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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人贵有自知之明。


    曲月翎就很清楚自己有多好看。


    而且有些事务必要说清楚, 曲月翎不想被电。


    “我连眨眼都在散发无处安放的魅力,你只能怪容冽意志不坚,被我迷住了, 怎么能说是我勾引他呢?”他质问庄思宓, 还着重解释,“容冽十八岁后,我才和他亲嘴的!还是被他强亲!他把我嘴都咬破了, 害我痛了好几天!”


    庄思宓闭上眼睛:“……后面这些可以不必说。”


    至于前面的话, 她也还真找不到角度来反驳, 毕竟这种话让旁人来说,大家估计会觉得那人狂妄自大, 可从曲月翎口中讲出, 就很有说服力了。


    因为他的漂亮不受性别限制,又刚好介于青年与男人之间,腮边的泪痣很像一颗泫然若泣的泪, 所以生着气蹙眉瞧人时表情并不尖刻, 只有些哀怨,很惹人可怜。


    连庄思宓自己在如此近的距离中直视这张脸庞时, 都失神了一瞬,更别提能看到他更多神态与情状的容冽了。


    于是庄思宓缓和了点语气, 但话还是很不讨喜:“因为你觉得我儿身份尊贵, 有利可图……”


    曲月翎打断她:“尊贵在哪?”


    庄思宓昂起下巴:“他是皇子。”


    曲月翎纳闷:“我不是吗?”


    “你当然不……”庄思宓话才开了个头, 便想起曲月翎的确也是皇子——小宛国三皇子。


    她立刻止住话音, 改口道:“他如今是皇帝了。”


    “就这?”曲月翎直接听笑了, “我也可以是皇帝啊。”


    “小宛的皇位继承制与卫祁和邺国都不一样, 我二哥曲月隼如果再生不出儿子,那他一旦不幸命薄死了, 就是我去继承皇位了。庄贵妃,你快再仔细想想吧,容冽到底还能有什么地方比我尊贵?”


    “……”


    庄思宓想不出来了,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如果要论血统尊卑,那容冽绝对是稳败的输家;而如果要细究这份感情里谁是下位者,那答案也必定是容冽——人家曲月翎才到邺国边境,他就马上丢下所有政事巴巴去接;舍不得让爱人多走几步,便让舆车驶到帝王寝殿门口再停;就连青年百般挑剔,他都全当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的人,你让他怎么做上位者?


    大概只有插足别人感情的“上位者”容冽才有办法胜任吧?


    并且说不定容冽都已经当过这种“上位者”了,不然庄思宓也理解不了曲月翎放着他小宛三皇子不做、卫祁男太后不当,来卫祁当个普普通通的异国使臣干什么?


    纯粹为了享受她儿子容冽的照顾?


    但容冽他再有手段,能比太医还仔细专业、比宫奴更低微认真吗?


    庄思宓思索半天,最后只能以用勉强沾边的“孝道”试图压曲月翎一头:“我是皇帝的生母!你居然也敢对我这样说话……”


    ——道德绑架?


    “和我来这一套?”曲月翎挑眉,“那我还是他养父呢!”


    “你生而不养,我养而不生,谁也不比谁高贵好吗?”


    曲月翎甚至觉得是他吃亏了,因为他对容冽就是有着天大的恩情啊!若没有他一直从中斡旋,那容冽这个反派,兴许早就被男主梁初景弄死了。


    而如今男主是他的“大孝子”,万事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若没有自己,曲月翎都不知道将来容冽与梁初景对上时,容冽他该怎么办!


    “行了行了,庄太妃,你说的话没一句是我爱听的,也别再说了,我不想听,带着瑞炭回去吧。”曲月翎用下巴指了指庄思宓,对谭乐说,“谭乐,给庄太妃赏两筐瑞炭。”


    “记住别拿碎的,让外头别的人瞧见了,还以为我们用不起整的呢!”


    “是,公子。”


    谭乐见庄太妃气得浑身发抖,赶紧抿唇绷住笑去拿炭——庄太妃也是无知,不知道他们公子这张嘴的厉害,而且曲月翎今日讲话都是收着的,已经很委婉了,都没以前十分之一难听。


    唉……他们公子还是太善了呀。


    可庄太妃却不领情,愤怒道:“谁要你的破炭?!”


    曲月翎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抚住心口,嘟哝道:“真是山猪吃不来细糠……谭乐,再去给庄太妃换成碎的吧。”


    谭乐闻言又应了声“是”。


    而曲月翎的嘴也还没停,继续用庄思宓能听清的音量自言自语:“还敢嫌我的整炭破,我没嫌邺国皇宫破就算好的了,住过那么多座皇宫,这里是最差的一座!要不是为了救我的狗宝,我早就……”


    “早就什么?”


    容冽问着走进殿中。


    他一路目不斜视,全程目光都凝在曲月翎身上,没对庄思宓投去过半点余光。


    若他们母子关系好,庄思宓还能装委屈诉个苦告下状,毕竟她刚和曲月翎吵过一架,还没占到上风。


    但庄思宓又不是瞎的,容冽才像是瞎了,完全没看见她这个人一般。


    这样的态度,庄思宓就算再蠢也知道容冽绝不会站在自己这边,于是她马上调整了自己脸上的表情,谨慎开口:“……皇帝怎么过来了?”


    她是听线人说,容冽正在玄极殿和容凝商议政事才来了拥月宫,如果知道容冽那么快就回来,她肯定不会来的,或者早就走了。眼下也不知道容冽在外面听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然而容冽眼里仍然没有庄思宓,他没得到曲月翎回应,便微微俯身,望着曲月翎,温声又问了一遍:“哥哥刚刚说了什么?我在外面离得有些远,没有听清。”


    曲月翎告诉他:“早就回小宛抽我二哥两嘴巴子了。”


    末了还加了一句找茬意味很浓的反问:“够清楚了吗?”


    “够了。”容冽低低笑了笑,向青年认错,“我知道邺国皇宫破旧,让哥哥住在这儿,是委屈哥哥了。”


    曲月翎也笑了,故意指桑骂道:“噢,你这话还算中听。”


    容冽继续说:“所以我已经让人推平了东边的几座宫殿,在那片地上建一座新的‘拥月宫’,等我们办完婚事,阿翎成了我的皇后再住进去。”


    曲月翎不笑了。


    庄思宓也不可置信道:“你要让他……让一个男人,还是曾做过卫祁皇帝梁怀徽男妃的男人,做邺国皇后?”


    容冽本不想把庄思宓当活人看待,只想将她看作游魂无视,偏偏她提到了梁怀徽——这个他最厌恶听到的名字之一,因此他也敛了笑,神情阴沉,回头冷冷地瞥了庄思宓一眼。


    随后他才回正脑袋,弯唇接着问曲月翎:“阿翎怎么不笑了?是不喜欢东边吗?那阿翎喜欢哪边?我在那边重新建拥月宫好了。”


    曲月翎却只劝他:“大哥,你清醒一点,现在天还没黑。”


    容冽也笑不太出来了,表情有些僵:“我很清醒,哥哥是不愿吗?为何?梁怀徽都已经死了,哥哥总不会想为他守、寡、吧?”


    最后三个字容冽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念出来的。


    曲月翎委婉道:“就算我愿意,邺国大臣们也不会同意的。”


    “会的,我刚才在玄极殿已经拟好诏书了,明日早朝时,我就会公布诏令,想来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不会太多。”容冽立刻说,“而且有些人就是心眼小,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哥哥不必理会他们。”


    系统听到这儿,忍不住大声狗叫:“狡猾的反派,我知道他在预谋大事!他把那些反对他的大臣都搞病倒了,他们都没法来上朝了,又怎么能在早朝时出声反对容冽的诏令?”


    庄思宓闻言也不禁崩溃大喊:“容冽,你疯了?!”


    其实在刚听闻容冽喜欢曲月翎时,她是不能接受的,不过若说她会坚定反对倒也不至于,因为她明白自己的反对不会有效,且男人什么德性她很清楚——先帝容煜未登基前也有过几个娈.童,登基后为了名声,就只与女子相好了。


    容冽肖似先帝,喜欢男人不足为奇,私底下玩玩谁都不会太在意,可绝不能放到台面上来。


    连梁怀徽娶男妃都知道藏着掖着,对外一致宣称他的“越妃”是曲月珠——小宛大公主。容冽倒好,直接光明正大地要娶男皇后了!他不怕自己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吗?!


    容冽似乎真不怕,他死死盯着曲月翎:“阿翎,我回邺国,回来争这个位置,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曲月翎好言软语劝他,“冽儿,我大你七岁,我们这是畸形的爱,不光彩,会让人笑话的,一直保持当前的模样不就好了吗?感情才是真的,任何名分都是虚的。”


    庄思宓被无视到现在,终于听明白了——曲月翎是真没勾.引她儿子,都是容冽色迷心窍,缠着曲月翎不放。


    “冽儿,没人不让你和曲公子在一起啊。”她学着曲月翎叫容冽的方式叫他,“只是……”


    容冽看向谭乐:“赶紧给她拿两筐碎炭让她滚。”


    庄思宓:“……”


    庄思宓被赶出拥月宫了。


    容冽和曲月翎在里面再说些什么,她浑然不知,思忖须臾后,她马上去找了一个人——容凝。


    容凝此刻仍在玄极殿中翻看文书——朝堂上的任何奏折她都可以看,容冽和她关系很差,却从不防她,虽大多数时候行事风格都像暴君,却没真干过暴君会做的事,要紧的奏折政事也都会与她商议,听她意见,听不听得进则另说。


    比如,她现在手里拿着的特殊诏令,即封曲月翎为后的诏书,容凝就劝阻过,却没能劝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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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容冽就是铁了心要和曲月翎有个名分。


    他想自己站在曲月翎身边是名正言顺的。


    容凝也希望容冽能达成心中所愿, 可眼下的时机并不合适——容冽刚登基不久,根基还不稳固,不如等上几年, 等大权在握, 朝中无人再敢反对他时,再立曲月翎为后为好。


    但容冽不想等。


    他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了, 你还要我再等?”


    容凝听完思绪停滞了好一会儿。


    等她回过神来, 容冽已经提笔在写诏书了。


    那挥斥方遒的架势, 恐怕曲月翎亲至都阻拦不了,容凝也只能闭嘴。


    而庄思宓闯进玄极殿, 见容凝手里拿着那封立后诏书后, 却不分青红皂白把她骂了一顿,指责她道:“你哥哥脑子不清晰,你也不知道帮忙劝劝, 就由着他发疯胡来吗?!”


    容凝习惯了自己在庄思宓那儿总是“犯错”, 等庄思宓骂完了,暂时歇声告一段落时, 她才平静地解释:“母亲,我劝过了。”


    庄思宓容不得容凝反驳自己, 马上又找到了新角度抨击她:“你肯定没认真劝!”


    容凝顿了片刻, 轻声问:“母亲, 你是不是刚从拥月宫过来?”


    “你什么意思?”庄思宓反问她,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直说吧。”


    容凝想问她:你是不是在拥月宫那受了曲月翎的气, 又骂不过他,所以才来我这找我撒火?


    然而容凝深知这些实话就算说出来了, 也得不到庄思宓的解答,仅会得到她新一轮的训斥和质疑,所以容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无力道:“我真的很认真地劝过了,可我再怎么劝,皇兄他也不会听我的话。”


    庄思宓听完也长叹一声:“你哥哥小时候很听话的,现在怎么却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也是,都这么大个人了,却总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我当初生你时还差点死了,好不容易把你养大,又把你哥哥接回来,以为从此能好过了,却没料到你们一个靠不住,一个白眼狼……早知如此,我何必冒死受怀胎十月的苦和熬生你们时要踏的鬼门关?!”


    容凝低着头听完,僵硬道:“……是,您的话,我会转告皇兄的。”


    “才说你两句你就受不了了?”庄思宓霎时提高嗓门,“要去找你哥告状了?”


