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如韵是虞贵妃的闺名。
曲月翎即使和梁怀徽共处的时间不多, 这几年下来,也大概摸清楚了一些皇帝老登的脾气。
他愿意宠着你、和你开玩笑、纵容你胡乱撒娇撒泼撒野时,会温柔地喊你小名或昵称;但当他用封号位阶直接称呼你时, 就代表他此刻的态度是严肃的, 甚至是克制着怒意的。
曲月翎不久前刚被梁怀徽这么警告过一次,回来就被太医强行开了安神汤,每晚必须老实睡觉。
可他也近距离看见过丽妃和梁怀徽是怎么相处的, 梁怀徽会像民间的普通丈夫那样, 害怕妻子生气, 会对丽妃道歉,哄着她开心, 被骂了也不还嘴……曲月翎总以为, 丽妃对梁怀徽而言应该是有些特殊的。
直到这一刻,曲月翎才发现,原来梁怀徽对待一个他不喜欢的男妃, 和对待一个相伴他多年、为他生育孩子的女子的方式竟然都如此相似。
他平等地“爱着”后宫里每一个人, 又平等地“不爱”他们。
帝王无真心。
曲月翎不爱梁怀徽,所以认清了老登的两幅面孔也没太大感触, 然而丽妃……她应该是爱的吧?
曲月翎看不到丽妃脸上的表情,仅能听见丽妃静默片刻后, 用更颤抖的声音问:“……你觉得我是害怕刺客, 才劝你回京的吗?”
梁怀徽很快就回她:“朕当然知道你不是。”
“但太多事情你不懂。”说到最后, 他的语气也软和了下来, 甚至不用“朕”为自称, 典型的打一棍子给颗甜枣, “我也只是告诉你,你该怎么做, 你听话即……”
“……是。”丽妃垂首打断梁怀徽的话,“臣妾退下了。”
说完她转过身,眼眶里蓄着的眼泪也随之掉落,硬撑着没让梁怀徽看到,可能是觉得他看到了也不会怜惜吧。
倒是容冽轻声感叹一句:“真可怜啊……”
“自己深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孕育孩子,没气疯都算大度了,还要被逼着在这种时候懂事听话。”他抓紧任何时刻讲梁怀徽的坏话,“哥哥何苦为这种薄情负心之徒犯相思?”
曲月翎担忧地目送五皇子把丽妃扶走,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等晚点去看看丽妃,安慰一下她,闻言便回容冽说:“大概皇帝都是如此吧,一登九五,六亲情绝。”
“何况我也不是才入宫的新人,陛下是怎样一个贱人、畜生、王八蛋,我很清楚。”曲月翎捂着心口,作出一副伤心的表情胡说八道,“纵然见了他,我会难受一天,可我患有相思病,一天不见他就会难受,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强忍眼泪,日日犯贱罢了。”
容冽:“……”
青年这张嘴容冽一向是佩服的。
他一时无话可说,曲月翎却不肯放过他,还趁机教育起了人,说:“所以冽儿啊,你看,这‘情爱’一事伤人,你以后一定要和两情相悦的人在一起,千万不要像我一样犯贱,爱上不爱你的人啊。”
“我不会的,哥哥。”容冽道。
此刻两人已回到了马车旁,容冽落后曲月翎半步,把谭乐的工作抢了,正托举着青年手臂,扶曲月翎上踏凳。
“那就好。”
曲月翎闻言放心了,他就知道容冽虽然拿的是反派人设,脾气也不太好,可他本性不坏,本质上是个能听进话的好孩子,于是走上车台后,又转过身抬手拍拍容冽的肩,表扬他:“哥哥就知道,你跟梁怀徽不一样,你不是他那样的贱人、畜生、王八蛋。”
“……哥哥,我的意思是,皇帝又如何?”容冽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若是皇帝,也只会娶我最爱之人为妻,与他生随死殉,誓无二心。”
“那很好了,如果我是皇帝,我也会这么干的。”曲月翎深以为然,又颇感欣慰,越发觉得容冽常年跟在自己身边生活,耳濡目染,不仅没有长歪,还把男主梁初景的优点给学去了,自己真是太强啦。
“不过殉情这种事就别了,人还是要为了自己好好活着的。”
说完,曲月翎再像之前给系统使眼色那样,也对容冽眨眨眼,示意容冽赶紧走,别打扰自己休息养病。
可他和容冽之间的默契好像没有和系统那么深,容冽看不懂他赶人的眼色,反而踩着踏凳亦往上一步。
两人之间高矮差距瞬间被抹平,曲月翎被迫直视容冽的眼睛,听他问自己:“哥哥也想做皇帝吗?哥哥是小宛三皇子,的确可以……”
“不不不,虽然我也有皇位继承权,但我对做皇帝没有任何兴趣。”曲月翎随口解释了一句,见容冽还要再上踏凳往车厢内走,赶紧抵着男人的肩推了一把,“我要睡了。”
“好,我守着哥哥睡吧。”容冽也不劝他喝药吃东西了,顺着他的话答应,“我若不在哥哥身边守着,哥哥忽然病起来也无人知晓。”
这理由曲月翎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如果双马尾在,他还能说这活儿双马尾能干,用不着你。眼下,曲月翎只能另辟蹊径。
他进车厢躺下,打算让容冽主动知难而退,一会儿说热差使男人给自己扇扇子,一会儿说渴了唤容冽给自己倒水,再挑剔一番水太烫要人给自己吹凉……然而容冽确实体壮如牛,曲月翎总不能真指示他去犁地,所以折腾一通下来,容冽还没累,他自己就先犯了困,脑袋随着扇子的上下轻扇也上下轻点,最终彻底一歪睡着了。
后在傍晚醒来吃了点东西,又继续睡,好不容易把这阵晕车的不适感熬过去了,时间却已至次日,车队重新整顿,朝着猎场行宫出发。
“要命了……”
曲月翎趴伏在床沿,被颠得面色如纸,一边吐一边怀念现代社会高铁、地铁、飞机和燃油车之类的交通代步工具,电车不行,电车他也晕。
“我一定要回去……”曲月翎咬紧牙关,勉力振作。
只是他原打算今天去看看丽妃,现在却连下床都难,
“哥哥想回京城去了吗?”容冽递来一杯水给曲月翎漱口,末了又呈上一块干净的帕子,“那我们回去吧。”
“不是回京城。”曲月翎接过帕子,苍白漂亮的一张脸上,只有嘴唇在多次呕吐和漱口擦拭间被弄得红润。
“那是……回小宛吗?”容冽最远也只能想到这个地方了。
“是的是的,等我死了就回去。”
曲月翎胡乱应答着,虚弱地躺回床上,额角遍布细小的汗珠,容冽熟练地把水杯水盆收拾好了,再取手帕为他擦汗。
即使曲月翎很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容冽照顾他比其他宫人更仔细,也更妥帖。
记忆中,也只有在刚做完心脏手术住院那段时间内,负责照顾自己的护士和护工们能勉强胜过容冽了,估计是术业有专攻。
他正搁心里默默记容冽的好呢,忽闻容冽冷冰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那样的话不好,哥哥以后还是别说了。”
曲月翎睁眼一瞧,发现容冽的表情也很冷。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自己那句“等我死了”让容冽不高兴了,这种心情他能理解,以前在家里他说类似这样不吉利的话,他爸他妈他弟也会不高兴,还要“呸”上三声,说童言无忌,并教训他注意避谶。
不过“童言无忌”这句话让他爸他妈来说挺合适的,他弟也这么教训他,曲月翎就会嘴欠地继续跟人开玩笑,把他弟气个半死。
而容冽这几日的照顾虽然令曲月翎很舒心,可他前些时日也最近常和曲月翎对着干,没以前那么听话了,曲月翎马上又开始记仇,当即就斜乜着容冽,问他:“怎么?近来聊了你也能当皇帝的事,今天就要在我这里造反了啊?还管到我头上来了?”
“我不敢管哥哥。”容冽立刻认错,“我只是太在乎哥哥了,所以听不得那样的话。”
他微微俯身,望着曲月翎的绿眸,逐字逐句加重读音,好让曲月翎听清他说的话:“我会很痛苦,恨不能替阿翎去死。”
曲月翎怔然片刻。
这样类似的话语之前容冽也说过,但彼时他更关注梁怀徽遇刺的消息,来不及深思,此刻车厢内仅有他二人,曲月翎避无可避,才不得不去细思这话中深意。
只是容冽的弦外之音……真需要推究思量才能弄懂吗?
一个人愿意另一人去死,那他们之间必定有着极为深厚的情谊,这份情谊,可以是友情、亲情或爱情,曲月翎选择一种感情去“听懂”。
“你能有这样的孝心,哥哥很高兴,好,我答应你,这样的话以后哥哥不说了。”曲月翎想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就和容冽聊起别的,“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上林苑啊?”
“快了,应该傍晚就能到。”容冽抬手抚上曲月翎的脸庞,指腹轻轻摩挲着青年愈发尖细的下巴说,“哥哥瘦了很多,抵达上林苑后,就在屋里好好修养吧。”
他在皇宫时就每天待在屋里修养,来了上林苑还要待屋里修养,那他不白来了吗?
曲月翎直接搬出了他的完美理由:“不行,我得出门遛狗。”
“遛狗?”容冽皱起眉。
那条细犬是跟着他们出宫的,可一出了皇宫就不见狗影,谭乐担心双马尾走失了还和曲月翎提过这事,结果曲月翎说不用管,双马尾是自己去遛自己了,等它溜达够了就会回来。
现在,曲月翎却说,自己要出门遛狗?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我家的事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了,我妈真的疯了,她在家里出轨,就在家里啊,然后被我爸抓到,我外婆也在,期间怎么混乱我就不详细说了,总之就是四个字:不堪回首。
事后她又一直欺骗我,没有讲明实情,搞得我在中间用错误的信息去和我爸沟通交流,像个活小丑,我爸哭着和我说他没有骗我,我只能再去找我妈,她被我多番逼问才说出具体事实情况,但究竟这是不是“真相”,我不确定,也没办法确定了。
并且她不肯离婚,为了不离婚她还有诸多逆天发言,我也不一一细数了,最好笑的是她让我用自杀去威胁逼迫我爸不和她离婚原谅她,这种话我不可能说,可全家都知道我的病,她怎么跟我爸沟通的我也不知道,现在我爸抑郁表现严重,整天想自杀,随时随地会哭,真是自己喃喃自语两句就会哭的那种,经常发呆,医生和我说我爸的病情比较严重,已经有精神分裂的前兆了,让我多注意一点,他从医院回来和我说吃药的副作用很大,他吃着很痛苦,又说没有我他已经去死了,说完我他又哭着和我道歉,说希望他没有影响到我的病情。
在这件事发生以前,我从没见我爸爸哭过,我爷爷去世他都没哭,现在他却没有一天不哭,下个月他病情没有好转,我应该会让他去住院。
我和我妈谈论这件事,她也会哭,会道歉,但也会说很多难听的话,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目前我家的情况就是我爸没和我妈离婚,我妈向我们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我爸说他也愿意给我妈一次机会,但代价是什么呢?
这句话打出来我都觉得好笑,因为代价就是全家精神病——医学意义上的,我还能和我爸交流一下吃药的经验,想到这我只能释然地笑了,面对我妈这种人除了释然也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她对我们的爱和疯都是同时存在的,这最令人绝望。
夜里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以后我会真正变成一个精神病,那我的精神病遗传基因到底是遗传他们之中的谁呢?我妈这边有家族性的双相遗传史,而我爸全家没有一个人是精神病,结果我们一家三口之中,他却是最先症状严重到快要精神分裂的。
我写文到现在也快十年了,可我觉得我写的越来越烂,明明以前也有过日更6000的辉煌历史,现在脑子却越来越混沌,好害怕我也变成一个真正的精神病啊,唉。
第42章
容冽问曲月翎:“双马尾还需要哥哥遛吗?”
——说狗说到。
曲月翎跟容冽没多少默契, 和系统却是完美搭档,容冽才提了系统的名字,系统就兴奋地从门第专门给它留的小狗门钻进车厢:“定了定了!终于定……”
狗叫声戛然而止, 黑色细犬在车门处站着, 眼珠在曲月翎和容冽脸上游移,最后盯着容冽停留在曲月翎下巴处的指尖问:“我天天在外面辛苦奔波,你们没背着我在这里做什么吧?”
然后容冽马上告诉了系统, 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说它的坏话。
“它终日在外头乱逛, 乐不思蜀。”主要是容冽在说, “我差点以为它做了别人的狗。”
“胡说!我只是在完成主人的任务!”
系统跑进朝容冽狗叫反驳,却又不敢叫得太凶, 容冽身体稍微一动, 它的耳朵就不受控地下压,“发型”在双马尾和光头之间来回切换。
曲月翎则感觉他们俩说的话都有点奇怪,就决定自己说点正常的, 维护系统道:“别胡说, 都怪我身体不好,常年生病没时间亲自遛双马尾, 才害得我的挚爱需要自己遛自己。”
容冽:“……”
自从刺杀事件过后,这几日曲月翎都在马车内脚不沾地, 专心晕车, 没有再闹着要去看贱人了, 容冽以为曲月翎是因丽妃之故, 见识到了梁怀徽的薄情寡义, 所以暂时清醒了点, 相思病也不治而愈。而曲月翎如果真的只是想出门遛狗,他又何必去管呢?
毕竟双马尾只是一条狗, 自己与一条狗有什么好计较的?
于是容冽妥协道:“好吧,不过山中寒气重,更常有野兽出没,哥哥遛狗时要多穿衣裳,也别走太远。”
“知道了知道了。”曲月翎抬臂把容冽的手拨开,又对系统招招手,准备把系统搂到身前,听它汇报消息。
系统也屁颠屁颠朝曲月翎怀里拱,可脑袋刚伸到一半,后颈就被男人有力的大掌掐住。
“双马尾一直在外疯玩,身上不知有多脏。”容冽弯着唇角,嗓音温柔,如同全然为曲月翎考虑般贴心道,“我叫谭乐去给它洗个澡,等它干净了,哥哥再与它接触吧。”
系统挣扎:“心脏的人才会看什么都脏!我不脏!放开我!”
“我看着不脏啊。”曲月翎也道,“再说这路上给双马尾洗澡多麻烦呀,我不抱它总行了吧?”
容冽冷冷垂眸,睨了手下乱叫的黑犬一眼。
系统收到他阴郁的目光,当即就像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立刻要改“汪”为“嘤”求饶,谁知容冽随后却抬眼瞥向车窗,仿佛觉得窗开大了风势烈似的,松开了系统的后颈,转手去将窗缝阖紧,开口道:“那我便听哥哥的话。”
“我去看看给哥哥的药熬好了没。”离开前,他还不忘叮嘱曲月翎,“哥哥不要骗我,趁我不在时偷偷摸狗。”
曲月翎纳闷:“不是只不让抱吗?摸也不许了?”
容冽做出让步:“……摸完要洗手。”
曲月翎:“……”
曲月翎受不了了,给站在门口的容冽比出一个中指,暗骂他快点滚蛋。
容冽看不懂,脑袋微微往一侧偏了偏,认真询问:“哥哥,这是何意?”
曲月翎微笑:“是‘再会’的意思。”
“好吧。”容冽也笑了,又重复一遍,“我听哥哥的话。”
说完他走回曲月翎床前,弯下身体,用前额贴贴曲月翎的中指与手背,低声笑道:“我这就‘滚’,阿翎别生气。”
曲月翎:“?”
怎么这个时候又有默契了?
