐好。”
温嘉窈不接话,又重复一遍命令。
靳妄咬牙切齿,自己跟自己僵持很久,最后彻底卸了劲,一屁股坐回床上。
第87章 好难受
温嘉窈把碎玻璃扫成一小堆,抽出湿纸巾一点点包起细渣,地板缝里的亮片用胶带仔细粘净。
靳妄坐在床沿,像被主人惩罚关进笼子里后,对主人又怨恨又想念的恶狗,紧紧盯着她忙碌的背影。
目光从她发顶流连、游移到她指尖,又黏回她低垂认真的眼睫,如此反复,恨不得用眼神把她从头到脚舔一遍。
蓝眸望得着了迷,嘴上不饶人的话却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温小姐不是喜欢正常人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也不怕沾了我这个变态的晦气。”
温嘉窈拧了条抹布,蹲在地上把水渍擦干,顺手把歪掉的拖鞋摆正,有条不紊,温和回应:
“没事,不怕。”
“?”
靳妄胸口一梗,差点没呼吸上来,“哈!”
“哈哈……我是不是该夸你胆子大?还敢找上门。”
他抱怨个没停:“你是特地来看我死了没?”
“秦开济不是挺能照顾人么?怎么,他没送你过来?哦,他是不是不敢来,怕再被查一次?”
“我死没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该不会来确认遗产分配吧?”
咬牙越说越恨:“我又不是你老公,才不会给你留任何东西!”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冷嘲轻蔑,刀片滋啦啦划过玻璃般尖锐刺耳,令人听着牙酸。
温嘉窈把抹布过一遍水,继续擦床头柜,不过分搭理他,倒还算是有问必答:“嗯,不要你的钱,留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一拳打在棉花上,温嘉窈根本就不接茬。
坏老婆!
他在心里跟她离了一百遍婚。
看见温嘉窈把抹布拧干,挂回小推车边,收拾好一切,工具放回原位,他来劲了,再开口毫不客气赶人:
“假好心也结束了,忙完就走吧,别委屈自己。照顾我这种人,传出去不好听。”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嘴比外婆忘在冰箱冻了半年的刀鱼还硬的男人,轻轻“嗯”了声。
靳妄喉结上下吞滚,气得更厉害:“温嘉窈,你听没听见我让你走?”
“真的?”她问。
“走,门在那边,现在就走。”他语气越来越重。
温嘉窈拎起饭包就推开门往外走。
身后立刻传来男人的怒斥:“你连饭都不给我留?你还有人性吗温嘉窈!”
她回过头,靳妄胸膛起伏剧烈,眼睛和耳根气得通红,意识到自己眼里泪光充盈时,他别过脸。
温嘉窈眨眨眼睛:“你要吃饭吗?靳妄。”
“……”不说话就是默认。
“除非……你喂我。”说话是从不让自己吃亏。
“如果你肯听话,乖乖换药的话,我……我就考虑。”温嘉窈说。
靳妄几乎没有犹豫:“换。”
她抬手去按呼叫铃。
刚伸出去,靳妄又急了,一把攥住自己的衣领,身体往后缩:“我不要别人!我不要脱衣服给别人看!”
温嘉窈的手停在半空,有点懵地看着他:“可是……你之前不是很会脱吗。”
她发誓自己只是陈述事实。
靳妄以前在她面前脱衣服如呼吸般自然,特别是两人单独在上东区别墅住的时候,更是不错过任何展露身材的机会。洗澡后只围条浴巾就满屋子逛,事后晃着半软去喝冰水更是常有的事,回来时刚好又恢复战斗力。
现在…怎么……改走清纯路线了?
靳妄气得哭吼:“那是在你面前!我以前打球,连无袖衫都没在外面穿过。你凭什么让别人看我的身体?”
他急切又异常委屈,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冒犯。
温嘉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妥协收回手。
“……好吧。”她小声嘀咕。
封建的美国男人。
她转身出去,到护士台借了药盘,托盘里摆着碘伏,棉球,镊子,纱布,伤药,以及医用胶带。
走回病房,她把门关好,调亮了点床头灯,对靳妄说:“躺好。”
靳妄总算没唱反调,乖乖躺下,眼睛始终盯着她。
温嘉窈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挑开他病号服的纽扣。
因为他的手背插着留置针,她便格外小心,从袖口缓慢褪下他的衣服来。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但当衣衫打开,她呼吸还是经不住停缓。
他的身体上缠满纱布,东一块西一块,新的叠着旧的,有伤口析出的红液从某些缝隙隐隐透出来。
当她一点点拆开他废旧的绷带,从肩膀到左肋,经行腹部抵达腰侧,越发觉得他像是破碎后被又潦草粘起来的雕像。
原本白皙无暇的地方,现在千疮百孔地打满补丁。
那些伤处边缘红肿,缝合线像一条条黑蜈蚣,触目惊心爬在他的身体上。
温嘉窈控制住手指的颤抖,夹起浸满碘伏的棉球,从他肩颈处开始,小心翼翼擦过暴露在外的皮肤。
靳妄还在发烧,体温偏高,触觉也更敏感脆弱。
丝凉的湿棉球,经由她的手控制,擦蹭在皮肤上,游走穿行过细小的电流,瞬间流窜全身。
“哈啊…~”
靳妄全身骤然颤动,呼吸急促吞吐,咽入更加干渴的喉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我弄疼你了吗?”她也不自觉跟着紧张起来。
明明来之前已经决定好,态度要冷淡一些,不要给他得寸进尺的机会。
可看到他这张缺乏生气的苍白脸庞,被疼痛折磨,她真的无法不怜悯。
“……不疼。”他哑着嗓子,眼睛却已经有些发直。
棉球擦过锁骨,凉丝丝的。
又因为她指腹若有若无地贴触上来,变成一种酸麻酥痒的折磨。
靳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喘气声沉重混乱,好似无数只小虫顺着她爱抚的路径往里钻。
她究竟有没有爱抚,他感觉不清楚了,心腔仿若膨胀起来带他飞向失重,飘飘然,细碎的喉音吐露他多少心悸难耐。
她每碰一下,他就忍不住抽动一下,被她笼罩着,躲不开也没想躲。
男人湛蓝色的眸落入腥膻荤色,欲得黏稠。
“别乱动了,靳妄。”温嘉窈低声提醒他,轻柔地按了一下他没有伤处的胯骨,将他暂时按定在床上。
随后拿镊子揭去一块旧纱布。
纱布下是新生的嫩肉,和些微发炎的刀口。
“知道你很难受,忍一忍,好不好?”