    容凝又轻声解释:“不,我是想让他也好好反思反思。”


    庄思宓这才消停:“你哥哥政事繁忙,还是别去打扰他了,你得空的时候再去劝劝他就行。”


    容凝至此也再无话可说,她只觉得想笑。


    不过傍晚时分,容凝倒真去了一趟拥月宫。


    白天容冽写完那份诏书,马上就兴致勃勃往拥月宫去,说是要和曲月翎分享这个“好消息”,但后面却没动静了,所以容凝猜他的分享不太顺利。


    她到拥月宫时,曲月翎正在和容冽一起吃饭。


    容冽脸上神色淡淡,没人什么表情,辨不出喜怒。


    曲月翎的心情却好像很不错,正胃口大开,指挥着容冽给他夹这夹那,再顺便给桌脚的双马尾也夹一份,看见她来,还热情地邀请她入座共同用膳。


    “凝儿呀,你来得正好!”


    曲月翎问她:“封后的事,我刚刚和冽儿商量过了,你也正在为这件事烦忧吧?”


    “是的,兄长。”容凝先点头回了曲月翎的问话,再小心看了一眼容冽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反应,仍在为曲月翎布菜才继续说,“您和皇兄商议后的决定是……”


    曲月翎告诉她:“明日早朝时先照他的意思宣旨,如果朝中有任何一位大臣反对——”


    “那此事就先作罢。”


    容凝闻言一愣。


    若真能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可是,她皇兄能同意吗?


    容凝不由又看向容冽。


    容冽垂眸敛目,依旧是那副喜怒难辨的样子。


    直到曲月翎给她夹了一块红烧小排,容冽才把目光移向她。


    曲月翎则说:“多吃点肉吧,我怎么感觉你比在卫祁时瘦了一些?”


    容凝笑笑,有些拿不准要不要吃这块小排,毕竟容冽的目光还定在她身上。


    是不高兴曲月翎给她夹菜吗?容凝心想。


    结果她却听到容冽附和着曲月翎,淡淡说了四个字:“是瘦了些。”


    容凝霎时怔住。


    “对吧?”曲月翎用手肘推推身旁的容冽,“你也这么觉得的话,就别闲着了,给凝儿夹点菜啊。”


    而容冽听完青年的话,居然真的给她夹了几筷子肉菜。


    容凝并不会为这几筷子菜就感激涕零,她只觉得讽刺好笑——才来邺国没多久的曲月翎,与她仅见过寥寥数眼就发现她瘦了,而容冽不管出于亲情的关怀,或是想讨曲月翎欢心的表面功夫,反正他确实做了点实事。


    她的母亲庄思宓却连这些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自己在她身边陪着、孝顺了那么多年,都难以获得她一句夸赞;容冽什么都不用做,更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她反倒整天觍着热脸凑上去。


    想到这里,容凝难以自禁笑出了声。


    不巧的是曲月翎在这时给容冽夹了一朵苦瓜花。


    容冽盯着碗里嫩绿色的苦瓜花,皱起眉:“哥哥,我不爱吃这个。”


    曲月翎瞅着他拉得老长的脸,眉梢一挑:“你爱吃什么都写在脸上了,还说不爱呢?快多吃点,降降火气。”


    容冽:“……”


    他正无语,容凝偏还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于是容冽立时对容凝投去了冰冷不悦的目光。


    只是容凝对上他阴郁邃深的视线,心中却不像以往那样畏惧了,因为她发现,容冽其实什么都不会对她做、


    他不会打她,也不会单独用最难听的骂她。


    他要骂,就连带着庄思宓一起骂。


    甚至连他的恨都不是只对她们俩才有的,他平等恨着除曲月翎以外的所有人,说不准在曲月翎逼他吃苦瓜花时,他连曲月翎都恨了一会儿。


    不过这点恨能有什么杀伤力呢?


    他最后还不是冷着脸吃掉了那朵苦瓜花。


    等曲月翎笑着对他比出大拇指,再来一句“真棒”时,他紧皱的眉头便渐渐舒展开了。


    容凝望着他们,终于明白容冽为什么说自己可怜了。


    所以第二日清晨,当容冽在早朝上宣读那道封后诏书时,容凝甚至比容冽还希望朝中不要有大臣站出来反对。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诏令一出,满朝皆惊。


    文武百官反对者如过江之鲫,容凝都懒得数到底有几位,因而此事便如曲月翎昨日晚饭期间聊的结果一样,暂且搁置了。


    不过容冽也当朝立下毒誓,说自己此生仅爱曲月翎一人,哪怕天下人都反对,他也不会与曲月翎分开,更不会立他人为后为妃,若他有违此誓,那邺国不过十年便亡。


    他最先死,然后是反对他的文武百官,最后是反对他的天下人。


    话音落下,满朝更惊——哪有人发毒誓是这样发的?


    真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了是吧?


    因此刚下朝,马上就有官员找上了容凝,话里话外间都在暗示她推翻容冽,再由他们推她上位。


    容凝听完既没出声反对,也未点头同意,只深色凝重地表示她会再好好劝劝容冽,让皇兄不要再如此肆意妄为。待应付完了朝臣,容凝回到自己衡松殿,想独自喘口气时,庄思宓又找过来了。


    她来找她求证容冽是否真在朝堂说了“此生仅与曲月翎相守相伴”的话。


    容凝如实道:“皇兄不仅仅是‘说’那么简单,他还发毒誓了。”


    庄思宓听完就是一副“我要晕倒了”的表情,装了半天要晕,发现容凝没有要来扶她的打算,她便自己扶着椅子把手坐正,又问:“我昨日让你去劝他,你去了吗?”


    容凝点头:“去了。”


    庄思宓追问:“你去了怎么还是这样?”


    容凝反问她:“皇兄不是已经听劝,暂时将封后之事搁置了吗?”


    “曲月翎一副薄命相,你哥与他好个五年十年等他死了也就罢了,但容冽却发了那样的毒誓啊!”庄思宓扶额,“往后还有哪个女子敢入宫为妃?!”


    没有人敢背让邺国亡国的罪名。


    “母妃!”容凝头一回大声喝止庄思宓,“您请慎言!”


    庄思宓皱眉望着她:“慎言?我哪句话没说对?”


    “曲月翎他哥生不出儿子,将来只能把皇位拱手让人。”


    “等你皇兄也无子嗣,要把我们好不容易夺得龙椅拱手相让时,你再哭就来不及了!”


    容凝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皇兄没有孩子也无碍,母亲,我们还有我啊。”


    “你?”


    庄思宓失笑,语气中满是讥诮的意味:“你就算能生十个儿子又有什么用?宗室就算要要择子嗣过继给你皇兄,也轮不到挑你一个公主所生的儿子,还是你打算继续装皇子,装到死为止?”


    “我从没想过要装皇子。”容凝眼眶红了,“是您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


    “难道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吗?”庄思宓也红了眼睛,盈着泪光问她,“我还不是为了我们好?如果当时我没那样做,你以为我们在这宫里能过什么好日子?!”


    容凝哑着嗓音:“母亲,我知道您不容易,也没有要责备您的意思。”


    “我只是想让您别着急……”


    她重新将方才的解释讲得更直白:“皇兄没有孩子也无碍,因为我能接替皇兄,治理好这个国家。”


    但庄思宓好像还是没听懂:“你不可能装一辈子皇子。”


    “我不装皇子了。”容凝说,“我要做回公主。”


    ==========作者有话说:==========


    神秘人声:真棒!


    容三:定是哥哥又夸我了!


    双马尾:"问号"-


    预告一下,再过不久曲曲就要“假死”了,大概十章以内吧,嗯…… 可能会有一点点虐


    第83章


    容凝不想永远以“男子”的身份生活, 不过让她现在就变回“女子”,她也不愿。


    因为这意味着她多年的努力将付之东流——她会做回公主,却也只能做回公主。


    可凭什么呢?


    论才干、论学识, 她都是先帝孩子中最优异的, 连容冽都未必强过她,她为什么只能做一个公主呢?


    明明他们三人的野心一脉相承。


    所以容凝告诉庄思宓:“就像皇兄想要堂堂正正站在兄长身旁一样,我也想要堂堂正正, 以我本来的面貌站在这个世上。”


    然而庄思宓听完容凝的陈词, 只回了她五个字:“你觉得你能?”


    容凝道:“我凭什么不能?”


    “是容冽给了你这样的错觉吗?”庄思宓又笑了, “应该是吧?”


    “你如今能在玄极殿里自由出入,什么奏折都能看, 任何政事都能过问, 手中的权力比以前先帝属意你做储君时还要大,你当然会生出这样的错觉。”


    “但这一切,只是因为你现在还是‘皇子’, 你若做回‘公主’, 这些特殊都会消失!”


    容凝解释:“所以我还在等,等我能以公主的身份……”


    “你等不到的。”庄思宓打断她, “你和容冽才相处几个月啊,你真觉得他对你能有什么亲情, 愿意排除万难, 推举你一个公主当他的继承人, 当邺国的储君吗?”


    “他如果真想护着你, 他应该早就把大皇子那群人都杀了!可他现在还留着他们的命。为什么呢?”


    容凝说:“因为大哥也是我们的手足血亲。”


    庄思宓冷笑:“错!因为他想借你身世之秘的把柄拿捏你我!”


    容凝听完沉默许久, 而后她也笑了:“原来……母亲你什么都懂。”


    想想也是, 一个能从宫女做到贵妃的人,会蠢到哪里去?


    容凝轻声问她:“那母亲您觉得,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你哥哥他太独了,不知体谅我们的辛苦。”庄思宓说,“你先继续当着‘五殿下’,等到你哥哥有了儿子,就让他儿子继位,届时我能做太皇太后,而你可做摄政王。”


    庄思宓这是想扶立幼主,垂帘听政?


    容凝继续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回‘公主’?”


    庄思宓恨铁不成钢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你都能做摄政王了,有权有势,还惦记着做什么破公主?”


    “我听懂了,母亲。”


    容凝从她对面站起身,像容冽平时看她那样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说得再冠冕堂皇,再装得百般为我着想,也隐藏不住真相:你害怕我做回公主。”


    “因为我身份归于原位之时,便是坐实你蒙骗先帝罪行之日,朝臣会像反对皇兄立后那样,反对新帝封你为太后。”


    被彻底点破心思的庄思宓一时说不出话。


    最后她恼羞成怒,也倏地站起身,又教训起了容凝:“你以为做女子有多好?!你要是像你哥哥那样是个男人,我不信你还想做回女人!”


    容凝面无表情:“母亲,我累了,您请回吧。”


    庄思宓也被容凝赶出宫了。


    经此一事,容凝以为自己和庄思宓应当算是闹掰了,可第二日庄思宓却像无事人似的,又来找她、关心她,各种嘘寒问暖,仿佛她们从未起过争执。


    这种状况并非第一次发生,以至于容凝自己也时常怀疑,她们真的吵过架吗?


    而她自己都不清楚,远在拥月宫的曲月翎和容冽就更不知道她们吵过架了。


    他们俩也有自己的架要吵。


    当然,主要是曲月翎单方面宣战——


    “容冽,你牛大了。”


    曲月翎双目紧闭,十指交叉,安详地躺在床上,容冽吵了他十几遍“哥哥哪里不舒服”,曲月翎才缓缓开口说出这么一句话。


    容冽听不懂:“哥哥是在夸我吗?”


    因为这句话从字面意义来看,确实像在夸人,可他观青年的神色表情,又觉得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应该是在骂人。


    果然,他的疑问刚说出口,就得到了青年狠狠一瞪。


    “你了不起,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呢?”曲月翎气麻了,“我的一世英名都被你毁了!”


    容冽是反派,以后在史书上肯定要被大骂特骂,而自己本可体面地去世,如今也要和容冽并名而立,一起被文人墨客狠狠辱.骂了。


    “唉……还好我从不在意这些虚的。”


    曲月翎越想越气,又重新闭上眼睛,不愿再见容冽的脸。


    但容冽挨了他一通训斥,却立刻朝他俯下身来。


    曲月翎蓦然睁眼躲开,坐直身体移到一旁,警惕地望着容冽:“干什么?”


    容冽跪到床榻上,膝行向曲月翎,答道:“向哥哥认错。”


    “省省吧,我还不知道你的德性吗?”曲月翎伸脚踩在容冽腿面上,借力一蹬远离男人后,又冷笑一声,“没兴致,不做。”


    容冽马上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盯着青年落在自己腿面上的白皙脚背,顿了顿又开口:“我不过看哥哥心情不太好,想让哥哥高兴一些。”


    说着容冽还伸手握住了曲月翎的脚踝,再抬指拨弄着青年脚镯上的银月小坠:“哥哥真的不想……”


    曲月翎用另一只脚把他的手踩开:“你不发那个会带着我一起遗臭万年的毒誓,我就会高兴了。”


    谁料容冽又攥住他小腿,并在他挣脱前将整具身体都压了过来,死死困住曲月翎。


    这人动作如此蛮横强势,说话的语气却变委屈了:“都怪朝臣欺人太甚。”


    “封哥哥为皇后乃是一桩极好的联姻婚事,既利邺国,又利小宛,还能与卫祁继续维持姻亲关系,我就不明白了,这样天大的好事,为什么就是推行不下去?”