“卧槽?”系统和曲月翎一样震惊,“他居然真的懂?”
“国际通用手势名不虚传。”曲月翎逆反心重,容冽一走他立马抱狗,边抱边梳着系统的双马尾问,“什么定了?二皇子刺杀梁怀徽的日子和时间终于定下来了么?”
“没错!”提起这茬系统就精神了,“二皇子打算在后日未时,皇帝膳后午休时行动,男主那边也部署下去了,那日他会守在梁怀徽身边,适时出手救驾。”
曲月翎啧声:“好家伙,梁初景这是准备抢我的戏份啊。”
“也算一报还一报了。”系统幽幽道,“谁叫你和容冽把男女主谈情说爱的戏份给抢了呢?”
曲月翎:“???”
“我什么时候和容冽谈情说爱了?”曲月翎大呼冤枉,“我刚才还警告了容冽,让他不要踏进爱情的苦海。”
系统说:“你让他蹭你手了。”
曲月翎无语,也给系统比了个中指。
系统举爪把曲月翎的手按下去,开始和他吐诉:“你是不知道,我跟在梁初景身边这几日,他天天面见下属,却只跟窈娘见了一次面。”
“为什么见面呢?因为我给他表演后空翻了,他觉得稀奇,想让窈娘也瞅瞅,这才有了这一次见面。”
“见面后他和窈娘又干了什么呢?他们居然真的让我表演后空翻,然后看着我一直笑!如果没有我,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办!”系统道,“他们俩最暧.昧的对话,就是分别时,梁初景说了句‘窈娘,等我’,然后窈娘回他‘景儿,我等你’,别的就没了,小手都不拉一下。”
曲月翎盛赞:“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不愧是男女主啊,这也太纯爱了吧。”
“是的,他们是纯爱,而你和容冽呢?”系统点头,“在你们床底下的每个夜晚,这么长,每一秒怎么熬过来的,我都不敢想!”
曲月翎听得既无奈,又想笑:“我和容冽什么都没做,你有什么不敢想的?”
系统唏嘘:“没做你们都这样,做了我更不敢想。”
曲月翎:“……”
曲月翎说不过系统,选择手动闭麦,捏住了系统的狗嘴,在晕车的难受中又睡了过去,再醒时,马车已经停了。
“我们到上林苑了?”曲月翎撑起身体,赤脚踩了踩伏在床脚睡得四脚朝天的系统。
“啥?我不知道啊。”系统翻了个身睁开眼,弓起身体伸懒腰,“我也刚醒。”
好在同一时刻,谭乐的声音也在车厢外响起:“公子,上林苑到了。”
曲月翎推开车窗,满目枫叶霎时映入眼中。
他被宫人们搀扶着离开车厢,一身翠衣银饰,像株不合时宜盛开的夜兰香穿行在上林苑里,最终走入离皇帝居所最远的安宁殿。
“梁怀徽还是那么崆峒,难怪遭遇了刺杀也不肯取消秋猎。”曲月翎对这个安排毫不意外,“比起刺客,他其实更怕我吧?”
“管他呢。”系统很喜欢这座宫殿,“这里有一处温泉诶!我可以去泡澡吗?”
“当然可以。”曲月翎说,“等会儿我陪你去。”
安宁殿位置虽偏,却不破旧,梁怀徽甚至考虑到曲月翎体弱多病,特地让宫人提前将宫殿布置得更精细了些,还让随行的太医住在附近,以便随时为他诊脉开药,丽妃则被安排住在离梁怀徽最近的听鸾殿,但曲月翎听说丽妃自从刺杀一事过后,就称病不出,再不肯见旁人。
“也不知苗姐姐明日愿不愿见我。”
夜晚,曲月翎陪系统去温泉池那泡澡。
他没泡,因为身体太虚了,曲月翎都怕自己泡晕在池子里,只敢坐在温泉池边踩踩水。
“安心啦,她不肯见你的话,我就代你进去看看她。”系统飘在池子狗刨,游了一圈回来,见曲月翎背后多了个人,便又默默游远。
曲月翎见状愣了一瞬,随即垂目,果然在水面上看见了容冽的倒影。
容冽透过倒影中与他对视:“哥哥让我好找。”
“你找我了吗?我醒来时都没看见你。”曲月翎问他,“还有,你不是说去给我看药吗?药呢?”
“我确实是去哥哥看药了,回来见哥哥和双马尾睡得香,不敢打扰哥哥休息,便又退出来了。”容冽在曲月翎身边蹲下,像小狗黏主人般,低着头往他肩头蹭,“阿翎原谅我吧。”
“面具凉。”曲月翎却记着要和他保持距离,赶紧往旁边躲开。
容冽没蹭到,眸光立时就有些阴沉了,可他却笑着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柔声问:“那我把面具取了,哥哥就不会躲我了吧?”
曲月翎不置可否,只轻轻叹了口气,坐正身体,以作默许。
容冽心满意足地偎向曲月翎,将下巴搭在青年肩头,模样无比温驯,然而他倒影在水中的脸庞,却因池波逐渐扭曲,尤其那道狰狞的暗色长疤,如同一条毒蛇纠缠在曲月翎身畔,如何都赶不走。
偏偏他都能和曲月翎挨这么近了,却仍嫌不够,片刻后又将脸埋向青年的发丝,哑声道:“哥哥背着我抱了狗。”
曲月翎愕然:“你也是个狗鼻子?”
他都沐浴过了,怎么容冽还能闻出来?
“原来真的抱了。”容冽还在笑,“哥哥白日抱了双马尾,晚上又在这里想丽妃,哥哥好忙啊。”
曲月翎这才明白容冽是在诈自己话。
他一边暗恼自己竟然中了这种雕虫小技,一边辩解:“没那么忙,双马尾我就抱了一小会儿,苗姐姐也是刚刚才开始想的。”
说到最后,或许是温泉池附近气温颇高,曲月翎被水汽蒸得脑子不清楚,竟讲了句:“你我倒是想了一天,连梦里都是你。”
语毕,曲月翎望着神色怔愣的容冽,才恍然惊觉这句话听上去有多暧昧,可梦中之事和景象都在醒来后忘了,只依稀记得,那梦与容冽有关。
曲月翎马上想说点别的找补。
容冽却按捺不住心中喜悦,从背后将曲月翎整个环住,嘴唇贴着他耳侧的雀翎耳坠欣喜道:“我也时常梦到哥哥……梦到哥哥踩我……我……”
曲月翎听呆了:“你梦到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容三:我不和狗计较。
曲曲:我也不和狗计较。
容三:哥哥不理我
曲曲:?
第43章
曲月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点问题。
连系统也忍不住扑腾四肢, 火速狗刨回来,想听容冽的回答。
“哥哥眉心有颗红痣,像极了庙里的文殊菩萨, 我则是被哥哥踩在脚下的青狮, 每每不听话……哥哥就会打我巴掌……不过哥哥打我不痛……”容冽语速很快,仿佛高兴得都语无伦次了,但他其实只说了一半实话。
他对曲月翎的绮梦远不止于此。
可容冽知道他的哥哥心脏脆弱, 受不得太大的刺.激, 所以便乖巧贴心地将濡.湿.潮.热下半段梦境完全瞒住, 仅仅透露最无关紧要的枝微末节,哥哥若是听生气了, 就算在梦外打他巴掌, 他也绝不会躲。
然而曲月翎没有生气,毕竟他和系统都是见过世面的现代人和实体系统,怎么会被容冽这种封建保守的古人吓到呢?
他们只是有一点点小震撼, 因此暂时说不出话。
“哥哥呢?”容冽期待地问, “哥哥又梦到了我什么?”
曲月翎还没回过神,他看了容冽一眼, 又去看系统,和双马尾面面相觑, 在错愕中口不择言, 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我梦到你成了一条狗……”
容冽听后心情更好了:“那我岂不成了哥哥挚爱?”
曲月翎:“……”
“……你们赢了, 我从此不敢看菩萨。”系统狗刨游走, “不怪梁怀徽崆峒, 我也要离你们远点。”
曲月翎:“…………”
曲月翎也不踩水了, 魂飘似的收回脚,套上拖鞋往寝宫走。
容冽跟在他身后, 出了暖阁就为他披上大氅,大氅上有着清冷浅淡的檀香,像是庙中线香燃烧完后残留的味道,不过曲月翎知道,这股气息来源于容冽。
睡前曲月翎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自己也是个狗鼻子。
这一晚容冽没有要求在曲月翎身边陪睡,是系统在床底给曲月翎守夜的,好像容冽之前在马车上说的话全是真的般,他陪在曲月翎身旁睡,纯粹是怕曲月翎半夜生病无人察觉,除此以外,再无其他私心。
次日清晨醒来,曲月翎也没在屋中看到容冽的身影。
他打了个哈欠踢踢床板,系统就哆哆嗦嗦从床底爬出来,惊恐道:“妈呀,太吓系统了……我昨晚居然也梦到容冽了!我梦到他把我杀了,然后把我的皮剥下来自己穿上,血淋淋地爬到你床底下盯着你睡觉……”
曲月翎:“……能不能别一大早就说这么恐怖的故事?”
“这是我想的吗?”系统痛苦地说,“你只是听听都觉得恐怖?而我呢?那种身临其境的恐惧有多吓人你都感受不到……”
“……那我们出门散步吧?”曲月翎安慰它,“床底太黑了,你看看阳光可能会好点。”
结果曲月翎一开门,容冽就站在门外。
男人高大的身躯将阳光挡得结结实实,连面具折射出的银光都是冷调的,系统瞬间被吓得跳了起来,夹着尾巴变成光头狗挨在曲月翎脚边怪叫。
“哥哥今日脸色不错。”容冽仔细端详着曲月翎的状态,确认青年今日身体没有哪里不适合后才将目光施舍给系统,睨了它一眼,“双马尾怎么了?”
曲月翎实话实说:“做噩梦梦到你了。”
容冽压根不关心系统,他笑着问曲月翎:“那昨夜哥哥做梦了吗?我昨晚又梦到哥哥了,不知道哥哥有没有梦到我。”
“没有没有,我昨晚没做梦。”曲月翎不敢再跟容冽讨论有关“梦”的任何话题了,“眼下阳光正好,我要出门遛狗了,还得去看看苗姐姐。”
“今日阳光是不错,不过丽妃好像还是不愿见外人,哥哥不如就安宁殿内转转吧?”见曲月翎话里全是外人,没有一个字眼和自己有关,容冽脸上笑容淡了几分,“我陪着哥哥,哥哥若是累了,我就给哥哥剥葡萄吃,好不好?”
“你也说了苗姐姐是不愿见外人,我是外人吗?”曲月翎反问他,“我和她明明是一家人啊。”
他和丽妃好歹是同一个夫君,怎么不算一家人了?非要细究,他和容冽才不是一家人呢。
容冽也明白这个理,于是唇边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五官本就生得冷峻,再配上一副阴郁的神情,即使在阳光中,也给人一种厉鬼索命的森寒感。
不过随后他又像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重新笑起,非常耐心地向曲月翎展示着自己的听话与顺从,温声道:“好的,那哥哥先用早膳吧,等用过膳了,我陪哥哥去。”
曲月翎起得晚,说是早膳,其实跟午饭没区别。
他吃了饭又喝过药,容冽才肯让人备轿,送他去丽妃居住的听鸾殿。
路上除宫人外,曲月翎没遇到什么人,大家都去了猎场,只有他和丽妃没去。
他是因为身体差,梁怀徽免了他一切礼节,特许他随心所欲参加宴会,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丽妃则是称病谢客,同样没去猎场参宴。
等到了听鸾殿殿外,曲月翎却碰见五皇子。
“五殿下?”曲月翎由容冽扶着从轿上下来,“你怎么在这?”
“见过越母妃。”
五皇子规规矩矩先朝曲月翎行礼问安,接着才回答道:“我这几日都没见过母妃,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于是猎神祭礼结束后就回来了,但母妃还是不肯见我……”
曲月翎讶然:“苗姐姐连你都不见吗?”
“是呀。”五皇子愁眉苦脸,满脸沮丧,“母妃说她的病要戒男色才能好,如今只愿意见见太监和宫女。”
曲月翎:“啊这……”
要论男色,这皇宫里还有哪个男人比得过自己?而且丽妃连亲儿子都不见,那他这个男妃子丽妃恐怕也不会见了。
谁知曲月翎刚生了自己离开,让系统代他进去看望下丽妃的念头,丽妃的大宫女竹韵就和前去请示丽妃的谭乐一起回来了。
谭乐表情惊诧,竹韵却笑靥如花。
她向曲月翎垂首恭敬道:“翎公子,丽妃娘娘请您进殿一叙。”
闻言曲月翎登时便懂了谭乐怎么会是那种表情,他自己也很诧异,不解道:“苗姐姐竟愿意见我?”
竹韵点头:“是。”
“竹韵姑姑,母妃不是说要戒男色,连我和父皇都不见吗?”五皇子听完嘴巴都张大了,再三询问,“你没听错母妃的话吧?”
“回五殿下,丽妃娘娘她说……”
“哎呀!好弟弟——”
竹韵回禀五皇子的话还没说完,丽妃就亲自来接曲月翎了。
她行动敏捷、步履轻盈,没半点生病的样子,笑容比竹韵还灿烂,像只蝴蝶顷刻便飞到了曲月翎面前迭声嘘寒问暖,而五皇子是揪住她的袖子,连叫了几声“母妃”,又问了好几遍“为什么”才勉强换得她一瞥。
“哎呀,适才相戏耳~再说了,你越母妃哪是‘男色’?”丽妃自有她的道理,“他是‘绝色’啊!”
五皇子:“……”
……母妃,您也是绝色吧?绝世好色。
五皇子大受打击,霎时松了手。
丽妃却火速抬起了手,想去给曲月翎“把脉”:“好弟弟,你病好些了吗?姐姐给你把脉瞧瞧吧。”
可惜把脉计谋没成,手被容冽拦了回去。
不过丽妃并未就此气馁,她又继续邀请曲月翎:“好弟弟,我看你面色不错,想来病也然好些了,正巧我殿中有一座‘观枫亭’,我们去那坐坐,赏赏枫叶如何?”
“这自然好。”曲月翎随她踏进听鸾殿,容冽也跟着进了,丽妃横他一眼,却没出声阻拦。
“母妃!”五皇子见状眼睛也瞪得老大,不敢置信,“为什么容将军你也肯让他进听鸾殿?他、他……”
五皇子偷觑着不远处比自己高大健壮出大半个身形,仿佛能随时抽刀把他劈成两半的容冽,不甘又小心的弱声嘀咕:“……他也能算是‘绝色’吗?”
宫中谁不知容冽面有残缺,需戴面具遮掩长疤,否则会吓到旁人,且容冽又不是太监,丽妃让他进殿,岂不是坏了自己说要戒男色的规矩?
容冽闻言,目光如冰,冷冷睨了五皇子一眼。
五皇子被他的视线刺到,大吸一口凉气,拼命摆手,连对容冽的称谓都变得更尊敬了:“容、容容三殿下,我没有说你一定不是‘绝色’的意思!我只是觉着你长得有些……不太完整?”
“……”
如果目光是刀,五皇子感觉容冽现在已经能把自己剁成臊子了。
“他当然不算绝色!”而丽妃不像儿子那样畏惧容冽,她冷笑一声,“但容将军他虽是‘男’,却无‘色’,故我见他不算破戒,见你和你父皇算。”
这话翻译翻译,就是在说容冽丑。
五皇子服了,他总不可能讲自己也长得丑吧?那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他是父皇几个儿子里模样最俊的人呢!
