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兴围图耗计释妖魂
谢玦瞳孔骤缩, 几乎是瞬间便想起论道对垒那天,花意耳中也是这样流了血。
一模一样的血色,一模一样的猝不及防。
“花意!”他快速伸手托住她的脸, 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她的痛苦,只能焦急低唤:“醒醒!”
花意混沌的意识里,耳边嗡嗡响声此起彼伏,撕裂般的痛感侵扰着她的神经,连睁眼的力气都被尽数抽走。
她想开口,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任由那股诡异戾气在识海里肆意冲撞、翻涌。
“花意!”
直到一缕温润纯粹的灵力灌入她眉心, 伴着耳畔他一遍遍不肯停歇的轻唤, 花意睫羽颤了许久,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艰难聚焦在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间。
花意望着他紧绷的神色, 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声音虚得像一缕轻烟:“你还在啊”
谢玦仍稳稳托着她的头,拇指在她颊边轻轻抚了一下,“方才怎么了?什么感觉?”
花意气息微乱:“头好痛”
“现在呢?”
她静静缓了片刻,才轻声道:“好多了。”
谢玦盯着她看了几息, 确认她神志已然清明,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一边取出干净锦帕,动作轻柔地细细替花意擦去耳侧、颈间的血迹,一边问道:“之前那次疼吗?”
花意心知他说的是论道那次,那一回她还怪谢玦小题大做,向他发了一通脾气,现在想来, 是她只顾着争强好胜,太不把身子当回事了。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看他,“不疼。”
谢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把血擦净,又起身换了一个干净软枕垫在她颈下,才沉声道:“我不走了。”
花意一怔:“可是你叔父”
“等事情解决了,叔父要怎么罚都随他,现在我不能不陪着你。”
花意心底一颤,她诚然万般想让他留下,可还是咬着唇劝道:“不行,你不能——”
“没什么不行,这一次听我的,好不好?”谢玦轻声打断她,“明日一早我便去找花宗主,一切有我,别担心。”
花意鼻尖有些发酸,她听到这句话,忽然觉得哪怕事情再糟,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谢玦替她掖好被角,又确认了一遍她周身符带运转正常,这才起身退开,在床沿脚踏上坐下。
花意道:“坐地上干什么?”
谢玦道:“我睡这里就好。”
见他此刻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妥帖,不复刚才嬉闹打趣的散漫模样,花意无端有些怅然若失。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上来。”她这一声并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谢玦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她眼中因方才的疼意而微微水润泛红,反倒衬得眸光愈发明亮,像是带着点不讲道理的娇气。
他轻声道:“不了,别碰疼你。”
花意气笑了:“我又不是瓷做的,没那么脆弱,夜里寒凉,别再睡地上。”
“放心,我也没那么脆弱。”
“快点!”花意语气一重,不由得带了点恼意,他越不来,她就偏要让他来!
她盯着他,忽然又轻飘飘补了一句:“你是怕我吃了你吗?”
这话一出,谢玦明显愣了一瞬,随后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他低低出声:“这话真该是由你来说的吗?”
不等花意应声,他已顺势起身,乖乖在她身侧躺下,留出一线分寸,“既然花少主都这样吩咐了,那我只好从命。”
花意这才满意了些,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精神一松下来,困意再度翻涌而上,花意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她脑袋无意识一偏,软软靠在了谢玦肩头。
发丝柔柔蹭过他肩颈,谢玦本就全无睡意,此刻更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一动未动,静静由她靠了一整夜,直到衣襟都被她的呼吸一点点染上温度。
——
天光微亮时,谢玦才终于动了,他极轻极缓地微微侧身,抬手托住她的后颈,又以最轻柔的力道将她的脑袋缓缓挪回枕上。
待将人安稳放平,替她理好乱发,又将被角掖好,他这才起身下榻。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再醒来时,花意只觉神思还有些沉,意识像是从深水里一点点浮上来,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尚未完全清明,床边两道身影已率先映入眼帘。
两人显然已交谈了一阵,花祀吟道:“难怪昨夜玲珑心那边的法阵失衡震颤不已,几乎是与意儿的头痛溢血同时发作。”
谢玦道:“莫非是两者彼此牵引?”
“多半如此,她体内那一缕残魂,恐怕已经开始与玲珑心之中的主魂相互纠缠。”
“这几日我一直在密室中推演阵法,尝试将其剥离,但始终未能找到万全之策。”花祀吟沉默一瞬,他温和的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会继续想办法。”
花意嗓音还带着些晨起的喑哑:“父亲。”
花祀吟闻声俯身,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沉郁,轻声应道:“爹爹在,可还觉得头痛吗?”
花意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微转,落到一旁静默伫立的谢玦身上。
心头的不安与惶然因这两道身影而稍稍落定,她本想问些什么,可迟疑片刻,又觉得没必要再问。
谢玦适时开口:“花宗主无需挂心,这几日我会守好花意,若有半点异常,我即刻禀报。”
花祀吟抬眸望向他,“你有这份心,我竟不知再说什么才好,你叔父那边我会去信,且看能否有转圜余地吧。”
他轻叹一声:“若衡兄的顾虑,我并非不能理解,换谁多半也会如此。不过这也就更显谢公子心之可贵了。”
“花宗主不必客气,”谢玦语气平和,“只当是我擅离玄墨山就好了,花宗主莫要为此与我叔父生出隔阂,徒增不快。”
“哎,这可不行,”花祀吟笑着拍了拍了他,“我再怎么说也是一宗之主,岂能让小辈站出来担责,你别想那么多。”
他朝花意努了努下巴,语气松快几分:“眼下只需好好陪着她,咱们呐,能做到让她日日舒心安稳就足够了。”
花意嘟了嘟嘴:“父亲又把我当小孩子。”
花祀吟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小意儿,你不就是小丫头吗?”
眼见谢玦站在花祀吟背后对她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花意又脸热起来,慌忙别开眼。
父亲现在真是半点都不避人了!
——
对话未再持续太久,数日间,云阙泽的氛围一直在发生悄然变化。
表面安静如常,弟子往来如旧,仿佛一切未曾改变,然而山门之外,以姜沈为首的十几家仙门渐渐不再遮掩,从最初的零星驻留,到后来的接连聚集,如今已隐隐形成合流之势,将云阙泽围得水泄不通。
云阙泽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随着里里外外的严防死守,花氏与姜沈的对峙已经进入到一种耐心到近乎冷酷的消耗阶段。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有率先出手,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对峙的核心,从来都是姜煜。
他不急于正面交锋,只是一次次送来书信,在外围不断示威施压,像是在逼迫,又像是在等待,等待某个足以让局势彻底失衡的时机。
花意从没见过那些信件,她只听谢玦提起,有一次花祀吟看过信后,脸上的温和神色登时便有些挂不住,又在转身的那一瞬,将手中玉简捏得粉碎,那副失态,她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
她闹着让谢玦去问个仔细,可谢玦回来后只是安抚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只拿些别的温言哄慰她。
与此同时,藏珍阁密室之中,阵法昼夜运转不息,花祀吟几乎不曾离开半步,他反复推演阵纹,一次次重构阵眼,试图将那缕残魂从她体内剥离,然而密室角落里堆叠的废阵与残图,却无声昭示着事情远没有表面那般顺利。
而花意自己的状况,也在这几日间悄然恶化,她发作的次数不多,却一次比一次更重,头痛、心绞痛、溢血、噩梦、呓语若不是谢玦日夜守在她身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撑住。
花祈岁几乎也日日都来,但她不再像往日那般围着花意说笑个不停,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替她加固符带、整理药盏,将一切做得一丝不苟。
花意看着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那份沉稳与细致,本不属于阿岁。
至于像极了谁,那个名字,她已经想都不敢再多想。
时间就这样在说不清的暗流中一日日推移,直到第十余日。
花意原本只是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她甚至已经学会如何强忍着不出声,可这次,她反常地喉间一紧,一口血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她赶忙用力撑起身子,顾不上钝痛,抬起酸乏的胳膊掩唇,温热腥甜的血直接从她唇角溢出,一滴滴顺着下颚滑落。
“花意——!”
谢玦几乎是在她身子微晃的瞬间便已伸手,将她整个人稳稳揽住。
“别忍,吐出来。”
花意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呼吸乱的厉害,胸腔剧烈起伏间又是一口血咳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里往外撕扯开来,猩红血迹溅落在他衣衫上。
谢玦抬手去擦她嘴角的血,指尖控制不住地有些微微发颤。
他尚未开口,一阵低沉轰鸣陡然自藏珍阁方向炸开,像庞大的阵法被强行撼动,沉闷而厚重的共振顺着地脉一层层扩散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兴围图耗计释妖魂2
几乎同一刻, 他们听见了一声钟响。
“当——”
那钟声沉重悠远,自山门一路震入全宗门深处,震得人心神俱颤。
花意尚在昏沉之中, 被这钟声惊得微微一震,勉强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夜幕尽头,已骤然腾起大片赤色火光,如同撕裂长夜的裂口, 迅速蔓延, 将半边天穹映得通红。
山门口, 姜煜已率领各家仙门直指云阙泽。
花意声音尚带着虚弱, 眼中已燃起滔天恨意:“姜煜!是他!”
她说着,便强撑着要起身, “我要出去。”
谢玦反应极快地拦住她:“安心,你父亲早有部署, 外头有他坐镇不会出问题。”
“先稳住,”他微微用力将她按回枕间,“我会在这陪你。”
——
松风台上,花祀吟已召集了大批修士门生迎战,他紧急加固了一遍密室阵法后匆匆赶来, 脸上闪过焦急和不耐的神色。
他知道姜煜早晚会打过来,也不怕他打过来,但的确没有料到,他时机竟把握得这样准,偏偏挑在玲珑心阵法波动最剧烈、最离不得人的时候。
至此,他心中已再无疑虑,只剩压抑许久的怒意。
先前玲珑心的一系列异样想必都是姜煜在背后谋算助推, 花意才会被逼到了如今的地步,他只恨自己近来一直无暇分神与姜煜清算,今日要打,倒正好可以一并了结。
姜煜遥遥喊话道:“花兄!事到如今,还不肯交出罪人么?若你一意孤行,莫怪我等替天行道!”
