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太极宫，临敬殿外。


    朱靖泽踩着青砖上的积雪，拾级而上。


    眼下正是农历腊月，一年中最苦寒的时节，滴水成冰。


    廊柱的背风处，立着一道佝偻的身影。


    夏守忠揣着手，正守在寒风里。


    朱靖泽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能让这位太极宫总领太监挨冻等候，定然是有要紧事。


    “有劳夏翁翁在此等候。”


    夏守忠连忙将手从袖笼里抽出来，躬身回礼：“老奴身子骨贱，这点风雪不妨事，给四爷请安了。”


    客气话讲完，他脚下却未动。


    朱靖泽眉毛一抬，便止住步子。


    夏守忠扬了扬手里的拂尘，领路的小太监极有眼力见地躬身退下了。


    老太监这才凑近半步，压着嗓音开口：“殿下，大明宫那边递了话过来。”


    “陛下圣寿在即，太上皇说，为人子者理当尽孝。让大殿下也随驾去铁网山，一并贺寿。”


    朱靖泽皱起眉头。


    老皇帝这是给老大解了圈禁的令？


    他咬了下后槽牙。


    大婚那日，和三哥一起设套用一首《上留田行》将老大捶进了泥里。


    本以为能将那蠢物直接打趴下，自己也好清净清净。


    未曾想，老皇帝为了保住位的话语权，竟吃相如此难看，把这枚半废的棋子又重新捞回牌桌。


    不过，此事也并非全无收获。


    这般处置，恰如当初太上皇保全贾珍一般，于他自身声望损耗极大。


    要知道，绝对的权利，向来要付出对等代价。


    每一次动用，皆会招来反噬！


    说不定，对他朱靖泽而言，能有意外收获呢……


    夏守忠侍立一旁，心知眼前这位殿下心思通透，不必把话说尽，便能领会内里深意。


    他微微躬身：“殿下，请随老奴来吧。”


    朱靖泽敛定心神，随着他跨入临敬殿。


    还未转过御案前的紫檀木雕龙屏风，便听到一声压抑着的轻咳。


    朱靖泽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儿臣叩见父皇。”


    起身后，他看着御案后的单薄身影，声音关切：


    “父皇，天寒地冻，您更需保重龙体才是。”


    听到幼子这发自肺腑的关怀，延景帝脸上化开几分暖意。


    他望着眼前这个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摆了摆手：


    “不妨事，老毛病了。”


    这数个月来，儿子的身形似乎又拔高了几分，肩背也不似先前那般单薄。


    肤色虽黑了些许，却将原先那股过于浓重的书卷气冲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锐的英武之气。


    天子眼底闪过满意之色，嘴角也挂上了一抹笑意。


    “听潘世安说，你近来勤于习武，可有成效？”


    朱靖泽并不意外。


    王府左长史本就兼有监督亲王、向天子回禀的职责。


    父皇会定期召见潘世安，询问自己的近况，原是常理。


    潘世安也曾私下向他禀报过。


    天子对于其他几位皇兄府中左长史，多是例行公事般的问询。


    唯独对他，事无巨细，问得极为详尽。


    便如寻常人家老父亲，对最看重儿子的做派。


    想到此处，即便是朱靖泽，面上也露出一丝孺慕之情。


    “回父皇，儿臣不敢或忘，我大明北有伪清，东有倭寇，西有蒙古诸部，皆虎狼之辈，四境未靖。”


    “儿臣身为皇子，不敢安享太平，荒废了弓马武艺。”


    延景帝缓缓颔首，脸上的暖色更浓了几分。


    “你能这般想，很好。”


    躬身立在一旁的夏守忠，看着这对天家父子交谈，心头亦是感慨。


    满朝皆知，这对父子性子极像。


    皆是那种心思深沉、隐忍克制之辈，极少将喜怒好恶形于颜色。


    此刻这般真情流露，已是极为罕见了。


    想来，也只在彼此跟前，才肯稍稍卸下几分防备。


    延景帝抽出一张奏折，重重搁在御案上，面色发沉。


    “喀尔喀蒙古诸部对我大明的袭扰，愈发肆无忌惮了！”


    朱靖泽接过夏守忠递来的折子，匆匆扫过。


    这是三边总督马尚的奏报。


    甘肃镇遭喀尔喀土谢图汗部突袭，折损兵丁数百，一处粮秣补给站也遭焚毁劫掠。


    他脸色亦凝重下来。


    天子在意的可不是数百士卒、些许粮草之失。


    而是清廷对喀尔喀各部渗透之势已然根深蒂固。


    喀尔喀蒙古分为四大部。


    其中东部土谢图汗部、车臣汗部、赛音诺颜部，三部皆已被清廷笼络掌控。


    唯有最西面札萨克图汗部依旧亲近准噶尔。


    此番准噶尔与札萨克图汗部一同遣使入长安，大半缘由便在此处。


    唇亡齿寒、远交近攻的道理谁都懂。


    朱靖泽很清楚。


    其实，大明也不是没有争取喀尔喀诸部，只是成效远不及清廷。


    这才是天子痛心所在！


    他略一沉吟，拱手启奏：“父皇，儿臣以为，清人与蒙古习俗相近，更兼一套不俗方略。”


    “其以分而治之拆分部落，厚赏笼络王公上层，借黄教柔化草原人心，方能收得这般成效。”


    延景帝眼中一亮。


    这些道理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可从儿子口中说出，他心中格外感到宽慰。


    可见这个幼子，时时留心九边边防，并非只埋头打理分内事务。


    这一点，远胜其余几位皇子。


    一念及另外几个儿子，延景帝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啊…… 你三哥，魄力终究不足。”


    朱靖泽微微一怔，瞬间明白了父皇言下之意。


    他素来与朱靖钺交好，深知三哥主持整肃神机营，处处遭人掣肘，推进得并不顺利。


    想来父皇对此颇为失望。


    他躬身行礼，告罪道：“此事是儿臣举荐失当，识人不明。”


    延景帝却没有让儿子背锅的意思。


    当初自己不也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认为老三最合适吗。


    他摆了摆手：“这怪不得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罢，目光转向愈发英挺的朱靖泽，心中若有所思。


    朱靖泽不愿让三哥在父皇心中落下不堪重用的印象。


    他当即出言缓颊：


    “父皇，神机营内勋贵势力盘根错节。三哥刚接手兵权，想来一时尚未理顺。”


    “假以时日，熟稔内里关节，局面自会好转。”


    延景帝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神机营那个烂摊子，牵扯了多少勋贵武臣的利益。


    想要整肃，非有雷霆手段、泰山压顶之势不可。


    老三朱靖钺，性子虽赤诚，却显然无这般魄力。


    相比之下，他更看好眼前的老四。


    这与军事才能无关。


    单凭老四在勋贵之中那“凶神恶煞”的名声，以及行事那股果决狠辣的劲头，便足以镇住场面。


    只是钱法革新之事干系国本，须臾离不开老四亲自坐镇推进。


    这让他颇觉为难。


    也罢，只能等钱法新政上了正轨，再把老四调去军中历练。


    拿定主意，延景帝不再纠结此事，视线重新落回朱靖泽身上。


    “这次去铁网山行围，你便伴朕左右吧。”


    言罢，他朝着夏守忠摆了摆手。


    朱靖泽双瞳一缩，呼吸顿止。


    父皇这话，绝不简单。


    一句“行围伴朕左右”，让他脑中陡然蹦出四个字：


    扈驾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