“……好吧。”明白自己因为长得太帅不能见娘后,五皇子也不再勉强了,“母妃您好好休息,等您病好了,儿子再来看望您。”
丽妃不理儿子,专心为曲月翎引路:“好弟弟,小心台阶。”
五皇子望着这一幕,这回反倒不感失落了,抚着自己的脸无奈长叹:“唉,如此俊颜,误我孝母啊……”
而容冽看笑了——气笑的。
五皇子愚蠢、窝囊、废物却长得颇有一丁点姿色,单论脸,他确实略逊一筹,这一点容冽是承认的,可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何况自己年轻力壮,比不过五皇子,难道还比不过梁怀徽那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头吗?等他把五皇子的脸划花,看这对母子还怎么猖狂!
==========作者有话说:==========
谁是本文真正的绝色?( )
A.容三
B.丽妃
C.曲曲
D.梁怀徽
第44章
他心中恶念丛生, 杀意纷起,可一察觉到青年看向自己,容冽便马上换了副嘴脸, 垂眸敛目, 浑然一副被恶言恶语狠狠伤害了的模样。
青年果然被骗,绿眸中顿时浮现出怜惜。
“冽儿,苗姐姐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你哪里丑了?”曲月翎慢下脚步, 也抬手抚了抚容冽的面庞, 徐声温柔道,“你不丑, 你只是长得有些别致, 哥哥从来不觉得你丑。”
丽妃骂他丑,可全程没说一个“丑”字,曲月翎说他不丑, 却句句不离“丑”字。
容冽:“……多谢哥哥安慰我。”
丽妃走在他俩前头, 听到这话笑得停不下来,还绊到台阶险些摔倒。
等在观枫亭内坐下了, 她才渐渐缓过劲来。
“好弟弟,姐姐我也从不觉得容将军丑呀。”丽妃挥退其余宫人, 让他们都离开观枫亭, 自己动手为曲月翎倒茶, “宫中不缺美人, 这长得别致的人倒是很缺, 难怪弟弟常如疼爱儿子一般疼爱容将军。”
曲月翎闻言也感叹:“冽儿听话又乖巧, 谁能不喜欢他呢?”
穿书这些年,他讨好关心男主梁初景确实是因为任务, 怜惜爱护容冽这个反派才是出自真心,怪不得拯救黑化反派一向是穿书界的经典操作,引导一个误入歧途之人重返正道,既是做善事,还很有成就感,何乐而不为呢?
曲月翎说着,见容冽面前还空着,也动手给容冽倒了杯茶。
“是啊……”丽妃望着他们轻叹,忽地说,“我以前也是这么喜欢陛下的。”
——以前?
曲月翎动作微顿,抬眸小声问:“现在……不那么喜欢了吗?”
“……现在?”
丽妃笑了笑,她侧过脸,凝视着亭外如烈火般燃烧的枫叶:“好弟弟啊,你知道我是怎么喜欢上陛下的吗?”
“我与他相遇,就是那些戏曲杂书里常唱常写的、最俗套的‘英雄救美’,那年我上山采药,路遇猛虎……”
丽妃以为自己会死在虎口下,可梁怀徽救了她。
梁怀徽如今已过不惑之岁,却依旧风姿不减,容颜俊美若初,而他年轻时剑眉星目、英武过人,就算没有那一次英雄救美,丽妃觉得,她必定也会对梁怀徽一见钟情。
古人云:色字头上一把刀,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何况古人还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因此丽妃爱上梁怀徽,几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不知他是微服出巡,只当他哪户富贵人家的公子,成亲之前,还仔细问了他可有妻室,若有,我就不嫁给他了。但说了这句话,我又后悔,因为我实在爱他,便添了一句只要他爱我如妻,我便是嫁给他做妾也心愿。而他告诉我,他家中无妻无妾,只愿有我一位妻子。”
起初丽妃眼眶只是有些发红,说到最后一句时,眼里的水雾才化作泪珠掉入身前的茶杯之中。
“后来我才知道……他有的是‘皇后’与‘嫔妃’。皇室内眷,尊贵无匹,哪是‘妻’与‘妾’能称呼的?”丽妃自嘲道,“他也倒是不算骗我,一直爱我如‘妻’。”
“我是他民间的‘妻子’,除了为他生儿育女外,就不该过问其他事宜了,所以即使担心他安危,想劝他回京避难也是不许的。”
“因为他是皇帝,他有他的安排、有他的谋略,皇室大事,有出身世家的皇后帮他出谋划策,有将门之女的贵妃为他排忧解难,而我一个医女,能为他做什么?又配插手什么?”
“有时我真不懂,是我太贪心了太不懂事了……还是……”丽妃用一双通红的双目望着曲月翎问,“月翎……你与他在一起时,你们会聊些什么呢?”
曲月翎告诉她:“我们大多会聊我姐姐……”
“哈……你们竟聊这些?”丽妃苦笑,“……那他到底是爱你?还是爱你姐姐?”
曲月翎答不上来,他总觉得,梁怀徽根本没有真心所爱之人,偏偏梁怀徽表现出来的,却又是他人人都爱。
“抱歉,是我失态了。”丽妃也没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她垂眼,用掌心擦擦脸上的泪痕,赶紧说,“好弟弟,梁怀徽应当也是爱你的,否则也不会这般宠爱你,方才那些话,你千万别介怀,多思伤身。”
曲月翎到底身体不好,感情一事也复杂,难以理清,丽妃不想让曲月翎为此烦忧。
“没事,苗姐姐,我不会在意这些的。”曲月翎把系统搂过来,摸着狗脑袋说,“毕竟我最爱的是双马尾啊,没了它,我才会真正的痛彻心扉。”
丽妃:“……你不在意便好。”
丽妃觉着也是。
这小宛人就是开放,姐姐死了弟弟嫁姐夫,姐夫薄情弟弟就偷情,大家都不怎么在意世俗眼光和礼节束缚,把日子过得都很逍遥快活,她应该也学学这种心态,可惜好弟弟眼光不太行,偷情也不找个容易打发的。
不过这也可能是梁怀徽的报应,自己好意提醒他,还被当成驴肝肺。
丽妃因爱生恨,满怀怨念地祈祷倘若再有第二次刺杀,就请菩萨保佑,让梁怀徽那淫贼被刺两刀吧!
丽妃眼下只忧心一人——
“好弟弟啊,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你,我身体没事,你不必担心我,我就是心里烦那老王八蛋,才不想见他的。”丽妃语重心长对曲月翎道,“你听姐姐一句劝,这几日也远离着些他吧,因为之前的刺杀一事……内情复杂,你可千万别卷进去。”
系统闻言马上竖起狗耳朵。
曲月翎也微微前倾身体,一副“我超想卷进去”的姿态:“苗姐姐何出此言?”
丽妃边用余光观察着容冽的表情,边问曲月翎:“弟弟先回答姐姐一个问题,你认为前几日那场刺杀,可能是何人所为?”
曲月翎犹豫:“这……”
“这亭中就我们三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丽妃挑眉,“还是说弟弟不信任容将军?”
刚把曲月翎给自己倒的茶喝完,这会儿有空张嘴说话的容冽浅浅一笑:“人贵有自知之明,哥哥曾愿意以命护我,我也可以为了哥哥去死,哥哥怎么会不信任我呢?这亭中就我们三人,哥哥真正不信之人究竟是谁,好难猜啊,丽妃娘娘,您说是吧?”
“我服了。”系统笑了两声,狗叫着和曲月翎吐槽,“容冽好阴阳怪气啊。”
曲月翎:“……”
他赶忙出来打圆场,先给容冽倒一杯新茶堵他的嘴,再和丽妃说:“实不相瞒,我是不信我自己,我怕我猜错。”
“猜错就猜错吧。”丽妃摆手,“弟弟但说无妨。”
首先得排除二皇子,可不是二皇子,又能是谁呢?
曲月翎想了想,猜测道:“或许是陛下早年在宫外欠下了什么情债,债主如今来报情仇了?”
“我也觉得是情仇。”丽妃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转头问容冽:“容将军觉得呢?”
“我是邺国人,对卫祁的事不甚了解。”容冽也在微笑,“反正总不会与我有关吧?”
“啊是是是,那贼人究竟是谁,好难猜啊。”丽妃翻了个白眼。
不过原来她最怀疑的人是容冽,今日却不再单单是他了。
丽妃将手掌挡在唇边,压低声音告诉曲月翎:“我昨日得到消息,那些刺客,可能与虞家有关。”
曲月翎和系统对视一眼,又重新看向丽妃:“但虞家一向对陛下忠心啊。”
“没错。”丽妃道,“可那群刺客中,有人使了虞家密不外传的刀法。”
曲月翎问:“刀法这种东西,万一有人看过以后能够模仿一招半式,由此嫁祸给了虞家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陛下是否同样这么想,就不得而知了。”丽妃解释说,“而且我打听到,使用这套刀法的刺客们,绝不是‘模仿’那么简单,他们对这套刀法烂熟于心,甚至刻意隐藏了自己会用这套刀法,是陛下在对其对招时意外试探出的。”
——这就是丽妃不再怀疑刺杀只与容冽一人有关的原因,亦是刺杀事件发生后梁怀徽反应那么大的缘由。
从容冽的种种表现来看,她坚信刺杀一事与容冽脱不了干系,容冽也有十足的理由去杀梁怀徽,但他绝不可能雇佣到会虞家亲传刀法的刺客,除非他与虞家联手。
然而二皇子曾常常欺辱容冽,虞贵妃后来更是羞辱过曲月翎,丽妃不信容冽在经历了这些事后,还愿意与虞家有任何联系,何况虞家在卫祁如日中天,也根本没理由去帮一个落魄的异国皇子刺杀本国皇帝啊。
因此,若这场刺杀只与容冽有关,那容冽的势力必定大足以颠覆卫祁了,最好别与他为敌。
若这场刺杀不单单只与容冽有关,那必定牵涉甚广,为自保,无关之人也绝不能卷入其中。
“好弟弟,我一介民女,你一个病人,好好养生,多活几年才是我们该干的要紧事。”丽妃长叹一声,既是劝曲月翎,也是在向容冽表明自己的态度,“皇权纷争,就让他们去斗吧,我们别管了。”
斗到最后,如果是她的皇帝夫君死了,她也还能当太妃,悄悄养点男宠。
如果是好弟弟的情夫死了,以曲月翎的美貌,他再找十个新情夫也不是问题,而他们的小命只有一条,顾好自己为妙啊。
反正梁怀徽说了,她什么都不懂,让她听话就好。
行啊,她会听话的。
她会听梁怀徽的话,做个只懂相夫教子的听话“妻子”;也会听容冽的警告,做个不问世事的聋子哑巴。
丽妃举起那杯掺了自己泪水的茶,笑着饮尽,入口苦涩,就不知是茶苦,还是泪苦。
==========作者有话说:==========
梁三:菩萨保佑我父皇被刺客攮两刀。
丽妃:菩萨保佑老王八蛋被刺客攮两刀。
粱二:菩萨保佑我父皇被刺客攮死。
容三:菩萨保佑老王八蛋被刺客攮死。
梁怀徽(打了个喷嚏):是哪位佳人又在想朕?
第45章
“那群刺客到底是谁安排的?”
晚上, 曲月翎睡觉前跟系统复盘这件事:“我都混乱了,梁初景那边说不是二皇子啊,怎么苗姐姐打探来的新消息又和虞家有关?”
“她得到的是假消息?”系统不敢睡床底了, 怕半夜容冽真来剥它的皮, 所以它今晚选择睡在曲月翎脚边当暖脚宝,“反正我的消息不假,因为我的消息就是在男主身边听到的, 不可能有误。”
“也有可能你们得到的都是真消息, 毕竟‘刺客跟虞家有关’和‘刺客是二皇子安排的’这是两个概念……”曲月翎若有所思道。
“不管了, 是谁都无所谓,别耽误我救驾然后去挟恩图报就行。”
“就是。”系统赞成, “要我说, 刺客还有可能是容冽安排的呢,毕竟他拿的是反派人设,这种查不出幕后黑手的坏事盲猜他肯定不会出错, 而且他也有的理由去刺杀梁怀徽。”
说完, 系统停下话音,等着曲月翎追问自己容冽要刺杀梁怀徽的理由。
结果曲月翎居然道:“真要是容冽安排的刺客那我还放心些, 毕竟自己人嘛,他总不至于真的杀掉我。可明天的刺客是二皇子安排的, 这小王八蛋对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狗宝, 我们再确认一遍——”
曲月翎踩踩系统热乎乎的肚皮:“无论我受多重的伤, 只要剧情没走完, 我就不会死对吧?”
“何止?你头掉了都不会死。但你最好保持全尸, 否则你可能会被当做妖怪抓起来, 送去火化烧得只剩骨灰。”系统告诉他,“而且剧情走完了我还要提交报告, 等局里审核通过,允许我们兑换奖励了,你和我才能彻底脱离这个世界,以‘死亡’的形式离开。”
曲月翎好奇:“那如果我真被送去火化烧得只剩骨灰了,也还是不会死吗?”
系统顿了几秒,同样好奇道:“理论上是这样的,可实际情况到底是怎样的这我还真不知道,毕竟没见过。要不等我们走完剧情了,在等待审核期间你去火化试一试?”
“我和容冽什么都没做你不敢想,这种残忍恐怖的事情你就敢想了?”曲月翎表示自己要生气了,“被火化我不会痛的吗?!”
系统一脸无辜:“我好奇嘛,你不也很好奇吗?”
“现在不好奇了。”曲月翎拉好被子,闭上眼睛,“晚安。”
系统睡不着:“别睡啊老大,你得继续好奇,比如好奇一下容冽为什么要去刺杀梁怀徽。”
“这也没什么需要好奇的呀。”曲月翎语气无所谓,“你都说了他拿的是反派人设,那他干点小坏事也很正常咯。”
……都去雇凶杀人了还能叫“干点小坏事”?
系统觉得曲月翎对容冽的溺爱也是没边了,容冽断不了奶,曲月翎至少要负三成责任!
它枕着曲月翎的小腿,沉默片刻说:“你不问,是因为你也已经默认:容冽喜欢你,他有理由为了你而去杀掉梁怀徽了吧?”
曲月翎没有说话,他安静地躺着,仿佛已经睡着了一般。
次日,是谭乐服侍曲月翎用的早膳。
早膳过后,谭乐又将太医熬的为曲月翎治心疾的药端上来,再像是随口一提似的,问了句:“公子今日怎么醒得这样早?”
——当然是为了完成穿书KPI啊!
曲月翎心道:他在走剧情时一向起得很早,是个非常优秀的穿书者呢。
嘴上他则将自己的完美借口再次搬出:“双马尾很喜欢上林苑,一大早就把我闹醒了,要我带它出去玩玩。”
“双马尾活泼好动,不玩到尽兴确实不会停歇。”谭乐垂首提议,“可山中秋深露重,公子身体也才好些,受不得累,不如奴代公子去安宁殿外陪双马尾玩吧?”
曲月翎正苦着脸喝药,闻言给系统使了个眼色。
系统得到指令,立马弓起脊背朝谭乐恶狠狠龇牙。
曲月翎问:“你看双马尾想理你吗?”
系统外表再怎么细狗,本质上也是条猎犬,长长的犬牙冒出来还是有几分吓人的。
谭乐果然像被骇住般静了静,随后他抿抿唇,改口道:“……那奴叫小俏姑娘来?”
系统龇牙的动静立马停了。
曲月翎:“?”