花祀吟并不理他,只缓缓抬手,拔出自己的佩剑。
剑光初现的一瞬,连夜色都仿佛被割裂出一道冷芒。
自打坐上家主之位,他便很少亲自拔剑与人相斗了,上次动手,似乎已是二十年前,他为了师妹,在步氏清谈会上把当时还是姜家少主的姜煜痛揍一顿,两个少年打架却打得惊天动地,几乎将半个会场掀翻,结果最后却被长辈双双丢进步氏书院里,闭门思过了整整十天。
师妹
他轻笑了一声,似是在自嘲自己竟会在这种时候忆起往事。
如今,站在他对立面的又是姜煜,再对而立,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争锋。也许从一开始,两人之间便避无可避,迟早就是要有这一战的。
花祀吟道:“尔等想好了吗?今日之战,可是生死不论。”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门灵压骤然一沉,夜色之中,十数家仙门列阵而立,旗帜高扬,打的是“罪人偿命、肃清妖邪”的名号,然而真正踏上此地之人,心中所图为何,彼此都心知肚明——不过都是想从花家分一杯羹,又岂会临阵退缩。
“动手!”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万千术法几乎同时爆发。
刀光剑影、火焰符阵,如疾雨般铺天盖地朝松风台压下,花家修士齐齐施法迎上,护山法阵启动,灵力汇聚成屏,轰然对撞之下,气浪翻卷,天地似乎都在一同震动。
“那好,”花祀吟冷笑,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直锁不远处的姜煜,“速战速决,打完我还要回去看女儿。”
他手腕一转,长剑彻底出鞘。
此剑名为溯光,剑如其名,流光澄澈,耀如星河,一线剑意凌厉无匹,直取姜煜而去。
姜煜立刻抬手结印,赤色灵力轰然暴涨,化作数重护罩横亘身前。
随着花祀吟那道剑光轻描淡写地落下,三层屏障尽数碎裂,姜煜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被生生逼退数丈,靴底拖出长长一道痕迹。
连原本混战的各家修士都下意识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他们。
这一剑,强得令人心惊。
花祀吟一张清俊柔和的面容最是惑人,加上这么多年收敛了锋芒,许多人已经习惯了他和善的模样,竟忘了他的溯光剑向来有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强悍威力。
姜煜脸色难看不已,抬手一挥,剑上便燃起灵火,朝花祀吟攻去。
花祀吟剑锋斜斜一引,姜煜攻势便被完全带偏,打出的灵力轰然砸在一旁山石之上,爆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烟尘尚未散尽,一道冷光已然掠出,姜煜甚至来不及重新结印,只能急急侧身避让,剑锋擦着他的肩侧划过,鲜血随之溅出。
两人连着数招,姜煜一退再退,越打越急,灵力越发狂暴,可无论他如何提速变招,花祀吟那把剑都能精准截断他所有攻势,并反过来还之一击。
直到又一剑落下,姜煜“轰”的一声被震飞出去,重重砸落在远处石阶之上,一口鲜血直接喷出。
花祀吟看着狼狈起身的姜煜,漠然道:“就这点本事,也敢带人来声讨我?”
“姜煜,你是活得太久,忘了当年是怎么被我打的了?”
他提剑上前:“生死不论,我给过你机会了。”
就在长剑要贯穿姜煜咽喉的那一瞬,一道苍青剑光破空飞来。
“姜兄,稳住!”
花祀吟反手一挥,两道剑气对撞,发出一声刺耳嗡鸣,只见沈从嵘已跃身与姜煜并肩而立。
姜煜趁机撑直身子,抹了一把唇边血迹,邪笑道:“花兄,你怎如此心急?是不是还惦记着你那被妖魂缠身的女儿?”
花祀吟眼底怒意一闪而过,“你们两个一起上,兴许还能拖得住我。”
话音未落,姜沈二人已同时出手,赤青两道剑光交织成势,向花祀吟合围而来。
花祀吟轻轻一划便将这股合击之势切开,趁机逼入两人之间,淡淡嘲讽道:“合击也要讲究配合,你们这样,只是彼此拖累。”
姜煜一面全力迎击,一面刻意笑道:“花兄好气势,只是不知还能撑多久,你女儿的状况可还等得起?”
一句话落下的瞬间,花祀吟的剑势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线。
姜煜看得分明,笑意更甚,索性一边提气再攻,一边缓缓开口,看似在劝,实则诛心:“我早在信里同你说过,你怎就是不听?如果你还不解开玲珑心封印,你女儿就真的要被那残魂吞噬了。”
他剑势一转,火焰轰然压落,语气却越发轻缓,仿佛只是闲谈:“你听我的,解开封印,妖主本体复苏了,自然就不会再侵扰你女儿,无非是你这云阙泽要遭点灾祸罢了,哈哈!”
花祀吟盛怒下剑锋一抬,便直取姜煜要害,可那一剑尚未完全落下,侧后方又横来沈从嵘的一剑。
花祀吟不得不侧身一让,眼底寒意更沉,沈从嵘与姜煜似乎配合得愈发默契,将花祀吟所有杀招尽数封死。
沈从嵘一边在侧方出手,一边附和:“姜兄不要同他说这些!让他女儿受死便是,给我儿偿命!”
“住口!”花祀吟闻言出手更加狠厉,每一剑都比上一次更狠、更快,原本还带着几分从容的节奏在这一刻被打乱,剑影几乎是连绵不断地朝姜煜压去。
也许是他心绪激荡的缘故,每一次逼近,沈从嵘都会出现,每次都差一点,每次都被打断。
姜煜笑意愈发张扬,出手间毫不掩饰地狂笑:“花祀吟,还是做不到吗?一边是宗门,一边是宝贝女儿,是不是很难选?”
他的剑光伴着火焰再次席卷而上,沈从嵘亦紧随其后嘲讽道:“你都要顾,当真顾得过来吗?”
花祀吟眉峰狠狠一凛,身形一旋,不再回应姜煜,转而与沈从嵘剑气正面相撞,震得对方措手不及。
他又顺势贴近一步,如残影般瞬间闪身到沈从嵘身后,低低道:“话这么多,是怕死得不够快?”
沈从嵘大惊,急欲调转剑身反刺,却已然来不及,花祀吟已在电光火石间从身后把剑横在他的脖颈前,冷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我本不想先杀你。”
剑光横贯,一线冷芒。
“但你太碍事了。”
这一剑落下的瞬间,所有声音仿佛都被斩断,沈从嵘的动作凝在半途,剑还没完全举起,灵力尚在流转,人却已停在那里。
下一刻,一道细细的血线自他咽喉缓缓浮现。
花祀吟已从他身侧走开,垂落的剑锋还在滴血,连头都没回,“不给你们点教训,真是不知死活,尊卑不分。”
而沈从嵘的身形微微一晃,眼中仍带着未散的杀意与不甘,随即轰然倒下。
花祀吟死死盯着姜煜,步步逼近,清俊的面庞再无半点温和,只剩深沉威压,声音越发低冷:“蝼蚁。”
姜煜似是没料到花祀吟下手竟会如此干脆果断,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惊愕过后,那双眼睛反而亮起一种近乎诡异的光。
“花祀吟,我确实奈何不了你。”
他后退了几步,像是在给自己争取那一点最关键的时间,“可你以为,我今日来,是为了打赢你吗?”
花祀吟不愿听他废话,手腕一翻,狠狠击出一剑,但姜煜突然不再硬拼,开始躲闪逃窜起来,甚至显得有几分狼狈,他一边退一边笑:“拖住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话音落下不久,藏珍阁那边再度轰然一震。
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穿过层层阵纹与禁制,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终于得到解脱的回响。
漫天厮杀声、术法爆炸声、兵刃交击声,在这一刻齐齐滞住,所有人心头都莫名生出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寒意。
花祀吟前行的脚步猛地顿住,握剑的指尖泛白,脊背不觉绷紧。
他镇守玲珑心已经数月有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气息意味着什么。
封印破了。
阴冷、荒芜、霸道到极致的妖力,从密室的方向疯狂喷涌而出,原本澄澈的夜空,迅速被浓郁的黑雾吞噬。
姜煜站在原地,看着漫天弥漫的妖雾,眼中亮起癫狂的光,非但不惧,反而放声大笑:“来了!来了!”
他的声音阴狠又畅快:“花祀吟,无需你再迟疑,我已经帮你做出选择了!!”
黑雾中央,空间层层扭曲撕裂,一道修长却无端让人感到熟悉的黑影,缓缓自无尽黑暗中踏出身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怨难消松台现故影
外头接连不断的打斗和轰鸣声层层压进栖云阁, 尽管隔着阵法屏障,但依旧清晰地落进花意耳中,直叫她心头大乱, 忐忑不安。
可就在方才,那一声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传来之际,她心口的滞闷感,忽然间就尽数消散了。
盘踞在她经脉里那股阴冷束缚、拉扯蚕食的痛感,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浑身一轻, 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枷锁, 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花意猛地坐起身。
谢玦原本正倚在门边抱剑守着, 见她忽然动作,他先是一愣, 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姜煜给花祀吟的信他是知晓的,自然明白此刻花意一下子恢复如初, 是因为玲珑心封印已破,妖主重现于世了。
但那一刻,他心中首先涌起的,仍是压不住的欣喜,他快步走上前扶住花意道:“你没事了。”
花意还不太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觉整个人像被从深水中捞出,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她忍不住一把抓住谢玦的手,眼底亮得惊人:“对!我真的好了!一点都不疼了!”
她沉浸在身子恢复的畅快中欢欣不已,语气都带了点孩童般的雀跃:“是不是父亲那边已经解决完了?我们快出去找他!”
谢玦心知外面或许不妙,他眸光微沉,只道:“好。”随即抬手将她身上的符带尽数取掉。
花意已经撑着床沿利落起身, “太久没下床走路了,我都有点不习惯呢!”她脚步虽还有些虚浮,却走得很快很轻盈,半点迟疑也无。
蹦蹦跳跳走出几步后,她将手搭在房门上,又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谢玦,笑靥如花:“我真的好高兴!等见过了爹爹——”
她眨了一下左眼:“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好,”谢玦看她这样轻松自在,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到时,我也有话和你说,或许你可以让我先说。”
——
可这份轻松只维持了极短的一段路,踏出栖云阁没多久,花意便感到十分的不对劲了。
满天都是浓郁的黑雾和妖气,非但不像事情已解决了,反倒像是大难临头的前兆。
她和谢玦急忙用最快的速度御剑赶到松风台,可看到此处景象时,她整个人直接惊愕地呆愣在原地,饶是沉稳如谢玦,也控制不住地有一瞬恍惚。
此时的松风台没有了厮杀和喧哗,只弥漫着一片诡异的,压抑到极致的安静。
花意率先看到的,是人。
花祀吟、姜煜、手持双剑杀在最前面的花祈岁、各家仙门众人所有人都在,可他们全都站在原地,像是被施法控住般动弹不得,目光齐刷刷移向匆匆赶来的二人身上。
花意一眼望见花祀吟,下意识立即喊道:“父亲!”可花祀吟似乎不能说话,只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可随后又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急切取代。
花意呼吸乱了一拍,心中的不安更加放大,而余光之中,她已看见了——
半空那道身影。
视线一点点往上移,只见那人翘着腿虚坐在那里,姿态闲散,正低着头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甲。
花意瞳孔骤缩,此人头顶狐耳,身后九尾,岂不就是九尾妖主的人形?!
所以,事情并没有解决,反倒是妖主出世了?!
花意怔在原地不敢相信,可除此之外,她还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还未抬眼,一道声音先响了起来:“你来了?等你好久了。”
花意脸色瞬间一白。
是的,就是这个声音。曾无数次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或远或近,或轻或重,如影随形,她绝不会听错。
她尚未从巨大的不解中回过神来,喉咙发紧,只能勉强出声道:“等我?”
妖主微微抬起头,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花意的视线像被人强行按住,一寸一寸地,对上那张脸。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甚至连一瞬间抬眼时的神态,都和花意自己,一模一样。
除了那双狐耳和缓缓摇曳的九尾外,再无半点分别。
花意的大脑刹那间空白,像是某些认知在此刻彻底崩塌,她盯着那张脸,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震惊妖主为何长成她的模样,而是本能地在心中为这一幕寻找合理的解释。
妖类化形,本就随心所欲。
或许只是巧合。
对!或许只是只是刻意模仿!
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脚下却像踩空了般,虚浮得厉害。
妖主在此时彻底抬起了眼睛,她应当已经从破封而出的狂喜中平复了下来,眼神中是一种冷静到居高临下的从容。
可就在她目光在落到谢玦身上的一瞬间,那份冷静骤然崩裂,神情由原先的漫不经心转变为欣喜若狂。
“神君!!”
她猛地站起,声音失控地拔高,直接惊叫出声道:“神君!!神君!!!你也来了!!”