她屏着呼吸,用棉球绕着伤口一圈圈消毒,动作细腻温柔。
“嘶……”
靳妄的腹肌因为她指尖偶尔的碰触而绷紧,又在她离开时不被察觉地追随过去。
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喉间低吟嘶哑地“嗯”了一声,忍不住那份低吟。
“你很热。”温嘉窈说,又换了一个棉球。
“被你碰的。”靳妄把头转回来,蓝眼睛水光潋滟,像被欺负狠了的小狗,“你摸得我……比被捅还难受……”
被刀捅起码疼得干脆利落,有种病态的爽。
可眼下她的触碰似近似远,好难受……
需要更多。
宝宝,老婆…窈窈,求求你……嗯哈!不行了真的好痛……
窈窈快心疼心疼哥哥吧!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想你疼爱!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难受……
让我舒服一点好不好。
温嘉窈认真又严肃,把纱布按在新涂过药的伤口上,用胶带固定。
温软手心环绕过他肋骨和腰肢,靳妄全身倏然绷紧,不受控制的闷哼从唇间溢出来,他瞳孔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的以为他被年轻姑娘怎么欺负了,实则对方也只不过在专心为她换药。
太久没做,他阈值低得没眼看,差点…了……
窈窈可恶……但,窈窈好棒^-^
他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要把她灼穿。
“你别对我太好。”喘着气,眼眶沾染着被凌虐般的湿红,“我会忍不住死咬着你不放。”
相反于男人的低俗肮脏。
温嘉窈被他抓住嫩白的手腕,才纯洁地羞红了脸。
思索许久,她还是小声说:“对你好,是真的。”
靳妄惊然被叫回魂似的,猛地望向她,他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敷衍或怜悯,可她的眼睛清灵澈净,让他心口污浊烂糟的情绪更为浓烈。
他的爱本就登不得台面,阴沟行船,沤烂的一滩罪恶秽物蠕动着试图染指纯白的月亮倒影。
他本来就该死。
但是不行。
嘻嘻!
死也要和窈窈死在一起。
温嘉窈在想着自己心里的事儿,又有点羞于启齿,于是胡乱揉了揉他的发顶,柔柔一笑夸了句:“换好药了,乖哥哥。”
刚要起身,靳妄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跟前一带。
她没防备,一个踉跄跌趴回病床,撑在他上方,鼻尖直直撞上他袒露的胸口,紧致弹润的胸肌上,是破开的伤口,伤口之下,是他狂烈的心跳。
靳妄嘶声,明明疼,却不松手。
“说清楚。”他嗓线喑哑发紧,“你今天来到底做什么?单纯可怜我,还是想跟我道歉求和?”
“这样调戏我,又不负责,是什么意思?”
温嘉窈被他烫得往后缩。
反复琢磨踌躇,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抬起眼睛,彼此坦诚对视:“三个月。”
“我们试三个月。”
靳妄盯她:“试什么?”
她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挑出一个最能命中的词,郑重开口:“按照你之前说的,炮友。”
靳妄苍白脸上薄薄的血色褪尽。
“你说什么?”他眼里的光熄灭灰冷下去,垂死的火星不死心地阴燃灼烧,
“温嘉窈,你非要我死不可么?”
温嘉窈反而很清醒,神情专注,半点执拗:“或许只有这个词,能让我们公平地重新开始。”
“这三个月,我需要你尊重我,保持最基础的距离,学会和我正确相处。”
他默声等待,她继续说,
“所以‘炮友’这个词,是为了公平起见,在这期间我们可以拥有排他的亲密关系。”
“如果你做得好,可以奖励拥抱、亲吻,甚至……双方都清醒同意的亲密接触。三个月后,如果你能控制自己,我们就继续。”
靳妄没等她说完就弹坐起来,抱住她就往怀里摁。
身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他顾不上,满脑子只剩她话里的“拥抱亲吻亲密接触”。
所有的愤怒嫉恨怨怼别扭心酸吵架像退潮一样全散尽。
他低头就去寻找她的嘴唇。
“唔……”温嘉窈偏头躲开,他的吻便落在下巴上,接着滑至脖子。
他用舌尖狠狠舔过她颈侧,含着软肉吸咬,跟条逮到食物就不松口的狗似的。蹭上去嘬住她的耳垂,吮咬啃噬,她的助听器都被拱得歪到一边。
“靳妄……等、等等……”温嘉窈不敢用力推他。
他身上全是伤,她怕一推就扯到刀口。
结果他趁她心软,捏着她下巴,把舌头探进她嘴里,深重吮吻两下。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从她后腰滑下去,顺着腿肆意揉着游移上去。
温嘉窈伸手推开他的脸。
靳妄的舌头从她唇间滑出来,没来得及收回去,还傻傻地垂在唇边,满眼都是欲求不满的潮气。
“我还没说完。”温嘉窈喘着气,脸颊烧红。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
“三条规则,第一不监视;第二,不替我决定;第三,不伤害任何一个因为你嫉妒而针对的人。”
靳妄将舌尖慢慢收回去。
“另外,”她继续说,“不能像以前一样监控手机,不得要求实时定位,不干涉正常社交。”
他问:“如果违反呢?”
温嘉窈早想好了:“轻则当天不见,重则一周不见。严重越界的话,试用期直接结束。”
靳妄嗤笑:“就这?”