这色狗!
曲月翎马上重重咳两声,系统回过神来赶紧又继续龇牙。
“双马尾最近有些水土不服,如今只肯让我近身。”曲月翎摸着狗头慢条斯理道,“除了我,它谁的话也不听。”
谭乐讪讪赔笑:“……那奴给公子多带两件外衣。”
“再帮我备一盒点心吧。”曲月翎说,“我要去看望苗姐姐。”
他的计划是先以遛狗之名带系统出门,接着到丽妃的听鸾殿里坐坐,因为那儿离皇帝居住的宫殿近,等差不多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再去面见梁怀徽。
毕竟作为一个优秀的穿书者,怎么能像去上班一样踩点行动呢?刺杀被定在梁怀徽午休时展开,他就得提前过去啊。
片刻后,曲月翎拎着谭乐给他准备的红豆饼糕点,又靠刷脸成功进入了听鸾殿。
丽妃和昨日一样,依旧在观枫亭内会见他,只是看见曲月翎孤身出现时愣了一瞬。
曲月翎在桌对面坐下,把食盒打开:“苗姐姐,我给你带了些点心。”
然而曲月翎坐稳后,丽妃却坐立不安起来了。
“好弟弟啊,今日就你一个人来吗?容冽、容冽他……”
她深吸一口气,咽了咽唾沫,涩声问:“……他今日没跟着你了?”
“嗯,是啊。”曲月翎给自己喂了一口甜饼,又给系统喂,如实回答道,“我病好了,他就该回去当值了嘛。”
丽妃眼睫颤了颤,目光怔怔地望着餐盘里被制成五瓣花形状的糕点:“对对、他是该回去当值了……”
——也是时候该继续……他未完成的刺杀了吧?
丽妃虽猜不到容冽的想法,但她有种莫名的预感,梁怀徽今日必定会遭遇第二场刺杀。
最好的证据就是他今日居然破天荒地没陪在曲月翎身旁。
以容冽的能力,他就算回去当值了,只要他想,也有的是法子黏到曲月翎身边死乞白赖着。眼下他不在,那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有比陪着曲月翎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而这件事……除了刺杀梁怀徽,还会有别的可能吗?
不会。
曲月翎见丽妃心不在焉,还以为她仍在为负心老登伤怀,便给她拿了一块饼,想让她吃点甜食,或许能让心情变好些:“这红豆饼味道不错,苗姐姐你快尝尝吧。”
结果丽妃捏起红豆饼,咬了一口后竟开始吟诗了:“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一口接一口吃着饼,眼里的泪花也越蓄越多:“这红豆饼确实好吃,一口难忘,令人相思。”
曲月翎捧着饼,系统叼着饼,一人一狗都呆呆望着她:“……苗姐姐?”
丽妃垂首抹抹眼泪,向曲月翎道歉:“好弟弟,抱歉,姐姐要失陪了……我、我想去看看徽郎……”
此话一出,曲月翎和系统险些齐齐被饼噎住——梁怀徽等会儿就要被刺杀了,丽妃又不像自己一样有不死之身吗,她现在去找梁怀徽,如果被刺客误伤了怎么办?
“苗姐姐……你、你理智一点啊!”曲月翎惊慌失措,赶紧劝丽妃,“这饼里的‘红豆’是赤小豆,不是相思子啊!怎么会令人相思呢?”
“我知道,但相思之意既起,又何必在意是因何种‘红豆’而相思的呢?”丽妃撑着桌面起身,“我就是想见见他。”
万一……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呢?
丽妃知晓自己没有能力阻止刺杀,可万一梁怀徽真死了,她不想错过见他的最后一面;万一梁怀徽没死……她也不想错过梁怀徽被刺客攮两刀受伤的解气画面。
这两者,无论错过哪个场面都会让人余生抱憾。
而曲月翎听完丽妃的话,脑海里就剩一句话:完了,真是红豆吃多相思了。
见自己劝不住丽妃,他只能也跟着起身,说:“确实,我吃了这个红豆饼,现在也相思了,我陪苗姐姐去见见陛下吧,人多也热闹些。”
系统:“……”
神他妈人多热闹。
丽妃闻言亦大惊失色:梁怀徽遇刺时场面必定凶险万分,即便刺客是容冽安排的,然刀剑无眼,万一出现意外,不小心伤到了曲月翎怎么办?青年这患有心疾的破烂身体还受不得惊吓,去凑什么热闹呢?
结果她刚准备劝说曲月翎留在观枫亭内继续赏会儿枫叶,或是回自己的安宁殿内休息,总之绝对不能跟她一起去见梁怀徽时,宫人却忽然来禀:梁怀徽正候在听鸾殿外,请求见丽妃一面。
自古以来,有几个皇帝会这么低声下气来哄自己生气的嫔妃?偏偏梁怀徽是个奇人,他不仅拉得下脸,哄人时还连“朕”的自称都不用了,就站在听鸾殿门那扯着嗓子呼唤:
“妙妙,我知错了,你原谅一回我吧——”
==========作者有话说:==========
曲曲:色狗。
系统:容冽,听见没?我老大又骂你了。
容三:?-
明天就能写到刺杀了,大场面要来了
第46章
不过此刻候在听鸾殿门外的, 其实不止梁怀徽,五皇子和三皇子也在。
五皇子梁初睿是丽妃与梁怀徽的儿子,他在旁边围观, 梁怀徽是不太在意的, 三皇子梁初景也在梁怀徽就有点尴尬了,然而梁初景说什么前几日才出了刺客,他实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非要近身保护, 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
并且梁怀徽后面想了想, 觉得都怪自己那日气上心头,迁怒苗妙, 当着许多人的人落了她面子, 才害得她生气,是他有错在先,只要能哄得苗妙再度喜笑颜开, 自己丢点脸又算什么呢?
他可是皇帝啊, 谁敢笑话他呢?
这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一圈过后,梁怀徽立马无所谓周围有多少人在了, 他甚至被自己“深情”的行为给感动到,越发来劲, 满怀爱意地接着喊:“妙妙, 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呢!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的初遇吗?我今日又为你猎到了一头猛虎, 你就见见我吧……”
“父皇。”梁初景皱眉盯着距离他们不远处, 被关在笼内仍在低低嘶吼的黄皮大虎, “这野兽不通人性, 恐会伤人,不如儿臣先将它带走, 关到兽苑内,您再和丽妃娘娘去看观赏吧。”
——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地是再过一个时辰,他二皇兄安排的刺客就要开始行动了。而刺客易降,野兽难驯,这一世秋猎时发生的所有事都已经偏离了上一世的走向,倘若刺杀时这只老虎再跑出笼子,场面怕是会彻底失控。
奈何梁怀徽不以为意:“这是朕给丽妃的礼物,当然要等丽妃看过才能关去兽苑,朕能猎到它一次,就能猎第二次,有何可惧?”
梁初景闻言垂眼给五皇子投去一个眼神,想让梁初睿也出言劝劝。
五皇子得到皇兄指令,立刻也跨出一步,鼓足勇气开口,帮梁初景劝说梁怀徽道:“……父皇,三皇兄他也是关心您啊,而且母妃说她现在不近男色,要不您还是……”
“朕知道,她不近男色,只近绝色嘛,所以昨日见了越妃。”梁怀徽听后却反问他们,“可越妃是绝色,朕就不是了吗?”
梁初景:“……”
五皇子硬着头皮想再劝:“是是是……父皇您当然也是绝色,但是……”
“也是绝色就行,旁的你们都不必多言。”梁怀徽却摆手打断他道,“妙妙若真是不肯见朕,只要她一句话,朕立刻就走。”
“走!”
与此同时,听鸾殿内,丽妃正胆颤心惊对大宫女竹韵下令:“让陛下快走!”
曲月翎闻言十分迷惑:“苗姐姐,你不是正相思吗?怎么又不想见陛下了?”
“……因为相思易逝。”丽妃擦着额角的冷汗说,“我刚刚相思,现在又不相思了。”
曲月翎点头:“确实,那我去帮苗姐姐赶走陛下吧。”
“不——!”
丽妃差点飞扑过去抱住曲月翎的腿,她实在编不出借口了,见青年脸上的困惑之色越来越浓,便再也顾不上其他,只能在心中暗暗道歉:抱歉了曲弟弟,我不是在和你争夺宠爱,我只是想救你。
然后说:“好弟弟,我还是很相思的!但我不想和别人一起同见陛下……你就让姐姐这一回,让我和陛下单独见面吧。”
曲月翎听罢也在心中默默道歉:对不起了苗姐姐,我不是在和你争夺宠爱,我只是想救你。
因此表面上,他看似答应了,回丽妃道:“好的苗姐姐。”
背地里,曲月翎却打算在离开时装不舒服,往梁怀徽身上晕,死皮赖脸缠住老登,毕竟听鸾殿没有后门,他要走只能从正门,势必会见到梁怀徽。
“好,那我送送你。”丽妃微微松了口气,她想着就这么一面的功夫,应当不至于出事,容冽也定然不会那么没耐心,在曲月翎仍在场时就展开刺杀吧?
于是两人一同朝听鸾殿门走去。
梁怀徽眼巴巴望着前方,眼底情绪在看到丽妃身侧的那抹绿影后,瞬间从殷切期盼切换为错愕,再变成紧惕,最后变为不安。
他干笑两声:“……原来月翎也在啊,朕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丽妃也干笑着抬袖擦冷汗:“是啊是啊,好多人啊……”
“不,陛下,你来的正是时候。”曲月翎倒反天罡,朝梁怀徽招招手,“苗姐姐也很想见你呢。”
面对猛虎从未退缩过的梁怀徽在曲月翎面前,望着青年招手的动作竟后退了半步,他继续干笑:“是吗?那很巧了,哈哈……”
……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曲月翎决定使诈。
“对呀对呀,正巧我也要带双马尾回安宁殿了。”他一边说着使梁怀徽放松警觉的话,一边朝男人走去,“陛下快去看看苗姐姐吧。”
青年那张脸实在有欺骗性。
容冽这种年轻见识少的,就经常上当受骗;而梁怀徽是个情场老手,见识过太多对他投怀送抱的美人,所以表面上他微笑着对曲月翎频频点头,像是被骗到了的模样,暗地里他却保持着十足的紧惕。
因此当曲月翎忽然蹙眉抚住心口,以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要往他身上晕倒时,梁怀徽骤然大惊,这次都不是后退半步,而是敏捷后跳出了一大截距离,于是曲月翎扑了个空,“啪嗒”一声,切切实实摔到了地上。
众人见状齐齐愣住。
曲月翎自己也摔懵了,捂着跌疼的屁股仰脸望向梁怀徽。
丽妃最先反应过来,惊呼着拎起裙摆朝曲月翎奔去:“哎呀!弟弟你没伤着吧?”
梁怀徽碰到青年的目光后也回神了,赶紧对着周围的宫人下令:“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朕的爱妃扶起来?快快快——”
他说得好听,“爱妃”一称都叫上了,脚底板却如同原地生根发芽了似的一动不动。
偏偏就在宫人们动身要去搀扶曲月翎时,梁初景担忧之事竟真的发生了——那笼中猛虎大吼一声,震得枫林落叶纷纷,挣脱铁笼咆哮着袭向梁怀徽。
而人们对这类猛兽的畏惧是天生的,丽妃和众宫人都被这一幕险象骇到下意识驻足,甚至本能地退步避难,仅有三人保持了理智。
第一人是系统,它虽是系统,在这紧要关头却把什么剧情、任务都抛到了脑后,像一条忠心护主的小狗狂吠起来提醒曲月翎快逃。
第二个保持着理智的曲月翎却时刻铭记着自己今日来见梁怀徽的目的,他清楚这是最好的救驾时机,因此立刻忍着疼撑地站起跑向梁怀徽,准备张开双臂护在男人身前。
可不巧地是,梁怀徽正是那保持理智的第三人。
他总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真干出些靠谱的事,譬如此刻——他一改先前的崆峒作风,同样疾步跑向曲月翎,先环住青年的腰肢将人揽到自己身后护住,再拔出随身佩剑刺向猛虎。
绿眸青年发丝如雾,在红枫落叶中轻拂,身上银饰相撞,叮当作响,而抱住他的男人目光如炬,比那指向猛虎的剑芒锋锐,这一场景任谁来看,都不会单纯认为是曲月翎救梁怀徽,或是梁怀徽救曲月翎,只会觉得他们是双向奔赴,愿意为彼此而死的痴情眷侣,任何人在他们之间都显得多余。
包括两名伴随落枫一起从树梢跃下的红衣刺客。
那两名刺客脸上皆佩戴着玄铁色的修罗面具,剑气凛冽,杀意森然,但其中一名刺客的剑尖却像估算错了距离,没刺准梁怀徽,反倒一剑刺穿了猛虎脑袋,而梁怀徽的剑尖则洞穿猛虎胸腹,正中其心脏,在这双重夹击之下,猛虎轰然倒地,转瞬便没了呼吸。
至于另一名刺客,他的剑尖虽然没歪,却也未能直中梁怀徽要害,只擦着梁怀徽的心口捅入他肩胛。
结果梁怀徽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还能火速将佩剑从猛虎心口中拔出,再挥剑杀向两名刺客,且他的剑法造诣似乎在两名刺客之上,这两名刺客若不急掠后退,梁怀徽便能割断两人咽喉。
直至梁怀徽暂时逼退了他们,周围的宫人和护卫们才猛然回过神来,慌乱地大喊:“护驾护驾——!”
“一群废物还护什么驾啊?朕要你们护吗?!”梁怀徽破口大骂。
他举剑割断自己一截衣袖,紧急为自己包扎了下肩头的伤,随后转身一掌将曲月翎推开:“先保护丽妃和越妃离开!”
刚从地上站起来没多久的曲月翎被他推得脚一崴,又摔倒在地,但好在系统扑了过来,提前给曲月翎垫背,接住了青年。
丽妃伸着手同样想来扶曲月翎逃跑,可宫人们连拦带抱护着她往听鸾殿里逃,以至于她一时无法近曲月翎的身,从枫树上跃下入场的刺客们还越来越多,连梁初景和梁初睿都提剑加入梁怀徽,与他并肩对抗那两名武功最高的红衣刺客。
“我靠……这合理吗?”
“我们真没认错男主?”系统不敢置信地望着仿若武神降临,都被捅了一剑还这么能打的梁怀徽,询问曲月翎,“梁怀徽这么猛……我怎么感觉他比三皇子更像男主啊?”
同样震惊于梁怀徽如此能打的人还有梁初景。
梁怀徽年轻时确实骁勇善战,否则他也不会先叫邺国献出本国皇子为质,后又逼得小宛奉上公主议亲求和,梁初景更不会放弃劝他取消今年秋猎的念头——因为梁初景认为,这世上有能力成功刺杀梁怀徽的刺客屈指可数。
可他父皇如今都四十多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吗?
只不过梁怀徽到底受了肩伤,梁初景怕他坚持不了太久,便想速战速决,那群刺客估计也是同样的念头,想在护卫军赶到前杀了皇帝,因此攻势愈发狠辣阴毒。
渐渐地,梁初景身上挂了不少彩,梁初睿右面颊也添了几道血痕,那两名为首的刺客却仍是毫发无伤。
梁初景凝神仔细观察着那两名刺客的招式,越看越觉得其中一名刺客的剑术眼熟。
直到他隔着玄铁面具,与那名红衣刺客森寒的黑眸四目相对时,他才猛然惊觉,终于回忆起这样阴鸷的眼神自己曾在何处见过——那是前世在邺国与卫祁交战的战场上、他与邺国国君兵刃相接之际、临死前最后看见的,属于容冽的眼睛!