花意瞠目结舌,整个人僵在那里,她几乎是机械般地转头,看向身边同样双眉紧蹙的谢玦,脑中不受控地闪过他们在汀兰涧看的那出戏。
神君?!
荒谬至极的称呼,却偏偏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莫非这世上真的存在那戏里的神君?可这跟谢玦有什么关系!!
花意混乱的思绪还没来得及理清,妖主已经再次开口,只是这一回,语气却已不复刚才的狂喜,而是染上了一丝困惑和不安:“神君?”
见谢玦除了皱眉外,目光冷冰冰没有任何反应,妖主愣住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急促:“我是花意!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这一句话落下,花意如遭雷击,她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意思?”
妖主沉下脸来,所有情绪转化为一种极其冰冷的审视,她盯着二人,看了许久。
然后,她慢慢开了口:“你们两个”
她顿了顿,声音像是贴着人的骨缝爬出来一般,冷得让人后背发寒:“都不记得?”
她唇角一点点勾起,却没有丝毫笑意。
“一点都不记得?如今看到我,也半点都想不起来吗?!”
妖主眼底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涌而出,带着压抑了漫长岁月之后,极尽扭曲的执念。
“好啊”
她低低笑了起来:“好啊!!”
“只有我记得!”
“只有我痛了九百年恨了九百年!!”
她猛地抬头瞪着他们,眼神几乎要将人撕裂:“你们好自在啊!!”
“尤其是你!”妖主陡然转向花意,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眼前,“神君为了你,神格都碎了一块,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话音未落,谢玦已经一把将花意护在身后,用狠厉的目光盯着妖主,落问剑出鞘半寸,“大胆妖孽,休要再胡言乱语。”
“妖孽?!”妖主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抱着头崩溃大喊起来,“他们说我就算了,你也说我!!怎么会这样!!”
花意看着和自己从外貌到身形都分毫不差的这样一个人,在她面前演绎着喜怒哀乐的姿态,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话,已经完全呆住了,再也没办法作出任何回应。
狂暴的妖气伴着妖主的喊声,像浪潮般席卷整个松风台,随后又慢慢沉寂下去。
妖主再次缓缓抬起头,那双与花意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
她语气忽然变得极轻:“好,我有的是时间。”
说着,她向花意和谢玦伸出手,“先让你们知道,再报仇,也不晚。”
谢玦在她伸手的瞬间便立刻横剑格挡,可妖主的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只是轻轻一拂袖,便将他的经脉封死,连带着花意一同定在原地。
妖主笑了笑:“你们再厉害,也终归是凡人,不要总想着抵抗我。”
“不过嘛,”她慢悠悠绕着两人走了一圈,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像在欣赏什么难得的珍品,“你们比那群凡夫俗子还是强多了,难怪是一代天骄,背负着这样的命格投胎,能不天资卓绝吗?”
她转到花意面前,脚步落定,轻笑道:“但你母亲肉体凡胎,竟能撑得住生下你?奇也怪哉。”
一句话落下,花意浑身直接剧烈颤抖起来,有什么念头在脑海深处隐隐浮现,却始终无法成型,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在胸腔中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想开口反驳,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无助地将目光投向对面的花祀吟。
花祀吟站在那里,他也无法动弹出声,可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眼底明显泛起了浓重的震动和惊愕。
妖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她没有再往下说,只轻轻抚上花意颈间那条项链。
是谢玦曾送给她的月魄灵髓,妖主扫了两眼,冷笑出声:“你们仙家把我赶尽杀绝,却又将我的眼泪奉为珍宝随身佩戴,呵真矛盾呐。”
谢玦闻言心中一震,这灵髓是他在玄墨山珍宝阁里精挑细选来的,谁知竟是妖主泪水所凝?!在危难痛苦之际流下的泪水,方能感知危机,他原本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去信,可如今,他却渐渐发觉一切竟都透露着诡异的合理。
妖主又笑道:“正好,也省了我再费一番心思。”
她说罢,指尖运起一缕猩红妖力,重重点在吊坠上,力道透过吊坠打进了花意的穴位,花意登时便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怨难消花间坠旧梦
妖主目光落回谢玦身上, 她先是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缩着脖子撇了撇耳朵,随后才小声道:“神君别生气,我只是帮她回忆起来罢了, 那眼泪中有我们全部的记忆,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她珍而重之地捧起谢玦所佩的那块玉玦,抚着那处缺口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你也看看吧,看完, 你一定不会再怪我此番所为。”
她将玉玦握在手心里, 又用力燃起一团狐火, 玉玦在狐火灼烧间悠悠飘出一缕似是灵息般的气体, 钻入了谢玦眉心。
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出手点了谢玦穴位, 谢玦便也如花意一般,陷入了沉沉昏睡。
做完这一切, 妖主才幽幽回过头,看着松风台上密密麻麻的众人,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你们呢?想看吗?”
“呵都给我看清楚!看清楚当年你们的所作所为!”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天地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锁扣彻底扣死。
原本弥漫在松风台上的妖气忽然不再四散,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 缓缓回拢,凝聚,在半空中一点点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黑暗像是一面被撕开的窗纱,层层翻涌的妖气在其中旋转流动,隐约映出断裂的画面与模糊的人影,像是某种被强行从时间长河中拖拽出来的记忆。
妖主站在半空,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她垂眸看着下方这一切,指尖轻轻一压。
那片黑暗骤然扩散,如同水面一般铺展开来,将整座松风台连同其上的所有人尽数吞没。
在被吞没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听觉、甚至连心神,都被强行拉入了同一段记忆之中。
——
花意眼前忽然一亮,刺目的光线直直压下来,连带着四肢百骸一同被唤醒。
肢体传来阵阵剧痛,转了转视线,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花丛里,正想爬起来,却发现这具身体并不由她掌控
不对!
花意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可眼前没有熟悉的指尖,她拼命感知自身形态,才发觉自己没有了属于人的骨骼轮廓。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蓬松柔软、通体雪白的绒毛,短小纤细的四肢,还有一条轻轻扫过花丛,不受控晃动的狐尾。
她变成了一只狐狸。
花意第一反应是妖主想骗她,强行将她的神魂拉进了妖主当年的身体,可奇怪的是,她对这具狐身有着异常的熟悉,除了不能控制之外,就和她自己的身体没有半点区别,没有一丝异样感。
她骗不了自己。
她甚至,知道过一会儿谁会来,甚至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倒在这儿的,这些事情似乎都不用特地去回忆,而是自然而然便生在她脑海中的。
寒夜里缩在枯草间的颤抖,被同类驱赶时压低的呜咽,血腥气逼近时拼命逃窜的本能那些画面破碎而杂乱,却带着一种难以否认的真实,像是早已刻进了骨血之中。
至于不久前发生的事,她还记得自己被那几只猛虎的利爪撕开皮肉时的痛感和恐惧,她拼了命才从它们口中逃脱,一路跌跌撞撞躲进这片花丛,终于力竭倒下。
初入幻境的惊愕已经渐渐被这具身体原本的心念取代,她沉浸在此刻的所思所感里,只觉得好疼。
汩汩鲜血染红了她的毛发,将身下的一片小白花也变成了赤色。
她觉得自己很快就撑不住要死了,不过能死在这样这片香气四溢的花田,也算一件美事。
风声穿过花海,带来一阵清浅的脚步声。
花意意识在这一刻猛地回神。
她知道!他要来了。
那人衣袂不染尘俗,气质清冷淡漠,眉眼与谢玦一般无二,俊美无瑕,精致如琢,只是周身萦绕着凌驾九天的神性,又比玄墨山的谢少主多了数不尽的疏离与孤冷。
看到他的那一刻,花意竟本能地认出了,他就是妖主口中的神君。
神君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并非游山玩水的闲适姿态,反倒像在刻意躲避什么。
他行至花丛边,目光落向蜷缩在地的小狐狸时,脚步顿住了。
花意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来,满是怯意。
她在识海里心急如焚,想看清他的神情,猜透他的心思,却只能被动地任由本能驱使。
下一瞬,一只温热修长的手掌轻轻探了过来,小心翼翼避开她周身伤口,将小小一团的她拢入掌心。
“无处可去了吗?”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和我一样。”
他抬手,以神力抚平了她身上的伤口,暖意顺着皮毛渗入心底。
只短短片刻,她便感觉自己再次生龙活虎,浑身充满了力气,原本撕裂般的痛感尽数消散。
小狐内心雀跃不已,这个人好厉害!
花意也本能地欢喜起来,可与此同时,她心底深处又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她暂时还想不起来到底为什么,只依稀想对自己大喊,不要纠缠他,不要跟他走!
身子腾空了一瞬,原来是神君将她轻轻抛回了地上。
见他转身要走,小狐忙撒开腿追上去,一次次用爪子勾住他的衣摆,抱住他的靴子,在地上打滚撒娇。
神君神色没什么波动,只轻声道:“快走吧。”
她仍旧坚持,死命缠着他,就是不走。
只见神君无奈轻叹一声:“你想跟我走?”
她闻言也不闹了,只瞪大一双水灵灵的狐眼看着他。
神君似是犹豫了片刻,随后又道:“我那里不能养狐狸。”
小狐使劲浑身解数表现出最可爱的样子,他看了,眼底又松动了几分。
“我那里,不见得比人间好。”
她知道他是心软了,将选择抛给了她,若是她生了怯意,即可转身就走。
小狐毫不犹豫地跳进了神君怀里。
——
和花意在那出戏里看到的内容别无二致,小狐住进了神君的天宫,这里的确如他所说,极其清冷空荡,除了每日要处理的一大堆事务,别的什么都没有。
小狐却并不觉得孤单,她心想,没关系!我会让你开心。
她天性活泼,爱玩闹,总在他殿里窜来窜去,而且她格外喜欢神君的那块圆环玉佩,没事儿就叼在嘴里玩,或者推到地上当球踢,还好玉佩上有神力,碎不了。
神君初时很头疼,可又忍不下心丢她回凡间流浪,只好一次次拎住她的后脖颈,把它捧到面前教规矩。
可当小狐睁大圆滚滚的无辜眼眸,将粉色的小鼻子凑到他脸前想蹭蹭时,他又忍不住想笑。
天上时间过得很快,似乎只是一眨眼,花意再次在水镜前驻足时,已经发觉她不再是当初瘦小的幼狐,身形变得修长,毛色愈发光洁,双眸也从圆杏眼变成了标准的上翘秋波眼,带出几分灵动的妖气。
并且,最让小狐感到欣喜的是,它长出了第二条尾巴。
小狐开心极了。都是神君的功劳!
生出双尾代表她有了修为,可以化形了。
她认真想了很久,她爱漂亮,想变得更好看一些,也想更接近他一点。
于是,她没有喊神君帮忙,照着心中模糊的轮廓,一点点凝出人形。
站在水镜前看着少女纤细高挑容色明媚的模样,她心想,如果自己狐狸的长相换成人,那理所当然就该是长这个样子的,太合适啦。
初成人形,她还不太懂得人类的规矩,只是下意识觉得不着寸缕似乎不妥,才事先从神君的衣箱中拖出了一件大袍子披上。
那天她如往常一样守在殿门口等他回来,并第一次开口喊他“神君”时,他失神了半晌。
随后,她在他素来淡漠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涟漪。
她歪着头笑问他:“神君,我该有个名字吧?”