未免也太轻松了。
演戏三个月而已。
他轻佻地想,窈窈这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想和他在一起可以直接说的。
温嘉窈平和点头:“就这。”
他忽然笑了,笑意狷狂。
松开嘴套的狼下一秒就能从喉咙里哼出愉悦的呼噜。
“那我也要提。”他倾身过去,鼻尖贴着她的脸颊,蹭着拱她,
这么好的机会,他可不能放过、
他故意停住,欣赏她屏息的模样,蓝眼眸晶亮灼烧:
“如果三个月后我合格,我的要求是,立刻结婚。”
第88章 防谁呢
结婚?
温嘉窈是对这三个月顺利与否,都是持怀疑态度的,她没给确切回答,抽回手替他把病号服拉好。
“三个月之后再说。”
靳妄张嘴就想抗议,温嘉窈先一步打断他:“虽然不能轻易答应结婚,但可以答应现在给你喂饭。”
他半张的嘴又闭上了。
清亮的眼珠她脸上转悠一圈,忽尔又轻笑出来:
“窈窈,你脸红了。”
温嘉窈不看他,端起饭盒,用勺子戳散米饭。
靳妄孜孜不倦地说:“每次哥哥跟你求婚,说不心动,是假的,对吧?”
“靳妄,你再说话我就不喂你了。”
“哥哥吃。”他立刻撑身坐起来,混笑浪荡,“你喂砒霜哥哥也吃。”
温嘉窈舀起一勺饭,递到他唇边。
他不急着吃,就着她的手,缓慢把勺口含进去。只盯着她,喉结滚动,舌尖若有似无地撩过勺沿。
动作悠悠挑逗,近乎色气,明摆着是在勾她。
温嘉窈手一抖,差点把旁边的汤洒了。
稳住,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人无语的时候想笑是正常的:“……”
“好吃。”靳妄丝毫不觉得尴尬,“还要。”
她连忙把下一勺塞得满满的,堵住他又要张开的嘴。
病房里的灯柔曼飘落下来,把两个人挨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缓缓试探靠近的春檐燕子。
她以为,这至少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靳妄当天就提出要求,让她每天下班都来看他。
她说好。
他又问,要不要把她的工作调整一下,比如改成“总裁特别护理”,就在病房里办公。
温嘉窈直接拒绝:“不要以权谋私。”
他立刻改口,说,“那每下班一定要来。”
谁知第一天,她就领教了这个男人的威力。
下班时她被一个临时议案拖住,偶然地忙碌起来,加班了四十分钟。
手机从她还在会议室时就开始震,一条接一条传出“靳总”的消息:
【在哪?】
【和谁?】
【为什么没来?】
她不过两分钟没回复,他已经急躁不堪——
【FUCK YOU!】
【你又把我忘了!】
【你根本不在乎我,我是死是活对你来说也不重要!我恨死你了!骗子!】
温嘉窈边刷消息边走出公司大门,还没来得及回,又弹出几条。
【对不起宝宝。】
【我看了监控,你在加班。】
不过两秒钟又在自说自话地飞速解释:
【我是老板,看公司监控不算违反规矩。】
【告诉我谁让你加班的。】
【我现在就骂烂他们。】
【一群混蛋,让我宝宝这么累。】
温嘉窈盯着满屏消息,只回了一个词:【哥哥。】
对面瞬间安静。
一分钟后,才发来一句闷闷的:【……知道了。】
又过一分钟:【那你快到了要告诉我。】这句话已经带上了克制,她能想象他从牙缝里挤着说这句话的样子。
五分钟后:【到了吗?】
温嘉窈:“……”
她只当靳妄还不适应。
毕竟刚刚进入新的关系,又住在医院,她愿意在这段时间多给他一点耐心。
靳妄也确实把“装病”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白天温嘉窈不在时,他在医院康复中心举铁,拉着刚下班的住院医师打半场,三步上篮,汗流浃背,一点看不出被捅成筛子过。
可一到傍晚,他就准时躺回病床,头发揉得乱糟糟,嘴唇发白,眼眶泛红,哼哼唧唧地缩在被子里,见她推门,就可怜兮兮地叫“窈窈”。
“我今天好难受。”他把脸埋进枕头,只露出一双蓝澄澄的眼珠,努力把狭长深邃的眼睛睁得溜圆,
“伤口疼得厉害,你摸摸,是不是又烧了。”
温嘉窈第一次信了,第二次半信半疑。
第三次,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病号服领口下,因为白天打球而格外明显的锁骨和胸肌线条,不信了。
更奇怪的是,她每天帮他换药,可那些刀口一点没见好。甚至几天后,有的地方又渗出血丝,她不由地怀疑自己的包扎手法。
这天医生查房,她忍不住问:“医生,为什么他的伤口好像越来越严重?是不是我处理得不对?”
医生看了靳妄一眼。靳妄也微笑地凝望他,瞳孔细微收缩。
医生只能欲言又止。
温嘉窈懂了,她真诚地对医生说:“请稍等。”
随即她转身出去,借来一卷医用扎带,又拿了块干净纱布。
回到病房,她走到床边,语气和往常一样温柔:“靳妄,来,把手给我。”
靳妄眨眨眼,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把两只手一起递给她。
温嘉窈动作迅速,把他双腕并到一起,扎带一绕一扣,把他一推而倒,扎带固定在床头栏杆上。
男人有些疑惑却一点没挣扎,眼睛还弯起来眯出幸福的笑容,像条被戴上嘴套还反而兴奋起来的狗。
他含糊不清地笑:“宝宝,我们在别人面前玩这么野?哥哥有点兴奋了。”
扭动被束着的手腕,“好紧啊宝宝……”
反正他也不介意,干脆找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今天的亲吻和拥抱什么时候奖励给我?”
“玩完这个,我想吃煎饼果子。你早上经常带到公司去吃的那个,我问过别人,那个叫煎饼果子。”
温嘉窈把纱布叠成厚厚一团,塞进他嘴里。
靳妄:“唔?”