    曲月翎:“……”


    恶人先告状是什么嘴脸,他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同时曲月翎也不禁又开始思索:容冽仍这么执拗,自己真能挑出一个合适的日子跟系统回现代吗?


    曲月翎想不出答案,加之名声被毁,他就特别烦尽给自己出难题的容冽,对容冽总是横眉冷目的,仅在入夜时会勉强露点好脸色,于容冽的卖力伺候中,偶尔提起点兴致陪他“高兴”一会儿。


    只不过到了白天,曲月翎就会为昨晚自己色令智昏干的事而懊恼。


    系统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我去芳蔻宫回来也像你一样后悔,但到了第二天还是忍不住再去,人之常情罢了。”


    曲月翎无奈:“我们俩真是卧龙凤雏。”


    系统抽了口凉气:“……老大,没必要这样骂自己吧?”


    曲月翎不承认:“这是夸赞。”


    系统纳闷:“你当我是容冽,会那么容易被你带进沟里吗?”


    曲月翎也很是不解:“我何时把他带进沟里了?”


    系统:“每个晚上。”


    曲月翎:“?”


    曲月翎想了好一会儿才听懂系统的弦外之音,他急忙否认:“没有!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虽然曲月翎觉得已经快了——这其实才是他最近不想见容冽,又焦急挑日子回现代的根本原因。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没跟容冽的感情进展到终点,那他死了,时间久了,容冽或许就能放下自己。


    曲月翎同样恼羞成怒,又要去锤系统狗头:“你这个色.狗!”


    系统撒腿就跑:“溜了溜了。”


    没跑出暖厅殿门,宫人便来禀:庄思宓携礼又来拜访他了。


    曲月翎此时正需一个迁怒的对象,闻言立刻着人请庄思宓进来。


    然而当庄思宓真进到暖厅后,曲月翎的气势瞬间就散了,因为庄思宓身后跟着两个身量高挑,体魄健壮,神情还有些凶神恶煞的劲衣男子。


    ——这太像他刚穿书时,丽妃要扇他巴掌的场面了。


    曲月翎怕庄思宓是带人来扇自己,登时放缓了语气:“庄太妃……您这是?”


    系统、谭乐和其他宫人也紧张地护到他身前。


    庄思宓却笑笑说:“曲公子,我是来给你送礼的。”


    曲月翎扯了扯唇角:“礼在何处?”


    不会是巴掌吧?


    毕竟庄思宓两手空空,她身后的两个劲衣男子手里也没拿着东西啊。


    庄思宓摊开双臂,指着自己身后两人道:“梁岑和梁岚,便是礼。”


    她话音一落,那两人便跪下给曲月翎行礼:“见过曲公子。”


    系统:“秀。”


    曲月翎扶额:“您饶了我吧。”


    送人就算了,还送俩姓“梁”的,庄思宓这是真要他死啊!


    更不凑巧的是,容冽也在这时风尘仆仆来了。


    他估计是接到了消息,以为庄思宓带这俩人来是找曲月翎茬的,故前来救人。


    曲月翎见他也确实如见救星,招手道:“冽儿,你来的正好,庄太妃忧心你冬日脑袋受寒,给你送来了两顶绿帽子,快来看看喜不喜欢。”


    “……”


    容冽面寒如霜,曲月翎都怕他下一刻就要拔剑杀人,庄思宓竟还能抗着他森冷的目光,继续说:“曲公子,你会错意了,梁岑和梁岚二人,是我送你和皇帝的礼。”


    曲月翎“嗯?”了一声:“这绿帽子我也有份?”


    一人一顶吗?


    庄思宓却说:“这不是绿帽子,是大礼。曲公子,我知道你和皇帝只喜欢男人,而梁岑和梁岚恰好长相似男,又是女儿身,能伺候好你和皇帝,还能为你们都诞育子嗣。”


    曲月翎:“……”


    容冽:“…………”


    “我服了,邺国人才是真多。”曲月翎实在没绷住,立马侧头对身旁的谭乐道,“庄太妃也冻到脑袋了,快去请御医来给庄太妃瞧瞧。”


    ==========作者有话说:==========


    双马尾:绿帽子戴戴戴戴戴不完~


    容三:"小丑"


    第84章


    逆天, 太逆天了。


    曲月翎觉得邺国的文武百官是真惨,难怪邺国和卫祁之前打仗输了,要把容冽送去当质子以求和平。


    毕竟和这群神人在一起, 怎么能治理得好邺国啊?!


    容冽也被庄思宓的神人发言气到发笑。


    “看来朕的誓言立错了, 不该是朕先死。”他对庄思宓说,“百善孝为先,朕应该孝敬你, 让你先死才是。”


    “……咳咳咳!”


    曲月翎咳了两声, 赶紧解释:“这可不是我教的啊, 我说话很懂分寸的,从来不会这么难听。”


    系统:“难说。”


    曲月翎:“?”


    曲月翎又开始抓狗了。


    系统赶在被曲月翎锤头前跑向门口, 躲到也赶来此地的容凝身后藏着。


    她望着梁岑和梁岚二人, 同样不敢置信道:“母亲,你也疯了吗?”


    庄思宓却不看她,且仍未放弃劝容冽收下这份“礼”, 说:“皇帝, 我又没让你和曲公子娶她们,你和曲公子依然可以在一起, 还能给自己留个后,这不好吗?”


    “你没有儿子, 以后谁来继承你的皇位?”


    曲月翎也听笑了, 他忍不住插嘴道:“庄太妃, 您这话说的, 好像邺国皇室宗亲除容冽以外都是太监, 没一个有生育能力。”


    “而且我记得冽儿的兄弟都还活着呢。”


    “冽儿只是幽禁了他们, 又没把他们全阉了,他们都可以生啊。”


    曲月翎打了反驳的头阵, 容冽也道:“谁说朕没有儿子?”


    这话一说出口,容凝和庄思宓都愣了愣,前者下意识看向曲月翎,见青年只是挑眉,神情并不惊讶,而后者则紧盯着容冽:“……你有?”


    “双马尾。”容冽对容凝背后的黑色细犬招招手,“过来。”


    ——曲月翎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被点名的系统却还一头雾水,抬起前肢指指自己:“我?”


    容冽把它抓到自己身边,微笑着对庄思宓宣布:“它就是朕和哥哥的儿子。”


    容凝见状也挑了挑眉。


    “它能继承皇位?”庄思宓则是觉得荒谬到可笑,“一条狗?”


    系统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朝她狗叫:“你在看不起谁呢?”


    容冽也用前所未有的慈爱态度,抚摸着系统的狗头说:“双马尾不是普通的狗,它比你会听人话,还会后空翻。”


    “如果你觉得皇位随便是个‘儿子’就能上去坐,那双马尾凭什么不可以?”


    容冽掀起眼帘,睨着庄思宓问:“由它做皇帝,岂不更方便你垂帘听政?”


    庄思宓闻言立刻看向容凝——她觉得容凝把自己那天和她说的事,全部告诉给了容冽。


    可容凝半个字都没提过。


    而容冽不等庄思宓辩解,就趁她沉默的这片霎间隙道:“你不否认,那就证明朕说对了。”


    “容凝,你看。”随后他还对容凝开口,“她觉得一条狗都比你有资格坐上皇位。”


    庄思宓急声:“我从没这样说过!”


    容冽又道:“说没说过区别不大,反正你就是这个意思。”


    曲月翎在一旁听得暗自咂舌,觉得容冽的嘴上功夫越来越厉害了,难道是在自己身上练出来的吗?


    庄思宓争辩不过容冽,她惯用的道德绑架和孝道压制招式在容凝那能使得通,在容冽这儿可起不了什么效果,无奈之下,庄思宓又开始装晕了。


    她按着自己的额头摇晃半天,想等人扶住自己时找个台阶下。


    但是她的亲信宫人们都被拦在拥月宫外,没跟着进来,而拥月宫里的宫人们又只听曲月翎和容冽的话,极懂察言观色,见主子们不喜她,便也当看见她这个人,连眼神都不给她一个。


    容凝眼睛倒是看着她的,脚下却也一动不动。


    庄思宓最后只能朝梁岑和梁岚两姐妹撒火:“你们俩是瞎了吗?没看到我要晕倒了,不知道扶我一下?!”


    结果可能是这个世界里姓“梁”的人都有活儿,梁岑和梁岚被庄思宓骂了一通后,居然面不改色,异口同声地说:“太妃娘娘,您找我们来只是来伺候曲大人和陛下的,如果还要再伺候您,那就是另外价了,得加钱!”


    庄思宓:“……”


    系统乐得在地上直打滚:“笑死我了,邺国真是人才辈出啊!”


    其余人闻言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拥月宫内外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唯独庄思宓笑不出来。


    容凝至此才站出来,对梁岑和梁岚说:“你们不用伺候曲大人和皇兄了,以后跟着我吧。太妃她身子不适,你们先带她回去。”


    “回去了就别出来,更不许再踏足拥月宫。”容冽冷冷补充道,“既然爱晕,就在自己宫里好好养病,哥哥体弱,别让你的病气沾染了他。”


    这话其实是要禁足庄思宓的意思。


    可曲月翎听男人这么说,却赶紧摆手阻拦:“不成不成!冽儿,你还是让她来吧。”


    “我和别人说话时,经常会生出一些莫名的负罪感,但和她就没有。”曲月翎略微压低了点声音,“我们聊得非常畅快,而且前些日子她来看望我时,还送了我礼物呢!我也回了她赠礼,我们实在是投缘啊。”


    “回礼?”容冽挑眉,“那两筐碎炭?”


    曲月翎点头:“对,庄太妃就喜欢这种碎的,她用不来整炭。属于是有福不会享,给她个金碗,她也只会装泔水。”


    跟容冽叮嘱完,曲月翎转头又招呼庄思宓:“庄太妃,冽儿他还小不懂事,你别把他刚刚说的‘孝敬您先死’之类的话放在心上,童言无忌,你记得有空常来拥月宫坐啊!”


    庄思宓这下是真要被气晕了,可她刚要歪倒,就被梁岑和梁岚姐妹花一左一右架住,像拖犯人那样给拖出拥月宫。


    更气她的是,容冽第二日早朝时,公布了另一道诏书:他要封曲月翎为太后。


    他还说这是自己前几日听完朝臣反对,回去后痛定思痛,深深反思了好几日后才想出的答案:曲月翎对他有救命和养育双重大恩,他却只想把曲月翎以“皇后”的身份困在后宫,实在该死!


    自己就应该让曲月翎直接当尊贵的邺国太后,好好孝敬青年,为他养老送终才是。


    大臣们听完这道诏书,不约而同在心里想:您别整天想着要给曲月翎封这封那的了,先去找御医看看自己疯到什么地步了吧,毕竟又不是曲月翎做了太后,你就不和他好了。届时“皇帝和太后通.奸”的事迹传出去了,名声会比“皇帝恋慕一男子,欲封他为后”还臭啊!


    于是大臣们又觉得让曲月翎做男皇后似乎也挺好的,反正文人墨客骂的又不是他们。


    容冽这会儿却认死了封后一事乃下下策,要封就封太后!别的身份都配不上曲月翎!


    他让大臣们也回去好好反思下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没良心的人,那群刚病好没几日来上朝的大臣们听完全程,只觉得自己病得更重了。


    不过此事传到曲月翎耳中后,他倒不像听见容冽要封自己为男皇后时那么生气。


    他只感到欣慰,还忍不住又一次和系统感慨:“你说冽儿他怎么就不是男主呢?他要是男主,我们何至于在这个世界吃那么多年苦啊。”


    “吃苦?你在哪里吃了苦啊?”系统听不下去了,“老大,你照照镜子吧,自从来邺国后,你也快肥了一圈了,这其中的鲜香麻辣只有你知道,哪个穿书者能这么舒服啊?”