他垂下眸子想了想。是了,是他失职,将这小东西捡回来这么久,竟连个名字都没有。
“那天,是在花丛里捡到你,花间自有意,风过也含情。”
“你就叫花意吧。”
化形后的日子比从前有趣得多,神君给小狐准备了很多很多漂亮的衣裙,换着花样给她扎头发,将她打扮得如云间初落的仙子一般,根本看不出半分妖物的影子。
神君还会亲自教她识字读书,执卷为她讲解世间道理,一点一点引她成为一个知礼的人。
他有时也会在夜深人静之际,看着枕边化回狐形,蜷着身子睡得正沉的她,微微出神。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养狐狸也就算了,为何还要这样妥帖地照顾一个已经化成人形的小姑娘?
他曾反复思量,犹豫了很久,却终究不愿违背本心。
是的,他做这一切,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直到,她长出了第六尾。
花意清楚地知道,她到了该下凡的时候。
六尾狐的浓重妖力弥漫在空气里,再也瞒不住天界众神。神妖有别,帝君勒令他将狐妖遣返人间,不得再逗留天宫。
彼时的小狐不懂为什么神君不要她了,可此时的花意明白。
——
记忆再次闪回时,花意已经是一只法力无边的九尾狐。
她在青溪照着神君宫府的样子修了一座殿,奉了神君的雕像,日日敬香。
而她,日日都如在天界时的那般,蜷起身子睡在神君旁边。神像好冷,可心不冷。
神君教过她,人要向善,常行好事。她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尽已所能造福人世,帮助困苦的人类和生灵,庇护弱小,惩戒为祸世间的恶妖凶怪,让它们俯首称臣。
就这样,她声望渐盛,成了名动四方的妖主。
可世俗的仙家不能容忍这样一个比他们风头还要强劲的狐妖,压在他们头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怨难消一魂裂双身
仙门百家的世界需要争权夺利, 需要较量名望高低,远便如一只狐狸纯粹。
急于立功的花氏率先发难,集结诸方宗门, 以“肃清妖邪”为名,联合攻入青溪。
妖已召动万妖相抗,却又被们出趁机扣上了“控妖祸世”的罪名,对她的清剿也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她再法力强劲,也抵便过万千修士对她一个人日复一日的消耗。历时三年, 妖已终是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到这一刻, 花意已经想起来八九成了。
利剑穿心的那一幕曾在她梦里主现过无数次, 她已经做好了再次承受这种强烈痛苦的准备。
他就在她又一次被围剿的那日, 天穹之上忽然降下一道天谴。
那道天谴像劲风一样挥主,又如利刃般锋锐, 带着便容抗拒的神威瞬间贯穿战场,将数百修士一击毙命, 血光迸溅之间,连天地都为之一震。
她抬头时,看见了那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是她日夜思念,却再也便该相见的神君。
们将孤立无援的她护在身后,褪可了悲悯终生的神性, 眼中只剩狠厉决绝:“就算她是狐妖,也是本尊亲手养大的,岂容你出如此欺侮!”
一句话,在仙门百家间引起轩然大波,众修士在那压倒性的威势下,丢盔弃甲仓皇溃散。
妖已在神君的庇护下安稳度过了一段时日,那份短暂的安宁, 仿佛是命运刻意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柔。
很快,神君就被天界急召回可,问罪。
天上神,便该插手人间纷争,更便该私降天谴。
们偏偏毫便遮掩地伴着天谴从天而降,在人间引起了太大轰动,又因一己之私杀了无数凡人性命,被处以——
堕神之罚。
们便顾一切地护了她一时,却将自己推入万劫便复之地。
天神出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所有见过们之人的记忆洗可。至此,人间无人知晓诛妖之战里曾有过一个神明的亲临。
戏曲里的神君的确只是人出编来的,现实中的结局并非戏文上那般美好。
仙门众人一觉醒来,脑中已经没有了神君的这段记忆,理蠢蠢欲动卷土重来。
而这一次,妖已再无依凭,终究难逃一死。
她已经知道了神君被贬的消息,她没有再见上们最后一面,只余孤身一人,立在天地之间,痛彻心扉,无尽哀怮。
极致的恨意和极致的哀伤凌迟着她的内心,几乎将她的神魂撕裂不来。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在生命终结的瞬间,她的魂魄真的撕裂了。
一缕承载所有痛苦与怨恨的怨魂自本体剥离而主,化开独立存在,用来承受她本魂难以负荷的情绪。
而在另一端,神君受刑之前,仍放心便下她,理以自身之力,生生自碎一重神格,遥遥渡进她体内,护住了她最后一线元神。
因此,她的本魂才得以便灭。
时隔九百年,缘法再起。
神君和妖已都得以各自转世,只剩那缕承载怨念的怨魂,被恨意蚕食,带着复仇的执念,飘零在洛州。
今生,她还是花意,只便过,偏偏是她前世的杀身仇人,云阙泽花家的女儿,花意。
花意的母亲,的确是因凡人之躯无法承受腹中妖魂之力,才在拼尽全力生下她后血崩而死。
而谢玦纯净的上神之魂便会伤及凡体,他们自己却因神格有缺,降生后连日高烧,几近夭折。
天界感念们受罚已重,理将们昔日剩下的九重神格封存在那枚玉佩里,送还到们身边,只待们机缘到了,理他再度飞升,回归神位。
九重神格缺一重,玉环难以成圆,于是理有了那一处无法弥合的断口。
是为,玦。
——
梦醒。
松风台上翻涌的黑雾轰然消散,漫天幻境崩裂不来。
花意猛地睁不眼。
至此,她已经无法再质疑这段过往的真实性。
胸腔里翻涌着跨越千年的酸涩与剧痛,前世孤身守殿的寒凉,濒死的绝望,向善一生却被苍生负尽的悲愤,她全部想起来了。
在她身体里开祟的那缕魂魄,原来便是碎魂,是已魂。
那缕魂魄也从来都便是想占据她,而是想唤醒她。
难怪,难怪她的种种症结从来查便主病因,难怪用尽所有方法都无法探知到她体内的异魂。
那本就是她自己的。
她缓缓看向谢玦,千般话语凝在喉间,眼眶瞬间通红,欲语泪先流。
谢玦的眼底再也压便住半点情绪,只剩沉沉的、碾碎骨血的痛心与偏执。
们在这一刻才明白,为什么们今生情感淡漠,却总对花意有使不完的耐心和温柔,从第一次见面起理如是。
因为花意体内的那重神格,是们割舍主可的情意。
们也明白了,为什么从未照料过别人的自己,照顾花意时总是那样得心应手,原来是当年在天界时,花意的衣食住行、冷暖安危,从来都是们一手悉心操办。
爱她,是们的本能。
“恨吗?”就在二人心神震颤,心绪万般翻涌之际,妖已的声音再度响起。
花意泪流满面,今生在云阙泽的种种幸福,和前世对花家的怨念在她脑中反复撕扯对撞,她颤抖地捂住心口,跪伏在地上痛哭主声:“恨我好恨啊”
谢玦半跪在地,将她用力拉进怀里护住她的头,眼底泛红,听她埋在们胸前发主撕心裂肺的哭声。
“为什么”花意泣便成声,心底满是茫然与便解。她深知家中门规,花氏对世间生灵分明是以度化为已、镇压为辅、斩杀为末,“为什么花凌渊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半空之中的妖已看着这一幕,却低低笑了,“你怕是便知道吧,花凌渊是被你的滔天怨念缠身反噬而死,所以们才在死前定下了如是家规。但们毫无悔过之心!们只是担心再增杀孽,会反噬后人而已!”
她的笑声悲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我也恨我比你更恨”
她看着谢玦对花意极尽安抚,丝毫便掩眸中爱恋的模样,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便光恨这世间,我还恨你!”
“凭什么?!凭什么你有机会重来一世,还能再度得到神君的偏爱!我只能替你承受所有痛苦,受尽千年折磨!”
“你现在终于懂了吧?”她死死盯着花意,字字怨毒,“我便好过,你也便许好过!”
谢玦忍无他忍,挥手朝妖已打主一击灵力:“闭嘴!”
妖已硬生生受了那一击,他与此同时,花意身上也骤然一疼,她忍便住痛呼主声。
谢玦动开一顿,瞬间有些无措:“花意,你怎么了?”
妖已颤声道:“神君,你打我?”
“别这么叫我!”谢玦怒极而斥,“你便是她!你便过是一个开祟的怨念,她才是真正的花意!”
“神君,你否认便了的。”妖已摇头,空洞的眼神难掩疯狂,“我与她同根同源,我痛,她也会痛。”
她彻底破罐子破摔地大笑起来:“神君,你能奈何得了我吗?!”
谢玦惊愕间,妖已又癫狂地指着花意道:“现在知道了吧,你今生的命,便仅是神君自碎神格换来的,还是你母亲用命换来的!怎么样?你的心,现在是便是比我更痛?”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刺穿花意所有防线,她瞬间受激,颤抖地转过头,可看便远处立着的花祀吟。
花祀吟看向她的眼眸也早已通红,他泪眼朦胧间,她看便清父亲的神情,只陷入了无边的恐慌与自责。
她知道,母亲是父亲的挚爱。尽管父亲表面便曾和她提及太多,他她却见过父亲曾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在母亲灵前,一呆就是很久很久。
父亲知道了母亲是因她的妖魂而死,一定会恨她。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花意,她猛地踉跄起身,崩溃大喊:“父亲父亲!父亲别便要我!”
她跌跌撞撞朝着花祀吟的方向冲,他前路骤然升起一道透明坚硬的结界屏障,狠狠将她弹回。
松风台所有人皆是浑身冷汗,僵立原地,大气便敢主。
妖已冷眼俯瞰着慌乱的花意,语气冰冷:“呵花意,你忘本了,你怎能对有着杀身之仇的宗门,存了这么深的感情?”
“我帮你斩断它。”
花意瞬间猜到了妖已想做什么,她前世濒死绝望之际,曾亲口说过,要花氏所有人都下地狱。
“便!便!”花意疯狂摇头,泪水汹涌便止,声线破碎地哀求,“们是我父亲!这是我家!!”
“你家?”妖已冷笑,“我本以为你记起来后,会去解我。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放下了!我便恨了!”花意大声哭喊,她没办法把今生在花氏的一切抛之脑后,花祀吟给了她无微便至、毫无保留的疼爱与呵护,父亲对她的爱和好,即理和谢玦两世相比,也便逊色什么。
他妖已根本便为所动,“当初是你的恨意催生了我,让我替你背负所有苦痛,如今你说便恨就便恨了?”
“由便得你。”
话音落下,两道厚重结界再度落地,将花意和谢玦两人彻底隔绝在两片便同区域,再也无法触碰、无法相护。
妖已居高临下地扫过慌乱无助的两人,“神君,花意,都好好看着吧,看我是如何给咱出报这血海深仇的。”
她抬手一点,解不了禁锢在姜煜身上的封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怨难消惊鸿了死结
姜煜身形一松, 踉跄着向前踏出两步,大喘好几口气才缓了过来,他亦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初他同尚在洛州蛰伏的妖主残魂合作时, 只知妖主和花氏有不共戴天的死仇,却不知这千年恩怨背后,竟还牵扯着花意和谢玦这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短暂的震惊过后,姜煜又很快恢复了冷静。
好在,妖主答应他的事, 没有变。
妖主侧眸看他,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随意道:“多亏有你相助, 本座才能恢复的这么快。”
“现在,你可以打败他了, 这是对你的奖赏。”
姜煜默然颔首,提起剑, 朝花祀吟一步步走去。
“不——!不可以!!”