温嘉窈没搭理他,转身和医生出去单聊。
医生擦着汗,低声解释:“靳先生原本伤口愈合速度很快,但是每次结痂后,他都会自己撕开,还不让我们告诉您,我们……也实在拿他没办法。”
温嘉窈听完,平静地点点头,走回病房。
男人半靠在床头,病号服领口松散,露出深凹的锁骨,一截被纱布缠裹的胸膛更添破碎感。
他故意拖得呼吸缓慢深重,哼哼唧唧地喘。
头发凌乱垂在额前,颇具凌乱美感,眼眸水汽迷蒙的,从散落的发丝间望出来,裸露的欲望,和纯洁乖巧,在他身上完美展现。
越是狼狈,越是勾人。
他手腕还被扎带缠着,深蓝带子勒着冷白皮肤,明明是医用物品,硬是在他身上如同暧昧道具。
可惜,温嘉窈完全没在欣赏,拎起手包,从头到尾没看靳妄一眼,推门就走。
靳妄的表演顷刻停止。
他吐出嘴里的纱布,稍稍一挣,那绑带就被他挣脱,四分五裂地绷断。
坐在凌乱被褥里,锁骨和胸膛半露,苍白漂亮犹如破碎神像。
可眼神已经不是调笑,阴湿得吓人。
“怎么回事。”
他自言自语,慢慢站起来,“谁把我的窈窈,变得这么冷漠呢。”
走廊里已经没人,温嘉窈走了。
靳妄愤怒无比,杀进医生办公室,浑身湿寒透骨。
那年轻医生刚坐下,抬头就对上他血丝未褪的眼睛,吓得连忙起身。
“你这个多嘴的贱人。”靳妄目露凶光,“我要把你……”
“你要把他怎么?”
身后忽然响起温嘉窈的声音。
靳妄浑身震颤。
回过头来看她,满身煞气眨眼间收收拾干净,他嘟嘟囔囔低下头,如同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温嘉窈看他:“说对不起。”
靳妄斜了眼医生,不情不愿地:“对不起。”
他又转过脸嘴硬质问:“你……你去哪里了?”
温嘉窈抬腿就走。
其实心里是有些气的。
她不知道该拿靳妄怎么办。
给他规定了很多,他却总能在框架之外钻空子,制造很多她无法想象的局面。
靳妄立刻追上去,不敢太近,又舍不得太远。
伸手去拉她的衣角,小声叫:“窈窈。”
“你不是要吃煎饼果子吗。”温嘉窈最终还是没有对他发脾气,她并不擅长发脾气,
单纯的情绪宣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摆正自己的心态:“我去给你买。”
靳妄心口摇颤,飘飘忽忽的又酸又痒。
她没有提医生刚才说了什么,也不骂他,于是反常的安静让他更不安。
他紧紧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都只是静默。
最后伸手,小心地握住她的手指。
温嘉窈带着他,把煎饼果子买到手。两串里脊,两根肠,多放生菜,用油纸包着,还烫手。
温嘉窈让靳妄坐在医院小花园边的长椅上,自己站在他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平视他的眼睛。
“靳妄。”她叫他的名字,舒缓的音调如若晚风,让人内心温和平实。
靳妄咬下一口煎饼,做错事的心虚令他短暂地看起来像个人。
温嘉窈斟酌开口:“以前……总是你照顾我,大家都觉得你无所不能,甚至包括我都这样觉得。”
“两年过去,我离开你学会独立,才明白你也不是天生什么都会。你优秀是因为你早早摸爬滚打,你受伤也会疼,遇到难题也会不知道怎么办……就像,你不知道该怎么引起我的关注。”
他波光粼粼的眼眸聚焦在她脸上。
她也回望过去:
“但是,如果今天换过来,是我受伤了,却每天自己把伤口撕开,不告诉你,不让你知道,你会怎么样?”
靳妄怔住。
他几乎是立刻皱起眉。
他太清楚自己对自己有多狠了,可当他把画面里的那个人换成她,他的心脏就被狠狠攥紧再难跳动,
不行!
呼吸不上来。
好难过!
他受不了。
光是想,他都要发疯。
温嘉窈看见他郁闷痛楚的表情,笑了,伸手揉弄他的头发:“哥哥真棒,一下子就理解我的心情了。”
“所以,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靳妄抬起湿漉漉的眼,填满后怕的泪光中,有半点羞愧,和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依恋。
他不知道说什么,小声:“亲亲我。”
温嘉窈站直身子,教他延迟满足:“等你出院。”
之后的住院日,靳妄跟按了加速键似的。他不再瞎折腾,乖得连内莉都啧啧称奇。
不出一个礼拜,医生宣布他可以出院。
周六,温嘉窈叫了辆车,送他回檀洲。
靳妄坐在后座,越靠近尊贵的檀洲大门,脸越是黑成锅底。
他扒着车窗闷闷不乐:“那地方冷清得要死,没有窈窈身上暖和。”
温嘉窈没听清:“靳妄,你说什么?”
他立刻别过头,不情愿:“没什么。”
车在[檀洲一号]大门前停下。
靳妄慢吞吞下车,站在门廊下,一脸幽怨地看着她,完全是只被主人扔回空屋的家犬。
温嘉窈在车里对他挥挥手:“好好休息。”
说完,车窗升起,很快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靳妄站在原地,抬眼望向自己那座大皇宫。夜色落下来,把奢昂罗马洞石照得凄冷阴森。
他幽野的鬼影站在其中,湿沉地笑了两声。
“呵呵……”
他转身,没进主楼。
黑金配色的法拉利SF90亮起前灯,从停车场冲出檀洲,朝滨江门别墅区一路鸣啸疾驰而去。
夜风优柔,靳妄在温嘉窈住的房间门前现身。
“还以为能得到更多奖励。”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嘁,窈窈什么都不给哥哥。”
他眼底兴奋难耐,“还是哥哥自己来拿吧。”
苍冷瘦长的手指一点点搭上门把,往下压。
门把纹丝不动。
他又摇了摇,金属件发出几下轻响。
不是原来那个指纹锁了。
她居然……换了锁?