    卫祁皇宫的风水咬人,邺国皇宫的风水倒确实挺养人的。


    可能是因为容冽在这里说一不二,所以曲月翎能骑在他脸上作威作福,而宫人们为了讨好曲月翎,那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天天伺候着曲月翎吃香的喝辣的,除了刚到这儿时病过两日,后面连腰软肉都养出来了一层,容冽很爱捏。


    只是曲月翎的腰虽然变软了,嘴却还是很.硬:“这里又没手机可以玩又没游戏可以打的,哪舒服了?”


    “你问我啊?”系统仍在苦练三连后空翻,抽空回答道,“我看你玩容冽打容冽的时候就挺舒服的。”


    “放狗屁!”


    曲月翎又恼羞成怒了。


    为力证自己没有夜夜色令智昏,他说:“我已经选好回去的日子了。”


    系统停下训练:“真的吗?啥时候啊?”


    “春节之后。”曲月翎说,“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了,我想陪冽儿吃最后一次团圆饭。”


    “因为我老家有个习俗,说是除夕时不能伤心,不然接下来一整年都会一直伤心。”


    曲月翎长长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总得让他好好把新年过完吧?”


    系统摇头:“封建迷信要不得,你死了,容冽哪会是接下来一整年都会一直伤心?他是余生下半辈子都会伤心。”


    “初恋总是刻骨铭心的。”曲月翎耸耸肩,一副很无所谓的态度,“我早就告诫过他了,是他非要吃爱情的苦,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真定下来了?”系统再三和他确认,“不改变了?”


    “对!”曲月翎咬牙,“我陪他吃完团圆饭就马上飞升,连元宵节都不陪他过了!”


    虽然要在元宵节时吃碗元宵,才算是完整地过完春节,不过曲月翎觉得那样时间就拖太长了。


    他的计划是吃完团圆饭的当晚便在睡梦时死去——如此没有太多痛苦的安详离世,容冽应该也容易接受些。


    眨眼一周过去,除夕到了。


    除夕当日有个内廷晚宴,邺国皇室宗亲都会出席,容冽想要曲月翎陪自己一起参加宫宴。


    可曲月翎一向不喜欢见太多人,他在卫祁那么多年一次宫宴都没参加过,来了邺国也不想参加。


    ==========作者有话说:==========


    明日就要来大的了


    第85章


    宫宴上规矩多, 虽然曲月翎可以通通不遵守,但直接不去的话岂不更省事?


    再说他马上要飞升离开这个世界了,还是越少人见过他越好, 所以曲月翎婉拒了容冽的邀请, 坚决不出席这场宫宴。


    而容冽在不涉及原则的问题上一向不敢强迫曲月翎,只能妥协:“那我早些回来陪哥哥。”


    “行行行。”曲月翎安抚他,“我让人在拥月宫里另做一桌菜, 就像以前我们在栖月宫时那样, 我单独陪你吃团圆饭。”


    ——在卫祁那些年, 他们一直是这样过来的,从未分开过。


    故容冽听完也没多想, 殊不知曲月翎已经在有序安排自己的后事了。


    他于除夕日白天, 容冽上香祭祖和宴请大臣的午宴时间段,以自己也想见见家人的理由把曲月珠也请到邺国皇宫里来了,和她一起吃午饭。


    曲月珠给他倒了一点椒酒:“正好, 在邺国陪你过完这个新年, 我就要出发了。”


    曲月翎正要饮下,闻言顿住动作:“出发?”


    “对, 回小宛。”曲月珠说,“再去打老二一次。”


    曲月珠一直想打进小宛王都, 把老二曲月隼从王座上拉下来, 可惜王都防守严密, 她攻打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破城。


    “快喝呀。”


    见曲月翎捧着酒杯不动, 曲月翎催了他一回:“新年喝椒酒可以辟除疫邪, 姐姐祝你来年无病无灾, 身体安康!”


    曲月翎只得喝了一口杯中微黄的酒液,那椒酒透着辛香, 只微微有点温热的辣意,并不是烈酒:“我也祝姐姐新岁无虞,万事顺遂。”


    曲月珠看着他喝下,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与他开玩笑闲聊:“弟弟,你今天怎么回事?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


    “姐姐,恶语伤人六月寒。”曲月翎笑了笑,“我改正了,以后不想再恶语伤人了。”


    曲月珠闻言挑眉,作势要来探他额头:“你病了?”


    只是女人指尖靠近他面庞后却立刻调转了方向,去捏他脸腮:“咦?没病,只是长肉了,看来还是邺国的风水更养人啊。”


    曲月翎没接她的话,而是正了神色:“姐姐,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又是这种鸟话。”曲月珠爽快道,“别说一件,就算是十件,姐姐也全都答应你!”


    曲月翎轻轻摇头:“只要一件就好,姐姐已经帮过我许多了。”


    曲月珠又笑他:“怪了,怎么你越长大,和姐姐却越客气了呢?而且竟还这般懂事了。”


    曲月珠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身体不好,脾气也差,性子还有点坏,可她对他一向是溺爱包容的,因为没有曲月翎,就没有今日的她。


    世人只知曲月翎男扮女装替她去了卫祁联姻,而从来不知,在他们还很小时,这种伪装就开始了——曲月翎女装扮作她留在小宛王都里,而她则男装扮作曲月翎,能出宫游玩,遍阅山河。


    她在外认识了梁怀徽,过着许多女子都不敢想的自由日子。


    曲月翎却因患有心疾,终日只能缠绵病榻,后来他女装的事情被曲月隼知晓,还受了不少霸凌欺辱,许是因此,他才没小时候那么乖巧了。


    但曲月珠宁愿他多长些刺,哪怕这些刺可能会刺伤她,可只要曲月翎能保护自己就好了。


    “说吧。”她问,“要姐姐帮你做什么?”


    曲月翎沉默了几秒,缓缓道:“如果姐姐这次出征还不顺利……那等我死后,姐姐就试试隐藏在邺国的使团中,和我一同回到小宛王都吧。”


    他已经哄好容冽了。


    他死后,容冽会专门派一支使团运送他的尸体回小宛火化,甚至容冽可能会亲自过去。


    所以曲月翎叮嘱曲月珠:“姐姐,你记着千万别让冽儿他跟我一起回王都。”


    容冽不跟他走,曲月珠却可以,如此她就能和外面自己的亲兵里应外合,彻底攻破王都。


    如此绝妙的计划,曲月珠听完却骂道:“我操!”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了不吉利的狗屁话?!”


    她猛地变了脸色:“你在邺国受委屈了?”


    “我都快兼任两国太后了,谁敢给我委屈受?”曲月翎解释,“我只是突发感慨……”


    “我听闻邺国皇宫里最近癔症蔓延,新帝和一位‘庄’姓太妃都染了此恶疾,状若癫狂。你怕是也得癔症了。”曲月珠严肃道,“以后不许再起这样的念头!”


    “区区两国太后算什么?”


    曲月珠按着他的肩:“等姐姐拿下老二那厮的人头,我让你做三国太后!”


    曲月翎笑笑说:“姐姐,你完了,你也染上癔症了。”


    此事被曲月翎用玩笑话暂时遮掩过去,但曲月珠走时脸色明显没有刚来时好看了,眼底忧疑明显。


    然而曲月翎也没什么好办法能彻底打消她的疑虑,因为他快没时间了。


    越是接近傍晚,他的心绪就越发杂乱,以至于开始无意识摸索自己的手腕,寻找那根不存在的皮筋。


    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曲月翎竟在内廷晚宴开始前,收到了一份来自卫祁的密信,那信还是梁初景亲笔手写的。


    他在信中告诉曲月翎:自己安插在邺国的探子不久前截获了一则密讯——容冽为稳固皇位,打算在除夕宴上,一举除去所有兄弟,包括容凝。


    曲月翎不相信容冽会这么做。


    可这封信是梁初景送来的——他是重生一世的男主,他的话无关真相,只是陈述上一世发生过的事。


    而且这信写得还不清不楚,除夕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容冽是怎么杀的其他兄弟和容凝全都没说。


    曲月翎忍不住揪住那个送信小宫人的衣襟,质问他:“这么重要的信,怎么现在才送过来啊?!”


    他要再详问都来不及了!


    小宫人苦着脸:“曲大人,卫祁至邺国的官道被暴雪封锁,属下只能绕路而行,不少路段还得下马徒步跋涉,我等已经拼尽全力赶路……”


    曲月翎先闭上眼睛稳住呼吸,接着差人给自己备轿,要去参加那场晚宴。


    待出了拥月宫,曲月翎才发现那小宫人说的没错——雪变大了。


    那场起于卫祁的严寒风雪,翻过山岭,涉过溪河,呼啸着来到了邺国,而皇城宴厅里,却还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因为容冽对外称:曲月翎听完那些疯诏后就立马斥责了他,还劝他行事莫这般乖张,要收敛戾气,做个仁善之君,而他听进了青年的规劝,所以在除夕这日格外开恩,暂时解了几个兄弟的幽禁,允他们参宴,和家人共享团圆。


    虽然这一听就是假话,却也能看出容冽对曲月翎的珍视。


    毕竟他已经开始在努力挽救自己的名声了,并有在刻意为曲月翎塑造美名。


    容冽想让所有人知道,曲月翎不仅救过他,更如同那能引导众生走向解脱之路的至高文殊菩萨,从卫祁一路苦行而来,其实是为点化他弃恶向善、积德修身。


    他不惧自己往后被载入史书,遭世人唾骂千载百世,只愿吾爱长留令名,从此岁岁年年所得,尽是美誉褒赞。


    而曲月翎站在宴厅门口,不需任何言语,在与容冽眼睛对视的刹那,便读懂了他的心愿,所以有那么一瞬,曲月翎竟想自私地像系统撺掇的那样,陪容冽走完一生再回去。


    他不求那些芳名盛誉,仅仅是想容冽不那么孤独。


    “……哥哥?”


    容冽看见门口的曲月翎后,脸上百无聊赖的神情便一扫而空。


    他欣喜站起身,步履轻快地走向曲月翎,如果不是身上的吉服有些厚重,他兴许还要跑着过来,欣喜地问:“哥哥怎么来了?”


    曲月翎张唇:“……我不放心你。”


    话一出口,曲月翎就发现自己的嗓音太过沙哑。


    他怕容冽察觉出异样,赶紧提了一个男人不喜欢听到的名字:“梁怀徽以前在宫宴结束后收过一个舞女。”


    容冽听见梁怀徽的名字眉心便皱起,等听完青年完整的话才缓缓舒展:“哥哥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我又不是梁怀徽那样的贱人。”


    他牵起曲月翎的手,将青年冰冷的指尖握在手心暖:“我对阿翎的心意,永生永世都不会变。”


    今年除夕,容冽其实根本没让乐坊排练先帝爱看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只点了支寓意彩头都不错的贺舞,舞者有男有女,不过眼下曲月翎既然这么说,他就道:“如果阿翎不喜欢,那等会儿的贺舞就撤了吧。”


    曲月翎勉强勾起嘴角:“是贺舞的我当然要看啊,别撤了。”


    容冽又应“好”。


    曲月翎赶到时晚宴还没正式开始,除了容冽谁都没入座,大家都在等他先坐,谁知容冽不坐反起,亲自去接曲月翎了。


    容凝看见他来,便把自己的位置让出,笑着说:“兄长就坐在皇兄身边吧。”


    原本她的位置是在容冽身旁的,因为月翎之前说自己不会参宴,宫人们就没为他准备座位,现在只能重新添个位置,只是新增的座位布置总不够细致妥帖,容凝才如此建议。


    曲月翎还在担忧被容冽看出异样,心慌得很,没有推辞直接就坐下了。


    等低头和系统打完眼色,让系统盯紧容凝身边的动静抬头时,才发现宴上所有人都在偷觑他,因为他抢在皇帝面前落座了——这种待遇只有太后能享受。


    可容冽的生母庄思宓仍在人群中站着呢。


    容冽也根本不在意曲月翎坏的小规矩,他等青年坐稳了自己才落座,其余人见状也当什么都没看到,规规矩矩行完礼后入座。


    除夕宴正式开始。


    一切照常进行,曲月翎和系统都没看出任何怪异情况。


    倒是容冽不久后就发现了曲月翎的不对劲。


    他问曲月翎:“哥哥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总是看容凝那边,像在找什么东西。”


    曲月翎强装淡定,否认道:“当了皇帝后,你越发多疑了。我是在看我的狗,双马尾在那边啊。”


    “好吧。”容冽朝他这边倾了倾身体,“那哥哥都看双马尾好久了,现在可以看看我了吗?”