花意凄厉尖叫,疯狂拍打着身前坚硬的结界,将手掌拍的通红发痛,又甩出裁音鞭一遍一遍地凌乱击打,却丝毫撼动不了半分。
所有挣扎沦为徒劳, 她彻底崩溃,哽咽着不顾一切地哀求:“我求求你!!你想要我的魂魄,还是我的身体,我全都给你!你都拿去!放过我父亲!!”
“花凌渊的那把剑呢?”妖主置若罔闻,只看着花意淡淡道,“我似乎记得,是在你手里的。”
花意浑身发抖, 泪流不止,拼命摇头抗拒。
妖主见状,指尖汇聚出一股细丝般的灵力,缠上花祀吟脖颈四肢,如同随时可以勒紧的弓弦,“拿出来,不然我直接把他碎尸万段。”
被逼至绝境的花意再也无力反抗,只能一边崩溃大哭,一边颤抖着取出那把惊鸿。
可她忽而心念一动,意识到若是妖主和她共感,她死了,妖主也会被重创,自然就不能再伤及花祀吟。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电光火石间,花意迅速将惊鸿抵上咽喉,想也不想便要抹下去。
然而下一瞬,妖主只是轻轻动了动指尖,便将惊鸿隔空夺了过去。
“我还不知道你吗?呵,还是那么爱耍小聪明。”
她徐徐抚过剑身,指尖停在剑尖之上,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把剑捏为齑粉。
“你还真的一直随身带着刺穿你心口的这把剑?”她声音冰冷,“真是心大。”
话音未落,妖主眼底戾气骤然暴涨,反手将剑丢给姜煜。
“ 用这个。”
姜煜接住惊鸿,刻意放缓脚步,走向伫立在原地,连声音都发不出的花祀吟,压制不住地邪笑出声。
“花祀吟,你不是高高在上无人能敌吗?怎么不反抗了?”
花祀吟没有看他,只透过他的肩头,看向结界后濒临疯癫的女儿。
“不可以!住手!姜煜!!”
花意疯了一样用头去撞结界,喉咙哭喊得沙哑破碎,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求你了!求你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别动我父亲!”
结界纹丝不动,将她所有的哀求死死锁在原地。
谢玦在结界另一边,疯狂催动灵力轰击屏障,震荡得空气都隐隐扭曲,却丝毫动静都传不出去。
他再一次无比痛恨自己。
恨自己如上一世般,哪怕拼尽全力,也难护住她。
姜煜在花祀吟面前站定,像是极为享受此刻的对峙,笑盈盈地上下打量着他,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花祀吟,我可以让你死个明白。”
“我派小女下毒,激怒你女儿,让她情绪波动,派沈家给那个小姑娘下控心术,都是为了更快催化她心底的碎魂,好让妖主那边吸食到更强的力量。”
他眼底满是阴毒,“你女儿每一次不适,妖主都会更强大一分。”
“至于青云论道那次……五家协力镇压玲珑心却无果,你以为是为何?我早就动手脚了,可没人告诉你啊,花祀吟。”
“你再能耐又如何,想扳倒你的人,不止我一个。单枪匹马,你怎么和我们斗呢?你防得住吗?”
看着花祀吟眼底越发血丝密布,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的神情,他更痛快了。
“你终究要输给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他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刺出。
利刃贯胸而过。
花祀吟身形猛地一晃,低头看向心口穿过的剑刃,一口鲜血骤然溢出,身子摇摇欲坠。
妖主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愈发癫狂:“呵呵呵瞧瞧,你们仙门百家各怀鬼胎,心思比我九尾肮脏一千倍一万倍!你们到底是拿什么资格和立场来诛杀我的!”
她一字一顿:“真正可怕的,不是妖,是人心呐。”
结界后的花意,所有哭声都在这一刻卡死在喉咙里。
她整个人僵住,瞳孔剧烈震颤,一瞬放大,又一瞬涣散。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音。
她的心脏袭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仿佛那柄长剑不只是刺进花祀吟的心口,也同样穿透了她。
方才所有的崩溃、哀求、恐惧,尽数化作一片死寂的空白。
下一瞬,翻江倒海的剧痛猛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父亲——!!!”
一声撕裂喉咙的悲鸣炸开,像是从血肉里生生扯出,凄厉得不像人声。
那是疼她护她十几年的父亲,是她今生的心安之处。
妖主静静俯瞰着这一幕惨烈景象,看着花意痛不欲生的模样,勾起一抹凉薄笑意。
可下一瞬,她微微一顿,自己的心口也随着花意的痛楚,一寸寸绞紧。
她皱了皱眉,又看了两眼不远处同样痛苦僵立的谢玦,狐耳撇了撇,终究开口:“罢了,看在你我同源的份上,我成全你们最后几句话。”
话音落下,拦在花意面前的那道屏障消散无形,而姜煜也再度被定在原地。
花意双腿一软,踉跄着扑跌过去,重重跪倒在花祀吟身前。
她颤抖地伸出手,却不敢碰他,怕稍一触碰,父亲就会彻底破碎在自己眼前。
滚烫的泪水不断砸落在地,她哽咽不止:“父亲父亲对不起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错”
花祀吟忍着剧痛,强撑起最后一丝清明,艰难抬眼看向奔来的女儿,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
花意整个人趴在他身前,崩溃得无法自持。
前世她被花氏带头所杀,她当时的确恨毒了云阙泽。
可今生花祀吟从未亏欠过她半分,他给了她全部的偏爱包容,护她无忧无虑长大。
到头来,他却因她千年的恩怨因果,落得穿心濒死的下场。
“爹爹”她哭得喘不过气,声音断断续续,“我、我知道我没资格,可是,你能不能别恨我……”
花祀吟费力抬起染血的手,轻轻抚上她方才撞得通红的额头。
“意儿,别胡说,爹爹从不怪你”
他气息微弱,缓缓喘了一口气,唇边血迹越发明显。
“不是你的错你母亲选择了你,她拼尽一切把你留下,她也很爱你。”
他目光愈发温柔下来,“师妹是我此生挚爱,你是师妹留给我最后的礼物,我又怎么会不要你?”
“爹爹独自把你带大,还养得这么好你母亲若是知道,一定会夸我”
“爹爹只心疼你,”他轻轻摩挲着她的额头,“受了那么多的苦。”
花祀吟目光微移,看向不远处的谢玦。
果然,自己没有看错他。
“谢玦还能陪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他一定能照顾好你,爹爹很替你高兴。”
末了,他用逐渐涣散的眼睛牢牢盯住花意,像是要把她的样子永远镌刻进脑海。
“不管前世如何,今生,你身上流的是我和师妹的血。”
“意儿,小意儿”
他笑起来,努力想让声音轻快些,像从前那样逗她开心,可声音却已经轻到己不可闻。
“别哭。”
“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女儿。”
花祀吟的手还停在花意额头上,却没有再动了。
花意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额头抵在他掌心之下,整个人伏得很低很低,仿佛只要这样靠着,他就不会离开。
痛苦到极点时,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闭上眼睛,手死死攥住花祀吟染血的衣襟,喉咙里弥漫上浓重血腥气。
妖主痛快地放声大笑:“花凌渊!看到了吗!你做的孽,我要你花氏百倍奉还!!”
她猛一挥手,解开了在场所有人的封印,唯独将谢玦仍旧阻隔在屏障里,任何人都伤不到他,可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杀!都给我杀!把花家所有人杀光,片甲不留!”
“将云阙泽夷为平地,这里的一切,你们可尽情瓜分!”
花意仍旧伏在父亲身上,四周的杀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一声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她不否认自己是那只枉死的九尾狐,可她也是花祀吟的女儿,是云阙泽的少主。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她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既然一切因她而起,那也该由她来终。
有一个办法,可以干干净净地解决。
只是这样,唯独对不起的,就是谢玦了。
花意轻轻偏过头,视线越过纷乱的人影与血光,看向屏障后双目猩红的谢玦。
那一眼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她对他所有未说出口的情意、眷恋、不舍,都在这一刻道尽。
高处的妖主仍沉浸在大仇得报的畅快中,丝毫没有察觉花意已经悄无声息地抽出裁音,紧紧握在了手心里。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两章都比较刀,虽然不想剧透,但还是给大家吃一点定心丸吧,最后一定是会he的,宝宝们不要伤心!相信我们的花意谢玦可以做到的!
第57章 流花破妄以身破局
父亲曾嘱咐过她, 流花音法可以以一敌百,破妄心诀出则有死无生。
这两大功法乃是花氏最强的绝杀秘术,一柔一刚, 万万不可同用同施,否则力道暴涨失控,必遭反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神魂崩灭。
但唯有这样, 她才能以一敌万, 以身破局。
谢玦应该在朝她大喊着什么, 隔着屏障, 她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他的唇形, 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别动,等我。”
花意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浅笑。
神君, 谢玦。
我已欠你良多,这次,不能再连累你。
她轻轻闭了一瞬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柔软与眷恋尽数褪去, 再无半分犹豫。
没时间了。
花意狠下心将头扭回来,决绝地同时催动起两大功法。
两股霸道至极的力量毫无缓冲地骤然在她体内疯狂对撞,她几乎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经脉崩裂的声音,如丝线绷断,如玉骨碎裂,一寸一寸从丹田向周身蔓延。
刺骨灼魂的剧痛并未让她停下,她反倒挺直身躯, 慢慢站了起来。
妖主瞬间感知到了身体中那不受控的剧痛,可想要阻止时,已经晚了。
汹涌灵力掀起漫天狂风,将花意的乌黑长发吹得翻飞,月白衣摆猎猎作响,她立在风暴中央,纤细的身躯里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姜煜害了她父亲,还想联合妖主剿灭云阙泽,她不接受。
她还在这,就不会允许他们继续放肆。
她要将他们一击必杀。
花意一手结印,一手持铃,没多说什么,只在灵力攀升至顶峰的那一刻,轻吐出一个字。
“破。”
下一瞬,裁音铃轰然狂响,以她为中心,一圈圈巨大的音波带着毁灭之力向四面八方如海啸般轰然炸开,坚硬的地面瞬间裂出无数细纹,整片松风台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碾过,尘土冲天而起。
“轰——”
姜煜脸上猖狂得意的狞笑尚未收起,瞳孔却已骤然紧缩,他在被音波穿透身体的刹那,七窍崩血,重重倒地再无声息。
四周围攻花氏的所有人,亦在这一刻被肆虐的音波尽数吞没,内里一寸寸迸裂开来,哀嚎声尽数湮灭在惊天震荡之中。
妖主失声尖叫:“花意——!”
她承受着同源共感反噬的重创,身躯飞速变得透明虚化,“你疯了?!你这么做,我迟早还能恢复!可你必死无疑!”
血泪顺着花意眼角不断滑落,她微微眯起剧痛酸涩的双眼,用尽力气狠狠道:“我才是主,你无权替我做决定!”
“我可以死,但伤我者,必得百倍偿还。”
撕裂感一阵强过一阵,席卷全身的痛楚几乎将她的意识彻底碾碎,与此同时,松风台上气焰嚣张的来犯之人已然尽数殒命,再无半分威胁,只剩满地死寂。
方才被围困的花家修士们惊魂未定,终于反应过来,纷纷跌撞着朝她的方向奔来。
周遭此起彼伏传来焦急的呼喊、惊恐的惊叫与压抑的哭声,可这些声音在花意耳中已经越来越远。
“咔——”
一道裂痕出现在花铃上,紧接着缓缓蔓延,直至裁音濒临破碎。
花意也再难撑住透支殆尽的身躯,眼前一片模糊,她身形一晃,如断线纸鸢般无力地向地面倒去。
遭受重创的妖主渐渐散为一团雾气,维系屏障的法力也在那一瞬间消弭。
脱离禁锢的谢玦以毕生最快的速度破空而来,将她接在怀里。
他指尖匆匆搭上花意的脉搏,先是一瞬极致震惊,紧接着便心痛到无以复加。
花意心知自己已油尽灯枯,她倒在心爱之人温暖的怀中,尽管浑身碎裂般的剧痛让她恨不得立刻解脱死去,可她依旧凭借残存的意志,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如爹爹,如阿年一般,她要将心中最后的几句话说完。
她很痛心,却不是痛自己。她已亲身体会过,生离死别中,活着的那个才是最煎熬的。
她按住谢玦颤抖着拼命给她渡入灵力的手,七窍不断涌血,每艰难吐出一个字,血泪和血水都从眼眶和唇齿中疯狂溢出。
“谢玦”
“你没和我说完的话是什么?”
