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寅时五更。


    整个长安城还笼在寒冬腊月的夜色里，越王府内已是灯火通明，人喊马嘶。


    亲王规格的仪仗车驾，在皑皑白雪中整装待发。


    朱靖泽踏入存心殿的一瞬，不由得一怔。


    素来清寂的殿内，此刻人影错落，暖意融融。


    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暗香浮动。


    贾元春梳着凌云凤髻，穿着大红遍地金大袖衫，正端坐在主位上。


    她身后站着抱琴、金钏、晴雯几个大丫鬟。


    左侧一溜锦墩上，林黛玉、薛宝钗、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依次落座。


    除此之外，探春身旁还挨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


    蜂腰猿背，穿着一身大红猩猩毡斗篷。


    眉眼灵动，生得极具英气。


    傅秋芳立在右侧，身披五品尚仪的大红绫罗袖衫。


    这些女子因天寒，大多披着御寒的裘衣。


    却因各人气质不同，穿出了千娇百媚、各有风姿的景致。


    朱靖泽心下微讶，


    贾元春说要带妹妹们前来，他原以为不过是贾府三春，没料到竟是这大阵仗，把金陵十二钗搬来了一半。


    与此同时，听得靴声响起，殿中诸女的目光一齐投向殿门。


    都不自觉张大小嘴。


    眼前的少年亲王，本就生得面如冠玉，清隽无双。


    此刻褪去亲王常服，换上黄金礼甲，一身皇家贵气混着凛然锋芒。


    自有一股沉锐英武之态。


    加之这些丫头们大多都在中秋夜宴上，亲眼见过他当庭挥毫、写下千古名篇的风姿。


    文韬武略，集于一身。


    对于这些正值豆蔻、春心萌动的少女而言，这般风采，当真难以抵挡。


    一时之间。


    有的小脸微红，慌乱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有的则美目圆睁，眼中异彩连连，看直了眼。


    贾元春凤目之中也闪过一抹惊艳。


    却很快便反应过来，敛衽上前，福了一礼：


    “妾身参见殿下。”


    她这一动，其余众女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朱靖泽虚抬右手。


    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太师椅上坐定，目光扫过全场，缓声发问：


    “准备得如何了？”


    立在他身后的崔承安躬身回禀：“回殿下，宫里传下时辰为卯时正，届时您与天子卤簿在城外汇合。”


    朱靖泽微微颔首，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他又将目光转向傅秋芳：“仪仗车驾可清点妥当？”


    傅秋芳上前一步，屈膝福身：“回殿下，车马行囊皆已齐备。”


    “这几日连降大雪，路途严寒。奴婢命人在各车厢里都多备了手炉，另外加了挡风的厚毛毡子和御寒衣物。”


    贾元春立在一旁，心中微微一动。


    按道理，傅秋芳乃是天子亲封的五品尚仪。


    这等身份，无论在任何人面前，都可自称“臣女”。


    可她方才在殿下面前，却依旧自称“奴婢”。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由此可见，在此女心中，王爷是主人，而非仅仅是上位者。


    朱靖泽面露赞许：“傅女史办事一向牢靠，有心了。”


    傅秋芳福礼谢恩，再度回禀：“殿下，王府事务繁杂，奴婢此次需留守府中，不能随驾前行了。”


    朱靖泽颔首。


    他这座越王府，与旁处不同。


    内管家崔承安身兼龙禁尉之职，又一直跟着他东奔西走。


    王府内务，总得有人担起来。


    蒙天子恩典，府中宫女可参照尚仪局体例，设品阶。


    傅秋芳身为尚仪，乃是五品女官，品级尚高于崔承安这位六品承奉正。


    府中一应事务，自然便由她主理。


    故而她虽身兼贾元春宫中掌事宫女，实则掌着越王府全局，形同王府大管家。


    这般身份，自然难以轻易离府。


    那么，问题来了。


    傅秋芳不便随行，朱靖泽稍后还要前去会合天子卤簿。


    如此一来，越王府这庞大的仪仗车队，谁说了算？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几个心思活络的姑娘，立刻便意识到了关键。


    贾元春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


    她身为名义上的正妃，理应是当仁不让的主事人。


    可王爷的态度……


    她没有半分把握。


    薛宝钗垂首静立，心下盘算着王府后宅的权力格局。


    那个五品女史，似乎有着极重的权柄！


    贾探春一双俊目透出几分紧张。


    她很清楚，这等差事若是被王爷交予旁人，对自家大姐姐在王府中的威望，将是何等沉重的打击！


    便是一直望着朱靖泽的林黛玉，眸中也多了几分探究，想看看他要如何决断。


    一时间，殿内气氛有些诡异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朱靖泽这个唯一的裁决者身上。


    朱靖泽却并未有多少犹豫。


    他甚至没有多看旁人一眼，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这一路的车马仪仗，便由王妃多费心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贾元春耳中，却不啻于天籁纶音。


    她高挑丰腴的娇躯颤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原本发白的俏脸上，涌上一抹血色，连带眉眼都彻底舒展开来。


    她虽身为王府名义上的女主人，可实际上，除了自己带来的几个通房丫鬟……


    这府中，她一个下人也调不动！


    这种位置的尴尬与煎熬，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她实在不敢想，若是王爷当着众人的面，将这份主事之权交予旁人，她日后还如何在府中自处。


    元春强压下心头的震荡，深深福下身去：“妾身……定不负殿下所托。”


    朱靖泽也没太在意。


    这个女人入府这半个月，行事极为低调。


    就连秦可卿，也要偶尔出府，打理外头的营生呢。


    贾元春却几乎从不踏出坤宁偏殿半步。


    若非朱靖泽对她背后的贾家实在放心不下，放些正妃的权柄给她，也未尝不可。


    况且，此次铁网山之行，名为行围，实为贺寿，前后不过数日，仪仗规模有限。


    随行的多是仆从下人，真正需要管束的，反倒是贾府这帮娇滴滴的姑娘们。


    此事交由她这个贾家长女，最为妥当。


    他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已定，站起身便欲往外走。


    却在这时，一个清脆爽朗、全无半点忸怩的女孩声响起。


    “姊夫！我能不能提个不情之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