这个认知令梁初景倍感愕然,于失神间露.出破绽,容冽却抓住空当,抬剑径直砍向梁初景脖颈。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的老登皇帝,面对曲曲:不安
面对刺客:西内——!
第47章
望着这一幕, 原本躺在地上装死的曲月翎都吓得诈尸坐起,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到梁初景面前替他挡刀。
但梁初景眼看曾经被容冽斩断头颅的景象又要重演,恍然间, 他仿佛回到了上一世的战场, 身形僵滞在原地无法动弹,最后被一阵兵刃碰撞的铁鸣声拉回现实——梁怀徽的长剑横梁初景面前,为他格挡住了这一劈。
“梁初景!这种时候你居然也在发愣?!”
梁怀徽用看傻子的眼神, 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梁初景质问。
曲月翎见状也舒出一口气, 捂着被梁初景吓得狂跳不止的心脏, 口齿不清,难受地和系统喃喃:“要命了……他差点把我吓死……”
呢喃间, 他嘴角缓缓流出一抹血, 血迹又顺着下巴流入脖颈,蔓延成长长的一条血线,被苍白如雪的肤色一衬, 显得分外吓人。
“弟弟!你受伤了吗?”与此同时, 丽妃也挣开了宫人们桎梏,跑到曲月翎身边抖着手要给他把脉, 语带哭腔道,“你糊涂啊!去给梁怀徽挡什么呢?你真该和我一起逃的……”
倘若不是曲月翎在场, 刺杀发生后丽妃会跑得比谁都快, 不跑到安全的地方势不停步, 毕竟梁怀徽年轻时能手撕猛虎救她, 年纪大了也能生擒活虎给她献宝, 这等体质被攮两刀也不会有生命之忧, 可曲月翎这个脆皮就未必了。
眼下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甚至都没受皮外伤,才摔了两跤就开始吐血了!
丽妃虽然懂些医术, 却不懂人为何能脆弱到这种地步,把脉也把不出什么结果,她便让曲月翎靠在自己怀里紧张地问:“你伤到哪了啊?”
曲月翎默不作声,只一昧地吐血。
丽妃见状还以为是自己医术不精,把不出内伤,急忙大声唤起了太医。
梁怀徽听到丽妃的呼喊声也分了一瞬神,刺客们却开始接连撤退,仅剩为首那两名红衣刺客中的一人还不肯走。
他近乎疯狂地与梁怀徽对招,刀刀剑剑皆蕴着不死不休的狠劲。
梁怀徽注视着那名刺客使出的虞家亲传刀法,心中波澜万千,暗暗骇然,加上一直在因伤失血,慢慢也有些力不从心了,幸亏护卫军终于在此时赶到,前来救驾。
容冽也在其中,他穿着黑铁甲胄,拈弓搭箭,力逾万钧,一箭就射中红衣刺客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一棵枫树上。
不等那名刺客有所反应,容冽又迅速搭弓,将第二箭对准红衣刺客的脑袋。
梁怀徽赶紧令他住手:“留活口——!”
容冽下颌紧绷,眼眶赤红,望向那名红衣刺客的目光中全是想要生啖其肉的强烈恨意,梁怀徽看着他的眼睛,怕容冽真把这一箭放出去,再度何止道:“住手!”
这一箭终究没放出去。
容冽胸膛急促地起伏了几下,显然是在压抑盛怒,随后他遵从帝令放下弓箭,阔步奔向曲月翎。
而梁怀徽如愿留了这名红衣刺客一命,却也没能活捉住他,让他在另几名刺客的掩护下逃走了。
梁怀徽走到那棵枫树下,皱眉打量深埋在树干里的箭头——那名红衣刺客逃走前,因无法拔出箭支,挥剑砍断了箭身,从箭头没入树干的深度能看出,容冽射出这一箭时,手下没有半点留情。
他若不阻止容冽射第二箭,那名刺客将必死无疑。
“父皇……”梁初景紧随而至,也皱着眉走到梁怀徽身旁,刚要开口就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说什么护卫军都是废物不会救驾,儿子们更是废物,还得等老子去给儿子救驾,简直是废物中的废物。
梁初睿本来也要过来,听见皇兄被骂得很惨,害怕自己过去同样要挨骂,急忙脚尖一转去找丽妃了。
“不中用!”
骂道最后,梁怀徽锤了一拳枫树,痛心疾首道:“朕怎么连个顶用的儿子都没有?”
“朕也不中用了,连区区几个刺客都对付不了,妙妙的虎皮脚垫也没保住……”梁怀徽长叹一声,“朕真是老了……”
梁初景:“……”
梁初景见梁怀徽正在生气,也不好和他多说旁的,想劝他先去包扎一下肩伤。
谁知梁怀徽一听“伤”字,立马想起了曲月翎,转身匆匆跑向听鸾殿。
曲月翎仍半躺在院中的地砖上,他伤势不明,又吐血不断,在太医到来之前大家都不太敢挪动他,生怕不慎加重了伤势,但他从丽妃怀里被移到了容冽怀中。
“哥哥、哥哥!”
容冽紧紧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抚着他的脸,掌心里全是青年吐出的血沫,神色慌乱,眼底甚至浮着些水光,被吓到连声线都在颤抖:“哥哥……你伤到哪了?你别吓我……”
可无论周围的人怎么问,曲月翎始终一言不发,眉心痛苦地蹙着,一副气若游丝,奄奄待毙的可怜模样。
见此情景,梁怀徽也难免心惊。
“月翎?!”他想凑近些看看曲月翎,“你伤到哪了?怎么吐了这么多血?”
梁怀徽记得自己把曲月翎保护得很好啊,将曲月翎推开时,他也没太使劲,甚至还卸了力呢。
疑惑间,青年眼睫忽地颤了颤,他睁开双目望向梁怀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仿佛用尽最后一口气般呼唤梁怀徽道:“徽郎……”
这两个字一出,梁怀徽霎时停下了脚步。
丽妃和容冽也同时抬头,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汇聚向了梁怀徽。
“徽郎……你快过来呀……”
见他不动,曲月翎又叫了他一遍。
丽妃眉尾微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再看梁怀徽,将视线转到容冽脸上。
而容冽也不看梁怀徽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垂眸望向怀里的青年,额角青筋跳动,后槽牙咬得死紧,眼中的泪光更重了,但与之一同加重的还有浓浓的不甘和忌恨。
丽妃差点没憋住笑声,抬袖挡脸假装擦泪,佯装哽咽,实则火上浇油,帮曲月翎催促梁怀徽道:“徽郎!你在那儿杵着做什么?快过来呀!月翎弟弟怕是要……可他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梁怀徽也要哭了。
“月翎你撑住啊……太医马上就到了……”他同手同脚趔趄着走过来,小心翼翼将自己一截袖子放到曲月翎手里,“你若是就这么去了,朕要怎么和你姐姐交代啊……”
问题是曲月翎不肯攥他的袖角,反手握住他手腕,又虚弱无力地唤了他一声:“徽郎……”
容冽盯着两人触碰的肌肤,瞬间瞪大双目,眼睛更红了。
梁怀徽被青年凉浸浸的五指圈住,也如同又被捅了一剑般睁大眼睛,猛抽一口冷气。
“爱妃……”梁怀徽试图通过改变称呼安抚曲月翎,“你有话好好说……”
“好不了……”曲月翎咳了两声,嘴角又渗出些血丝,“我这身子……哪还好得了呢?”
他的声音软而轻,不时还轻轻吸气,像是吐字艰难,每说一句话都要忍着巨大的痛楚,待眨了眨眼后,两行清泪更是顺着面颊潸然落下:“但我还有一个心愿……”
梁怀徽也忍受着被男人触碰还不能强行甩脱的煎熬,含泪道:“爱妃快说!”
“我虽然有幸能代替姐姐入宫侍奉徽郎,可我是男子,无法为徽郎生一个孩子……”曲月翎说到这里顿了顿,颈间细小的喉结滚动着,表情愈发痛苦,呕出了更多血沫,“我好想和徽郎有一个完整的家啊……”
话音一落,围聚在曲月翎周围的人几乎没一个能维持住正常表情。
丽妃直接把整张脸都捂住了,肩膀不断耸动,像是哭得伤心。
容冽也侧了下脸,抵住曲月翎的发顶咬牙闭目深呼吸。
至于被曲月翎攥着手腕的梁怀徽,他再也扛不住身上的伤势,往后一倒,被梁初景和梁初睿一同接住后,面色惨白扭曲道:“爱妃别再说了……你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曲月翎没有正面回答梁怀徽的问题,他的目光掠过梁怀徽,落到男人背后的梁初景身上,用气声答非所问道:“我入宫这些年,看着景儿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与陛下长得越来越像,就觉得他如果是我们的孩子就好了……”
“哥哥你伤得很重。”容冽攥紧曲月翎的肩,手背筋络鼓胀,“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曲月翎却跟眼里没他这个人似的继续道:“景儿又与窈娘情投意合……只是我怕是等不了抱孙子那一日了……”
青年的话语越发荒唐离谱,丽妃却缓缓停了耸肩的动作。
容冽阻拦曲月翎继续说话,是因为他嫉妒,而丽妃不笑则是因为惧怕——事关皇子,在这种话题上她可不敢再帮腔了,只放下一截袖子,借余光悄悄观察梁怀徽脸色。
她都能意识到的事,梁怀徽必然也能听懂曲月翎话里的深意。
他的神情逐渐平静,瞧不出喜怒,定定注视了曲月翎一会儿后,突然询问梁初景:“老三,你是怎么想的?”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梁初景也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父皇?”
“朕问你——”
“你听到越妃说的话了吗?”梁怀徽转过身,面无表情睨着梁初景双眼沉声道,“他想你做他的儿子,想看到你和钟侯爷的女儿成婚,给他生个大胖孙子,你愿意吗?”
不等梁初景作答,梁怀徽又补了一句:“你若愿意,朕可即刻下旨。”
梁初景听完沉默了。
片刻后,他回道:“……我愿意。”
反正上一世就是如此,重活一世,梁初景本也打算只要曲月翎不像上一世那样发疯,他就好好赡养着青年,为曲月翎送终,故梁初景不介意再做一回曲月翎的养子。
“好好好……你果然是朕的好儿子!”梁怀徽听完就笑了,语气中却蕴着深深怒意。
宫人们闻言纷纷跪倒一片,梁初景和梁初睿也垂首跪下。
太医匆匆忙忙赶来,见状吓得也要下跪。
“别跪了!”梁怀徽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来看看越妃伤到哪了。”
太医依言上前为曲月翎把脉,把了半天,眉头越把越紧。
容冽一直盯着太医的脸,急声问他:“哥哥真的伤得很重吗?”
“这……”太医语塞,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后,谨慎说,“从脉象来看……越妃娘娘伤得不算重。”
“可是月翎弟弟吐了好多血。”这也是丽妃奇怪的地方。
太医又委婉道:“吃几日流食,等伤愈合就好了。”
——这话说得直白些,就是曲月翎可能咬到了舌头或是口腔内壁,才吐出这么多血,看着吓人,实则没事。
梁怀徽听完也深吸一口气,侧眸瞪向曲月翎。
曲月翎赶紧闭眼,捂着心口垂泪,声音含糊:“啊……我好舍不得徽郎……舍不得就这样死去……”
梁怀徽:“……”
梁怀徽拂袖离开,听说回了自己的宫殿才开始诊伤。
容冽也把曲月翎抱回安宁殿。
一路上曲月翎都在装晕,到了安宁殿的榻上也没有睁眼,搁以前容冽一定会轻手轻脚地给他盖好被子,再叫来御医当着自己的面重新诊断一次才肯安心。
可这一回容冽却钳住曲月翎的面颊,粗.暴地逼他张开双唇,将指尖探入青年湿.热柔软的口腔,由自己亲手检查。
而曲月翎的伤口也确实就在嘴里——他被梁怀徽推倒时跌坐在了系统身上,没摔着屁股,但牙关一合咬了自己一口,咬的还不轻,距离咬舌自尽也就差那么一点点,所以血流了很多。
当时能哭出来,演得一度很逼真也是因为曲月翎是真痛。
虽然谎言后面被太医拆穿了,不过曲月翎的目的终究是达成了,他的穿书任务搞定了!接下来只要安心等老登驾崩,男主继位,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了!
曲月翎心情非常好,高兴得甚至想大喊大叫。
容冽却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嘴巴,还摸的他舌尖伤口发痛。
“唔唔……”曲月翎不敢用受伤的舌尖去顶男人指腹,便不再装晕,睁开双眼抬手去扒容冽手腕。
原以为会不太顺利,毕竟容冽此刻双目赤红的模样看上去不太像是尚有理智残存的状态,结果曲月翎才碰到他手腕,容冽就像碰到了脏东西般倏然收回了手,快速得连曲月翎都怔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明明容冽也什么都没说,曲月翎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一个念头:因为这只手方才抓过梁怀徽的手腕。
——因为碰过梁怀徽,所以容冽不愿让自己用这只手碰他。
曲月翎用掌心撑住床榻,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态度道:“……刚刚在地上摸了一手灰,我去洗个手。”
容冽听到这句话,扯唇笑了笑,哑声开口:“曲月翎。”
他连“阿翎”也不叫了,连名带姓地唤曲月翎全名,在这一方面上,容冽和梁怀徽还有几分相似,高兴时就叫得亲昵,盛怒时又唤得冰冷。
不过曲月翎会怕老登生气,容冽他却半点都不怵。
他问:“冽儿,怎么了?”
容冽也问他:“为什么?”
这句话曲月翎就听不明白了:“什么‘为什么’?”
容冽面无血色,看着比受伤的曲月翎还要苍白,他惨笑道:“……为什么你可以对他说出那么恶心的话?”
仿佛为了证明有多恶心,容冽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刚散在空中,他就伏下身体在床边干呕起来,额角和脖颈都是凸起的青筋,像要呕出心血般痛苦。
曲月翎默然片刻,起身慢慢坐过去,抬手轻轻抱住容冽的脑袋,让男人躺到自己腿面上。
他的动作如此温柔,说出口话却有种没来由的冷血与残忍意味:“说了就说了,怎么了呢?”
“……怎么了呢?”
容冽高大的身体此刻蜷缩着,他偎着青年柔软的小腹,青年发丝和缎衣间淡淡的药香,想到了他幼年时第一次在这个怀里的感觉,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他心中的菩萨一如既往,总是会为他低眉,为他垂首,为他抚慰伤痛。
但曾经他伏在这个怀抱里,渴求光阴停驻,哪怕让他死在彼刻也行时,从未想到过,这个怀抱竟也会令他痛苦。
“曲月翎……你居然还能问我这样的话……”
容冽低喃着,觉得自己果然是一只难以驯服的青狮,他的尖齿无法拔取,他的利爪不会收敛,他天性冷漠残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所以他猛地起身,掐住了曲月翎的脖颈,朝青年怨声嘶哑道:“我恨你!”