谢玦抱着奄奄一息的她,声音哽咽破碎:“花意,我喜欢你,心悦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原想找个好时机,郑重地和你说”
他字字泣血:“对不起,是我说得太晚了”
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砸落在花意手背上,她望着他通红的眼眶,轻声呢喃:“谢玦,你哭了吗?”
她想抬起手给他擦眼泪,可浑身经脉尽断,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能轻轻温柔回应:“我也喜欢你”
这一句话说出口,她好似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很开心,他们一直都是两情相悦的。
急促的哭声传来,花祈岁已经膝行到她身边,撕心裂肺哭道:“少主!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花意眼眸微动,泛起浓重愧色,她断断续续地艰难安抚:“阿岁,对不起花家还需要你”
谢玦死死握紧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侧,眼底满是濒临疯魔的痛楚与绝望。
“花意!!!”他声音已经完全失了分寸,慌乱到失态崩溃,“我、我不能没有你!!”
花意凝望着他痛不欲生的焦心模样,眼底的光渐渐暗淡下去。
她死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不想让谢玦看见她的不舍,再多添一分难过。
她释然又悲凉地一笑:“如今,我也算是大仇得报了”
天已经蒙蒙亮,旭日初升。
“至少我死前最后一段时光,是你陪我度过的”
我很幸福。
晨光穿透沉沉夜色,温柔照亮满目疮痍的松风台,落在她明媚依旧,却不复生机的眉眼间。
花意眼睫颤了颤,终是缓缓闭上。
谢玦,神君。
对不起。
她轻若呓语:“如果还有来生”
我们早一点遇见吧。
花意在破晓的晨光里,彻底没了声息
谢玦紧紧抱着逐渐冰冷下去的花意,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撕裂,肝肠寸断。
天地寂静,方才还轰鸣震荡的松风台,此刻却只余残垣断壁与满地血痕,风从高台之上掠过,将未干的血迹一点点吹散,像是要将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洗去,却抹不掉众人眼前刺目惊心的一切。
花家修士们乌泱泱围跪了一地。
谢玦僵在原地许久,久到连时间都仿佛失去了意义,他指尖缓缓挪动,颤抖着抚上了腰间落问的剑柄。
他今生坐拥卓绝修为,一路踏碎桎梏,得了剑道第一的名号,可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心爱之人在自己怀里魂飞魄散。
恍惚间,一幕幕过往涌入脑海。
他记得她曾坐在天宫的玉阶上,晃着腿,眉眼弯弯,笑意明亮地问他:“神君,我能永远陪着你吗?”
她又像暖光一样,明明张扬得不可一世,却又偶尔会安静下来,像风一样轻轻落进入心里。她笑着对他承诺:“谢玦,你放心,若你有事,我必全力以赴。”
他又想起她在最无助时,把头埋在他怀里执拗地说:“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如今,她拼上性命扫清了所有仇敌,护下了所有人,那还独留他在世间有什么用?
“铮——”清越剑鸣响起,落问剑出鞘一寸,寒光映入他已经失了温度的眼底。
就在这一瞬,一缕温润至极的金光自花意心口缓缓升腾而起。
谢玦动作一顿。
这缕金光他再熟悉不过,正与他自己的神魂气息同源。
是神格,是他当初分给花意的那一重神格。
如今花意气绝身死,这缕神格没了寄处,便脱离出了她的躯体。
金光悬浮在半空,顷刻之间,便与谢玦体内沉寂已久的九重神格产生了强烈共鸣。
十重神格遥相呼应,彼此牵引交融,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圆满。
天地灵气在此刻骤然翻涌,如潮水般疯狂朝谢玦汇聚而来,九霄云层翻卷,一道璀璨金辉自九天之上垂落,带着煌煌天威,稳稳将他笼罩其中。
飞升之机,就在眼前。
世间修士穷尽一生,争机缘、争气运、争名夺利,不过就是为了这一刻。
一步登天。
可这一切此刻落在谢玦身上,却让他觉得荒谬至极。
爱人身死,神格归位,换他即刻飞升吗?
谢玦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怀中的花意。
那笼罩在他身上的金辉越发浓重,天地浩荡意志隐隐震荡,似是在催促他快些接受召唤,重登神位。
没有丝毫犹豫,谢玦果断伸手,从腰间扯下那块承载他九重神格的玉玦。
玉玦此刻在他掌中微微震颤,也在疯狂呼应这已然到来的飞升契机。
他只看了一眼。
下一瞬,谢玦指节骤然收紧,玉玦在他掌中应声而碎。
清脆的裂响,在这片死寂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天地气机猛地一滞,尚未完全降临的天道之力,也在这一刻生生顿住。
谢玦却连神色都未曾变过半分,他只抬手,将破碎玉玦中散出的神格之力尽数引出,神格在他掌中化作温和而浩瀚的光流,被他毫不迟疑地送入花意体内。
光流如水,没入她胸口,悄无声息。
这一逆天而行的举动让整片天地秩序在此时彻底紊乱,原本汇聚而来的灵气开始失衡,似有无形威压降下,隐隐带着不可违逆的意志。
谢玦半步未退,分毫不惧。
他只是重新收紧手臂,将花意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将她彻底护进自己的骨血之中,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发间,声音低哑,却沉稳得近乎冷静。
“没有你,我绝不独自飞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道不尽情意相思浓
松风台的血还未干。
谢玦便已带着花意, 回到了玄墨山最深处的静室中。
云阙泽一战后,仙门格局一夜间天翻地覆。
花氏痛失二主,损伤惨重, 只剩下几个长老和花祈岁顶在前面收拾残局,仍有不死心的仙家试图趁乱算计瓜分云阙泽,好在有谢玦给花氏撑腰,将蠢蠢欲动者尽数打压了回去。众人本就对他心存畏惧,如今他乃上神历劫的身份已经传遍各仙门, 更是无人再敢触他锋芒。
姜、沈两家失了主心骨, 元气大伤, 陷入了宗门内部的夺权之争中。步氏一如既往处变不惊, 稳如磐石,如今便唯有谢氏一家独大, 谢若衡几乎在百家中一手遮天。
谢若衡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颇为满意现下的状况。
唯一让他隐忧的, 便是谢玦。
那天谢玦失魂落魄地把花意带回来后,便像疯了一样,把自己也一并关入静室之中,闭门不出不吃不喝,日夜守在里面。
除了每七日固定去一趟云阙泽外, 除非花氏有事前来禀报,请他出手相助,其余时候,旁人想见他一面说几句话都难。
谢若衡很少大动肝火,那次却破天荒地将谢玦劈头盖脸大骂了一顿。
谢玦起初违背他的意思,非要去花家找妖魂缠身的花意便也罢了,结果飞升之机就在眼前, 他竟毫不珍惜,甚至不惜自损神格,就为了护住花意的肉身和元神。
谢若衡修无情道,道途在他眼里就是天大的事,何况修仙之人光是想位列仙班都不知要费多大功夫,更遑论仙与神之间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若是谢家出了一位上神,真真是光耀门楣的幸事,足以让整个宗门立于不败之地。
他无法理解谢玦的所作所为,怒其不争地将他痛骂。
可谢玦什么都没说,只是掉了一滴眼泪。
这是谢若衡第一次看他流泪。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幼被他当作利器打磨的孩子,孤零零站在那里,忽地又生出很多愧疚,只好拂袖离开。
——
静室里,灵阵层层叠叠铺开,灵气凝如实质,阵法运转昼夜不息。
谢玦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粗略来算,大概有三个多月了吧。
最初那一段时间,他几乎是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挣扎。
他不眠不休地守在她床前,急于求成,一次又一次逼迫自身灵力运转至极限,几度险些走火入魔,若非他撑着那股执念强行压制,恐怕早已伤及根基。
那段日子里,他几乎不敢直视她安静阖眸的面容,她静静躺在那里,像只是睡着了,可每一次目光落下,都会在他心底掀起一次无声的坍塌。
直到第三个月,他才勉强将自己从那种近乎溺亡的情绪中拉出来。
他反复告诉自己,他一定能救活花意。
灵力一遍遍从他经脉中流转,再送入她体内,周而复始,仿佛永无尽头。
起初,他还会下意识去看窗外的天光与暮色,后来便不再看了。
若她不醒,日月更替,与他而言没有意义。
若不是上次去云阙泽时,花祈岁实在忍不住问了他,他都不曾察觉,自己的一头墨发已成了银灰色。
谢玦心里清楚,那是他将神格捏碎所付出的代价。
他本不在乎自己头发是什么颜色,可猛地想起,花意曾很多次夸他好看,她应该很喜欢他的样子
若她醒了,看到他银灰色的头发,不喜欢了怎么办?
他越想越担心,可自己又找不出什么法子,只好去汀兰涧找步晏浔。
步晏浔见到他,先是一怔,继而眼前一亮,又忍不住惊讶他怎会在这种平常日子离开玄墨山。
听完来意后,他笑着打趣:“谢公子怎像孔雀一样爱惜羽毛了?只为开屏给花意看吗?”
他故意这样说,好让谢玦相信花意很快就会醒来,逗他宽心一笑。
可谢玦只板着脸说:“有没有办法?没有我走了。”
步晏浔拉住他,佯怒道:“你就这么对待兄弟?我也死一回给你看看好了!”
可这句话说完,他便立刻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头,因为“死”这个字,是现在谢玦提都不能提的逆鳞。
眼见谢玦神情一点点沉痛下去,他又忙道:“哎哎,你别担心,你现在的样子好看得很,银发比黑发还潇洒风流,你信不信?不信?!你等花意醒来就知道了!”
谢玦将信将疑,但还是暗自松了口气,嗤了一声转身便走。
步晏浔在他背后大喊:“谢玦!给你的养药别忘了按时服下!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带花意来找我玩啊!”
——
第八个月。
谢玦渐渐开始有些不习惯,某些时刻,那种难以言说的不安,会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翻涌而出,像暗潮一般,一寸寸将他淹没。
每当不安时,他都会在给花意渡完灵力后,坐在她床边,将她的手拉起来放在掌心里,一遍遍地转她腕间的那对玉镯。
这手镯是玄墨山传世之宝,他自打动了要对花意表明心迹的念头后,便将它一直放在乾坤袋里随身带着,只待有朝一日寻了好时机取出来,郑重地送给她。
可他等来的,却是松风台之战的匆匆陈情。
把花意带回来后,他颤抖地取出那对玉镯,亲自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花意,你已经亲口说,你喜欢我了。
不许反悔。
你说过,你想来找我。
你会回来的,对吧?