靳妄怔愣一下,旋即低笑起来,满心满眼病态的愉悦。
他轻声尖笑,月亮的哀色靡艳了他的眉头,“防谁呢,宝宝。”
第89章 犯规了
黑暗寂静中,温嘉窈新换的锁在靳妄手里,像块嫩豆腐。
他没费几分力气,金属组件在他指间一错,锁芯便无声地松脱,
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很激动。
他当然激动。
以前温嘉窈只会躲与逃,反抗都是哭腔羸弱的,软软一只任他搓圆捏扁。
可现在,她给他设置新规则,换了新锁,就好似给他划定了一条新的起跑线。
已经太久没有这种追逐感觉了,他亢奋得浑身颤抖。
靳妄赤脚走进去,地板很凉,不开灯,徐徐夜行。
温嘉窈睡得沉,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指尖半蜷,靳妄在床边缓慢跪下来,膝盖无声地磕在地板上,把额头抵进她掌心,鼻尖埋进她指缝里,跟条被遗弃后终于找到主人的野狗一样。
她手上的香气舒淡,暖暖软软,他缺氧般深吸几口。
“哥哥回来了。”比起安眠的她,靳妄飘然的嗓音更像梦呓,嘴唇啜吻着她手腕内侧,“宝宝闻起来好暖和。”
“今天睡觉也很乖吗?”
“在梦里也准备好被哥哥碰了,对不对?”
她被碰,无意识地动了下手指,他立刻停滞动作,宛若害怕惊跑一只停在肩头的蝶。
但也没那么怕。
因为下一刻,他爬上她的床,撑在她上方,膝盖分跪在她身体两侧,手臂支在她枕边,身体笼住她,
化作一张温热的网,将她全然覆盖住。
阴影把她的脸遮得朦胧可人。
靳妄低下头,鼻尖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发顶,额角,抵达她没曾佩戴助听器的耳廓。
虽然她对声音不敏感,但会使得热气扑入耳朵的感受更清晰,令她缩颈轻哼。
“窈窈。”他用气音说话,“你能感觉到我吗?”
她感觉不到,她睡得那么沉。
可靳妄不在乎,她醒着睡着他都爽。
他掀开她的被子,看见她穿得严严实实,长袖长裤,连裤脚都塞进袜子收口里。
靳妄被逗乐了,眼睫眯弯:“宝宝,防哥哥防得这么严实?”
嗓音里含混砂糖的颗粒感:“你像一个包装好的小礼物。”
“拆礼物这个过程,也让我很爽呢。
他慢慢挪动下去,把她的脚从被子里轻轻托出来。
毫不留情脱去她的袜子。
姑娘的脚很小,脚背白皙,指甲圆润干净,关节微微发粉,踝骨上有条淡色的旧痕,是很多年前他亲手系过链子的位置。
“这里本来有哥哥的脚链的……”
他低头,把脸贴上去,嘴唇触碰、吮吻她脚踝内侧。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最薄润,淡青的血管隐约可爱,
“哥哥跟你分开几个小时,就想你想得快死掉了。哥哥是不是很没用。”
温嘉窈蜷动脚趾,他在半空停住,松开手,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随后爬行到她身侧,把脸埋进她腰窝旁,用牙齿衔住她睡衣下摆往上拽。
得了肌肤饥渴症一样,像狗在叼自己的阿贝贝。
鼻尖碰碰她肚脐,蹭蹭她腰侧软肉。
“太瘦了。”他低声说,“以后哥哥还是每顿都要喂你。”
如果从天花板的视角往下看,他就像一颗硕大湿黏的毒瘤,在她身上方变换着角度蠕动来蠕动去,吸她嗅她亲她咬她舔她,蚕食着她粉白的模样。
把自己折成一个个诡异又别扭的姿势,尽量不碰醒她,却又不肯放过她任何一寸皮肤。
他在她身上闻了快一个小时,才慢慢停下来,额头抵着她肋骨,喘得沉重急迫。
“如果你现在醒过来,会不会又觉得我变态?”他自言自语,“会不会说哥哥犯规?”
男人咯咯地笑,和自己玩游戏,无意间抬头,他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拿过来,一条条翻着她的微信,检查自己的领地。
第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备注还是【靳总】,
他气不打一处来,果断删掉,改成【全球最帅最有钱我最最爱的唯一老公】。
标星,置顶!
往下翻,目光在某些聊天框上停留,偶尔轻嗤。
看到谁给她发过可爱表情包,更是眉头皱如麻花。
终于,在看到某人时,靳妄冷笑一声。
“秦开济?他还敢给你点赞?”他骂得发狠忘情,“早晚点进他祖坟。”
他点开那人的名片,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恶向胆边生。
“靳妄,再继续的话,你就犯规了。”
温嘉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轻柔又困倦,但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他的行为。
靳妄做坏事又被抓包,竟然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
温嘉窈睁开眼,正侧头看着他,坐起身伸手去开床头灯。
“别开。”靳妄扑上去,挡在她面前,两只手先一步捂住她的眼睛。
靳妄的虹膜颜色太浅,灯光亮起的瞬间,他自己被刺得眯起眼,瞳孔收缩,眼泪都快出来,却还死死护着她的眼,怕突然的强光让她不舒服。
“别睁眼。”他有些急,“灯太亮了。”
温嘉窈心头轻动,原本想要严厉教训他的念头,也被他这本能的动作软化下来。
等适应了光亮,她轻轻拉下他的手,对上的却是一双早就适应了光、正深深凝视她的蓝眼睛。
眸中碧波被灯光晃得湿润晃荡,血丝浮在表面,表情可怜又倔强。
可是,该说还是得说。
“靳妄,你有时候住楼上,时常趁我睡着偷偷进我房间,我都知道。”温嘉窈不疾不徐跟他说,
“规则里没有这一条,所以不算犯规。”
靳妄没说话。
“可你私自看我的手机,还要删我的微信好友,这就是犯规了,你记得的吧?”