被他掐住的曲月翎神情懵然。
因为容冽没有使劲,他的手只是虚虚拢着,只像条围脖似的,在这寒秋中源源不断给曲月翎传递暖意。
可容冽语气里的怨恨之意又仿佛雨后长久无人踏足的台阶上的青苔气息,被水一浇就完全藏不住,那种潮湿阴冷的气味,哪怕只闻过一次也会叫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他不断重复着“我恨你”这三个字。
念到最后却以仰首的姿势,自下而上吻住曲月翎。
他的嘴唇很暖很热,闯入曲月翎口中的舌头也是滚烫的,然而他搅紧曲月翎舌尖,动作生涩又贪婪舔吮时蛮横感,却叫曲月翎再一次莫名地想到的枫林间,那个一剑刺穿猛虎心脏的刺客。
猛虎没有咬住他,容冽却咬住了他。
而猛虎在刺客的剑下顷刻瘫软,他也如同被擒住了要害,血液从舌下的伤口一点一滴溢出,连着唾液全被容冽攫去,融入另一个人的身体。
他们的心跳则被这宛如红线的血液连接,在此刻同频而跳——一样的急促、一样的忙乱,仿佛他们共用一个心脏。
==========作者有话说:==========
容三:为什么共用一个心脏?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我不会再爱了,我以后只会恨,无尽地恨……-
这两天去陪爸爸复查了,他药物反应有点大,这一章多写了一些
第48章
落后他们一段时间踏入安宁殿寝宫的系统瞧见这一幕, 当即就“卧槽”一声。
“我早料到你们会做出这等私通之事!”系统赶紧直起上身,像人似的两足站立,再用前肢把门关上, 语重心长地教育曲月翎, “但你们好歹关个门啊!”
可惜它这一番忠心耿耿的肺腑之言落在容冽耳中全是狗叫。
能听得懂它话的曲月翎此刻也无暇回应。
他被容冽压进了床幔深处。
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活了三十几年,曲月翎这还是第一次和人接吻。
唇舌相触的滋味十分奇妙。
柔软、温热、湿.滑……这些陌生的感觉挤占着他的呼吸,酥.麻酸软的痒意又顺着缠.弄的舌尖袭遍四肢百骸, 叫曲月翎不可自抑地身体颤栗。
羞意和恼意共同冲上脑门, 系统还在屋里, 这可不是无人区!
“走开……唔!”
他抵着容冽的肩偏过头,却怎么都无法将男人推开, 想要挣扎, 然而容冽的手指又如铁质的项圈,死死将他禁锢在原地,无处逃离, 最后曲月翎不得不像心脏病发作似的长开双唇想要呼吸, 可这却只方便了容冽吻他。
偏偏容冽也不会接吻。
虽然他的姿势是谦卑的,始终不敢将身体高过曲月翎, 但曲月翎于他而言,像极了是荒瘠大漠里唯一的水源, 容冽唯有贪婪地舔.尽着每一滴甘露才能活下去, 所以他吻里的入侵和占有意味太重, 曲月翎稍有推开他的意思, 他就会更疯狂地追吮上去, 以至于力道失控, 不慎碰到了曲月翎本就咬伤严重的舌根。
曲月翎吃痛,下意识合拢牙齿回咬了容冽一口。
他以为自己把容冽的舌头也咬出血了, 因为他尝到了另一道滚烫的液体,不过那道液体比血更咸更涩,碰到伤口就跟被浇了盐水般刺痛。
于是曲月翎再也忍受不了,抬手就给了容冽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压过了深吻间激烈.的水啧响声,容冽被曲月翎打得偏过脸去,几缕黑发散乱垂下,遮住了他的眉眼,两人交,缠的舌尖亦随之分开,只能看见透明的水线里夹杂着几道血丝,正沿着容冽的唇角淌落。
容冽低着头,用拇指把它们擦去,又抬手移到唇边舔进口中。
曲月翎清晰地看见他的喉结未吃饱般滚动了数下。
咽完了嘴里属于曲月翎的所有气息之后,容冽才抬起脸庞,勾着唇角朝青年冷冷一嗤:“爽.死了。”
他语气是挑衅的,眼神是嘲讽的,无论言语还是目光,都寻不出一缕往日面对曲月翎时的驯从与听话。
曲月翎脾气不算好。
容冽不乖了、强吻他、弄疼他……这里头的任何一件事都可以激怒曲月翎,让他想再给容冽两耳光,但曲月翎抬起来的手怎么都落不下去,因为他看到容冽哭了。
说是哭也不太确切,毕竟容冽没有展示出大多数人在哭时啜泣、哽咽之类的脆弱表现,他只是默默的流泪。
被面具挡住的那半边脸不太明显,可在另外半张完好的脸上,曲月翎看到大颗透明的水珠正从男人赤红的眼眶里冒出,滴答滴答直往下坠,在他阴鸷冷漠的脸上铺开大面积水痕。
没等到曲月翎的第二个巴掌落下,他反倒握住曲月翎的手腕,又笑了一声,哑声示威道:“你接着打啊。”
“我早就说过了,我喜欢你这样打我。”他抓住曲月翎的手来碰自己的脸,“你怎么对我我都喜欢。”
曲月翎猛地缩回自己的手,低喃道:“容冽,你疯了……”
只不过才说完这句话,他又往前倾身,双手捧住容冽的脸一边给他擦泪,一边检查自己刚刚那一巴掌到底扇得重不重。
“我没疯。”容冽望着他,眼泪在曲月翎掌心里越聚越多,根本擦不完。
曲月翎问:“你没疯你亲我?”
容冽笑了笑,用曲月翎说过的话回敬他:“亲了就亲了,怎么了呢?”
曲月翎:“……”
曲月翎又想扇他了,但也只能想想,因为真扇了是能把容冽扇爽的,惩罚不到他一点儿。
思索片刻,曲月翎也拿容冽说过的话去堵他嘴:“你刚刚不还说恨我吗?恨我还亲我?”
结果不仅没堵住,还戳开了容冽的话匣子。
“是啊,我恨你。”他注视着曲月翎的绿眸,心中凄凉、幽怨和嫉妒交织成一片,便逐字逐句加重读音,向曲月翎倾诉他的满心满腔的恨意,“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我恨你什么都看得出来,却装得若无其事,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你什么都看得出来,你什么都看在眼里,你明知道我那么爱你,我可以为你去死,你却还要当着我的面对梁怀徽那个贱人说那么恶心的话!”
他高声念了几句恨,说到最后,却全变成了爱,把生命里最极端、最深刻的两种感情都给了曲月翎。
而曲月翎一句话都反驳不了,因为容冽说的全是实话。
曲月翎就是懂了装不懂,看破不说破,他一直在自欺,掩耳盗铃般觉得只要把自己骗过去了,别人也会被他骗过去。
谁知容冽性格偏激,他可以在昨天高高兴兴地做哥哥的听话小狗,佯装他们之间仅有亲情友谊,也可以在一瞬之间重拾反派嘴脸,顷刻由爱转恨,强吻曲月翎,撕破所有窗户纸,逼迫青年直面他的一切感情,快得让人难以反应,更招架不住。
他的爱、他的恨、他的眼泪、他的依恋……不管曲月翎愿不愿意,从曲月翎向他伸手的那一天起,容冽就要曲月翎全盘接受自己的一切。
“哥哥……哥哥……阿翎……”
他也低喃着,反复叫着曲月翎,就着青年抚摸自己脸庞的姿势,将脸埋进曲月翎的颈侧,只在曲月翎看不到他正脸和眼睛的时候才展现出了可怜,语调阴郁而哀怨地说:“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爱你……”
在门口给他们私通望风的系统也忍不住多嘴:“是啊,老大,我不懂你到底在装什么。”
曲月翎恼羞成怒,瞪了系统一眼:“别狗叫。”
“我明白了……哥哥就是不爱我。”容冽俯首把他抱得更紧了,“不论我说什么,哥哥都只会骂我,不会爱我。”
曲月翎腰差点被他勒断,也解释累了不是在骂容冽这个经常发生的误会,只嘴硬道:“我是看不出来啊。‘爱’这种事,不直白地说出这个字眼,谁能知道呢?而且我们小宛人性格豪爽,不通婉约,你不说我就是不知道。”
容冽问:“那我今日对哥哥说了,哥哥就会也爱我了吗?”
好一个话题跳跃陷阱。
曲月翎没上当:“你就算说了,我也只是知道你爱我,而不会爱你,更何况你对我的感情也不是爱,你是压抑太久了,性压抑了。”
容冽:“听不懂。”
曲月翎不信:“我说的又不是小宛语,你怎么会听不懂?”
容冽似乎在学他嘴硬:“就是听不懂。”
曲月翎只好揪住他头发,把男人的脑袋从自己颈窝里拔出来,直视着容冽的眼睛严肃警告他:“你再装一下试试呢?”
其实这句经典威胁再加一句“别逼我扇你”恐吓性会更足,奈何容冽被扇只会爽,曲月翎一时也想不到其他能够切实惩戒容冽的办法,就干脆省略了。
容冽闻言没有立刻说话,他抿着唇,脸上的水痕全在曲月翎肩上擦干净了,不过眼眶还是很红,眼白上也布满着血丝,一言不发望着人时的阴郁感格外渗人,但他偏偏歪了下脑袋。
——像是恶犬在打量主人。
他可能是在思考咬青年身上哪块肉,也可能是在欣赏曲月翎生气的样子。
等欣赏够了,他就突然倾身,压近曲月翎,说话间呵出的热气轻轻洒在青年纤细白皙的脖颈上,不答反问道:“如果我只是压抑太久,那只要发泄出来就好了吧?”
曲月翎感觉这句话也是个陷阱,答“是”或“否”都会落入圈套,唇瓣张合了几下也没能发出声音。
容冽似是通过他开合的唇缝看见了鲜嫩可口的舌尖,目光移开了片刻才重新聚回,邃深的黑瞳凝着曲月翎的绿眸继续说:“卫祁皇子们到了十五,宫中都会有人给他们安排教导人事的女官。”
“梁初景心有所属,拒绝了女官,而我在卫祁无依无靠,只有哥哥一个亲人,除了哥哥,没有人在意我,他们自然也想不到给我安排女官,不过就算安排了,我也不会要的。”
“因为这种事情……”容冽忽地抬手抚上曲月翎锁骨,触碰着这片自己肖想许久的瓷白肌肤,笑了笑说,“我只想哥哥教我。”
“我教你……”吗的。
曲月翎脏话都要飙出来了,却在及时关头忍住。
不过这没说完的脏话让容冽眼眸微亮:“哥哥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的头!”曲月翎骂他,“你是真敢想啊,我是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吗?我是梁怀徽的……”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曲月翎又一次被容冽吻住了唇。
但他没有深得很吻,只是贴着曲月翎的唇瓣摩挲,好像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不听自己不爱听的话,而没有其他旖旎暧昧的目的,一边吻一边喃喃:“你是阿翎,我的阿翎……”
然而曲月翎却感觉到有个形状微弯的硬.器抵住了自己。
这触感很熟悉,仿佛一柄硕.长的利刃。
曲月翎愣了几秒,随后浑身一悚,颤声说:“快告诉我……你带刀上床了!”
==========作者有话说:==========
容冽以前的心:死了。
容冽现在的心:和哥哥一起跳ing
第49章
“哥哥这张嘴总爱说笑。”
容冽没有说出曲月翎想听的回答, 倒是曲月翎的话把他逗笑了,他弯着嘴角,指腹轻抚青年唇瓣:“我上哥哥的床为何要带刀?”
□*□
曲月翎:“……”
……是了, 这东西有温度, 热乎乎的,怎么可能是刀呢?
曲月翎无话可说,系统却弱弱叫了一声:“等等, 你们停一下……”
无人理会系统的狗叫。
“那之前有一次你上我床时也这样, 我让你把‘刀’扔了, 你为什么要说扔了?”曲月翎试图垂死挣扎一下,色厉内荏训斥道, “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骗我?”
“不是故意的。”容冽没什么诚意地随口道歉,之后也开始狗叫了,还恬不知耻地提要求, “不过哥哥如果觉得……刃也算刀的话, 那就当我带了吧,阿翎原谅我好不好?”
曲月翎:“?”
曲月翎都不敢细听“刃”字前面那个字, 怕自己耳朵烫得更厉害。
偏偏系统狗耳朵灵,它不想停也得听, 于是马上提高音量:“停止!我让你们快停一下!”
“你做梦!”
可惜曲月翎同时和它发声, 于是原本是在喝斥容冽的话, 拿来回答系统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了。
系统的狗叫依旧无人理睬。
“你现在也赶紧把这把‘刀’给我扔掉!”曲月翎忙着威胁容冽, “不然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容冽挑了挑眉, 不置一词。
但他的确后退了些距离, 然后当着曲月翎的面,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曲月翎见状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想也不想本能抬腿朝男人踹去。
结果容冽仿佛就在等他这么做似的,就势揽住曲月翎的膝弯,将其楼到自己腰上,随后再俯身欺近,把曲月翎整个人都压倒在床榻上后,他又在青年耳畔低低地笑:“我听哥哥的话,哥哥为什么要踢我?”
“你哪听我的话了?”曲月翎质问他,“你那是扔刀的姿势吗?你准备往哪扔?”
这个姿势使得容冽的那玩意就杵在他腿.心处,曲月翎崩溃道:“往我身上扔吗?”
容冽唇角的笑容更深,望着曲月翎的黑瞳更是亮得惊人,好像他很喜欢曲月翎对自己发火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却很温驯,甚至还有些委屈:“哥哥冤枉我,这个‘刀’扔不掉,所以我想调整一下位置,这样它就戳不到哥哥了。”
“别狗叫。”
曲月翎这回的命令确实是对容冽说的了:“从我身上滚下去。”
容冽却当没听见,自顾自地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或者哥哥教教我怎么发泄吧?我不压抑了,自然也不会再对哥哥抱有畸形的感情。”
好响的如意算盘。
曲月翎被气得头晕:“教不了,我最多给你弄点春.宫.图看看,你自己爱怎么发泄就怎么发泄去。现在赶紧给我……”
“我这就滚。”容冽从善如流地离开床榻,再在床边跪下,动作轻而虔诚地捧起青年的指尖,“哥哥别生气了。”
曲月翎抽手回来,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只给容冽竖了个中指,示意他滚远点。
结果容冽貌似又一次读懂了曲月翎的国际通用手势,他给曲月翎盖好被子,起身道:“我发现哥哥舌上的伤口好像有些深,我再去叫太医来给哥哥看看吧。”
具体是怎么“发现”的曲月翎已不想再回忆。
他闭着眼睛不说话。
不过当容冽走到门口时,他还是将帷幔撩开,倚在床边唤了男人一声:“容冽。”
“哥哥?”容冽立刻停步回首。
曲月翎望着他继续沉默。
而容冽回望着那双绿眸,短暂的一个对视后,他眼里就烧起了一团火。那团火像是把他作为“人”的理智都烧尽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驱使着他在烈火中往唯一能救他的水源——曲月翎身畔爬去。
可刚刚还敢公然顶撞曲月翎,甚至迭声痛诉“我恨你”的容冽,如今竟胆小得不可思议,那么高大的身躯此刻就只惶惧地顿在原地踌躇,仿佛得不到曲月翎的允许,他就不敢贸然上前,惊扰他心中高高在上的神像。
直到曲月翎对他招了招手,他才如获赦令,趔趄着快步回到曲月翎脚边跪下。
“哥哥……哥哥……”
容冽捧住青年朝自己伸出的手,用完好的那半张脸拼命往青年的掌心里挨蹭,嘴里“哥哥”“阿翎”不停喊着,身体则打着微小的细颤,仿佛只要被曲月翎简单地抚.摸触碰,他就能得到比床笫缠.绵更极致强烈的快.感。
曲月翎由着他黏了会儿自己,但见容冽那股亢奋劲一直平息不下去,他也就没了耐心。
只是容冽总是能知晓曲月翎的心思。
譬如哪怕曲月翎给了他一个错误的解释,他也能猜到竖中指起身是骂人的意思;这一瞬曲月翎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也能明白那是青年在担心自己。
所以在曲月翎有别的表示前,容冽连忙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将翻涌的心绪平复下去,然后跪在床边仰望着曲月翎乖乖道:“哥哥不用担心我,只要哥哥平安康健,我就会一直陪着哥哥。”
“……叫太医来先给你治治脑子吧。”曲月翎闭目重新躺下。
容冽恋恋不舍地放开曲月翎的手。
他一走,趴在门边用前肢盖住自己双马尾耳朵的系统立马拔足奔到床边:“我的天啊!容冽真得看脑子了,他跟个神经病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真的是压抑疯了!他……”
系统还想和曲月翎说更多容冽的坏话,谁知才说了这么两句,它余光就瞥见身侧多了两条笔直的人腿。
再缓缓抬头一瞧,居然是容冽。
察觉到黑犬的目光,容冽也垂眸瞥了它一眼,随后那细犬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嗷嗷”尖叫起来。
“你怕什么?”曲月翎无奈,搂住系统的狗头摸了摸,安抚道,“他又听不懂狗叫。”
“哥哥听得懂吗?”容冽微笑着,睨向青年怀中细犬的视线却冷如冰凌。
曲月翎也朝他微笑,意有所指道:“是,我是这个世上唯一听得懂狗叫的人。”
容冽佯装没听懂青年在骂自己:“那哥哥很厉害了。”
曲月翎又问他:“你不是去给我叫太医了吗?”