——
第一年零三个月。
谢玦有些心慌,时间比他预期的要长很多。
除了频繁检查她的神魂状态,维持灵力输送,修补她的经脉外,他还很想用酒精麻痹自己,可每每念及此处,他又生怕稍有差池,耽误了照顾花意,只好强行维持清醒。
他整个人日日处在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里,偶尔才敢放纵自己一两回。
一次极度思念的醉酒之后,谢玦在自己腕间的脉搏处,用花意的花簪,一点一点刻下了她的名字。
笔画细密而深刻,像是要将她生生刻进血肉之中。
也只有在看到她的名字时,他才觉得自己的心还在跳。
那支簪子,是花意在洛州被刺客所伤那晚,发小脾气丢到他身上的。
他鬼使神差地留下了那发簪,后来知道花意也留了他的绢子,他偷偷开心了很久很久。
——
第二年。
又一次探脉之后,谢玦终于能够断定,花意的经脉已经完全修复好了。
可她为什么还不醒?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日夜扎在他心上。
他翻遍玄墨山、云阙泽和汀兰涧所有古籍,凡是涉及魂魄、心神、回元之术的记载,无一遗漏地反复推敲,他甚至病急乱投医,去苍珩峰逼他们把控心术交出来,可依旧对花意的情况没有任何起效。
他索性亲自推演魂魄回归之术,静室之中符阵更替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调整都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
可无论如何尝试,始终差着最后一步。
他心绪不稳时,便会去整理花意的东西。他不愿把那些称作“遗物”,在他心里,花意没有死。
那节月桂灵枝他先前一直佩在身上,说起来,这还是云阙泽之战前的事。
有次他忽然察觉,这灵枝不知何时竟抽出了细嫩的花芽,继而悄然盛放,细碎的小花层层叠叠,生机盎然。他一时怔住,未曾料到已经玉化的桂枝也能开花,想来是他戴久了,心念所至,竟让这桂枝呼应了他的心迹。
佩着一截开满花的桂枝,仿佛将自己的心事也一并昭示了出来,让人无从遮掩。
他觉得有些难为情,便将桂枝悄悄解下来,摆在了自己床头。
当时花意并没发现,他还庆幸了好几次,不然她看到了一定会笑话他。
可现在,他巴不得让花意看看。
让她看清,他心里究竟藏了多少她。
看看他有多想她。
与偷偷违心摘掉的桂枝不同的是,鹤羽剑穗他一直好好地挂在剑上。
他喜欢这种挂着心上人所赠之物的感觉。
这是青云论道时,花意亲手做了赠给他作为赔礼的。虽说当时花意并没直接了当和他说对不起,可她醉得晕乎乎又别别扭扭的样子,怎么这么可爱?让他忍不住就想逗逗她,做好吃的给她。
他根本没生气,他只怪自己不好,语气该再柔缓些的。
何况,当时是他自己嘴硬,分明是真心担心花意,却非要找些别的借口。
可他又恐花意是真的不愿意听他多嘴,沮丧之余,他那几天便只私下默默查找玲珑心的线索,未曾于明面上再去打搅她。当初她前脚刚踏进归云别院,他后脚就知道了,他满心期待地猜她是不是来找自己的,结果她转头就去和旁人把酒言欢,把他气得晚饭都没吃。
他用灵力把剑穗加固了一遍又一遍,每加固一次,都会在心底轻轻笑一次。
花意,你就这样把我的心搅乱。
还有花意那柄差一点就碎的裁音,也被他好好收着了。
夜深之时,他常常难以入眠,便将花铃取出,一点点擦拭,仿佛那细微的声响,能够将她从沉睡中唤回。
可有一次,他心神恍惚,指尖失了力道,花铃从掌中滑落。
“当——”
清脆一声,花铃彻底摔碎了。
他浑身一僵,生怕是不吉之兆,慌忙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细碎的金属,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
那一夜静室灯火长明,他在灯下拼命地修,可修着修着,视线却渐渐模糊。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花铃碎片上。
花意迟迟未醒,谢玦原本哄着自己强撑起的意志再度濒临崩溃,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可他却执拗地想方设法维持着自己的容颜,不肯彻底颓败,因为他记得花意喜欢他好看的样子。
他什么都吃不下,只将养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专挑苦的来喝。
谢若衡看不下去了,可他不习惯去找谢玦谈心,更不懂男女之间的情意,便喊了个长老来替他出出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道不尽情意相思浓2
那长老思索片刻, 提了个馊建议:“少主既然思念花小姐,不若找个与她眉眼相似之人,送去相伴, 兴许他看到肖似故人的音容笑貌,便能稍解相思。”
谢若衡眯了眯眼,总觉得不像什么好建议,可又隐约感觉有几分歪道理,便死马当活马医, 点头叫他去办。
偌大的玄墨山还真找出了这么个佳人, 身量同花意差不多高, 只是身子丰腴些, 容貌也颇娇美,虽说远不及花意尽态极妍, 可妆扮一番,轻纱覆面, 竟也有六七分相像了。
那夜,女子端了美酒佳肴前去。
她叩门,刻意仿了花意的清婉嗓音:“少主。”
室内半晌无声,她只当谢玦默许,便轻轻推开门, 缓步踏入。
谢玦正趴在花意床边浅浅睡着,听到那有意放轻的脚步声后,眼中顿时露出了如凶兽般的寒光,他死死盯着来人:“谁?”
女子心头一颤,强撑笑意:“宗、宗主派我来给少主送些吃食”
谢玦闻言收回了目光,多看一眼都懒得,声线冷得像从万年冰窟里捞出一般:“不必, 出去。”
谢玦声名在外,无人不知他冷若寒霜,女子本不太敢接这个差事,可如今近距离见了谢玦姿容,比远观更加俊美无双,又兼身份高贵,忍不住生出了些攀附之意,便鼓起勇气羞怯垂眸道:“小女知少主日夜愁苦,愿在此相伴,只求能稍稍宽慰少主——”
话未说完,落问已经遥遥出鞘,冷光一线,抵上了她的脖子。
谢玦一字一顿:“谁的主意?你自己?”
女子吓得语无伦次:“不、不是是、是我”
谢玦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房里漆黑唯余一抹浅淡月光,他看着女子酷似花意的打扮,心中已了然了八九分,他伸手,燃起一张明符,火光贴近了她的脸,将那点“相似”照得无所遁形。
女子以为有了转圜余地,忙挤出一抹笑颜,飞速与谢玦对视一眼,又羞红了脸垂下眸去。
不曾想,谢玦接下来的字字句句都压抑着骇人的暴怒:“拿旁人仿她容貌,在你们眼里,花意就只是一副可供替代的皮囊?”
女子一愣,慌忙解释:“不不,小女只是自知有几分相似,只求少主宽心——”
“闭嘴!”谢玦厉声打断,“几分相似便敢来登我的门?”
他眼底泛起猩红,侧头望向静静沉睡的花意,心口像被狠狠撕裂,又酸又痛,怒意更盛:“她是我甘愿以命相抵之人,你倒觉得容貌相仿就能代替她?”
“你敢折辱她,找死。”
女子吓得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颤声道:“我知错了,少主饶命!”
耳边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
“我不管这是谁的主意,告诉他们,再敢如此,来一个我杀一个。”
“滚。”
女子手忙脚乱收拾起碎瓷,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一室寂静重回,只剩下榻上微弱绵长的灵气流转声。
谢玦快步走回床边,像是担心吓到花意般,轻轻揉了揉她的耳朵,用最温柔的声音道:“是不是吵到你了?花意,别怕,我不是凶你的。”
他又俯下身子,在她的额头浅吻了一下。
“花意,你什么时候才醒?”
“你再不醒,我真的撑不住了”
——
没过多久,又是同样一个夜晚,这天的风似乎比平日都大些,吹得窗子呜呜作响。
恍惚间,谢玦又看到一个和花意相似的人影进来了。
可这次并不是六七分肖似,而是极为相像贴合的程度,几乎和同一个人无异。
谢玦登时怒火上涌,燃起压制不住的厌烦与不耐。
没完了是吧?!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吗?不是她,再像他都不要!
理智彻底断裂,落问剑应念而出,剑光如电,朝着来人狠狠刺去。
长剑穿透了来人的身体,“笃”地一声钉在了墙上,发出轻轻的嗡鸣。
谢玦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刺穿活人该有的反馈,他当即伸手把长剑召回,迅速起身戒备。
可他并未感受到来人的敌意。
只听她轻轻开口:“神君。”
谢玦登时心中一紧。
是妖主。
她已经自行恢复了?!
谢玦对间接导致花意死亡的妖主恨之入骨,可他不确定此时她们是否依旧共感,不敢再贸然出手,整颗心高高悬起,满是警惕。
他瞬息闪身到花意床前护住她,声音冷得发狠:“阴魂不散,你还想干什么?!”
妖主慢慢从黑暗中走出,一张和花意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哀凄:“神君,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坏吗?你以前从不凶我的。”
“我只是报了我的仇,我到底何错之有?”
“少废话,快滚,”谢玦脑中闪过了许多不好的想法,他只能决绝道,“不然一起死。”
妖主轻叹了口气:“神君,我又花了两年时间,好不容易才重新修出个虚形,你就这样见不得我吗?”
她似是知道谢玦不会给她什么好话,便自顾自继续道:“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你掩饰得很好,可我看得出来。”
见妖主还在往前走,谢玦握着剑的指尖攥得发白,“我再说一遍,退下,别逼我。”
妖主见他如此戒备,便主动定住脚步,苦笑道:“神君,我就是花意,难道你觉得,我会下得去手害你吗?”
她说完,朝床榻上的花意看去,自嘲地摇了摇头:“我忘了,你不怕我害你,只怕我害她,是吧?”
谢玦已经懒得再和她争辩她到底算不算是花意这个问题,只在心里默数,她再往前走一步,他就动手。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同归于尽,反正花意若是醒不过来,他也不打算独活。
“神君,”妖主却边说,边从心脏的位置掏出了个东西,“若我说我有办法,你愿一试吗?”
谢玦没想到她接下来会这么说,一时间,他整个人微微一僵,难以置信的错愕漫上心头。
不信。他本能地不信。可偏偏在那一刻,他却又清晰地感受到,心底某处被这句话狠狠翘开了一条缝,就如走投无路下突然看到一丝希望般的狂喜。
荒谬、危险、却又令人无法拒绝。
他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眼里闪起一丝星火,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什么办法?!”
妖主将她掏出的东西递到谢玦面前:“这个,你应该很熟悉。”
谢玦只一眼便认出了,这是玲珑心。
“这是我上辈子的狐心所化,自然,也是她的心。”她示意谢玦把玲珑心收下,“神君,你有句话没说错,我本就只是她痛极之下,身上剥离出来的一缕碎魂,她才是真正的花意,我不是。”
“所以,她尽管经脉已经恢复,可魂魄缺了一缕,才始终没醒过来。”
妖主看着谢玦,笃定道:“神君,我教你一个心诀。”
“把玲珑心放在花意手心里,交握在胸前与她心脉相合,再照此心诀施法。”
“十二个时辰后,她就会醒了。”
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就够了?!
惊喜来得太快,谢玦竟有些失措了,他呼吸骤乱,眼睛一下子亮起,可又在瞬息之间冷静下来。
“我凭什么信你?”