其实他早就犯规了,是她宽容。
靳妄放下手机,反而笑了。
她的话戳中他感兴趣的部分,眼神玩味起来,疏懒散漫地问:“窈窈果然知道我在楼上,好聪明的宝宝呢。”
温嘉窈点头:“虽然我只租了这个房间,但房子里发生的事,我也不是察觉不到。”
他笑了,吊儿郎当的:“不阻止哥哥,是因为你也很享受吗?”
温嘉窈看他,无奈地摇头:“是因为知道阻止也没用,今天换了锁,不是也没用吗。”
靳妄眸色盛亮:“所以现在开始,我可以正大光明和窈窈住在一起了?”
“你的房子,当然可以。”她猜得到,什么国外房东,哪有那么巧的事,全是靳妄设计的局中局。
“那我要跟你睡一个房间!”他喜形于色,忍不住靠压过来。
“可以。”温嘉窈说。
靳妄立马直起庞大的身子就要扑到她身上。
她伸手抵住他胸口,先一步开口:“但是你必须敲门,得到我的同意,如果要做其它任何事,还需要另外征求我的意见。”
这对靳妄来说,比任何一条规则都要折磨。
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老婆,还得在进卧室前敲门。
他压着不悦,却还是咬着牙点了头。
温嘉窈不给他蒙混的机会。她坐直身体,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现在试试,出去敲门,靳妄。”
靳妄盯着她,舌尖慢慢舔过下唇,眼神满含侵略意味。
却最终还是从床上滑下去,不情不愿走出去,带上门。
紧接着,门外响起咚咚两声轻叩。
“宝宝,可以进来吗?”
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语气更软,耐着脾性:“窈窈?”
还是没人。
他有点急了:“妹妹开门,哥哥是妹夫!”
里面的沉默震耳欲聋。
靳妄只能忍到三十秒,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直接重重推开门。
温嘉窈就坐在床上,平静地望着他:
“违规。现在起,24小时内没有拥抱。出去。”
靳妄:“??”
她没说话,只指了指门。
她是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她在报复他!
窈窈学坏了……
到底是谁把他的宝宝教坏的?!
他吃瘪地退出去,门在眼前合上。
靳妄像只被踢出窝的狗,在门口来回踱步,仿佛焦灼得被一团火烤着,又没处发作。
眼睛在暗处红得要滴血,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整扇门拆了,把人揪出来按进怀里往死里亲。
他走了好几圈,影子被廊灯拉得忽长忽短。停在门口抬脚想踢,又生生收住,使劲抓揉自己浓密的头发。
“温嘉窈。”他哑着嗓子,蹲下来,额头抵着门板,呼哧呼哧喘气,“你最好别让我等到发疯。”
可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蹲在那儿,化作一条守着洞穴的恶鬼,一晚上没走。
第二天,靳妄很克制。
温嘉窈提前警告过,公司里只是上下级。
他忍到下午,今天内以巡视为名第13次晃悠下来,在灵思的办公区附近转悠两圈。
有人给温嘉窈带咖啡,她道了谢,放在桌边。
靳妄正好经过,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眼神发咒一样阴狠。
“谁买的?”他问又不能理直气壮,只能补充,“这是作为老板的关心。”
“同事。”温嘉窈没抬头,继续看文件。
“哪个同事?叫什么名字?男的女的?”他问题一个接一个。
“不要脸的狐媚子。”靳妄越想越气,愤恨低骂。
温嘉窈诧异抬头。
这是……哪里学来的词?
他更气,嫉妒得面目全非:“不管男女,我现在就炒掉。不好好工作,就知道勾勾搭搭,恶心至极!”
温嘉窈就静静看着他。
靳妄对上她的眼,卡顿安静下来,硬邦邦地找补:“只是为了……公司食品安全。”
下午,那个带咖啡的女同事又来给温嘉窈送点心,顺便问温嘉窈问题。
温嘉窈全程温柔微笑,耐心讲解。
靳妄隔着玻璃会议室盯梢足有二十分钟,最后实在忍不住,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她面前:“温翻译,会议。”
温嘉窈奇怪地看他:“靳总,什么会议?今天日程好像没有。”
“现在有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强用权力把她带走。
一路跟到顶层办公室。门一关,温嘉窈自然就发现根本没有这回事。
她转身要走,“既然没有会议,我就先下去了靳总。”
靳妄拉住她,表情真有点急了,可又不敢像以前那样发疯,拽着她的袖口,快憋坏了:“别走,家庭会议也是会议!”
温嘉窈把手抽出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违规第二次。接下来一周,我都不会和你说话。”
靳妄震惊:“这也算?”
“算。”她说完,拉门就走。
靳妄一个人站在原地,坐立难安。
手指抓起一份文件,捏得发皱。他在落地窗前来回走,整个人像被蚂蚁啃噬,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酸。
她不是开玩笑。
她的底线不算高,红线之上,几乎什么都可以包容他,态度也是软软地好说话的模样。
可一旦他得寸进尺,越过底线,她说撤就撤,说不见就不见。
一点都不给余地。
他难受得好似被她活活按进水里,喘不上来。
弃犬效应使得他浑身颤抖停不住。
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她又不要他了!!
每次都是这样,她走掉,他发疯。
靳妄急促喘息,满头冷汗,抓过一支钢笔,拔开笔帽就朝自己大腿上狠狠扎下去。
一下,血珠渗出,印染西装裤料。
他又猛扎第二下,额角青筋暴起。
第三下时,靳妄收住手。
“不行……”他混乱地呢喃,“窈窈不让我伤害自己。”
他再这样,她真的会不要他。
猛地将钢笔摔出去,笔尖砸在落地窗上,尖锐一声四分五裂。
靳妄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起伏,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他演不了。
他根本演不了三个月,三分钟都受不了。
温嘉窈太清楚了。
她给他划红线,就是等他破。
他熬得过去就继续。
熬不过去,就得滚。
第90章 知错了
温嘉窈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她真的不再跟靳妄说一句话。
靳妄虽然光明正大地住进同一屋檐下,可这屋檐是漏风的!吹得他心里风冷冰坚。
他每天进进出出,围着她转悠不停,却连一个眼神都讨不到。
为了讨好温嘉窈,他早起做早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温嘉窈出房门,披着薄外套,头发松松地挽着。
“窈窈吃早餐,哥哥会做中餐了。”
“煎蛋边焦了一点点,培根火候过头一点点,松饼的形状也不太规整,但是可以吃!”