    “看看看!”


    曲月翎把绿眸转向他:“你最好看!行了吧?”


    青年态度十分敷衍,不耐与烦躁的情绪溢于言表,容冽闻言却只是笑,觉得宴厅中央翩跹的贺舞,远不及曲月翎一缕发丝动人。


    他抬起自己面前的酒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从龙椅上起身,走到曲月翎身旁半跪着给青年倒椒酒,自己先喝了一口,再对曲月翎举杯:“椒柏迎春,祝阿翎新岁平安,千秋康泰。”


    椒酒的敬酒顺序是先幼后长,由一方年纪小者举杯先饮。


    故曲月翎跟曲月珠喝时,是曲月翎先喝,到容冽这边就得反过来。


    他听着容冽对自己祝福,提了一整晚的心,竟莫名在男人有些低哑的嗓音中渐渐平稳。


    于是曲月翎也抿了一口那杯满含容冽祝福与心意的椒柏酒,再轻声说:“我……”


    ==========作者有话说:==========


    实在没写到那个剧情,明天一定来大的!不过虽然停在这里,但我觉得你们应该能猜到接下来的剧情了……


    第86章


    话才开了个头, 剩下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曲月翎脑海一片空白,半句美好的祝词都想不出,因为他觉得再动听的祝福, 在他死后, 都会化成折磨容冽的痛苦回忆,他曾经就饱受这种煎熬。


    正是因为了解它的滋味,曲月翎此刻才如此难以开口。


    “我……咳咳!”


    他又试着发声, 可这杯椒酒比白天和曲月珠喝的那杯辣了不少, 那种温热的辣意刺激着曲月翎喉咙, 使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哥哥?”


    见曲月翎越咳越厉害,容冽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他将自己手中的酒杯迅速放下, 去扶曲月翎的胳膊。


    就在他抓住青年手臂的刹那,曲月翎终于将那团温热呕了出来,不过它不是酒, 而是大片刺目的红。


    这样多的血, 曲月翎只在梁初锋刎颈自杀时见过。


    可现在,它们却正从自己身体里源源不断涌出, 容冽怎么都擦不干净。


    “阿翎、阿翎……”


    容冽不停唤着曲月翎的名字,想安抚他:“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曲月翎不怕, 他甚至不觉得身体有多难受, 只感觉人有点麻, 倒是容冽——他在发抖。


    最害怕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曲月翎莫名想笑, 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 从前他和系统很爱私底下偷偷蛐蛐容冽是没断奶的小孩, 所以曲月翎觉得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容冽就要哭给他看了, 于是他牵了牵唇角,抬手抚着容冽的脸庞说:“……我没害怕啊,是你在怕。”


    容冽闻言瞳孔颤了颤,明明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可他的表情却那一刻因痛苦而变得扭曲和狰狞。


    他的眼眶也确实红得厉害,却没像曲月翎猜想中的那样流出眼泪,并很快就把曲月翎交到了容凝怀中,而后起身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快步走向席间的大皇子。


    剑锋冷冷对着大皇子的眉心,容冽的嗓音也很冷:“解药。”


    大皇子看到曲月翎吐血人都傻了,被质问后才回过神,他愣愣地望着容冽,食指指着曲月翎反问他:“大哥……我要杀人就杀你啊,我杀他干什么?”


    “我就算要对他动手,也该是活捉吧?”


    曲月翎一不会武,二来是个病秧子,手无缚鸡之力,看上去意志也很不坚定,活捉用当人质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哪怕真要下毒,我也不可能下这么重的毒啊!”大皇子说,“他看上去就快……啊啊啊!”


    容冽真的很讨厌听到那个字与曲月翎扯上关系,平时曲月翎自己提到,他不能骂曲月翎,就只能自己生闷气,而对大皇子他不会手软,便在大皇子说出那个字前划裂了他的嘴角,然后在大皇子的惨叫声中走向二皇子。


    “哥哥身体不太好,我一直清楚他会比我早些日子走的……而无论他去哪里,我都会陪他一起去,但——”


    “不能是今日,也不能是明日。”


    “今年、明年、后年……也全都不行!”


    途中他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殿中所有人道:“我问过许多医者,他们都说哥哥的身子,只要好好调养着,至少还有十年光阴,可他现在那么难受。”


    容冽的剑抵住二皇子眼皮:“我觉得你应该比他更痛苦才行。”


    “老三……你冷静点!”二皇子动都不敢动一下,怕容冽生剜了自己的眼珠,他咬牙稳着声线解释,“真不是我下的毒!要不你去问问老四呢?他可比我阴多了!”


    四皇子闻言猛地一拍桌子:“老二你什么意思?!”


    “你就不阴了吗?我也没必要毒杀曲三公子啊!”


    “杀他到底有什么用?!”


    ——无人承认他们在酒里下了毒。


    容冽自己也想不明白,那酒明明是他亲手倒的,他也喝了,而且还是在曲月翎之前喝的,他为什么没有一点儿事?


    “皇兄……你不用问了,不是他们。”


    最终容凝说:“是我。”


    容冽缓缓回头看向她。


    容凝则望着曲月翎的座位道:“这个位置本来是该我坐的……那杯酒,应该也是我来喝。”


    今年的宫廷内宴是容凝一手操办的,往年这类宫宴大多是由后妃负责,可容冽身边就只有曲月翎一人,再说他会舍得让曲月翎做这些事就有鬼了。


    而宫廷内宴规矩繁杂,容冽又是位喜怒不定的主儿,容凝准备好了一切不放心,还提前过来看了看。


    本来办宴的事即使没有后妃操持,全部交给内廷来做也行,可容凝太在意这场内宴了。


    不止容冽盼着新年将至,她也同样盼着,因为从今年起,她不必再担心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揭穿后会有性命之忧了,她的野心、她的抱负、她的心愿……一切她所希冀的都能慢慢实现。


    所以容凝格外担忧宴会哪里没弄好。


    她反复检查,确认完没有纰漏后便来到了自己的位置,而这时庄思宓也来了。


    庄思宓又对她说了一堆她听腻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要想办法让容冽封她为太后,;还活着的那几个兄弟不是好东西,得尽早全部除去;最后再劝容冽尽早为皇室开枝散叶。


    容凝听得心烦,转身想走,庄思宓却拉住了她,由于动作幅度太大,桌上的酒杯还因此倒了,她要去扶时,庄思宓就抢先一步把那杯子摆正了——容凝思来想去,觉得宴上唯一有机会下毒的便是此处。


    但她不明白。


    她问庄思宓:“母亲……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凝儿,你在说什么啊?”


    突然被点名的庄思宓愣了一下,脸上满是不解,她的座位距离容冽与容凝都很远,都快和那几个皇子的家眷坐到一块去了,而以前先帝在世,她还是贵妃时,每逢宫宴她必在首座。


    见她装傻,容凝干脆直接了当道:“是你下的毒。”


    “你也疯了吗?”庄思宓神色震惊,“你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给你下毒?!”


    “你问我?那我该问谁?”


    容凝笑了,笑着笑着她脸上也淌下了泪水:“你又不是第一次想杀我了……”


    要在皇宫里隐瞒一个女孩的真实性别太难了,尤其孩子太小时不懂配合着她圆谎,所以庄思宓曾动过杀了容凝的念头,她也实施了,但没能成功。


    御医来给容凝治病看伤时,庄思宓又一次向他求证她不敢接受的事实:自己是否真的无法再生育了?


    御医回答她:是。


    不过庄思宓并不感到绝望,她只想:如果容凝再不快点懂事,那她还是想办法再“生”一个真正的儿子吧。


    很巧的是,这场几乎将容凝杀死的“大病”痊愈后,容凝便不再只是懂事了,她甚至压过了先帝其他儿子,成了文武百官交口称赞的最佳储君。


    那她现在为什么又想杀了自己呢?容凝心想:也许因为自己活着,对庄思宓用处不大了吧。


    她若死在这场宫宴上,便正好给了容冽一把可除去其他兄弟的刀。


    庄思宓也不用再担心自己欺瞒先帝与百官,让一个公主冒顶皇子的罪行暴露。


    而容冽原本属意她做继承人,她死后,容冽还能挑谁来继承皇位呢?他那几个兄弟的孩子吗?也许容冽会开始考虑自己生一个了——反正庄思宓肯定是这么想的。


    然而也有可能的是:庄思宓并不打算真杀了她,只是想让她身体变得不太好,没有心力和精气处理其他政事,毕竟曲月翎那样差的身子,在吐了那么多的血后也没死,不是吗?


    容凝对她伸出手:“母亲,把解药给我。”


    庄思宓端坐在坐席上:“我没有下毒。”


    容冽闻言直接持剑疾步朝她走去。


    曲月翎见状赶紧叫停:“冽儿……”


    “冽儿……冽儿!容冽——!咳咳咳……”


    曲月翎想制止容冽,可他拼尽全力也只抬了抬手臂。


    而容冽的剑已经挥向了庄思宓,好在砍歪了——因为双马尾咬住了他的手腕,所以那一剑他没能刺中庄思宓。


    发现容冽是真想杀自己,庄思宓眼底的震撼终于不再是伪装出来的了,她咽了咽唾沫,却仍旧坚持:“……我没有下毒。”


    容冽后退两步,望着她笑了。


    “算了……容冽……”曲月翎还在竭力朝他伸手,“算了吧……已经没用啦。”


    他说:“凭什么算了?”


    不过说完这四个字,容冽就松开了剑。


    双马尾也慢慢松了口。


    宫人上前搜了庄思宓的身,在她指甲缝里搜出了微微散发着椒味的毒膏,却没能搜到解药,御医检查过毒膏后,便让人速速去配了解药,可一切就如曲月翎说的那样:已经没用了。


    梁初景送来的那封信中早已揭示了结局:没有曲月翎的出现,容凝就会死。


    而曲月翎现在还没死,是因为他的死法只有一个:与系统确认脱离该世界,除此以外,他没有第二条死亡途径。


    “……对不起。”容冽回到曲月翎身边,重新抱住他,“阿翎……是我对不起你。”


    “别恨我好吗?”


    容冽求他:“我会把命赔给你的。”


    “我恨你做什么……”曲月翎轻轻笑道,“我还要带你去我们小宛的月神宫殿……”


    容冽把曲月翎抱回了拥月宫。


    等回到这座专为曲月翎而修缮的宫殿后,容冽伏在曲月翎胸膛前,听着青年还未断绝的心跳,然后说:“……我好害怕。阿翎,你真的还会来接我走吗?”


    曲月翎也只能骗他:“……会的。”


    ==========作者有话说:==========


    感觉明天就能死了,也有可能再等一天。


    第87章


    身患难以彻底治愈, 又不会立刻死去的顽疾的一个特别之处便是:在乎你的人,能拥有一段漫长的,去接受你终将离开这件事的时间。


    但很难说清这究竟是命运的怜悯, 还是另一种痛苦的折磨, 毕竟人类的思想总是无法统一。


    就像曲月翎此刻在竭力欺骗容冽,想给他留下些能抚慰痛苦继续生活的希望,可曲月翎始终无法骗过自己——月亮其实是一颗死去的星球, 上面什么都没有;一个人死去以后, 灵魂的电波就会从宇宙里消失, 不可能再回到活着的人的身旁。


    不过容冽好像被骗住了。


    因为他的应激反应缓解了许多。


    其实自从被喂着喝下解毒汤药后,曲月翎就没有太剧烈的病症反应了, 那些反应似乎都转移到了容冽身上——他喘.息很急促,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额角全是冷涔涔的汗水,手掌甚至比曲月翎还凉, 紧张到吐了三次, 那样肉眼可见的痛苦只有在他仍能听见曲月翎的心跳时才能被抚平。


    “我还在这里呀……”曲月翎牵着他像是冰一样的指尖,“我还陪着你的。”


    容冽张了张口想回应曲月翎,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再怎么努力都只能发出像是哭泣的奇怪声音, 他只能紧紧回握住曲月翎, 攥着青年的手小幅度打颤, 一整夜都没合眼。


    如此守到天明, 他发现曲月翎仍有呼吸, 脸上便骤然绽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亢奋光彩, 因为御医曾断言曲月翎活不到天亮,可曲月翎熬过去了。


    容冽便因此有了希望, 他让御医来为曲月翎重新诊脉配药。


    御医把完曲月翎的脉象也十分诧异,因为这仍昨晚的必死脉象,但青年又确确实实还活着,御医便只能开重药继续为曲月翎吊命。


    那些汤药会令人昏睡,曲月翎喝完之后每日清醒的时间很少,不过每回睁眼,容冽都守在他床边,好像他仅仅是短暂地睡了一小会儿。


    而容冽原以为除夕那夜的噩梦,在初一的曙光来临后便结束了,但他看着曲月翎的身体一日日消瘦,自己伏在青年身上听心跳时会渐渐开始担心压断他的肋骨后,容冽才终于明白,自己始终没有醒。


    醒来的人只有曲月翎。


    他有时苏醒会听到容冽的呼吸——他伏在自己手边小憩;有时又会听见容冽的哽咽——他伏在自己身上落泪;曲月翎唯一没有再听见过的就是他的声音。


    又一次醒来,容冽不在了。


    他身边只有系统。


    见他睁眼,系统便马上靠过来:“……老大,你还好吗?”