他心知妖主狡猾,当初为了复生使尽种种诡计,若她是想趁机占了花意的身子,那后果不堪设想。
妖主似是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她轻轻笑了笑,笑意却不再带着当年的锋芒,反倒显得有些疲惫:“神君,实话告诉你,花意大仇得报,怨念已消,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又苦修两年,只是因为放心不下你,再来看你一眼罢了。”
“看你失魂落魄,我亦痛彻心扉。”
她释然道:“你不必怀疑,因为这不是我对你的爱,是她对你的爱。”
她抬手指向花意,继续道:“是她深爱你的执念,影响了我。”
“即便我是怨魂转生,可她的爱仍压过了我的滔天恨意,让我在这种怨念缠身的状态下,仍舍不得你难过。”
谢玦目不转睛地看着花意,有些愣神。
这是花意,对他的爱。
他感到沉寂两年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是一种久违的、温热的感觉。
妖主说完,已经开始动作,只见她指尖掐了个诀,虚形便一点点散开,如雾一般,缓缓朝玲珑心注入进去。
“神君,放手一试吧。”
“这是我欠你的。”
光华流转,魂归其位。
谢玦双手颤抖得几乎要拿不住玲珑心,方才心里翻涌的猜忌和煎熬,在这一刻尽数被更为汹涌的期待覆盖。
他不敢耽误分毫,小心翼翼掰开花意冰冷的双手,将玲珑心安稳地放进她掌中,再以自己的手覆上去,替她合拢,紧紧贴在她心口处。
按照妖主所授,他闭幕凝神催动心诀,一层柔光从两人交握的掌心中缓缓铺开,一点点缠绕住花意单薄的身躯,七条细若游丝的金线自玲珑心中延伸而出,顺着她的经脉游走,一寸寸填补她神魂空缺的缝隙。
每前进一分,都像是将她从生死边界中往回拖拽一分。
十二个时辰,不长不短,却像是把两年的煎熬全部压缩在了这一日一夜里。
谢玦一刻都没有合眼,只死死盯着花意的脸。
盯着她依旧安静的眉眼,盯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盯着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在她体内缓慢流转。
像一个溺水之人,死死抓住唯一的救赎。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花意苏醒,好日子要来喽
第60章 心之所属爱意双赴
黑暗并不是骤然散去的。
起初, 只是一点极其微弱的感知,在一片沉寂之中缓慢复现。
花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意识像被拆散, 又像被什么勉强拼合在一起,轻飘飘地空悬着,无处着力。
后来,随着那股感知一点点回笼,一道隐隐约约的声音, 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低哑, 压抑, 像在祈求和挽留。
“花意, 回来”
“花意,我好想你。”
“回来我身边”
这几句轻飘飘的话, 在花意识海里却像是重锤砸下,她的心猛地一颤。
尚未清醒, 她的胸口便先一步泛起了细细密密的酸意。
花意蹙了蹙眉。
紧接着,她的睫毛轻轻颤动起来。
一下,又一下,像蝶翼沾水,艰难地试图重新振起。
仿佛在混沌脑海中奋力挣扎了许久, 她才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似乎还是黑夜,昏暗的室内只在床边点着一盏暖灯,光影柔软,却也晃得人发晕。她的视线一开始仍旧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所有轮廓都被拉得失真。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面前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就这样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猩红眼眸, 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已经这样看了很久很久。
在和她对上目光的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他猛地凑近上前,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撕裂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后的颤抖:“花意!!”
花意视线一点点聚焦,终于看清了他。
她盯着谢玦看了半晌,直到眼睛鼻子齐齐发酸,却一直没回过神来。
这一幕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她甚至有些分不清,是他真的在她面前,还是她又一次在濒死的幻觉里看到了他。
谢玦颤抖着抚上她的脸:“是我”
花意呼吸乱了一瞬,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许久不曾开过口,让她连说话都有些不适应,她看着谢玦眼底的血色,一头冷冽的银发,因着瘦了而变得比以往更加锋利的轮廓,眼睛终于红了。
她沙哑开口:“谢玦”
洪水刹那间冲破堤坝,谢玦几乎要喜极而泣,他想立刻把花意抱起来,用力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却又怕碰碎了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的她,只能如窒息了许久的人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般,狠狠喘了一口气。
他想说的话很多,千言万语却只化为了一句颤抖的:“我好想你。”
对谢玦的心疼与依赖,死而复生的虚空感和死前的痛与恐惧如狂风骤雨般,后知后觉地席卷而上,瞬间击溃了花意刚刚复苏的意识,她啜泣出声。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本该永久沉沦,再也不会有睁眼的一刻。
“不哭,不哭,”谢玦慌乱地俯身轻轻拥住她,唯恐她情绪激荡会引得身子不舒服,“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他一遍遍重复着,在安抚她,也在安抚自己。
熟悉的清冽淡香将花意包围,带来说不出的安心感,花意的眼泪全都蹭在了他衣襟上,不知这样抱了多久,她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一时间,花意思绪纷乱如麻,竟不知从何开始问起,她一手紧紧攥住谢玦的衣袖,一手抬起,轻轻抚上他的额头,问出自己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谢玦只是摇头,一边摇,一边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眶却又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花意的颈窝里。
花意醒了,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总哭,太不像话了。
他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与满足:“花意,我好高兴。”
花意听着他撒娇般的语气,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她的手猛地收紧,用尽现在所有的力气回抱住了他。
她喃喃道:“谢玦,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谢谢。”
谢玦轻轻松开她,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别说这个。”
他紧接着道:“实在要谢,也该是我谢你。”
他本想说“若你再不醒,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矫情,便改口道:“花意,是你救了我。”
花意一时没反应过来,正愣神间,谢玦已经再次拥住她,带着几分难以自抑的亲昵,像乖巧的小动物般蹭了蹭。
“我真的好高兴。”
二人又如两只受过惊的小兽互相舔舐伤口般,彼此依偎了许久,一点点从对方身上汲取暖意,抚平心底残留的惶恐与伤痕。
这时,生前和云阙泽有关的破碎记忆再度涌入花意脑海,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开口问道:“我家那边”
“明天我带你去看,”谢玦轻轻打断了她,“今晚不说别的,只陪我,好不好?”
花意点了点头,歪在他怀里,任由劫后余生的安宁一点点把自己包裹。
激荡的情绪缓缓落定,她思绪也渐渐清明了些,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从前压根没有过如此亲昵的姿态,刚才竟如默认了彼此是眷侣般,这样亲密无间了好半晌
她心头倏地一烫,心跳又是一阵加快,下意识便动了动身子,想要坐直些许。
谢玦见她动作,飞快地率先伸手按住了她,紧张道:“先别动。”
花意一怔:“怎么了?”
谢玦仍是有些不放心地搭着她的脉探了半晌,确认经脉运转无碍后,才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哪里疼?”
“不疼,只是没什么力气。”花意话音落下,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落在他的发间,她心口忽然一紧,猛地坐起身子,“谢玦,你怎么救的我?”
她呼吸骤乱:“我都已经那样了,你还能你的头发,是不是为了救我才”
她动作之快,又把谢玦吓了一跳,他现在如惊弓之鸟般,生怕一个差错,眼前一切便会再次化为泡影,花意又会闭上眼睛,再不理他。
“慢一点,”谢玦连忙扶住她,把软枕垫在她身后,“这头发好看吗?我向步晏浔讨了术法变的。”
“真的?”花意半信半疑,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两眼,见这银发显得他愈发清隽,果然极相衬他,不由得嘟囔道,“是好看”
她回过神来,戳了谢玦一下,带着点半真半假的恼意:“胡说!好端端的变头发做什么?”
见花意这个嗔怪的反应,语气神态都与从前无异,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许多,谢玦一颗忐忑的心才又安稳下去些,他笑而不语。
花意牢牢盯着谢玦。
他的容颜一如既往的好看,骨相英挺,可和从前相比,又多了些成熟与锋锐,轮廓更利落了,连肩背似乎也比以往更宽了些。
一种模糊的违和感,忽然在心底一点点放大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谢玦,不许骗我。”
“认真告诉我,时间过了多久,还有,你到底怎么做的。”
谢玦略一思忖,心知瞒不过她,便将两年种种分了详略说与花意。
他没有提捏碎玉玦自断飞升的事,只说幸好自己有神格在身,才能通过灵力维系住她的肉身和元神,并将昨晚的妖主之事也简单告诉了她。
他又轻描淡写地编了个极合理的缘由,让花意相信了他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才导致的墨发变银丝。
可当说到这两年他是如何守候她、如何思念她、如何将苦死人的养药当水喝时,谢玦虽说算不上添油加醋,却也足够煽情,直说得花意面红耳赤不敢看他。
花意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只一遍遍转动腕间谢玦给她戴上的玉镯,任由心底翻涌的悸动与酸涩一层层漫上来。
谢玦轻柔包裹住花意的双手,又俯下身子斜斜抬起头,自下而上和花意四目相对。
“花意,我还想听那个。”
花意小声嗫嚅:“听什么。”
“就是你和我说过的那个。”
“少来,”花意忍不住笑了,“想听什么直说。”
谢玦不逗她了,他敛了笑意,郑重道:“花意,我喜欢你。”
“我想听你说,你也喜欢我。”
花意抿了抿唇,非但没再笑,反而落下了一滴不易察觉的泪。
她微微用力抽出双手。
谢玦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花意又反过来,用双手握住谢玦的左手,将他的手腕缓缓转过来,露出那两个早已深入血肉的字。
花意。
虽说是酒醉之时所刻,但谢玦依然刻得很认真,很漂亮,又像是怕伤疤彻底愈合一般,还特意注入了银色的灵力,让这两个字在他腕间永不消散。
花意轻轻抚上这疤痕,终于忍不住哽咽:“你傻不傻,多大了还做这种事。”
“刻这么深,疼不死你。”
谢玦并没向花意说这一茬,他自己原也有些不好意思让她知道,却没想到她已经看见了。
事情完全脱离了谢玦的预想,他见惹了花意伤心,一时间,脑袋竟一片空白,只能讷讷道:“没事,不疼”
花意抬手抹了把眼泪,可泪水依旧如断线珠子般汹涌掉落。
她低下头,珍重地在他腕间落下一个轻吻。
“谢玦,我也喜欢你。”
谢玦半晌没出声,花意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去看他。
还没来得及看清,谢玦已经一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下一瞬,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前一带,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几乎没有给花意任何反应的余地。
他的动作并不算很温柔,甚至称得上有些急切,像是将压抑了整整两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倾泻下来,带着近乎失控的执念,贪婪地索取她。
花意呼吸骤然紊乱,还没来得及思考,整个人已被谢玦的气息淹没,唇齿之间尽是他的温度与力道,毫无后退余地。
谢玦吻得很深,像是在一遍遍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要将这份失而复得彻底刻进骨血之中,再不容遗失。
花意最初被他逼得有些承受不住,呼吸被尽数掠夺,只能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在濒临失控的边界上,谢玦又逼着自己克制住了,那近乎疯狂的渴求与小心翼翼的心疼在他心底撕扯得极为清晰,几乎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与自己对抗。
他动作慢慢放缓了下来,却丝毫没有退开,只将那份急切一点点压下去,转而化作更深、更密不透风的眷恋。
花意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能任由他把自己牢牢困在怀中,呼吸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直到她彻底受不住地溢出了一声细弱的喘息,谢玦才轻轻松开了她。
他低下头,在她唇角极轻地又碰了一下,随后将她重新揽进怀里,动作已再无半分压迫,只剩下珍重的收束。
“意意。”他低低的声音从花意上方传来,“没有人比我更幸福了。”
花意被这个前所未有的亲昵称呼叫得心中又是一软,她耳尖烧得通红,把脸埋在谢玦胸前蹭了蹭,听见了如失序般铺天盖地的心跳声。
她分不清这声音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只觉在胸腔之中一下一下,撞得人心中发晕发甜,将所有尚未散尽的余温都拖得绵长滚烫。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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