他迅速把碗碟摆了满满一桌。
“还有桂花藕粉,有点难冲,我尝试了九次,终于在第十次成功泡出了晶莹剔透的感觉!”
撒下少少一层糖桂花。他站在桌边,完全是一个等待检阅的小兵。
当年纵横美校的野痞拽气的男人,如今像重修幼儿园害怕老师生气的小孩。
温嘉窈经过餐厅,看一眼满桌早餐,又看了看他,只平静地说句:“谢谢。”
然后打开冰箱,取出一盒酸奶,转身回房。门轻声合上,好似朝他心口扎软刀。
靳妄举着锅铲,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厨房里还飘漾黄油和糖桂花的甜香,与他的脸色极不相配。
他慢慢坐下,把为她准备的所有东西一份份拖到自己面前。
煎蛋培根松饼藕粉牛奶她一个都不吃。
“废物。”
“你们全都是废物。”
废物应该消灭在废物的肚子里。
他拿起叉子,一口接一口地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盯着对面空空如也的椅子,
“挺好的。”
他对着空气说,“哥哥自己吃。”
他该再等等的,说不定她一心软就会回到他面前坐下了。
嘻嘻,很好,那扇门一点动静都没有。
……妈的。
他低头越吃越快,最后把整盘松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发痛。他咽不下去,又逼着自己咽。
要用食物把胸口的空洞填满。
晚上,温嘉窈在客厅阳台边的小桌上办公。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她戴着助听器,偶尔敲几个字。
靳妄坐在离她身后不远的大沙发上,拿着平板,假模假样地看邮件。
每隔几秒,他的眼睛就从屏幕边缘滑过去,在她身上观察一轮。
他故意喝水,玻璃杯磕在茶几上咚音沉重。
温嘉窈没抬头。
他翻页,拿起平板笔在屏幕上奋力划拉,发出很响的唰唰声。
她依然没反应。
他叹了口很长的气,假装为了什么报告而极度烦恼的样子。
她还是没听见似的。
最后,他手一滑,遥控器“啪”地掉在地毯上,滚了半圈,停在她椅边。
温嘉窈一动没动。
靳妄再也忍不住,把平板往沙发上一扔,身躯从沙发上滑下去,犹如一滩没有形状的烂泥,软塌塌地坐在地板上。
“窈窈……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你真的不要跟我说话吗?”他曲着一条腿,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直勾勾地盯着她,
“真的一句话都不要跟我说吗?”
蓝色水眸在黑夜里幽幽曳亮,
狗被主人惩罚了,狗委屈又倔强。
温嘉窈终于有反应了!
靳妄眉间一喜,
眼睁睁见她合上电脑,拿起水杯,回去房间。
关门声轻得如同一场宇宙爆炸,在他胸腔翻天覆地,却传播不到她那里。
温嘉窈难得狠心,看他崩塌,看他强颜欢笑,硬是一点反应都不给。
哪怕靳妄以色示人。
洗澡出来,她头发半湿,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刚走到走廊,见到靳妄站在卫生间门外,假装照穿衣镜。
男人特意将头发抓得凌乱,衬衫扣子更是扯开,只系一半,领口敞到腹肌,线条漂亮宛如希腊雕塑。
人斜靠着墙,姿势摆得极为刻意,灯光也是特别调整过角度的,把胸腹线条勾得深浅分明。
他甚至被迫学会了征求意见:“窈窈,哥哥的伤口还没完全好,今晚可不可以……”
温嘉窈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经过,带起一阵湿暖水汽。
纵然她绝情,但她身上淡丝丝的沐浴露香却会说话,混着皮肤被热水浸透的温甜,悠着荡着,勾着他。
狗闻着肉包子是这样的。
靳妄深深嗅吸,眼神发直,身子不听使唤地跟了两步。
直到她的房间门再次在他面前合上,砰的一下,离他鼻尖不过一拳。
他站在她房门外,肩膀慢慢垮下来,心腔堵着口气,低声骂:“假正经的坏女人,以前不知道被我勾引过多少次。”
靳妄不甘心,不甘心得要死!
半夜,他像条发情的疯狗,在洗衣房、阳台、卫生间来回转悠搜寻,想找一件她换下来的衣服。
以前这行为很管用,她穿过的小衣裤,夏天的吊带睡裙,甚至一条小毛巾,他随手就能偷走,抱着闻上半天。
她好像也不在意。
可这次他什么都没找到。
她换下来的贴身衣物全装进了一个带锁的便携洗衣袋,回房间护肤后,就立刻出来手洗干净,甚至不晾在大露台,只挂在自己房间的小阳台。
吹风机收进柜子,连她用的发圈都绑在手腕上带回去,没给他留一根。
最后,他只看见洗衣机上贴着一张淡黄色便利贴。
上面是她的字,隽秀清淡。
“别找了。”
靳妄盯着便签愣神,终于气得笑出来。
他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有极淡的纸张味。
又伸出舌尖,去舔舐那三个字,水性笔的墨痕濡湿氤氲,沾染一丝在他鲜红的舌头。
他尝到苦味。
但这是这些天,他离温嘉窈最近的时刻。
“好,不在这儿找。”他转过身,眼眸于昏暗中亮色骇人,“哥哥去宝宝身上找。”
他走到她房门外,手搭上门把。
这点锁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他甚至能听见,里面她翻身时被子的轻响。
他只需要按下去,轻轻一推,就能看见她。
她不会知道。
她睡着了。
他可以在她身边躺到天亮,把脸埋进她颈窝,可以闻她,抱她亲她。
像以前每个晚上一样。
他只要,按下去。
按下去,松开,按下去又松开,来来回回倒腾,门把都被他掌心焐热,和身体里恶魔般的欲念反复较劲。
“不行……”
最终他慢慢松开手,额头抵在门板上,喘着气。
“不行,万一她真的不理我了……呢?”