    曲月翎只能发出低低气音:“还行,感觉像吃了毒菌子一样……那毒不会就是用毒菌子做的吧?”


    系统没被曲月翎的幽默逗笑。


    它沉默了几秒,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接着它又赶紧补充:“我不是在催你!你想什么时候走都行,我就是……怕你不舒服。”


    “没有手机、我任何时候都不会舒服的……”曲月翎说完顿了顿,才道,“……再等等吧,等容冽……容冽人呢?”


    系统说:“就在这啊,他在屏风后面和御医谈论你的病情。”


    曲月翎问:“……那我怎么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系统有些回答不上来。


    而不用它解答,曲月翎自己就看到了答案——容冽是靠写字和御医交流的。


    纸上写了什么,离得太远,天光又太黯,曲月翎看不清,只能勉强听清御医强压着恐惧情绪,断断续续的低语:“没有好转的迹象……如此强撑着,应当是痛苦的……或许曲公子还有事放心不下吧。”


    最后这句话落下,容冽便没有再动笔了。


    曲月翎隔着屏风看他,总觉得他从前如山一样高大的身形单薄了很多,他伏在自己身上听心跳时,也从以前宛如压住纸张不许其飞走的沉重砚石,变成一些苦涩的眼泪,干涸后就没有任何重量了。


    他无声地站在原地很久,才挥挥手让御医退下,接着便绕过屏风回到床边,继续无声地与曲月翎对视。


    可能是因为今天还没有喝药,曲月翎的意识比较清醒,才蓦然看清容冽鬓角已经长出了白发,面庞却依旧打理得干净齐整,不见半分颓唐邋遢,许是他本就知晓自己面上有疤,不想让曲月翎看见任何丑态。


    “冽儿……”


    曲月翎想朝他抬手,却感觉自己手腕沉得抬不起来,明明他腕间的银饰已经全部取下了。


    好在一个对视容冽就能读懂他的全部意思。


    容冽稳稳牵住他的手,嘴唇动了动,竟说出三个字:“……雪停了。”


    但他声音太过沙哑,乍一听曲月翎甚至感觉刚刚的三个字不像是他说的。


    容冽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清了清嗓音,弯着嘴角说:“哥哥都在屋里闷好几日了,我陪哥哥出去走走吧?”


    曲月翎答应他:“好。”


    “那我帮哥哥梳头穿衣。”


    容冽扶着他坐起,为他穿了一件曲月翎从未见过的雀翎色衣裳,曲月翎猜这可能是容冽提前做好的新衣,准备在过年时送他——以前在卫祁时就这样,容冽常爱为他备新衣,制新饰。


    穿好衣裳,容冽也拿来了全套饰品,从发间到腰间,从手腕到脚踝,他把曲月翎打扮得漂漂亮亮,仿若一尊光溢彩的神像,然后抱起他。


    系统见状也默默走出房间。


    出门时,他们碰到来送药的宫人。


    容冽说:“不用喝了。”


    宫人闻言错愕地抬起头,不知是为容冽说的话,还是为他居然又能说话这件事震惊。


    容冽略过宫人,最终带着曲月翎来到了拥月宫的观月台上,他让青年靠着自己的肩,等待月出。


    “今夜无雪,可堪观月。”


    说完这句,他又哑声道歉:“阿翎,对不起。”


    曲月翎无奈:“……你怎么总有道不完的歉?”


    “以前有过一个心愿,要是阿翎一直病着,不能离开我的照顾就好了。”容冽前面的声线很平稳,到末了才茫然无措地问,“……怎么就只有这个心愿被实现了呢?”


    “对。”曲月翎说,“都是你的错。”


    容冽低低地应:“嗯,对不起。”


    曲月翎盖住他搭在膝前的手背:“所以你答应我的每一件事,你都必须做到。”


    容冽喉结滚了滚,似乎青年这句话他回得很艰难,但最后他还是答应道:“好。”


    曲月翎看到有水滴落到自己手背上,他狠心不再低头,仰起脸望向夜空。


    恰逢云开月出,清辉落雪,天地间俱是一片银光。


    曲月翎的嗓音同样沙哑:“……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世间所有恩爱相逢,因缘聚合,无常变幻,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总是难以永久相守。


    他原想等到容冽放下再走,终于等到这一刻时,曲月翎才发现自己居然那么舍不得离开。他望着那轮美奂绝伦的圆月叹道:“今晚的月,明明那么好看……太可惜了。”


    曲月翎忽然后悔自己强行把这场告别拉得如此漫长,长到遗憾和恨都变得越来越多,让他也忍不住眼泪。


    那么多缺憾恨事里,哪件最遗憾呢?


    也许是好梦将醒吧。


    这场相遇的好梦是容冽的,也是他的。


    容冽没有抬头看过一眼那轮他摘不到的月,他唯一能拥有的月亮就在自己怀中,他看着青年那双漂亮的绿眸闭上,好像再也不会睁开了,却仍在颤着抖落泪水。


    “别难过了……哥哥。”


    容冽为他擦去眼泪:“走吧,你走吧……回你的月宫仙台去吧。”


    “容冽……”


    曲月翎最后一次触碰他,像月光轻轻落在手背上,曲月翎覆着容冽的手,说:“多谢你……送我这一世好梦。”


    梦该醒了。


    雪又重新落下,从云隙纷纷飘散,将朦胧的圆月挡住。


    容冽这时才想起抬头看月,可惜今后无论他再往哪寻,他最想见到的月亮都不在了。


    除夕前,曲月翎和系统说他元宵前就要走。


    但他陪容冽过完的这一夜,便是元宵。


    这是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皇宫中却听不到半点欢声笑语,只有国丧的钟声响彻云寰。


    容凝听到钟声后立刻赶到了拥月宫,她知道死的人不是容冽,可看到容冽的第一眼,她觉得皇兄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虽然容冽没有哭,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他平静地将曲月翎的尸体放到早已备好的棺椁里,然后不带一丝留恋地阖上棺盖,手背绷得青筋迸起,用嘶哑的嗓音对容凝说:“让曲月珠进宫。”


    “天明以后,我们便送哥哥出城回家。”


    容凝涩声开口:“皇兄,你……”


    “我不能不听他的话。”容冽缓缓挪开按在棺木上的手,喃喃道,“……哥哥如果生气了,不来接我怎么办?除了这个,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穿斩衰之服,用帝王丧仪为曲月翎送行,神色始终平静,哪怕看着曲月珠从他这里带走曲月翎的尸体,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直至曲月翎的灵柩离开皇宫大门,去到到他完全看不见别处时,才猛地动身追上去。


    “阿翎……阿翎……”


    “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


    “你带我走啊——!”


    容冽跑出几步就跪跌在地,喉间咳出大量的血,到彻底失声的前一刻,他都在求曲月翎带自己一起走,好像人间是那么痛苦,他一瞬都不愿再停留。


    ==========作者有话说:==========


    死了死了终于死了,明天曲曲会现代,要写曲曲那么执着于回现代的原因了


    第88章


    人世多憾, 圆满者稀。


    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选择回到哪天?


    曲月翎选择回到他的十八岁,回到高考结束的当天晚上。


    当如愿他回到自己的卧室, 坐在书桌前, 能重新看到这一切四周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场景时,曲月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抬手捂着眼痛哭起来。


    “……哥?”


    一道年轻沙哑的男音在他背后响起, 有些像容冽十三四五岁时变声期的破锣嗓音, 可曲月翎很清楚, 这人不是容冽,是他真正的弟弟——曲月翊。


    曲月翎放下手, 望着他道:“说了多少次, 进我房间要敲门。”


    “我敲了,你没听见啊。”曲月翊挠挠头,见曲月翎满脸是泪, 便嘴硬心软地安慰他, “就算高考没有考好……你也没必要哭得这么伤心吧?大不了出国呗。”


    曲家很有钱,有钱到高考失利, 对他们来说就像少吃一顿饭那样不值得在乎。


    不过曲月翎哭不是因为这个,他说:“我考得很好, 985和211随便我挑。”


    曲月翊就不懂了:“那你哭什么?”


    “太高兴了。”曲月翎道:“折磨我这么久的东西终于要消失了。”


    曲月翊以为他说的是高考, “哦”了一声就要关门离开, 可这时楼下却传来曲父曲母欣喜若狂的欢呼声, 曲月翊顿住脚步:“他们怎么也那么高兴?高考成绩今晚就出了吗?”


    不是的, 曲月翎心道。他们高兴, 是因为刚刚接到一个来自医院的电话。


    医生在电话那端告诉曲父曲母,心源配型成功, 他终于可以做心脏移植手术了。


    他们会很快上楼来,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和曲月翊。


    紧跟着,他又会打开手机,找到班级群,把这个好消息也分享给自己的全班同学,说他明天就要离开本地,去外省做手术啦,等高考成绩出来时,他的手术说不定也成功了。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夜啊。


    曲月翎第一次经历这一晚时,心中就是这么想的。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顺风顺水的人生,竟从这一刻起,永远地坠入了黑暗。


    因为他全班同学,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在高中毕业的这个假期,没有一个人选择去别处旅游,他们坐上了同一辆大巴车,前往他所在的省份,想为庆祝他手术成功。


    结果他们死在了半路。


    大巴车遇到泥石流,车、司机、他的班主任和全班同学都落下了山谷,尸骨无存。


    曲月翎从来都不记得那个暑假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甚至关于暑假结束后的那一整年,他都没有什么记忆,只知道他们全家搬家了,去了外省定居,他则是休学一年后才去上的大学,再顺利毕业,找到合适的高薪工作,继续他的完美人生。


    除了手腕上多了一条弹力发绳,他的人生顺得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钱多得实在没地儿花,路上看到一条被汽车压死的小狗觉得可怜,便驱车去了本地的墓园,想给小狗买一个墓地。


    “……月翎?”


    曲月翎捧着小狗的骨灰罐,站在一旁等候工作人员给小狗立碑期间,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那是他的同桌齐梓良的母亲。


    曲月翎已经忘了他的样子,可他和他母亲长得好像,所以看见他母亲的脸,曲月翎就记起了他。


    “真的是你呀?”


    齐妈妈笑着和他打招呼,还安慰他:“你的小狗过世了吗?真可怜啊,它一定是去天堂了,不要太伤心,你的身体好像一直不太好。”


    “哦不对,我记得你做过手术了吧?现在的身体应该变好了。”


    是的,曲月翎的身体变好了,齐妈妈的状态却特别差,在夏天里也戴着顶厚帽子,骨瘦如柴,形容枯槁,曲月翎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面对曲月翎近乎冷淡的沉默,齐妈妈并不介怀,她一个人热情地说了好多话,她说自己和齐爸爸离婚了,也搬家了,刚好就住在这附近,今天过来是随便看看的。


    看什么呢?曲月翎害怕她看的是齐梓良墓地。


    齐妈妈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说:“梓良不在这里,他在他爸爸那边的家族墓园里。”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曲月翎,眼眶红红的,却仍撑着笑:“真好……你都长这么大啦!梓良如果……应该也会像你一样优秀吧?”