“已经让谭乐去叫了,我得留下来照顾哥哥。”容冽俯身也摸了摸系统的脑袋,把双马尾硬生生摸成了光头狗,“其他人没有我这么爱哥哥,他们照顾不好哥哥。”
“哥哥,你放心吧。”
容冽仿若被钉在了曲月翎身旁,连说的话也在印证这一怪诞的现实,他平静道:“我死都不会离开你的。”
系统:“……”
曲月翎:“……”
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谁还能放心啊?
系统抖着细腿离开曲月翎的怀抱,爬进床底下龟缩躲难。
容冽抽了把椅子放到床边坐下,等太医来了才肯稍稍让位。
来给曲月翎看舌伤的太医正是之前被拉去给曲月翎诊脉的那位。
他没亲眼见到曲月翎吐血的骇人景象,曲月翎身体又一向体弱多病,且当时那个情况,他也不好直接拆穿曲月翎在装病危濒死的谎言,于是在给曲月翎把完脉,确认了青年生命无忧后,便没让曲月翎张口给自己看伤,只委婉地说让他吃几日流食。
眼下又被请来,他就取出自己提前备好的药膏,让容冽搭手小心给曲月翎的舌头敷上,再仔细叮嘱曲月翎这几日除了吃流食外还要少说话,以免扯到伤口。
曲月翎点头答应,此后没再开口说过一个字。
而容冽也不觉无聊,始终坐在床边,偶尔离开几次,不是去给曲月翎倒水润唇,就是去为青年端药拿粥,不厌其烦地做着这些年来他做过无数次的琐碎小事。
等到夜深了,他就俯身倾耳听听曲月翎的呼吸,觉得青年吐息均匀绵长,应当是睡熟了才轻手轻脚退出屋子。
他一走,曲月翎也倏地睁眼,再竖起耳认真听了会儿动静,然后连灯都没敢点,摸黑伸脚踢踢床板,悄声呼唤:“狗宝,狗宝……”
系统亦未寝。
它狗狗祟祟从床底爬出,心有余悸地问:“容冽走啦?他不会在我们两个说话说到一半时又杀回来吧?”
“不会。”曲月翎说,“他肯定是处理什么事了,大概快天亮时才会回来。”
“你摇头就行了,别说话了吧,舌头不疼吗?”系统摇摇狗尾巴,关心曲月翎道,“我视力好,不点灯也看得见你的。”
“还好,就是有点大舌头。”对曲月翎来说,忍受痛苦是一件比喝中药还简单的事,“而且不说话不行,我估计我们俩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只有这种时候能偷偷说说话了,因为其他时间容冽不会离开我的。”
“……那确实。”
“他真的太吓人了,你不觉得吗?”提起容冽,系统的尾巴就摇不动了,它压着狗耳朵低声说,“我要告诉你一件恐怖的事,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事?”
“容冽是白天刺杀梁怀徽的刺客之一。”系统告诉曲月翎,“虽然那群刺客面具戴得很严实,但我用鼻子闻出来了。”
“就这?这很难猜吗?”曲月翎挑眉,甚至精准点出了容冽的身份,“他的剑不扎梁怀徽而扎那头老虎的时候,我就知道刺客是他了。”
系统惊讶:“你知道?你也有狗鼻子?”
曲月翎反问:“不然你以为我们俩白天在对什么哑谜?”
“况且也不是我有狗鼻子,是他太蠢了。”曲月翎喃喃道,“……他不该救我的,那一剑再歪,都不该歪到老虎的心脏上,梁怀徽迟早会查到他头上。”
这世上哪有刺客在刺杀别人时,不巧一剑刺歪,反将一头正咬向被杀者的猛虎刺死的事呢?
即使有,这种事也绝不可能发生在梁怀徽身上,因为他不是这本书的主角。
这般幸运的主角光环,应当只眷顾梁初景,而容冽作为拿反派人设的配角,命运给他的似乎仅有苦难,虽然没必要给自己脸上贴金,可曲月翎也想象不到,倘若自己没有出现,容冽在卫祁该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说卫祁无人在意他,这是实话。
甚至他的母国——邺国之中,也可能无人在意他。
所以被梁怀徽抱住救下的那一刻,曲月翎心跳得很快,脑子里想的却全是容冽。
他不惊异于刺客竟真的是容冽,他只想:容冽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不像其他反派一样狠毒无情?为什么要来救自己?这会暴.露他的身份……如果他真的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呢?自己要如何做才能救下他?
曲月翎想了很多,幸好事情最后没有朝他所担忧的坏方向发展。
然而这只限于目前,未来如何,哪怕容冽已经说了让他别担心,曲月翎也不敢抱太乐观的态度。
不过他和容冽那番对话太含蓄,曲月翎感觉系统可能没听懂。
但系统小声嘀咕道:“我没觉得你们在对哑谜,我只觉得……不,我只看到你们俩在对嘴亲!”
曲月翎:“……”
曲月翎:“我是被强迫的!”
“事到如今,你是不是被强迫的我已无心分辨。”系统长长叹息,“总之多注意一下容冽的心理健康问题吧,虽说我也盼着梁怀徽早点驾崩,好让我们彻底走完剧情,可梁怀徽怎么死都行,唯独不能被容冽杀死。”
“我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嘛。”曲月翎也叹气,“但他那心理情况是我注意就能转好的吗?”
“……唉,性压抑是这样的。”
系统思索片刻,瞅着曲月翎眉心那一点红痣,提出了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佛祖曾以身饲虎,老大……你要不也做做男菩萨?”
曲月翎给系统比出两根中指,在自己面前打了个叉:“别挑拨我和武装直升机的感情。”
“我今天看到容冽会轻功呢,四舍五入一下他也会飞,可以当替身玩一玩。”系统用前肢扒拉了两下青年的手臂,“他应该很乐意被你玩。”
“我又不是梁怀徽,对玩弄别人感情这种事没有兴趣。”
曲月翎暂且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去解决自己和容冽之间这种复杂的关系。
思来想去,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再双手合十道:“继续祈祷吧,祈祷梁怀徽在被容冽杀掉之前早点驾崩。”
同时曲月翎又在心底对梁怀徽说:抱歉了老登,虽然你救了我,可我是个自私自利的恶毒小登,那我只能盼着你早死啦。
“阿门——”
曲月翎和系统异口同声的祈祷语化作今夜这场密谋的句号,然后一人躺回床上一狗爬回床底双双入眠。
而离开安宁殿的容冽则去了兽院。
白天那只死掉的老虎被梁怀徽下令送来了这里剥皮,院中浓郁的血腥气息和兽类毛发体味交织在一块,能够掩去很多秘密。
容冽随意拿了把还算趁手的刀,径直走向院深处一间不惹眼的小柴房。
小柴房门口躺着的马夫看到容冽出现,连忙起身低低喊了声“主子”。
容冽没理他,推开柴房的门便朝木床上一个肩上有伤的男子脖颈处挥刀砍去。
“主子不可啊!”马夫大惊,立刻扑在容冽脚边跪下。
那男子虽负着伤,身形倒也还算敏捷,即刻起身避开了容冽的攻势,只是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伤口,肩头的白色绷带顷刻间洇出了不少血迹。
男子问:“你仍要杀我?”
“杀你对我不利,可不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你明知道哥哥对我有多重要,为何不等我命令就贸然动手,置哥哥于险境?”容冽冷冷睨着男子,“纵使今日暂不杀你,来日我必杀之。”
不料男子情绪比容冽更激动:“因为那是最佳刺杀梁怀徽的时机!你若是跟我齐心,梁怀徽今日就死了!”
容冽又问他:“那我哥哥呢?”
“你哥哥自有梁怀徽去救,你去凑什么热闹?”男子反质问他道,“梁怀徽再如何畜生,他也有一长处,那便是不会让枕边人死在自己面前。”
许是“枕边人”三个字刺激到了容冽,他怒极反笑,扯唇道:“原来如此,这样的事我都不知道,你倒是比虞如媚更了解她的枕边人啊,虞屹。”
马夫见容冽不再继续动手了,就小心翼翼从地上站起,在柴屋中点亮一根焰芒微弱,不会将光泄出屋外的小烛。
男子闻言则从阴影中走出,走到烛光下,让光将自己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别叫我那个名字了,那是虞家给我起的,不是我真正的名字。”
那张没了面具遮掩的脸庞棱角分明,纵然有些岁月的痕迹,也能看出主人年轻时是何等剑眉星目,英俊非凡。
最重要的是,它与二皇子梁初锋有七分相似。
容冽每次看到这张脸心情就会变好一些——绿人者人恒绿之,梁怀徽头顶戴的绿帽子可比自己大多了,他可没给情敌养十几年的儿子,只和情敌的儿子当了区区几年同学。
“那又怎么样?”容冽收起手里的刀,“虞如媚可能忘了你,毕竟她和梁怀徽又有新孩子了,不过我看梁怀徽可是一天都没忘记你,竟还叫我留你一条狗命。”
被他唤作“虞屹”的男子听完这话也冷冷勾唇:“容冽,与其在这与我争辩,不如多替自己想想退路吧。梁怀徽不是傻子,他迟早会怀疑到你头上。”
“他大不了杀了我。”容冽不以为意,“你觉得我会怕死吗?”
“哥哥那么爱我……如果我死了,哥哥一定会为我流泪。”
他甚至幻想起了自己死亡时曲月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并憧憬着那一时刻到来:“而我这条命本就无足轻重,我愿意用它去换哥哥为我落一滴眼泪。”
虞屹冷漠地戳破他的美梦:“我‘死’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可虞如媚没有为我流一滴眼泪,她给梁怀徽当妃子当得乐不思蜀。”
“……”
一想到曲月翎也是梁怀徽的妃子,容冽也笑不出来了。
虞屹则步步紧逼:“何况帝王多疑,你有没有想过?你暴.露自己死了没事,但有可能会连累曲月翎。”
这种事情容冽自然不会遗漏。
他眉眼愈发阴郁,絮絮低喃道:“……我能为他去死,他凭什么不能陪我去死呢?”
如此偏激极端的话,饶是虞屹听完都不由一怔,但很快容冽又不甘道:“……梁怀徽再如何畜生,他的长处也不止一条,还有一条便是他绝不杀自己枕边人。”
再者,曲月翎的身份也不单单是梁怀徽“枕边人”那么简单,他还是小宛的“和亲公主”。
而小宛当前的国君是曲月翎的二皇兄——曲月隼。
此人昏聩无能,本事没有,野心却不小,一继位就对周边国家发动了战争,妄图统一天下成为一代始皇,然后被梁怀徽率领虞家军御驾亲征打得满头是包,不得不献上公主求和。
如今休战几年后,他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假设这关头曲月翎出了点什么事,他正好有借口开战。
因此梁怀徽不会动曲月翎。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约莫是觉着比来比去梁怀徽优点就是勉强比他们多一点点,所以默契地不再互戳对方伤口了。
“梁怀徽就算知道刺客之一是我,他暂时也不会杀我,至少不会在卫祁境内杀,当质子也就这点好处了。”容冽嗤道,“而我这个明处的敌人显而易见,藏在暗处的仇人却深不可测,他此时可没心思对付我。”
梁怀徽现在最在意的,反而是另一个身份不明的刺客是谁?
他为什么会使虞家的刀法?
因为他是虞家派来的吗?
容冽作为刺客之一,那他背后的邺国会不会也牵涉其中,与虞家有勾连?
太多谜团等待梁怀徽去猜测推断。
抓住并处死容冽这个刺客不难,难的怎么保证容冽死后,卫祁与邺国不爆发大规模战争,毕竟无论是质子刺杀他国皇帝,还是异国皇帝处死质子,两者都是极其严重的政治外交问题。
其间若再加一个曲月翎和小宛国进来,那卫祁真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所以这场刺杀梁怀徽大概率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一而再,再而衰。”容冽皱眉说,“刺杀梁怀徽的最佳时机已过,你先离开上林苑吧。”
“还没有过,梁怀徽受了伤,眼下时机正好。”虞屹却不甘心就这么离去,“趁他还没查到你,你我再联手,必能取他性命!”
容冽之前的确是急切地想杀了梁怀徽,只是在和曲月翎挑明自己的心意后,他却没那么迫切了。
因为他发现曲月翎也爱他爱得要命。
丽妃在猜到他可能是刺客后,第一反应是去提醒梁怀徽多加提防。
他的哥哥在明知自己就是刺客之一后,却只忧心他身份暴.露会有危险——他和梁怀徽,曲月翎选了他。
于是容冽愿意再让梁怀徽多活一段时间。
“杀人不诛心有什么意思?”他掐灭烛心,询问虞屹,“只让梁怀徽死,未免也太便宜他了。你说呢?”
虞屹在黑暗中沉默须臾,继而笑了:“是这个理。”
说罢,他跃出柴房的小窗,身影没入暗色密林里。
这一晚曲月翎和系统睡得挺香,浑然不知这一晚梁怀徽秘密派人将上林苑上下都翻了个遍,就为搜寻肩上有伤者,奈何搜寻无果。
近身太监小声将结果禀明梁怀徽后,又躬身请示是否要将搜寻范围扩大到整个凇山。
“……不必了,凇山那么大,找个人比杀个人都难。”梁怀徽摆摆手,停顿片刻,他又问,“容冽昨晚在哪?”