他被丢怕了。
现在的温嘉窈长大啦。
只是表面柔软可欺,再试探底线,要付出他受不起的代价。
靳妄沿着门框滑坐下去,后背靠墙,两条长腿在窄窄的走廊里委屈地蜷着。
就那么坐在地上,丧家犬,离窝狗,守着门板一动不动,半梦半醒,一直到天蒙蒙亮。
……
周三,沪市中心大厦,有场全球数字金融与科技峰会。
靳妄到底还是用了手段。
以内莉需要一个贴身随行翻译为由,让温嘉窈陪同出席。
温嘉窈知道这不过是借口,可公私分明,她还是来了。
峰会现场,灯光灿白,主会场穹顶极高,巨大的LED屏上流动着蓝色数据流。来自全球的金融与科技高管穿行其间,人人衣冠楚楚,权力交织。
温嘉窈刚下车,就看见一辆黑色埃尔法黄金版停在旁边。
车门打开,黎莺从车上跳下来,踩着细高跟,一身瑰丽香槟色缎面裙,耳后别着钻坠,从灰压压的人群里冒出来的一小簇春光。
温嘉窈眼睛弯起来,两步迎上去。这是她回国后最想见的人之一。
“莺莺小姐。”
“窈窈!”黎莺甩下身后的谈应简,朝她跑过来。
温嘉窈拉住她的手,声音轻快:“你们什么时候从京市过来的?”
“刚下飞机就来了,我就猜你会不会也在这里。”黎莺拉着她的手,晃了晃,
“好久没见,峰会结束你要请我吃饭,我要吃本帮菜。”
“好,叫上谈总一起,我请。”温嘉窈难得笑得这么松快。
靳妄脸色铁青,远远看着。温嘉窈这几天对着他横眉冷眼,见到黎莺,就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烦得不行,用力磨后槽牙。
谈应简倚在车边,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安静地立在光里。拎着黎莺的包,也不催。
靳妄大步走过来,目光要在这对男女身上烧出两个洞。
就这两个人,当初帮着窈窈跑路。现在还敢在他眼前晃?
靳妄恨得牙痒,却不敢真造次,只得夹着尾巴龇牙,僵着脸跟在温嘉窈身后。
谈应简似乎早习惯了,只淡淡看他一眼,把黎莺的挎包单肩背好,慢悠悠走在最后。
峰会开始。主会场的同传耳机里传来精准的多语种翻译,温嘉窈偶尔帮内莉补译几句,大部分时候安静坐着。
她旁边坐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洗旧的灰T恤,脖子上挂着一张参会证。
直到温嘉窈在工作之余偶然看过去,见他正用手语和旁边人比划,对方看不懂,只一个劲儿摇头,少年有些急,满脸涨红。
温嘉窈和内莉说了声,便侧过身去,手语询问:
【需要帮忙吗?】
少年愣神,看见她的手势,眼睛噌地亮了起来。
他飞快地比划,说自己对某家跨境支付公司的大数据模型有不同看法,想和主办方的人交流,但不会口语。
温嘉窈点点头,示意他慢慢说。
她一边看他的手语,一边用流利的英文和旁边一位外籍嘉宾转述。
少年又激动地补充两句,温嘉窈再译过去,一来一回,少年的想法被完整传达,对方频频点头,还主动交换了联系方式。
少年高兴得朝温嘉窈比了好几遍“谢谢”。
靳妄坐在后面,垂眸静默地凝视着这一幕幕画面,浑身烧灼疼痛的颤抖。
对黎莺笑也就算了。
现在又是为什么?对待一个陌生人都那么耐心?!
她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把笑脸分给全世界唯独不给他!
他受够了!!
他根本吃不消什么规则,什么三个月,什么试用期,全都见鬼去吧!
现在只想把她拽走锁起来,哪都不让她去,谁都不能再看她靠近她,谁也别想再得到她一点好脸色!
他只要窈窈一个人,哪怕窈窈恨他!!!
靳妄猛然站起来,朝她的方向迈出一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懒的女声,悠然清越,
“哎呀,窈窈工作起来好有魅力呢。”
黎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端着杯香槟,笑盈盈地看着前方,
“有些人不懂欣赏,只会嫉妒。”
谈应简站在她身侧,单手插兜,淡声接道:“真可怜。”
不知道说的是哪个。
黎莺又笑,眼睛斜向靳妄:“老板,如果是你工作的时候被人冷不丁打扰,应该会很生气吧?”
谈应简凉然配合,“正常人都会。”
“就是啊,打断别人工作特别不礼貌。”黎莺这才像刚看见靳妄一样,冲他举了举杯,
“而且如果对方是亲密的,信任的人,窈窈一定会更加失望吧?”
两人一唱一和含沙射影,靳妄气得七窍生烟,眼珠子里的怨毒喷薄,拳头攥得咯咯响,
可脚下,到底还是停住了。
他双眼通红,居高临下地盯着温嘉窈。
温嘉窈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他一眼。
平静疏淡,温然和缓。
靳妄喉咙艰涩到发不出声音。
抬起手,长指熟练翻飞,一字一句,缓慢又用力——
【跟他说完以后,也跟我说句话吧,好吗?】
【求求你了,窈窈。】
【我知道错了。】
温嘉窈看着他,沉默几秒。
然后她也抬起手,只回了一个手势:
【不可以。】
“窈……”他想叫她。
可她已经转过身,继续帮少年翻译,再没看他。
靳妄无力垂下手,抽空魂魄,低头任睫毛湿透。
瘦削立体的面庞湿漉漉的,蓝眸闪耀着萎靡动人的澄净冰滴。
转身离席的瞬间,一颗泪从他眼尾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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