    曲月翎什么都说不出口,他落荒而逃。


    过了几天,他又去墓园看望小狗,给它过头七,这时他才知道齐妈妈去墓园看什么。


    原来她去看自己的墓地。


    因为曲月翎看到了写着她名字的新墓。


    那天回家以后,曲月翎卖掉了自己的车、房子、昂贵的球鞋、手办一切能卖的东西,他找人查了同学和班主任的家庭,把那些钱均分后打款过去。


    大部分钱被退了回来。


    而曲月翎总是锲而不舍的打,他搬到了破旧便宜的小出租屋里,拼命赚钱工作,再继续打钱,因为这是他想到的,唯一能为自己赎罪的途径。


    曲父曲母打电话来关心他时,他总撒谎说自己过得很好。


    二十五岁生日在公司加班那天,他们也来电话了,曲月翎问他们:“爸爸,妈妈,我以后可能没法给你们打太多钱养老了,也没法帮衬弟弟,你们会生气吗?”


    “爸爸妈妈只要你开开心心地活着就好啦。”他们说,“你弟弟你管他干嘛?他还得给你养老呢。”


    最后一句话把曲月翎逗笑了。


    “我小时候特别讨厌我弟弟,因为我初中同学说他是我爸妈练的小号,是用来取代我这个残次品的完美号。”曲月翎对现在已经变成脑内系统的双马尾说,“不过我这个人嘴真的特别欠,初中同学不喜欢我也是正常的。”


    系统指证他:“那不正常,那是霸凌。”


    “无所谓了,我都忘记他们长啥样了。”曲月翎说,“而我到高中后,认识了一班全世界最好的同学。”


    曲月翎拿起手机,点进班级群,看见大家都在热闹地聊天时笑了笑:“手机真好玩啊……让我不用和他们见面就能知道,他们还活着。”


    他在班级群里分享了他一家刚庆祝完的好消息:【能认识你们真好!我明天就要去外省做手术了,祝我们都有幸福的未来!】


    群内闻询瞬间炸锅,纷纷向他发来祝福,曲月翎则私聊了下同桌齐梓良,提醒他记得每年监督父母去做体检。


    敲完这些字,曲月翎去玻璃柜里拿了一个高达的限定手办,去敲曲月翊卧室的门。


    曲月翊马上开门了:“干嘛?”


    “赏你了。”曲月翎把手办递给他,“我今天高兴。”


    曲月翊狐疑,挑着眉阴阳怪气道:“不会已经被你搞坏了吧?你之前可一直舍不得呢。”


    “因为我高考成绩超好。”曲月翎对他竖起中指,“爸爸妈妈会给我买新的,所以这个旧的我不喜欢了。”


    曲月翊听完又故作成熟高深的“哦”了一声。


    曲月翎笑着抱了下他:“月翊啊,你真是全世界第二好的弟弟。”


    “翊”字和“翎”字很像,他以前也觉得这是父母练小号替代自己的证据,因此敌视曲月翊很久,后来才渐渐明白,“翊”辅佐护佑的意思,爸爸妈妈真正希望的是:曲月翊能在他们去世后,能代他们继续保护他。


    “什么叫‘第二好’的?第一好是谁?”曲月翊纳闷,“你还有别的弟弟吗?”


    曲月翎也故作高深道:“你自己去悟吧。”


    最后曲月翎回到卧室躺下,求系统说:“我的好狗宝,你再帮我一次吧。”


    系统似乎能猜到他想做什么,犹豫道:“老大,你已经改变命运了呀,不要这样吧?”


    曲月翎问它:“你看过《蝴蝶效应》吗?”


    系统:“没有,我只是个实体系统啊。”


    曲月翎:“……你是文盲系统,以后有机会看看吧。”


    “里面的主角无数次回到过去,试图改变命运,可总有不幸的事继续发生,最后他选择在未出世前就死去。”曲月翎轻声说,“原谅我的懦弱吧,别人的生命太沉重啦,我不想再为任何人的生命负责了,所以到这里就好。”


    “我的人生顺极了。”


    曲月翎闭上眼:“我都想不出我还能有什么遗憾……所以就到这里吧。”


    他的同学们会有美好的暑假,他的父母还有弟弟曲月翊这个孩子,每对父母都老有所依,而他也能彻底卸下内疚的重担,坦然接受死亡的命运。


    “死并不可怕。”曲月翎躺在高考结束后的凉爽夏夜中,大笑着念出这句台词,“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好吧,我无条件尊重你的所有选择。”系统只能答应他,“我办事你就放心吧老大,绝对没有痛苦的!”


    曲月翎向它道谢:“谢谢你,狗宝,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实体系统。”


    “不客气,老大,我其实是来报恩的。”


    系统羞涩道:“如果你还记得,你在未来给一只小狗举办了体面的后事……”


    曲月翎当然记得:“……原来是你,你就是那块狗饼?”


    系统震撼:“我当时有那么扁吗?”


    “有。”曲月翎说,“我拿铲子把你铲起来的。”


    系统:“……”


    “我们真是有缘啊。”曲月翎再一次向它道谢,“也多谢你,帮我实现心愿,我真的没有任何遗憾了。”


    也或许还是有的吧?


    但,世间难求两全,多半是取舍。


    曲月翎到最后又忍不住贪心:如果真有来世就好了,他也想还容冽一生好梦。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魂兮归来了


    第89章


    这一次离开的感觉很奇妙。


    和先前脱离书中世界时那种下坠的感受完全相反, 曲月翎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团缈缈的水雾,一直往天上飞去,穿过层峦彤云, 最后与一片凝结的雪花, 轻轻飘落到拥月宫窗沿上。


    他透过窗缝,看到躺在床上的容冽。


    容冽鬓角的白发好像变多了,脸色也同样苍白灰败, 就好像他自己回了现代一日, 邺国却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曲月翎还想再看看他, 一个宫人却走过来将窗户关上了。


    “外面下雪了,把窗关上吧。”容凝走进殿中吩咐, 接着又问守在床边的小太监, “皇兄还是没醒来过吗?”


    小太监低着头答道:“……未曾。”


    容凝闻言抿了抿唇,沉沉呼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曲月翎已经走了七日了,而容冽因送他时恸极呕血, 心神俱溃, 自此也一病不起,终日昏沉, 其中只在御医和小太监合力给他灌药时醒来过一次。


    他睁眼靠坐在曲月翎曾睡过的床上发了会儿呆,随后问小太监:“双马尾呢?”


    双马尾在元宵节后就失踪了, 次日容冽忙着为曲月翎送行, 便下令让宫人在各宫里找找, 等今日醒了他才亲自过问:“找到了吗?”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 已经找到了。但……双马尾它……”


    容冽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淡漠, 平静地问:“也死了?”


    “……是。宫女说是在拥月宫偏殿的贵妃榻底下发现它的。”小太监道, “御医瞧过,双马尾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没有病相,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应该是在雪夜里冻死的。”


    “不。”容冽听完就说,“是哥哥来把它接走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拥着那床似乎仍残余曲月翎气息的锦被笑道:“哥哥将它接走了,却不肯接我走。”


    “……他是不是恨我?”


    小太监深深埋着头,不敢应声。


    等容凝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时,容冽早已闭着眼静静卧在榻上,虽还活着,却全无活人的模样,像死了一样躺了七日。


    直至今日,容凝又来看他,命宫人关窗,以免寒风入屋使容冽病得更重时,容冽竟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诈尸似的从床上坐起,把容凝都吓了一跳。


    “……皇兄?”


    容冽喉结攒动,眼睫颤着,哑声说:“哥哥来接我了!”


    容凝闻言只觉得容冽终于是疯了。


    她先给旁边的随侍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去请御医过来,接着再谨慎上前,想扶容冽回去躺着。


    但容凝才迈出两步,容冽就跑出了寝殿,与正在门口研究自己能不能穿门而入的曲月翎撞个正着——活人身上的温度仿若热潮,穿过了曲月翎轻飘飘的身体,容冽却只觉得寒风扑面,他眼前只有夜中不断落下的雪,看不见丝絮月光,更看不到曲月翎。


    “哥哥……阿翎!阿翎——!”


    容冽叫着曲月翎的名字跑进更浓的夜色里,比曲月翎更像一缕游魂在拥月宫中飘荡,曲月翎则像他的影子,容冽每唤一次他的名字,曲月翎都会回应他,无一落空。


    也无一声能传入容冽耳中。


    他沐着风雪,最终跑到观月台才停下。


    曲月翎站在他身后,蓦地想起自己刚到邺国,容冽背着自己去找双马尾时的景象。


    那日好像也下了点雪,他看到容冽头顶落了几粒雪,想为他扫去,容冽却不肯。


    而此刻曲月翎望着容冽被雪染白的肩与发,忽然间就懂了他的心思,所以也想同他共沐同一场雪,当做共白首,可惜那些雪无法在曲月翎身上停留。


    “阿翎……你来接我了吗?”


    容冽仰着脸,想透过漫天的霜霭望见那轮月,但云幕沉沉,终是徒然。


    “我看不到你啊……”他跪在雪地垂首哭道,“阿翎……你看到我了吗?”


    “求求你……带我走吧……”


    曲月翎蹲在他身旁,无力地叹息:“我看到你了呀……可我带不走你。”


    因为那些话通通都是骗你的。


    曲月翎现在连为容冽流几滴眼泪都做不到,只能静静蹲在容冽身旁,容冽一遍遍唤他名字,他便一声声应答。


    等他都累了,容冽还没累。


    曲月翎抬眸望了望他的侧脸,又垂下眼,将脑袋偏过去,想虚虚地靠在容冽身上:“我……我靠?!”


    这句脏话没能骂完,曲月翎就感觉自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给拽走了。


    同一时刻,容冽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他怔怔地起身,在观月台上一圈接一圈徘徊,在彻底倒下之前始终没有停下过寻找的脚步。


    于是容凝让宫人把他抬回去后,立刻召见了梁岑和梁岚俩姐妹:“我想请你们为我做一件事。”


    梁岑和梁岚即答:“殿下请说。”


    容凝闭眼深吸一口气:“去小宛,将曲月翎的尸身带回来。如果去得晚了……带骨灰回来也行。”


    梁岑和梁岚闻言对视一眼,犹豫道:“可这样做……曲公子就无法去往月宫神殿了。”


    小宛那边的丧葬习俗经过容冽着斩衰之服,用帝王丧仪为曲月翎送行后已是人尽皆知,否则谁都不敢相信容冽会肯放曲月翎离开。


    “我知道。”容凝攥紧拳低声道,“但不这么做,皇兄他就要死了。”


    “他可以死,却绝不能在此时。”


    容冽病重的事已经传了出去,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他死,他若死在这时,兴许她其他几位哥哥便会联手揭穿她的女子身份,伺机夺回皇位。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无情也罢,总之容凝绝不能让容冽今年就死,起码得熬过明年,等她手中权势再稳固些。


    “你们今晚就出发。”


    容凝叮嘱完便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兄长啊……你要恨就去恨皇兄吧,最好化为厉鬼回来索命,我想皇兄他一定会很高兴的。等我死了,我再另行向你谢罪。”


    梁岑和梁岚:“……”


    趁宫中的疯癫癔症还没传染到她们身上,梁岑和梁岚连夜出了邺国都城,朝那支驶向小宛的送葬使队追去。


    而容冽那晚在雪堆里待了半宿,所以天不亮就起了高烧,容凝吓得寸步不敢走,怕他就此驾崩,这般苦守了半个月,等容冽病情好些了,她才有空去玄极殿处理堆积的政事。


    结果一封折子还没看完,宫人就慌乱跑过来,告诉她容冽今日醒后,就立即提剑出门,往庄思宓的宫殿去了。


    容凝又只能赶忙跟着过去。


    曲月翎中毒后,庄思宓就被幽禁起来了,容冽一直没杀她,不止是因为除夕当夜曲月翎的阻拦,而是因为曲月翎死前还留下了遗书,不许容冽亲手处刑庄思宓,连经他手都不行。


    要惩罚庄思宓也可以,但必须走国法,走律例,朝堂与民间如何判处一个杀人的罪犯,就如何判刑庄思宓。


    故庄思宓现在仍旧活着。


    但她身份到底特殊,是皇帝生母,所以直接斩她,朝臣觉得这有违礼法,容凝便只能将她先幽禁起来,吃穿用度一律和牢中犯人对等,等容冽……忙完曲月翎的后事,再商议到底如何处置庄思宓。


    庄思宓受了三日苦头就闹着要上吊。


    容凝闻讯赶过去,帮她踢了凳子。


    庄思宓却没将自己脖颈真套进白绫里,所以只是摔倒了,爬起来后不敢置信地望着容凝,问她:“……你也要杀我?”