太监说:“越妃娘娘受惊生病,容将军在安宁殿照顾了他一整夜,至今都未离开。”
梁怀徽笑了笑:“他倒是有孝心。”
“是。”太监垂首应声,“容将军一向与越妃娘娘交好。”
这时寝殿外又有太监来禀,说三皇子梁初景求见。
“让他滚。”梁怀徽唇边的笑容立刻敛了,“越妃为他的婚事殚精竭虑,人都病了,他也不知感恩,不懂去床前尽尽孝,还不如容冽呢。”
传话小太监将梁怀徽的话原封不动传给梁初景。
梁初景听完是有冤难辩,他自己都搞不明白曲月翎为什么忽然要来这么一出,更不明白为何昨日出现的刺客不是他二皇兄梁初锋安排的,而变成了容冽——梁初锋那边刺客甚至替容冽背了黑锅,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宿卫军当成是潜逃的刺客给逮住了大半,眼下都下了大牢,正在被严刑拷问,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二皇子供出来。
容冽这个真正的凶手,却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从前他有意想与容冽交好,是觉得这样兴许能阻止卫祁和邺国交战,避免生灵涂炭,可昨天容冽眼神漠然挥向他的那一剑,却让梁初景猛然惊觉:自己或许一直在做无用功。
容冽还是想杀他、杀他父皇。
只要容冽回到邺国,他就必定会在将来率领铁骑踏平卫祁,这是无法改变的进程。
除非容冽死。
所以梁初景来求见梁怀徽,想将容冽是刺客之一的消息和梁怀徽深入聊聊,谁知梁怀徽根本不见他。
梁初景只能回去备了些补药,按照梁怀徽的话前往安宁殿看望曲月翎。
不幸的是,曲月翎也没见到,他只碰到了前世今生共同的死敌——容冽。
容冽手上端着一碗似是刚煮好的药,睨向他的目光不像昨日杀他时那么淡漠,多了几分厌烦和不耐,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三殿下,你来做什么?”
“我来为越妃……”梁初景说到一半,回忆起自己现在成了曲月翎的养子,便改口道,“……越母妃侍疾。”
容冽说:“哥哥这里有我,用不着你。”
“……那我改日再来。”
梁初景此刻也实在不想见容冽,打算放下补品就走。
结果曲月翎好像隔着寝殿木门听见他的声音,在屋里喊道:“谁在外头?是景儿吗?”
容冽否认:“不是的,哥哥。”
曲月翎:“果然是景儿的声音!谭乐,快去请三殿下进来。”
容冽:“……”
梁初景:“……”
其实曲月翎啥也没听到,可系统这个狗耳朵在,于是屋子里谭乐便过去将门打开:“三殿下请——”
两个三殿下都进屋了。
一个在曲月翎的床前站着,另一个轻车熟路地在床边的小凳坐下,搅着碗里的汤药说:“太医讲了,哥哥舌伤好之前最好别开口说话。”
床上的曲月翎对这个三殿下视若无睹,对另一个三殿下慈爱道:“我的好孩儿,你找我有什么事?”
梁初景将手里的补品交给谭乐:“我来给您侍疾。”
“好好好,你有这份孝心,我很高兴。”曲月翎一听则立刻对容冽下逐客令,“冽儿啊,你把药碗交给景儿吧,回去好好歇会儿,这里有他照顾我呢。”
容冽却把着药碗不松手。
他目不转睛,死死望着曲月翎,眼底一片阴沉冷郁,看得梁初景和谭乐这俩旁观者都不由暗暗心惊。
但他最终还是听话转身,将药碗递给梁初景。
结果梁初景刚要伸手去接,容冽就手腕一转,将整碗药都洒到了梁初景身上。
“哥哥,三殿下似乎不太会照顾人。”不仅如此,他还恶人先告状,“他把你的药都撒了。”
曲月翎闻言马上训他:“你少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故意撒手打翻的,我都看见了。”
“景儿他没弄伤你吧?”
骂完容冽,曲月翎赶紧关心下真男主,继续培养他们之间的父子亲情。毕竟自己到底还没真当上男太后,不能松懈,半场开香槟的事曲月翎才不会干。
而梁初景这边,当他跳出迷障,重新审视容冽时,他才发现自己曾经真是当局者迷——容冽对他的恶意和排斥从头至尾都没变过。
古人早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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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够感化容冽这个冷心冷血的怪物呢?
要知道容冽回到邺国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毒杀自己的胞弟容凝以稳固帝位啊。
可那帝位本来就是容凝的。
纵使邺国国君走得突然,没有留下立位遗诏,但容凝是他生前最宠爱的皇子,朝中大多数官员也支持容凝继承邺国大统,然而不知中途发生了什么事,最终容凝竟以“自己能力不足,让贤于皇兄”之名,将皇位拱手让给了容冽。
众人猜测,“让贤”是假,“避祸”才是真。
容凝定是受了容冽的胁迫,这才被迫让位,只可怜五皇子容凝都这样隐忍退让了,也依然没能逃脱容冽的狠手,在一场宫宴上被下毒暗害。
此后,容冽还“谋害五王爷容凝”的罪名,将自己其余皇兄、皇弟悉数圈禁至死,为避免被掣肘,他还连自己亲生母亲庄太后也一并幽禁,真正做到了“一登九五,六亲情绝”。
想到这里,梁初景越发胆寒,更觉得容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无情之徒。
这些年他所表现出的,对曲月翎的亲近和对青年无微不至的照顾,也许都是伪装出来的,如果他真的重视曲月翎,刚刚又怎么会用那样森然阴鸷的目光注视他?
何况他对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能那样冷漠,对曲月翎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子又能付出多少真心?
“我没事。”梁初景说。
正巧他不想待在这里,梁初景就准备以“更换衣裳”为借口开遛。
不过他方才那些心里话若是能被曲月翎听到,曲月翎一定会为容冽叫屈。
因为容冽眉骨低,看人时压迫感本来就重,他看路边的一块破石头都是这种幽幽冷冷的眼神和表情,看自己也像要吃人一样阴戾,那他看别人又能暖和到哪去呢?
以貌取人最不可取。
自己昨天扇他一巴掌就嗷嗷哭,像极了那种一被家长打就大喊“我恨你!我要死给你看让你后悔一辈子!”的没断奶小孩。
所以曲月翎坚信,容冽就是性压抑了。
虽然他常想杀人,又爱栽赃别人,但他本性不坏,自己多管管他,还是能把他拉回正途的。
于是曲月翎马上对容冽说:“快和景儿道歉。”
梁初景可受不起容冽的道歉,他摆摆手:“……算了,一点小事。”
谁知他客气的一句话,曲月翎还当真了,蹙着眉轻叹:“唉……我也这么觉得,冽儿他还是个孩子嘛,不太懂事,到底是你景儿更成熟,能谅解他。”
梁初景:“……”
==========作者有话说:==========
容三:哥哥和我来硬的,我就比哥哥更硬。哥哥和我来软的,那我就不软了。
曲曲:"问号"
第50章
梁初景心情复杂。
因为曲月翎这番话怎么听怎么别扭难受。
你说他是在帮自己说话吧, 他却没一点诚意,反而处处都在偏袒容冽。
但你说他是在帮容冽说话吧,他言语之间又在贬抑容冽不懂事不成熟, 还不知体谅他人, 缺点毛病一大堆。
最重要的是……容冽是哪门子的孩子?!
这种话容冽八九岁时曲月翎就在说,如今容冽都十八九岁了,曲月翎仍这么说!是不是等容冽八九十岁了, 只要曲月翎还活着, 他也还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来维护容冽啊?
梁初景觉得可能性很大。
只是对于容冽这种性格多疑阴狠的人来说, 偏袒不彻底恐怕与彻底不偏袒无异。
梁初景借由余光瞥了一眼容冽,果然瞧见他面沉如水, 神情更冷了几分, 而曲月翎也不知是没看见,或是看见了当没看见,一双碧盈盈的绿眸里全是自己的身影, 耐心允了他回去更衣的请求后, 又温声贴心道:“最近天气冷了,你回去后多加两件衣裳, 多注意身体,别着凉了啊。”
“……是。”梁怀徽垂首退下。
离开时, 他感觉一道阴嗖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好似隆冬凝结在檐角的冰凌般刺骨。
不用回头, 梁初景也知道这道视线来自于谁。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心道昨日容冽挥刀向他之际, 可是半分犹豫和迟疑都无, 自己这些年对容冽百般示好,结果却似给瞎子抛媚眼, 还不如也狠心一些,在当年容冽羽翼未满时,就将他杀了。
如今想再杀容冽……怕是有些难了。
“三殿下请留步。”
梁初景拧着眉刚走出一段距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容冽的声音。
这人像一道鬼影,不知何时又幽幽跟了上来,嘴角噙着与其阴冷目光极其割裂的假笑,虚伪之貌看得梁初景浑身不适,他问:“容将军有什么事吗?”
“是有些事想问问三殿下。”容冽弯眸,唇边笑意加深,“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三殿下?”
梁初景都不知容冽是怎么有脸问出这种问题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也扯出一抹笑,僵硬地否认道:“没有。”
“没有就好。”容冽挑了挑眉,“今日三殿下对我的态度和往日大相径庭,我一度疑心是自身有所冒犯,如今得三殿下明示,我便放心了,三殿下慢走。”
说完,容冽便即刻转身。
梁初景被他气得胸膛连连起伏,终于定下决心——容冽此人,狼子野心,薄幸寡情,不得不除。
只要容冽一死,那容凝便可取代他成为邺国新帝,而容凝有温良恭俭让之德,势必会怜惜民生艰苦,他想避免卫祁和邺国开战,完全可以通过与容凝合作达成,无需再忍容冽这个疯子。
和梁初景抱着同样想法的人还有曲月翎。
他也觉得容冽疯得厉害,因为容冽不久之前还向他认错,说自己方才把药浇梁初景身上的行为有些不妥,因此想去送送梁初景,道个歉。
曲月翎听完大喜过望,当即催他速去。
谁知容冽送完人回来,开口第一句话竟是:“哥哥,我好想杀了梁初景。”
“你疯啦?!”
曲月翎头疼不已,容冽如今在他面前装都不装了,杀人如麻的反派嘴脸说露就露,半点不带藏的。
可容冽想杀梁怀徽也就算了,毕竟私通关系里一向是容不下原配的,但梁初景是他跟系统的命根子啊!
曲月翎坐直身体仔细打听:“景儿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那样温柔体贴的话。”容冽面无表情道,“哥哥从没对我说过。”
曲月翎又问:“什么话?”
容冽便答是那几句天冷添衣,小心着凉的客套话。
曲月翎大怒,骤然拔高音量:“我没说过?!”
容冽坚持:“没一模一样的说过。”
曲月翎:“……”
连系统都听不下去了,从床底下探出狗头,震惊道:“老大,他在耍你啊。”
容冽也不瞎,他最懂察曲月翎的颜观曲月翎的色了,所以一看青年那双绿眸中盈起怒意,马上就换了副神情,眼睫半垂,眉心微皱,哑着嗓低声道:“梁氏父子夺我所爱,我不杀他们,心头之恨难消,可我又舍不得让哥哥为难……所以哥哥要我不杀梁怀徽也行,但哥哥必须答应我——”
话说到此,容冽行至床边,在曲月翎身侧坐下,歪头轻轻靠在青年肩上,抬指拨了拨曲月翎脸畔的翠翎耳坠,勾起唇角说:“不许再碰梁怀徽。”
曲月翎也抬手,想把男人作乱的指拨开:“叽叽歪歪又在说什么呢?”
结果容冽顺势扣住曲月翎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并笑着自顾自地继续道:“哥哥用哪根手指碰梁怀徽,我就砍掉梁初景哪根手指。”
另一只手,则顺着青年的腰肢缓缓往下,搭在腿面上:“你踩了他,我就砍梁初景的腿。”
“若是这……”
最后容冽仰起面庞,望了一眼曲月翎侧颜,便欺身在青年下巴尖上轻轻落下一吻,意有所指道:“我就砍梁初景的头。”
他像一条死死缠住曲月翎毒蛇,吐着蛇信,用温柔无害的语气,说着威胁的话:“哥哥听话,我也就听话。”
曲月翎垂眸睨他,抿唇不语。
“这波我们稳赚不赔!”系统急得狗叫,“你快答应他啊!”
容冽凝着曲月翎双眸,虽一言不发,眼底却是满到要溢出的热切与渴求。
曲月翎挑眉:“一言为定?”
容冽霎时笑起,笃声道:“我此生绝不负哥哥!”
能把一场性命交易说得像定情誓言的人,恐怕也只有容冽了。但反正梁初景的命暂时无虞,刺杀梁怀徽的这口黑锅也在两日后被扣到了二皇子头上,牵扯不到容冽,所以曲月翎最近睡觉都安稳了不少,甚至还生出了几分闲情逸致,等舌伤好些,就带着双马尾在上林苑里溜达起来了,毕竟他也难得出一回皇宫。
而且照目前的进度来看,想必再过不久,他就能走完剧情回去了,不趁此时赏景,更待何时?
“瞧瞧这没有一点商业开发痕迹,全是封建王朝才有的原始山林,若不是死了,我现在肯定还在公司里当牛马,哪见得到呢?”曲月翎对系统感慨,“这书穿的,真是天助我也啊。”
系统赞同道:“对对对,这就是你做好事的福报。”
“好事?”曲月翎笑了笑,“我可从没做过好事。”
“怎么没做过?我就是……”
系统话刚起了个头,突然竖起耳朵,并将一只前肢挡在嘴边道:“嘘!这附近有人。”
曲月翎闻言赶紧抬手示意身后的宫人停步,别跟过来。
接着他蹲到系统身边,悄声问:“谁啊?”
“听声音……好像是大公主和皇后?”
系统的狗耳朵是真灵,他们距离大公主和皇后所在的位置其实不算近,人耳的听力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系统却能听得清清楚楚,并通过狗语加密转述给曲月翎——
“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回京了。”皇后问大公主,“秋猎队伍中那么多清俊郎君,就没一个是你心仪的吗?”
大公主冷冷淡淡的声音随之:“无。”
皇后语调不变:“那便选昌国公的小儿子封越吧,他性情谦和文雅,你与他应当合得来。”
大公主又道:“我不喜欢性情温和的。”
“那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皇后仍耐着性子好言劝她,“性子沉稳、张扬、潇洒……你都不喜欢,可你总归是要嫁人的。”
“我就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吗?”大公主反问道,“父皇都允我如此,母后您为何非逼我……”
皇后平静地打断大公主:“你父皇在时,他是能纵着你,可他若不在了呢?你觉得你哪个皇弟登基后,能继续纵容着你?”
大公主顿了顿,才轻声道出一句:“……父皇正值壮年,除了老二,其他弟弟们的品行,不至于那般不堪。”
“老三优柔寡断,老四随风倒舵,老五乳臭未干,一个二个连容冽都比不上,你指望他们?”皇后听得直苦笑,“盛世太平时,他们或许还能对你恭敬几分,可一旦两国开战,或他国前来求娶联姻,你还能妄想做个一身清闲、终身不嫁的长公主吗?”
“曲月翎堂堂皇子,都得到你父皇的后宫里避难,你一介女子,若不找个靠谱的夫家,乱世一至,谁能护得住你?”
大公主沉默片刻,末了也是一声苦笑:“我若不是公主就好了……”
“虞贵妃遇喜,你父皇遇刺,如今朝堂动荡,你先定下亲事,日后实在不喜还能和离,万不可再拖下去了。”皇后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劝道,“因为你舅舅来信告诉我,今年国宴,邺国五皇子容凝将……”
系统凝神专注,给曲月翎同声翻译,传递消息到关键时刻,他们忽地被一道阴影笼罩,接着容冽幽冷的嗓音便自上方轻轻飘落:“哥哥蹲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赏花呢。”曲月翎被神出鬼没的容冽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便马上拍了拍系统的脑袋,让系统赶紧偷摸到大公主和皇后身边继续探听消息。
他自己则指着身边的黄色花丛对容冽道:“这些菊花和冽儿你很配啊。”
“配吗?”容冽也蹲到曲月翎身侧,随后伸手拨了拨青年脸畔的耳坠,笑笑说,“我觉着它们还是更衬哥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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