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清脆响亮的“姊夫”，在殿中格外刺耳。


    贾元春心头一跳，险些失了仪态。


    她身为正妃，王爷确实不能无故休妻。


    可自大婚以来，这如履薄冰、形同冷宫的滋味，着实让她日夜煎熬。


    好不容易才盼得他松口，肯下放些许权柄……


    若是叫哪个不知轻重的小丫头一句话搅黄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她蹙眉望去，只见探春满面焦灼，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史湘云的嘴。


    再看主位上的朱靖泽，眉头紧锁，素来温润的面上已然透出几分不悦。


    元春心中愈发忐忑，莲步轻移，屈膝福身：


    “殿下，这是史家姑娘，闺名湘云。她素来性子爽直，言语失了分寸，多有冒犯，还望殿下莫要与她计较。”


    听她如此一说，朱靖泽蹙起的眉头倒是散开了几分。


    原来是这丫头。


    他原还以为，是有人见大婚那日黛玉、宝钗出言拦驾，便把这当成引他留意的捷径。


    心底正暗自恼着。


    不过既是史湘云，他那份疑虑倒是打消了大半。


    怎么说呢。


    这丫头你要说她缺心眼，或许有些过了。


    但要说她有那等邀宠争功的心机，朱靖泽是不信的。


    说来，这还是他两世为人，头一回有人当面管他叫“姊夫”。


    感觉倒也……


    挺特别的。


    看着被探春死死捂住嘴，急得直扑腾的湘云，朱靖泽沉声开口：


    “有何要说？”


    探春一听这话，这才松了手。


    史湘云大口喘着气，偏头瞪了探春一眼，抱怨道：“三姐姐，你莫不是要捂死我！”


    她快步走到殿中福了一礼，一双大眼里满是期盼：


    “姊夫，您的魏碑楷书自成一派。小妹极喜欢呢，却苦于没有途径临摹。”


    “您能不能赏小妹几张平时写的草稿，好让我学学？”


    她这一番话出口，殿内其余几个姑娘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过来。


    满殿的女子妙目，一齐望向朱靖泽，眸中都藏着按捺不住的期盼。


    越王殿下的碑体行楷，早已名动天下。


    可偏偏这位殿下惜墨如金，除了中秋夜宴那幅《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与大婚时那首《上留田行》，市面上竟无半张手书流传。


    越是如此，便越发显得神秘矜贵。


    林黛玉含露目中透出兴趣。


    薛宝钗双手搅在一起，呼吸放轻。


    贾探春更是目光灼灼。


    她素来酷爱研习书法，心底一直盼着，能求得一幅朱靖泽碑体行楷的真迹。


    朱靖泽有些恍然。


    他倒是忘了，前世红楼书中曾有记载，这几个姑娘皆是才情出众、雅好笔墨之人。


    黛玉擅钟王蝇头小楷；


    宝钗、湘云每日临帖不辍，功底扎实。


    探春更是连丫鬟都取名“侍书”，号称贾府小姐中书法第一。


    望着湘云眼眸里毫不遮掩的乞盼，朱靖泽反倒生出几分兴致，下意识地便想探个究竟。


    “哦？你且说说，为何偏想临摹本王的碑体行楷？”


    上位者大都有个通病：下意识想要完全掌控周遭人与事。


    借问话，从旁人的应答之中窥其本心，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一个被动技能……


    便如眼下这一问。


    单凭这小丫头的回话，朱靖泽便能分清，她此番举动，究竟是真心喜好书法，还是有意博取他的留意。


    元春、探春、宝钗几女看出了这份深意，心中都是一紧，不免为史湘云捏了把汗。


    湘云却全没在意，闻言便大大咧咧地说了起来：


    “寻常闺阁女子临帖，多是簪花小楷，软乎乎的没个骨气。小妹不耐烦写那种字。”


    “魏碑便不同了，笔势大开大合，气象疏朗，一笔一划犹如刀劈斧劈。小妹就喜欢那股子痛快劲儿！”


    朱靖泽心中微微颔首。


    这丫头果然是个心直口快的，这番话倒也确实契合她的豪迈性情。


    蓦地。


    他心头冒出一个念头，闲来无事，捉弄一下这个直肠子的姑娘。


    干咳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问：


    “既然你喜欢魏碑的刀斧气，那你说说，魏碑起笔时的‘方笔’，要如何才能做到力透纸背，又不显死板凝滞？”


    这问题太过刁钻，显然已然超出了寻常闺阁少女的认知范畴。


    史湘云果然卡了壳。


    张着嘴“啊”了半天，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双大眼睛却滴溜溜乱转，眼角余光一个劲儿地瞟向几个姐妹，挤眉弄眼。


    贾探春见不得好姐妹这般窘态，赶忙往前挪了半步，出声解围：


    “殿下，魏碑方笔，折锋铺毫，转折外方内圆。”


    “重在法度，守法则笔意不滞；若无规矩，便成了脱缰野马。”


    朱靖泽扫了贾探春一眼，不置可否。


    这探丫头在荣府管家时，重法度、明规矩，以 “制度” 管人。


    偏法家。


    由此可见。


    真是字如其人，恰合了她骨子里这份要强。


    薛宝钗见他神色，便知他心中不甚满意，当即柔声开口，接了话头。


    “依我看来，还该追溯本源。魏碑承自汉隶，字形外紧而内松，威仪不露，合乎中正持守之道。”


    朱靖泽微扬眉梢。


    宝丫头当真是个谨守礼教的姑娘。


    想起她往日管家，从不以规矩强压于人，反倒体恤下人、善施恩惠，顾全各方体面。


    单从这番论字之言，便可见她心性。


    典型儒家。


    只是心底也暗暗讶异.


    她对魏碑的见识，竟比探春还要深上一层。


    他自是不知，薛宝钗知他擅写魏碑，私下早已下了不少苦功钻研。


    是以此番应答引经据典，处处周全。


    不过，朱靖泽依然不动声色。


    一直缄默不语的林黛玉，觉出其间尚有疏漏，便轻轻上前一步。


    她一身雪白狐裘裹着单薄身子，肩若削成，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瞧着弱不禁风。


    朱靖泽望着她这副模样，不由想起秦可卿，也是这般先天体弱。


    铁网山路途苦寒颠簸，这般孱弱身子，如何经受得住。


    女子身子若是太过单薄，日后孕育子嗣，不啻于闯一趟鬼门关。


    可卿若要抬为侧妃，若无子嗣，便不好安排。


    下回拜见母妃，倒是可以问问宫中可有固本调养的方子……


    朱靖泽正思忖间。


    黛玉轻启朱唇，声音清柔如碎玉……