    容凝阐述事实:“是你先动手的。”


    “你是我生的,你的命都是我给的!”庄思宓不觉得自己有错,还在狡辩,“况且我根本没有杀你!”


    容凝苦笑:“确实,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你还不如杀的人是我。”


    曲月翎是卫祁的使臣,是小宛的皇子,庄思宓毒杀他,简直给了两国联兵讨伐邺国的完美借口——容凝也相信,曲月珠将曲月隼从皇位上拉下后颁布的第一条诏令,必定是要邺国处死庄思宓,以赔她亲弟性命。


    庄思宓听后居然是竟责怪容凝:“谁叫你把座位让给他的?”


    容凝闻言许久不能言语,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庄思宓的诘问。


    而庄思宓似乎是把容凝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她上前想牵住的容凝手,被容凝躲开后,又改动作按住容凝的肩,放软声音说:“凝凝,母亲其实也从未想过要杀你,那毒我下的不重……我只是让你听我的话一些,我也没想到曲月翎的身子会那么差啊……才一点点的毒就……”


    “母亲。”


    容凝开口打断庄思宓的话,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叫她。


    “我好希望那一年,我没有从池子里自己爬上来。”容凝拨开庄思宓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我觉得皇兄应该也这样盼望过……自己能死在去往卫祁的途中吧?”


    他不去卫祁,就不会遇到曲月翎,这样没有他的打扰,曲月翎或许能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容凝和庄思宓说完最后这些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也没来看过庄思宓一次,此刻若不是怕容冽疯到极致失手杀了庄思宓,她是不会过来的。


    也幸好她来了。


    她到庄思宓的宫殿里时,容冽正攥着剑与她对峙。


    庄思宓往哪边跑,寒光凛然的剑尖就指向何方。


    “……容冽!曲月翎有留下遗令,不许你动我的!”她紧张地盯着容冽手中的剑,向容凝求救,“容凝,你哥他真是疯了!你快劝劝他啊!”


    “你也配提哥哥的名字?”


    容冽面无表情问完这句话,又勾唇笑道:“我没疯。”


    他望着庄思宓脸上显而易见的恐惧,明知故问:“你很怕我啊?”


    ==========作者有话说:==========


    曲曲和双马尾:回现代玩会儿手机,手机真是好玩!


    容三:朕的老婆和狗儿子都死了,朕怎么还没死?


    我:施展亡灵魔法ing(×)


    第90章


    平心而论, 别说是庄思宓害怕,容凝也挺害怕的。


    因为容冽近些日子的行径就无法用常人思维去理解,你永远都猜不透他下一瞬会做出什么事。


    譬如此刻, 他才问完那个问题, 便在庄思宓回答之前启唇自顾自地继续说:“你怕我是应该的,因为我真的很想杀了你。”


    “觉得这有悖纲常人伦?可你又没教过我这些。”


    “你只以身作则,教我六亲不认, 教我不择手段。”容冽神情茫然又厌恶, “我身上为什么要流着你的血?”


    庄思宓却还期望能通过这点血缘亲情让容冽放过自己:“对啊……冽儿, 我是你的母亲啊,你……”


    “母亲。”


    这再寻常不过的两个字, 容凝从未听容冽念过。


    庄思宓也已经有十多年没听到过了, 如今这两个字再次从容冽口中说出,她一时之间愣住,都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料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 容冽竟骤然举剑, 刺向她脖颈,快得连容凝都来不及阻拦。


    幸好那剑只划破了庄思宓的脖颈, 在她跳动的颈动脉旁停下,只要再深半寸, 她便必死无疑。


    庄思宓连大气都不敢喘, 容凝保持着抬手阻拦的动作, 却也不敢再向前, 生怕会刺.激到容冽, 让他更疯。


    结果容冽却在这时手腕一转, 将剑丢在庄思宓面前:“我给你个机会吧。”


    庄思宓问:“……什么机会?”


    容冽却不解释,只道:“你毒杀卫祁使臣, 再过些日子,等小宛那边局势落定后,曲月珠就会联合两国发诏问责邺国,而我则会在朝堂上下一道罪己诏,公布容凝的真实身份。”


    “你觉得到了那时,朝中还有几个大臣愿意保你?”


    庄思宓虽贵为皇帝生母,可再尊贵的身份,都比不过邺国的天下百姓,为避免战事,庄思宓再不想死,也必须赴死。


    抛下这个消息后,容冽转身就走。


    庄思宓望着自己的手边的剑,突然间就懂了容冽给她的那个机会是什么。


    所以她拿起了剑,毫不犹豫从背后刺向容冽。


    “皇兄——!”


    容凝高声提醒容冽,但容冽反倒停下了脚步。


    最后那柄剑划破容凝的手心,从容冽心脏左侧的位置穿胸而出,并未刺中要害。


    容冽低头看着剑尖上低落的热血,终于畅快地笑了。


    而庄思宓听着他的笑,身体止不住颤抖,然后尖叫一声猛地缩手,剑却没有坠地,因为剑身仍被容凝紧紧攥着。


    容冽则往前走了几步,让身体脱离剑身,再抬手接住那些流出的鲜血,送到庄思宓面前,说:“我不欠你了。”


    “我给过你机会。”


    他像之前庄思宓指责容凝给曲月翎让位那样,诘问她:“谁叫你没刺准呢?”


    容冽离开了。


    容凝缓缓垂下手臂,松开五指让剑落地。


    “当啷”一声闷响结束后,便是庄思宓崩溃的声音:“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容凝掀起眼皮,用看陌生人的目光望着庄思宓说:“因为他是我哥。”


    除此以外,容凝也再无其他话能和庄思宓说了。


    她追着容冽出去,怕容冽又搞新花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没等她派去的梁姓两姐妹把曲月翎的尸体或者骨灰偷运回来,容冽就先病死了。


    谁知容冽竟自己去找了御医,正在让人给自己包扎伤口。


    医女看到容凝血淋淋的手,小声唤她:“……殿下,奴为你包一下手吧?”


    容凝闻言便将自己的手递给医女,视线却仍停留在容冽身上。


    她实在担忧容冽再整出点其他大事,心底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派人去偷曲月翎尸体的事提前告诉他,容冽就先开口了:“你放心,庄思宓不死,我死不瞑目。”


    ——这话便是在告诉容凝,他起码要等到庄思宓死了,自己才会去死。


    那还有些日子。


    听到容冽这么说,容凝高悬的心终于放下,她看向西边的方向,默默祈愿梁岑和梁岚偷尸顺利。


    “……姐,我们俩真能偷到曲公子的尸身吗?”


    是夜,梁岑和梁岚躲在一块大石后面,盯着不远处有重兵把守的梓木灵柩面面相觑。


    梁岑回答妹妹:“明日就进城了,我们先跟着混进去,再伺机而动吧。”


    次日清晨,梁岑和梁岚打晕了两个曲月珠的亲兵,代替他们和邺国使团交换了衣物,她们身材高大,五官英挺,扮作男子也不显突兀,还真叫她们一路跟着混进了小宛都城。


    而送葬队入城后,便分成了两队,一队带着曲月翎的梓木灵柩去郊外的归月台焚烧尸体,一队则由曲月珠亲率朝小宛皇宫去,准备取曲月隼项上人头。


    但谁都没有料到,曲月隼这厮知道自己亲弟弟死了,竟喜难自抑,竟也带了一队精兵出宫,要去观赏烧尸仪式。


    “老三以前总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爱骂孤是丑八怪,可生前再好看又有什么用?死后还不是会化为一摊腐肉?”


    曲月隼浸.淫.酒色多年,身材早已走样变形,看上去跟曲月翎曲月珠毫无血缘关系,他对自己容貌自卑,对曲月翎曲月珠俩姐弟的美貌又格外嫉妒,所以非要来瞧瞧曲月翎死后的丑态。


    “好弟弟啊,孤来看你了,让我们看看现在谁更丑吧,一定是……”


    棺木揭开,曲月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皱着眉问自己身边的总管太监:“这踏马是死了一个月的人?”


    总管太监闻言凑过来瞧了一眼,也十分惊诧——棺中美人静静卧在锦衾之中,面色虽是近乎剔透的苍白,容颜却未衰腐半分,肌肤看上去仍是柔软的,铺散在枕边的青丝也泛着绸缎似的光泽,处处透着惊心动魄的艳色与鲜活,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眼下是冬日,天寒地冻的。”总管太监猜测,“许是这样,三殿下尸身才没腐坏?”


    曲月隼眉头拧得更深:“可他的胸口还有起伏啊……”


    说着,曲月隼探手按上青年的胸膛。


    “呯呯、呯呯……”


    平缓的心跳自掌下传来的刹那,曲月隼瞪大了眼睛,青年也在同一时刻颤着眼睫睁开双目。


    ——绿眸对绿眸。


    “啊——叫叫叫你狗叫什么啊?!”


    “啊——你怎么没死?!”


    两声尖叫响彻归月台。


    总管太监也惊呼:“三殿下诈尸了!”


    “诈尼玛的头!他就没死!”曲月隼扇了总管太监脑袋一巴掌,指着曲月翎说,“把他给孤抓起来!当着孤的面现场弄死!”


    曲月翎原本还搞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自己不是才死吗?怎么又要被弄死了?


    他曾经因同学全部死亡,而自己独活患上了幸存者综合征,所以当他走完穿书剧情,拿到任务奖励后,便选择回到悲剧发生之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因为别人的生命太沉重了,曲月翎不想再背负。


    就让他的生命停留在那一日就好了,他的父母有弟弟养老,他不去做手术,同学们就不会在去看望他的路上遇到泥石流——他们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而自己就做个逃避的懦夫吧,逃离充满遗憾的人世,不用再为任何事赎罪,也不必再为任何人的生命负责。


    他记得是这样啊……等等!


    曲月翎反应过来了,自己眼前这个绿眼胖子讲的好像是小宛语,再看看周围人的装束及异域的场景,曲月翎试探道:“……二皇兄?”


    “别叫孤皇兄,孤没有你这样的弟弟。”曲月隼冷笑,“都愣着干什么?快把他弄死啊!”


    天呐!


    幸好当年穿书后没闲着,把小宛语学会了,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虽然不明白自己怎么从现代死后又回到了书中世界,但此时的情形容不得曲月翎多想,他立刻提高嗓音,改口切换中原语,对附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明显是邺国使团服饰的人求助:“你们也别愣着,快来保护我啊!我皇兄他要杀我……诶?”


    曲月翎望着闪身护到他面前的两张熟面孔,讶声问:“梁岑、梁岚?你们怎么在这?”


    梁岑和梁岚回他:“公子,我们是奉容凝殿下的命令,来偷您的尸……不是,来救你的!”


    “你们来的太好了!”


    曲月翎有了人保护和撑腰,就马上对着曲月隼骂回去:“丑八怪你敢动我?!”


    “……你、你!”


    曲月隼被曲月翎气得发抖,话都说不稳了。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刚要亲自动手,一个士兵突然慌慌张张冲进祭坛,在曲月隼耳边说了几句话。


    曲月隼听完脸色大变。


    而曲月翎一看曲月隼表情,就立刻明白:曲月珠一定已经成功攻城了,目前优势在他!


    “哈哈!”曲月翎大笑两声,嚣张道,“你还想弄死我?等会我就让姐姐先弄死你!”


    梁岑和梁岚小心提醒他:“公子……月珠殿下不和我们在一块,而且我们这边人少,不是你皇兄精兵的对手。”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曲月翎嘴角的笑容僵住了:“……那我们现在在哪?”


    风水轮流转,如今笑容转移到了曲月隼脸上。


    “哈哈!”曲月隼狞笑着问,“你再继续狂啊?孤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曲月翎嚣张不下去了,他和邺国其他人被当场活捉,曲月隼命侍卫像捆中秋待烹的肥蟹那样,把他们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二皇兄,我的好哥哥啊。”曲月翎一向能屈能伸,火速服软道,“你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三皇弟,孤的好弟弟啊。”曲月隼赞许道,“你说得对,所以孤不煎你,孤要把你送去邺国,给容冽奸。”


    曲月翎:“……?”


    ==========作者有话说:==========


    曲曲:"白眼"


    容三:一言为定,双喜临门!-


    我已成功施放亡灵魔法,狗宝也会回来的,大家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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